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封闭的船舱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有引擎的嗡鸣声永不疲倦，持续不断地响起。每日供应一次营养剂；公共洗漱区的开放时间短促而混乱；船舱内充斥着压抑的氛围——汗臭、劣质酒精味、低声的咒骂、凶狠的眼神……
她的室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醉醺醺的状态，偶尔清醒时，会用浑浊的眼睛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和那个帆布背包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和一丝蠢蠢欲动。
但或许是赵闻舟身上那种过于沉静、甚至带着荒原野兽般的气息让他有所忌惮，又或许是他懒得为一个看起来穷得叮当响的丫头费力气，几次试探性的眼神交锋后，他并未真正采取行动，只是将更多的不满倾泻在鼾声和酒后的嘟囔里。
赵闻舟乐得如此。她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上层床铺，除了必要的活动，几乎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她继续着简陋的冥想法，尝试梳理和恢复自己的精神力。
极光的腿伤一天天好转，已经开始尝试用三条腿在有限的床铺范围内蹦跳，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周围环境的好奇。赵闻舟严格限制它的探索，只有在深夜，确认室友熟睡后，才会让它稍稍在床铺上活动一下筋骨。
黑箭号的船长“蝮蛇”是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神秘角色，据说心狠手辣且贪婪成性。这艘船定期往返于几个边缘星系和混乱星域之间，运送的货物五花八门，从非法矿物到走私武器，从见不得光的活货到像她这样支付了高昂代价的偷渡客。目的地是一个被称为“十字星云”的灰色贸易枢纽，那里是三不管地带，也是通往中央星域众多航线的重要中转站之一。
她的目的地——星际御兽学院的其中一个考点，就在十字星云内部。
她对时间的估算主要依赖每日的营养剂和自身生物钟的模糊感应。航行到第十天左右时，极光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精神链接，那原本纤细、微弱的联系，似乎变得稍稍清晰了一点点，不是强度上的显著增强，而是感知的精度和回馈的速度有了一丝提升。她能更明确地感受到极光简单的情绪波动，甚至在她冥想时，极光蜷缩在她身边，那小小的意识仿佛也会不自觉地被牵引，进入一种更安宁的状态，反馈回来的精神波动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的平静感。
紧接着是身体上的变化。小家伙断腿处的愈合速度快得超出了赵闻舟的预期，夹板早已拆除，新生的骨骼似乎异常坚韧，它已经能用四条腿稳健地行走，进行小幅度的跳跃。覆盖全身的漆黑短毛似乎变得更加光滑柔亮，在昏暗的舱室灯光下，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属般的幽蓝光泽，一闪即逝，像是错觉。最明显的是它的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多了点难以言喻的灵动神采。
赵闻舟不确定这是契约带来的自然成长，还是极光本身的血统有什么特殊之处。她没有相关的知识可以对照，只能将这些变化默默记下，同时更加小心地隐藏极光，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的室友依旧浑浑噩噩，对极光近在咫尺的变化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劣质酒精和自身的颓唐所占据。偶尔有其他人经过舱门，瞥见上铺的赵闻舟和她怀里隐约的一团黑影，也大多以为是普通的衣物或行李，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人会去深究一个沉默少女怀里的东西。
航行在压抑和单调中继续。赵闻舟除了冥想和照顾极光，也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有限的资源锻炼身体。在床铺上做一些无声的拉伸和核心力量训练，或者在深夜时，与极光进行一些简单的、不发出声响的追逐和躲闪游戏，既是活动筋骨，也是在培养默契和极光的反应能力。
她通过舱门缝隙，更仔细地倾听外界的动静。船员们的交谈有时会透露出零星信息：船正在穿越一片小行星带残留的稀疏区域，需要小心规避；某个货舱的温控系统又出了毛病，里面的娇贵货物可能受损；船长蝮蛇似乎因为这次航行屡出状况而脾气暴躁，好几个倒霉的船员被扣了酬金……
对“十字星云”的谈论也偶尔钻进赵闻舟的耳朵。那似乎是个由几大势力暗中角力、勉强维持着表面规矩的灰色地带，混乱是底色，机会藏在夹缝里，危险则无处不在。黑箭号这种船在那里属于底层流动的尘埃，卸货、捞人、补充些劣质给养，然后迅速溜走，避免被更大的漩涡吞没。
赵闻舟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心里反复研磨，十字星云是她计划中无法绕过的一站。下了这艘破船，如何在鱼龙混杂的港口立足，如何前往考点，这中间的每一步，都需要她重新计算。
航行在一种令人疲惫的紧绷感中持续，引擎的声音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极光的变化则成了赵闻舟灰暗生活中唯一带着暖色的微光。小家伙的精力日渐旺盛，对狭小床铺的不满与日俱增。它开始用爪子轻轻刨抓垫子，或者试图去够头顶通风口格栅缝隙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弱气流。赵闻舟不得不花费更多心思安抚它，通过精神链接引导它。
在赵闻舟估算的第十八天，变化再次悄然发生。
那天深夜，室友的鼾声震天响。赵闻舟如常进行着冥想，极光安静地趴在她腿边，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类似的安宁状态。忽然，赵闻舟感觉到精神链接那一端传来一阵奇异的、轻微的波动。
