一股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流猛地扑面而来。
那是无数种气味、声音和能量波动的粗暴混合体：刺鼻的机械润滑油、各种生物体散发的异味、不知名香料和食物的古怪香气、能量引擎排放的臭氧味、还有属于大型空间站特有的、循环不尽的人造空气味道……
各种噪音更加汹涌澎湃——远处飞船起降的轰鸣、近处装卸货物的碰撞、人群的喧哗、叫卖声、争吵声、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光线也骤然变化。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强度、不同颜色的光源混杂在一起——高耸穹顶投下的冷白色主照明灯光，各色店铺招牌闪烁的霓虹光芒，穿梭车辆刺目的车灯，还有一些不明设备发出的诡异光芒……所有这些光交织在一起，投射在脏污的金属地板、粗陋的建筑和各种奇形怪状的行人身上，制造出一种光怪陆离、令人不安的视觉效果。
赵闻舟站在气闸舱出口的平台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景象，比她所能想象过的任何繁华或混乱的场景都要更加直接、更加具有冲击力。这不是垃圾星那种死寂的绝望，而是一种沸腾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
她定了定神，将兜帽又拉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目光迅速扫视，寻找离开的通道。怀里的极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官洪流冲击得有些发懵，在她口袋里一动不动。
新的战场，就在脚下这片嘈杂、混乱、闪烁着危险与机遇微光的金属大地之上。赵闻舟迈开脚步，融入了前方那片汹涌的人潮。
人流涌动，像一条裹挟着金属碎屑的浑浊河流。赵闻舟如同河底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被推挤着向前。她贴着相对空旷的通道边缘移动，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店铺杂乱无章的招牌和标识。
她需要找人问路。
赵闻舟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面前摆着一张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散乱地放着一些破旧的零件、几本封面模糊的纸质书，还有一块用歪歪扭扭字体写着“信息咨询-基础导航”的破烂牌子。老者眼神浑浊，时不时咳嗽几声，看起来比垃圾星上的老拾荒者好不了多少。
赵闻舟走过去，蹲下身，刻意压低声音：“问路。”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塑料布上那块牌子。
赵闻舟从怀里摸出那张面值五十的联邦通用点卡片——这是她卖掉炽火犀结晶后唯一的现金，她将卡片放在塑料布边缘。
老者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去哪儿？”
“星际御兽学院的临时考点。”赵闻舟言简意赅。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慢吞吞地从旁边一个破布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几乎要碎裂的纸质地图，摊开一角。地图上线条混乱，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符号和潦草的文字，他用脏兮兮的指甲在某个区域点了点。
“第七锚地，C区，老船坞改造的临时考点。这个月是报名和初筛期。”他的声音嘶哑，“从这儿，穿过前面那个废气广场，沿着主通道走，看到标着三叉戟维修站的路口右转，走到尽头就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考点只认学院发的正式凭证，其他一概不理。”
赵闻舟站起身，将那张通用点卡片往前推了推，算是付了咨询费。老者看也没看，将卡片扫进怀里，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沿着老者指点的方向前进，穿过废气广场，避开几个眼神不善的游荡者，找到了主通道。这里比气闸舱外更拥挤，两侧是各种低矮的店铺，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人淹没。她看到了那个霓虹灯缺了一角的“三叉戟维修站”招牌，右转进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堵锈蚀的金属墙壁前，立着一个略显突兀的崭新指示牌，清晰地指向旁边一条被清理出来的整洁通道。通道口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制服、神情严肃的年轻人，制服胸口有一个简洁的徽章，上面刻着星辰与兽首。
看到赵闻舟走近，其中一名年轻人上前一步，“请出示准考凭证。”
赵闻舟从贴身处取出那块磨得发亮的合金牌子，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用一个便携式仪器扫描了一下，仪器发出柔和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屏幕，将牌子递回，侧身让开通道：“凭证有效，请直行前往接待处登记，考点区域内严禁私斗。”
赵闻舟接过牌子，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通道。
通道不长，两侧是干净光滑的金属壁，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颇为结实的合金门，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大家衣着气质各异，彼此间保持着距离。大厅一侧设有一个简单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位面带职业化微笑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员。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能量场稳定运转的嗡鸣声。与外面锚地的混乱肮脏相比，这里干净、有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赵闻舟走到接待台前，再次出示准考凭证。
