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山。
枫树如火焰燃烧，由浅至深层层叠叠，染红了整片山林。
萧瑟冬日多了一抹绚丽色彩。
许是快至目的地，亦或是受这抹生机感染，众人心神在这飒飒落叶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霎时间，山林深处的纵马欢戏声搅乱了这片刻宁静。
飞禽惊起，走兽奔窜。
“哈哈哈哈，没想到竟真有白虎！”
“本少主要拿虎皮给母亲做地毯，快追，猎到了通通有赏！驾！”
张扬的吆喝伴随着哒哒蹄声，由远及近。
比她们先到的，是话中提到的白虎。
白虎腿上有伤，一路淌血，此时慌不择路，朝车队这边扑来。
马儿和身后众民止步不敢往前，才升起的松快感荡然无存。
怕惊到马儿导致马车失控，伤了车上的大人与郎君，在还有些距离时，两名护卫便奔袭上前。
在众人惊骇目光中，一左一右两柄长刀贯入虎腹。
追逐而来的少年们在见到车队与虎尸时，喧笑声戛然而止。
为首少年满眼阴鸷，握弓的手用力收紧，一言不发。
她身侧随从见她神情，便知少主这是动怒了。
只不过少主与这些贱民说话实在掉价，这种时候就该她登场了。
那名随从指着对面一行呵斥：“大胆贱民，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就敢乱闯，活腻歪了？”
宋明夷的声音从车厢传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携天子令，哪处去不得？”
少年眼神从虎尸移至被簇拥在中间的马车。
倒不是寻常官员能乘的，也没听母亲说有什么贵客至，不过……按时间算，新任郡守也该到了。
她抬手挥退随从，看向马车，仰头傲然道：“我乃连仓杨氏少主，玉雁，车上何人，报上名来！”
若真是郡守，给个下马威让郡守大人知道连仓是谁说了算，若不是——
那就去死！
敢打扰她围猎兴致，该死该死该死！
宋明夷不疾不徐道：“连仓郡守，前来上任。”
话音刚落，杨玉雁身后女女男男仿佛听见什么笑话般，俯在马背上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
“连仓郡守？是个什么东西！”
“哈！又来一只丧家犬。”
“还本官~哪处去不得~嘬嘬嘬，下来给姐妹们再说一遍呢！”
嘲弄戏谑格外刺耳，那样好的大人在她们面前如此受辱，百姓的怒意已经要盖过面对权贵时油然而生的畏惧。
无恙握紧环首刀，时刻准备将她们舌头割下。
便是马车里的谢瑜也将指骨攥得‘啪啪’作响。
这倒是吸引了宋明夷的目光，她饶有兴味地看向紧抿着唇，气鼓鼓的谢瑜，没想到这样漂亮的小郎君，生气时也能将指骨捏得如此响。
她拿起谢瑜攥得失去血色的手，将他手打开，轻轻拍了拍。
“妻主不气？”
谢瑜只觉如鲠在喉，压抑的情绪快要涌出，想不顾仪态，想痛斥怒骂，想随便抓起件东西便往外砸。
“生气伤肝脾，何必为些小事损了自身。”她低头把玩谢瑜手指，藏住了眸中晦色。
有什么可气，比这更难听的话又不是没听过，这才哪到哪儿，稚童玩闹一般。
妻主这次的劝解不管用了，他还是很气，气那群贱人，气自己。
气自己不能去将他们的嘴扇烂。
“行了，人家可是官娘子，咱们区区白身，该避着点！”杨玉雁一开口，哄笑声瞬间消失，她语气轻蔑道：“可是郡守大人，无故杀了本少主猎物，该如何赔罪呢？”
万一再也忍不住了，她怒目切齿道：“老虎往这边扑来，不杀的话，伤了人怎么办？”
“人，你们么？”杨玉雁凛冽的眼神掠过她们，忽地举起弓。
“区区贱命有何可比，老虎难遇，贱民却多，就是将你们作粮喂虎又何妨？”
说话间，她箭指万一，瞄了一会儿，箭尖缓缓移向虎尸旁擦刀的两名护卫、蓄势待发的无恙、一众低头瑟缩的百姓，像是在寻找靶心。
她的眼神越发狠厉，终于松弦，箭矢破风而出。
说是迟那是快，无恙一直握着的刀柄迅速拔出，刀光闪过，利刃横在车前，刺耳的铁器撞击声后，箭矢落地。
见动了兵刃，护卫们当机立断拔出刀剑护在百姓前面。
入燧山前大人就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先护百姓。
无论她们有多担忧大人，都必须先听令，再从心。
“敢击落本少主的箭，好！好！好！本少主就喜欢长了利爪的猎物。”杨玉雁癫狂大笑，而后高举长弓，扬声问道：“大家想不想玩人猎啊？”
“想啊，自从燧山那帮贱民搬走后，都多久没玩啦，大伙早就觉得普通的围猎没什么意思了！”
