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二月十三日·蜃楼学园】
雪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老张把门卫室的暖气拧大了一档。
他今年六十三了。
头发白了一半。
保温杯还是三十年前那个。
杯盖摔过三次,凹进去一块,但他舍不得换。
——还能用。
——就像这间门卫室。
——就像他。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2036.02.13」
「——」
「雪。」
写完这三个字,他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
很久。
然后他写下:
「今天有人回来。」
「——」
「等了七年。」
「——」
「不。」
「等了十七年。」
「——」
「不对。」
「——」
「从建校那年算起。」
「——」
「二十三年了。」
他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
——够他在门卫室讲一辈子。
---
【上午九点·蜃楼学园·校门口】
第一辆车停在门口时,雪刚停。
黑色迈巴赫。
车牌三个8。
老张放下茶杯。
车窗摇下来。
靳承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头发也白了。
鬓角那一片,像落了雪。
“……张师傅。”
“嗯。”
“我爸让我来接人。”
老张愣了一下。
“你爸?”
“靳娴。”
“——”
“她说今天有人回来。”
“——”
“让我早点来。”
“——”
“怕雪太大。”
“——”
“路不好走。”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
“……你爸。” 他说。
“——”
“还在等?”
靳承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方向。
很久。
“她在等。” 他说。
“——”
“等了十七年。”
“——”
“今天终于有理由来接了。”
---
【上午十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档口牌是新的。
旧的收在柜子里。
——那块的角摔过。
——十五年前,渊回来那天。
——她擦档口牌的时候手抖。
——掉在地上。
——磕掉了一个角。
——她用透明胶带粘回去了。
——粘了十七道。
——每道胶带代表一年。
——今年是第十七道。
她把新档口牌挂好。
「今日营业」
「——」
「意面」
「糖醋里脊」
「冻奶茶」
「——」
「配方:靳朕·最终优化版」
「钠含量:0.31%」
「保质期:无限」
——其实靳朕十年前就不调配方了。
——他把配方写在一张便签上。
——压在她柜台下面。
——和渊十五年前点的那两份意面收据放在一起。
——和那枚刻着0713的钥匙扣放在一起。
——和周湛那盆多肉的第一朵花标本放在一起。
——和这十七年来。
——每一张写满备注的便签放在一起。
她站在窗口后面。
等。
——
十点十七分。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灰色运动服。
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比以前更白了。
但背还是很直。
他走到二号窗口前。
站定。
“……阿姨。”
刘金凤看着他。
三秒。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面条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是他喜欢的那个硬度。
“周湛。” 她说。
“——”
“你有白头发了”
“嗯。”
“——”
“等太久了。”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那盘意面推过去。
“等到了吗?” 她问。
周湛低头看着那盘面。
很久。
“……等到了。” 他说。
“——”
“昨天到的。”
“——”
“时差还没倒过来。”
“——”
“在家睡觉。”
“——”
“让我先来。”
“——”
“说想吃刘阿姨的意面。”
“——”
“想了十年。”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
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锅里热气蒸腾。
——糊住了眼睛。
——
周湛端着那盘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还是那个味道。
——和二十年前,他刚复学那天,一模一样。
——和十七年前,他第一次帮刘阿姨洗锅那天,一模一样。
——和十年前的0713,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把面吃完。
汤喝干净。
站起来。
“……阿姨。”
“嗯。”
“方迟让我转告您。”
“——”
“奶茶配方他记得。”
“——”
“没忘。”
“——”
“今晚他来调。”
刘金凤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
——慢了半拍。
“……几点?” 她问。
“七点。”
“——”
“他说七点。”
“——”
“和二十年前一样。”
“——”
“晚一分钟都不行。”
“——”
“会来不及。”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抹布挂好。
“七点。” 她说。
“——”
“锅给他留着。”
---
【上午十一点·旧音乐厅】
雪化了。
阳光从穹顶天窗斜着切进来。
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缓慢旋转的星海。
那盆多肉还在台阶边。
——不是原来那盆。
——原来那盆养了十二年,开过十七朵花。
——五年前谢了。
——周湛把它埋在旧音乐厅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下。
——第二年春天,土里冒出三株新的。
——他分了一株。
——放回台阶边原来的位置。
——说:“你祖宗在这等人。”
——“你也等。”
——它就在这等着。
——等了五年。
——今天。
——有人来了。
——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很轻。
像怕吵醒谁。
一个人蹲下来。
他看着那盆多肉。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方迟:」
「——」
「奶茶配方没忘。」
「——」
「人也没忘。」
「——」
「——周湛」
——三十年前。
——疗养院。
——九百三十七天。
——他每天写一张便签。
——写给方迟。
——写给自己。
——写给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写了九百三十七张。
——一张都没有寄出去。
——三十年后。
——他带着它们回来了。
——
他把这张便签放在花盆旁边。
站起来。
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迟。
他的头发也白了。
鬓角那一片。
和周湛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 周湛说。
“嗯。”
“等了多久?”