她中断冥想，睁开眼，看向极光。
小家伙睡着了，胸膛规律地起伏。在它漆黑短毛覆盖的脊背中央，隐约有一线极其黯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色微光，正随着它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明灭，如同深海某种生物微弱的生物荧光。那光芒太微弱了，若非赵闻舟目力极佳且精神高度集中，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屏住呼吸，轻轻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发光位置的毛发。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般的酥麻感，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凉。那是一种纯净的、仿佛能涤净杂质的凉意，一闪即逝。
极光被惊动了，它抖了抖耳朵，幽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背上的微光也随之隐去，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赵闻舟知道不是。
契约链接传来的感觉不会骗人，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触摸到了一丝极其稀薄、却又迥异于寻常生命能量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味着什么。是极光种族特有的体征？是契约带来的某种变异？还是……它在缓慢吸收着这艘船航行于星海时无所不在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能量？
又过了几天，引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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噪音开始发生了明显而规律的变化。一种更加沉重的力量透过船体传来，期间还夹杂着几次短暂而剧烈的震动，让整艘船都跟着摇晃。
走廊里的气氛也随之改变，船员们的脚步声更加匆忙，一些乘客开始收拾他们那点可怜的行李，舱门开关的频率增加了。
终于，在一个清晨，一阵沉闷而扎实的巨大震动声传来，船身猛地一顿，随后所有持续不断的引擎嗡鸣声骤然降低，变成了低沉的、待机般的喘息。
片刻的死寂后，广播里响起了一个含混不清、带着严重电流干扰的男声，粗暴地宣告：“黑箭号已抵达十字星云第七外围锚地！所有乘客，带上你们的破烂，按编号分批到下层三号气闸舱集合！重复，带上你们的破烂，按编号分批到下层三号气闸舱集合！过时不候，丢在船上就当垃圾处理！动作快！”
广播重复了两遍，戛然而止。
终于到了。
赵闻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并未因抵达而落地，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紧张感取代了航程中的单调压抑。
她快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将最后一点物资仔细打包进帆布背包，检查了贴身存放的学院准考凭证和黑箭号登船铭牌。最后，她抱起极光。
小家伙似乎也明白要离开这个呆了许久的、气味糟糕的金属盒子了，显得有些兴奋，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幽绿的眼睛闪闪发亮，背上的短毛似乎都比平日更光滑了些。
“安静点，”赵闻舟用指腹按了按它湿润的鼻尖，低声道，“外面是新的地方，比这里大，也比这里复杂。跟紧我，别乱跑，别出声。”
赵闻舟将它用外套遮掩好，只留一道极小的缝隙透气。然后，她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大半个月的B-17舱室——污浊的空气，摇晃的灯光，还有下铺那永远散不去的酒臭味。
没有丝毫留恋，她拉开门，汇入了走廊里开始涌动的人流。
人群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移动，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行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带着汗酸和尘埃的气息。
赵闻舟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步伐稳定，目光低垂。船员们站在岔路口，不耐烦地粗声催促着人群快走。
穿过熟悉又陌生的通道，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最终，人群涌入一个相对宽敞、但依旧简陋压抑的气闸舱。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先到的人，闹哄哄一片。
气闸舱厚重的内门紧闭着，一个穿着脏兮兮制服、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船员站在一个金属箱子上，拿着一个声音刺耳的扩音器，嘶吼着维持秩序，并按编号分批放人出去。
等待漫长而煎熬，赵闻舟缩在人群靠后的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怀里的极光似乎对这里密集的人群和混杂的气味感到不适，微微有些躁动，她只能不断通过精神链接安抚。
终于，扩音器里喊到了她所属的编号段。
“B-15到B-30！这边！快点！磨蹭什么！”
赵闻舟随着人流向前挪动，在舱门口，一个船员粗暴地检查了她的登船铭牌，扫描确认，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走！走！下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厚重的气闸舱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