“呀！那我先回去了，我只是个弱男子，不好见血腥呀。”
“装吧你，老娘没少撞见你把下人打得血肉模糊，玉雁姐，玩吧，咱们都想玩！”
“玩！玩！玩！”
公子们不想沾恶毒名声没跟着应和，不擅掩藏的神情里却能轻易看出期待。
娘子们则是毫不掩饰地高举着弓起哄。
“好！”杨玉雁一锤定音，对着已经开始哆嗦的百姓们道：“半柱香你们可以尽情逃命，半柱香后生死不论。”
随从已将香点上。
却无一百姓离开原地，面对权贵时身体上自然而生的反应她们控制不了，此刻已两股战战，可心里并没有十分怕。
面前的护卫足以让她们安心，更别提还有大人在。
“等死？”杨玉雁不悦蹙眉，不会跑的猎物可没什么意思，她再次搭箭拉弦威胁道：“本少主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们。”
“杨家娘子，适可而止吧。”
宋明夷走出马车，站在百姓之前。
她淡淡望向对面高头大马上的少年，玄衣墨发，高束马尾，倒是个意气风发的娘子。
杨玉雁在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目光下愈发恼火，像是长辈看尚不知事的晚辈一样的目光让她想到了她的母亲。
身为杨氏嫡长女，虽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在母亲面前，她时常感到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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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惧怕母亲严厉的眼神，母亲从未用这般包容温和的目光看过她。
之前去给母亲送东西的时候，就偷听到母亲跟那群门客说起，这次来的郡守不简单。
如今看来，果然有点东西，竟会攻心，恐怖如斯！
今日她若在这儿将此人收拾服帖了，那母亲还不得对她刮目相看！
“没正式上任的郡守，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知道上一任郡守怎么死的吗？”
看这个新郡守斯斯文文的样子，肯定不经吓。
杨玉雁也不可能真对这新郡守做什么，就想着说些什么来吓吓她，好让她知道，在连仓做官，是要夹着尾巴的。
谁知她随行侍从面色大变，唯唯诺诺凑上前小声提醒：“少主，家主当初发了大脾气的，不让提此事。”
“滚！”杨玉雁怒瞪道。
这个蠢货，这时候来拆她台。
这里这些人谁没参与那事儿，说说又怎么了，至于对面那群贱民，今日都活不出燧山，听见又何妨。
“玉雁姐是想说当初咱们玩上一位郡守大人的夫郎，把郡守大人活活气死的事吧。”
杨玉雁十分满意自己这群朋友，果然下人就是下人，胆小，还得是世家教养出来的，不怕事，她点头感慨道：“是啊，气性还挺大！”
那群百姓目瞪口呆，之前只知连仓大族害死郡守，殊不知竟是这样害死的。
这也……太辱人了，她们大人跟这些畜牲对上，可怎么办哟！
“羞死了，这里还有男子，怎么提这事儿啊。”一公子掩面道。
“得，说得像当初不是你们给咱姐妹望风的一样。”
“还是杨姨好啊，这事都能帮玉雁姐压下来，什么事没有，我当初回去还挨了三天鞭子呢！”
“这算什么，老娘被禁足了整整半年。”
那群娘子比上了，说的热火朝天。
杨玉雁洋洋地抬眼望去，期待在宋明夷脸上看见惧意，然而并没有，她有些恼羞，口不择言道：“说起来你应该有夫郎吧，是什么模样，叫出来给姐妹们瞧瞧呢，免得不认识，哪天大家醉酒再认错人，把他给玩了……啊！”
污言秽语涉及家眷，过了。
她眼中锋芒毕露转瞬即逝，短箭从她抬起的袖中飞射而出。
杨玉雁惨叫一声，捂着肩膀摔下马，脸色煞白如纸，五官扭曲变形，倒在地上痛呼。
“少主！”
“玉雁姐！”
一阵人仰马翻，所有人都翻身下马簇拥过去。
随行医师战战兢兢地给杨玉雁处理伤口，越来越痛的伤口上她怒不可遏，语气激动地指挥着后方随行武士：“杀了她们，给本少主杀了她们，剁碎！剁碎！一个都不许活！”
武士领命朝车队逼近，百姓们纷纷摸索着身旁有什么趁手的家伙，也不能全靠护卫大姐们不是。
万一调整好角度，紧盯着大人的方向，时刻准备冲上去护在大人身前。
宋明夷轻啧一声，原只想给点教训绑回去用的，现在看来，她们可不是什么被宠坏的小孩，人面兽心，死不足惜。
她淡声道：“听见怎么处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