“七点来的。”
“——”
“你说七点。”
“——”
“现在十一点。”
“——”
“等了四个小时。”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方迟的手。
——食指内侧那道茧。
——三十年了。
——还在。
“……刻了什么?” 他问。
方迟把手收回去。
“没刻。”
“——”
“留着。”
“——”
“等你回来刻。”
周湛看着他。
很久。
“那我现在刻。”
方迟愣了一下。
“……现在?”
“嗯。”
“——”
“刻什么?”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支笔。
——很旧。
——笔帽有点松。
——三十年前,方迟写给他的那封信。
——他就是用这支笔回的。
「信。」
「——」
「等你开。」
他把笔握在掌心。
握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在方迟的食指内侧——
那道三十年前刻过字的茧旁边。
轻轻划了一笔。
——很轻。
——像怕弄疼他。
——像怕这三十年,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刻好了。” 他说。
方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道新刻痕。
——只有半厘米。
——歪歪扭扭的。
——像初学者的笔迹。
——像三十年前,他在渊的信封上刻「你帮我说」时。
——收笔的那一抖。
他看了很久。
“……刻的什么?”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笔收起来。
放进口袋。
“你看得懂。” 他说。
“——”
“存了三十年了。”
“——”
“该还你了。”
方迟低下头。
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刻痕。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那盆多肉的第一朵花。
——开了十七年。
——谢了。
——又开了。
「回来了。」
「——」
「没骗你。」
---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十二层】
落地窗还是那扇落地窗。
窗台那盆小盆栽。
还在喝咖啡。
——不是原来那盆。
——原来那盆养了二十三年。
——十年前谢了。
——沈悸冥把它埋在行政楼后面的花园里。
——渊在旁边种了一棵梧桐树。
——说:“它喝了二十三年咖啡。”
——“该换换口味了。”
——第二年春天。
——梧桐树下冒出一株新的。
——沈悸冥把它挖出来。
——放回窗台上。
——渊问:“它喝什么?”
——沈悸冥说:“咖啡。”
——渊说:“还喝?”
——沈悸冥说:“喝惯了。”
——渊没有说话。
——他每周五来行政楼。
——带一包新磨的咖啡粉。
——倒进盆栽里。
——倒了十年。
——今天。
——他来倒最后一包。
——
渊站在窗前。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
——渊的白得早一点。
——沈悸冥说那是七年前等他等的。
——渊说那是你自己不爱睡觉。
——沈悸冥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渊说那我回来了。
——沈悸冥说然后你就开始催我早睡。
——渊说因为七年的觉要补回来。
——沈悸冥说那你补了吗。
——渊说没有。
——沈悸冥说为什么。
——渊说等你一起。
——
渊把那包咖啡粉打开。
倒进盆栽里。
土壤很松。
——十年了。
——换过三次盆。
——土壤还是他亲手配的那批。
——沈悸冥说太讲究了。
——渊说它喝咖啡。
——不能随便。
他把最后一勺粉埋进土里。
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明年还来。” 他说。
沈悸冥看着他。
“明年还来?”
“嗯。”
“——”
“咖啡粉还有一包。”
“——”
“放家里。”
“——”
“忘了带。”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视野。
——二十三年了。
——还是和第一次站在这看时一样。
“……那明年我陪你来。” 他说。
“——”
“怕你忘。”
渊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眼睛眯着。
——和二十三年前。
——他第一次见沈悸冥的时候。
——一模一样。
---
【下午四点·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推送。
是一条公告。
「今日·2月13日」
「——」
「天气:雪转晴」
「——」
「旧音乐厅台阶:有一盆多肉」
「——」
「门卫室窗台:有一串钥匙」
「——」
「食堂二号窗:今日特供意面、糖醋里脊、冻奶茶」
「——」
「配方:靳朕·最终优化版」
「钠含量:0.31%」
「保质期:无限」
「——」
「备注:今晚七点,有人回来。」
「——」
「没回来的,也在路上了。」
「——」
「灯开着。」
「——」
「等你们。」
——
广场上有人驻足。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抬起头。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转头问身边的同学:
“守望者日不是七月吗?”