工作人员熟练地登记，递给她一个带有编号的临时身份牌和一份薄薄的注意事项手册。“你的编号是B-07。初筛测试将在明天上午开始，具体时间地点会通过身份牌通知。今天可以在考点提供的临时休息区等候，休息区有基础食宿供应。也可以自行离开，但请注意返回时间，错过测试视为弃权。”
她指向大厅另一侧几扇门：“那边是临时休息区入口，按编号分配床位。请遵守规定。”
赵闻舟接过身份牌和手册，道了声谢，没有立刻去休息区。她走到大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墙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厅里这些未来的竞争者。
人数比她预想的要少一些，大概二十来个，这些人的年龄看起来大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有人紧张地搓着手，低声和身边的同伴交谈；有人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也有人像她一样，默默地观察着其他人，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估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平静的表面下是暗藏的激流。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独自坐着的少年身上。少年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或许还稍小一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学生制服，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看起来像松鼠但尾巴蓬松得像云朵的淡黄色小兽。小兽很安静，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少年察觉到赵闻舟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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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小兽的背毛。
她又看向另一边，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的少女，身边蹲着一只体态优雅、皮毛光滑如缎的银灰色猫科生物，尾巴尖带着一点雪白。少女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子板，神情专注，身边的银猫则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偶尔抬眼扫一下四周，眼神锐利。
还有角落里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皮肤黝黑的少年，脚边趴着一只看起来憨厚、但爪子异常粗大的土黄色犬类生物。少年正小心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喂给那只大狗，动作轻柔。
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带着各自的战宠汇聚于此，都是为了那一线进入学院的希望。
赵闻舟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撞击着肋骨。
干净，整洁，有条不紊。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有备而来。他们身边陪伴的战宠，或灵动，或优雅，或忠诚，即便是那只看起来最普通的土黄大狗，也体格健壮，眼神温顺中透着可靠。他们彼此间虽然保持距离，但举手投足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那是在安稳环境中培养出来的、对未来有着坚定规划的底气。
而她呢？
赵闻舟下意识地紧了紧胸前口袋的布料，那里藏着她的极光——一只来历不明、浑身漆黑的小兽。她的御兽知识来自垃圾堆里的破烂手册和生死边缘的连蒙带猜；她的契约仪式是近乎赌博的野路子；她甚至不清楚极光到底属于什么物种，有什么潜能。
环顾四周，她就像一块不小心滚落到精加工车间的、棱角粗糙的锈铁，与周围那些被打磨过、表面光鲜的零件格格不入。
紧张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紧了她的喉咙。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些同龄人之间的差距。这不是在垃圾星上与死亡赛跑，靠着一股狠劲和运气就能搏出生路。这里考验的，可能是她最缺乏的、系统性的知识和正规的能力。
她能通过初筛吗？她甚至不知道初筛要测什么。精神力强度？战宠基础素质？契约默契度？还是更复杂的理论或实战？
每一个未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她看到那个马尾少女手腕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闪烁着微光的手环，似乎是某种辅助设备；看到另一个角落里的少年，正对着一个小型终端低声背诵着什么，屏幕上滚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谱。
她有什么？除了怀里这只同样来历不明的小兽，和一块同样来历不明、却承载了她全部希望的准考凭证，她一无所有。
退路？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脑海。
没有退路了。
那种熟悉的、在垃圾星上日夜啃噬着她的绝望感，似乎又悄悄从阴影里探出了头。但这一次，它面对的，是赵闻舟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灌入肺叶，刺激得她头脑微微一清。
紧张？恐惧？这些情绪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她攥紧了手中的临时身份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