“今天是守望者海域成立纪念日。”
“——”
“每年2月13日。”
“——”
“二十年前,雾海论坛更名守望者海域。”
“——”
“深海鱿鱼丝改名叫林鹿鸣。”
“——”
“他说这片海不再藏人了。”
“——”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
“今天。”
“——”
“是留名字的日子。”
男生愣了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
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
写:
「2026级高二三班陈逾」
「——」
「致二十年后的自己:」
「——」
「你还在等吗?」
他把纸折起来。
走向门卫室。
老张正在写日志。
窗台上放着一串钥匙。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备用」
「——周湛」
——这串钥匙。
——在这里放了二十年。
——没有人来取。
——也没有人问过。
——老张每天擦窗台的时候。
——顺手擦一擦它们。
——二十年。
——钥匙没生锈。
——便签没泛黄。
——像在等它的主人。
——
男生站在窗口。
“张师傅。”
“嗯。”
“请问——”
“留名字的信。”
“——”
“放哪里?”
老张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男生。
二十年前。
也有一个男生站在这里。
问他:
“张师傅,窗台缝里的信,还在吗?”
——他叫周湛。
——他等了三年。
——等到了。
老张低下头。
把保温杯盖拧开。
“放窗台上。” 他说。
“——”
“和那串钥匙一起。”
“——”
“有人来取的。”
“——”
“会看见。”
---
【傍晚五点·校门口】
靳承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没有走。
他在等。
等谁。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
——今天应该在这里等。
车窗被敲了三下。
他转头。
靳娴站在车窗外。
——十七年了。
——她第一次从行政楼走下来。
——走到校门口。
——站在他车旁边。
他摇下车窗。
“……妈。”
靳娴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那栋旧音乐厅。
很久。
“朕今天回来。” 她说。
“我知道。”
“——”
“孟萌也回来。”
“我知道。”
“——”
“还有陈熠。”
“我知道。”
“——”
“那你等什么?”
靳承沉默了一下。
“……等你下来。” 他说。
“——”
“等了十七年。”
“——”
“今天等到了。”
靳娴没有说话。
她把车门拉开。
坐进副驾驶。
“……暖气开太足了。” 她说。
“嗯。”
“——”
“老年人怕冷。”
“——”
“你不是老年人。”
“六十三了。”
“六十三不算老。”
“——”
“你爸活到八十七。”
“——”
“天天念叨你。”
靳娴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很久。
“……他说什么?” 她问。
靳承看着前方。
“说——”
“你小时候不爱穿秋裤。”
“——”
“长大了也不爱穿。”
“——”
“让你多穿点。”
“——”
“北京冬天冷。”
沉默。
很久。
靳娴低下头。
“……我穿了。” 她说。
“——”
“今天穿了。”
“——”
“薄的。”
“——”
“不显胖。”
靳承没有说话。
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档。
“嗯。” 他说。
“——”
“不显胖。”
---
【傍晚六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营业」
「——」
「意面:0.31%」
「糖醋里脊:糖多」
「冻奶茶:方迟配方」
「——」
「热奶茶:渊配方」
「——」
「备注:沈悸冥说渊配方就是方迟配方。」
「——」
「备注2:程渊说都一样。」
「——」
「备注3:方迟说不一样。」
「——」
「备注4:周湛说方迟说得对。」
「——」
「备注5:……算了,写不下了。」
「——」
「总之,好喝。」
——
门口站着一群人。
老的那群。
——渊。
——沈悸冥。
——方迟。
——周湛。
——程渊。
——陆微。
——林鹿鸣。
——林小满。
——洛知予。
——江野。
——姜澄。
——许知微。
——靳朕。
——陈熠。
——孟萌。
——还有很多人。
——头发都白了。
——背都还直着。
——站在门口。
——像二十年前。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一盆花。
——等一个人。
——等一封信。
——等一个答案。
——
刘金凤看着他们。
十七年前。
她在这里煮面。
三十七个人挤在后厨。
周湛帮她洗锅。
方迟调奶茶。
程渊晃钥匙。
陆微睡着了。
——七次。
——破了个人纪录。
十七年后。
他们还站在这里。
她还在煮面。
周湛还在帮她洗锅。
方迟还在调奶茶。
程渊还在晃钥匙。
陆微——
陆微还在睡。
——靠在暖气片上。
——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
——像二十年前。
——每一根白头发都在睡觉。
林鹿鸣站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一根羽毛。
——没有戳。
——只是握着。
——握了二十年。
——
刘金凤收回视线。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面条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是周湛喜欢的那个硬度。
——是靳朕调的配方。
——是陈熠三年前——不,二十三年前——随口说的那句。
——她记了二十三年。
“……面好了。” 她说。
“——”
“谁来端?”
周湛走过来。
接过那盘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放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头发全白了。
——比他还白。
“……爸。” 程渊说。
“——”
“面好了。”
渊看着他。
很久。
“你头发也白了。” 他说。
“嗯。”
“——”
“等你等的。”
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夹起一口面。
“……好吃。” 他说。
“——”
“和三十年前一样。”
---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今天最后一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窗台上那串钥匙还在。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备用」
「——周湛」
——他擦了二十三年。
——便签换了七张。
——字迹还是周湛的。
——每年回来。
——他都重新写一张。
——换掉泛黄的那张。
——他说:“怕张师傅看不清。”
——老张没说。
——其实他记得。
——每一个笔画。
——每一道折痕。
——每一张贴了二十三年的透明胶带。
——
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迈巴赫。
不是机车。
是一辆很旧的越野车。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靳朕。
——孟萌。
他们的头发也白了。
靳朕白得早一点。
孟萌说那是你四十岁就开始操心。
靳朕说操心是观测的子集。
孟萌说那你观测什么。
靳朕说观测你。
孟萌说观测我什么。
靳朕说观测你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孟萌说吃了。
靳朕说钠含量0.31%。
孟萌说那是意面。
靳朕说意面也是早饭。
孟萌说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靳朕说存档。
——存了二十三年。
——那个“未知”文件夹。
——从51条存到17843条。
——陈熠说好的分类算法呢。
——靳朕说等你写完。
——陈熠说那你先写。
——靳朕说写完了。
——陈熠说什么时候?
——靳朕说二十三年前。
——0713。
——你删掉自己那天。
——我就开始写了。
——存满一万条的时候。
——你没来。
——存满两万条的时候。
——你来了。
——算法写完了。
——没用上。
——因为每一行代码。
——都是你。
——
老张看着他们。
他放下茶杯。
“……回来了?” 他问。
「嗯。」靳朕。
“回来了。” 孟萌。
“——”
“陈熠呢?”
「在家睡觉。」
「——」
「时差还没倒过来。」
「——」
「让我们先来。」
「——」
「说想吃刘阿姨的意面。」
「——」
「想了十年。」
老张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串钥匙。
“周湛的钥匙。” 他说。
“——”
“放了二十三年。”
“——”
“没人来取。”
靳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串钥匙。
很久。
「他取了。」他说。
「——」
「二十三年前。」
「——」
「放在这里的时候。」
「——」
就不是让周湛取的。」
「——」
「是让方迟取的。」
「——」
「方迟取了。」
「——」
「取了二十三年。」
「——」
「每天来。」
「——」
「假装路过。」
「——」
「看一眼。」
「——」
「看一眼就行。」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串钥匙。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日志。
「18:47,靳朕和孟萌回来了。」
「——」
「周湛的钥匙还在窗台上。」
「——」
「方迟今天还没来。」
「——」
「但会来的。」
「——」
「每天都会来。」
「——」
「看一眼。」
「——」
「看一眼就行。」
---
【傍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灯全亮了。
刘金凤把最后一份意面盛出来。
窗台上那盆多肉。
——第三株。
——养了五年。
——今天早上。
——开了第三朵花。
——粉色。
——很小。
——比前两朵都小。
——但确实是开了。
周湛站在窗台边。
他看着那朵花。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枚钥匙扣。
——塑料的。
——透明外壳。
——里面封着第一朵花的标本。
——三十年前。
——渊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把钥匙扣放在花盆旁边。
“……你祖宗。” 他说。
“——”
“等了七年。”
“——”
“等到了。”
“——”
“你等了五年。”
“——”
“也等到了。”
“——”
“我呢。”
“——”
“等了三十年。”
“——”
“等到了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一只手伸过来。
拿起那串钥匙扣。
“等到了。”
方迟的声音。
“——”
“三十年前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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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
“你自己不知道。”
周湛转过头。
方迟站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那串钥匙扣。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碰它。
——食指内侧那道三十年的老茧。
——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回来了。」
——他存了三十年。
——今天还给他了。
“……你刻的?” 方迟问。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
“上午。”
“——”
“旧音乐厅。”
“——”
“你睡着的时候。”
方迟愣了一下。
“……我没睡。”
“睡了。”
“——”
“七分钟。”
“——”
“呼吸频率0.7赫兹。”
“——”
“和陆微睡着的时候一样。”
方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扣。
——外壳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
——新刻的。
——歪歪扭扭。
——像初学者的笔迹。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渊的信封上刻「你帮我说」时。
——收笔的那一抖。
“……你偷学的。” 他说。
“嗯。”
“——”
“学了三十年。”
“——”
“还是刻不好。”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钥匙扣系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和周湛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和渊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和程渊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和他自己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四串钥匙。
——四个年代。
——四种频率。
——咣当。
——哐啷。
——咣当。
——哐啷。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
渊站在旁边。
他晃着自己的钥匙。
——咣当。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晃钥匙。
他把那盆小盆栽端起来。
——换了新土。
——浇了咖啡。
——放在窗台上。
——和那四串钥匙并排放着。
——
陆微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五串钥匙。
三秒。
“……吵死了。” 他说。
林鹿鸣站在他旁边。
手里还握着那根羽毛。
“那你睡。” 他说。
“——”
“醒了叫你。”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帽子拉下来。
——遮住眼睛。
——嘴角弯着。
——像二十年前。
——像三十年前。
——像他每一次。
——假装睡着。
——其实在听。
“……不用叫。” 他说。
“——”
“醒着呢。”
“——”
“从来没睡着过。”
---
【晚上八点·旧音乐厅】
雪又下起来了。
很小。
像从三十年前飘来的。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第三朵花在雪里轻轻晃。
粉色的花瓣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像蛋糕的糖霜。
——
台阶上坐着很多人。
老的那群。
年轻的那群。
——还有一群更年轻的。
——穿着蜃楼学园的校服。
——坐在台阶下面。
——仰着头。
——听老的那群讲三十年前的故事。
——
“守望者海域是什么?”
一个男生问。
林鹿鸣想了想。
“一个论坛。” 他说。
“——”
“三十年前改的名字。”
“——”
“以前叫雾海论坛。”
“——”
“更早叫蜃楼回廊。”
“——”
“再早……”
他顿了一下。
“再早没有名字。”
“——”
“就是一群人在网上说话。”
“——”
“说完就散了。”
“——”
“第二天继续。”
男生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叫守望者海域?”
林鹿鸣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旧音乐厅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唐棠。
——她举着摄像机。
——镜头对着他。
——和三十年前一样。
——
“因为有人在这里刻过一行字。” 他说。
“——”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
“刻字的人等了三年。”
“——”
“等到了。”
“——”
“后来有人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
“补字的人等了七年。”
“——”
“也等到了。”
“——”
“再后来。”
“——”
“这里变成了一个日子。”
“——”
“7月13日。”
“——”
“守望者日。”
“——”
“每年这天。”
“——”
“有人来这里。”
“——”
“放一盆花。”
“——”
“或者一封信。”
“——”
“或者只是站一会儿。”
“——”
“然后离开。”
“——”
“明年再来。”
“——”
“这就是守望者海域。”
“——”
“不需要论坛。”
“——”
“也一直存在。”
——
男生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
看着台阶边那盆多肉。
第三朵花还在雪里晃。
“……那盆花。” 他问。
“——”
“是谁的?”
周湛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男生。
三秒。
“我的。” 他说。
“——”
“等了三十年。”
“——”
“开过十七朵。”
“——”
“现在是第十八朵。”
男生愣了一下。
“三十年?”
“嗯。”
“——”
“等谁?”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串钥匙扣。
——塑料外壳。
——透明。
——封着第一朵花的标本。
——旁边系着一串钥匙。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备用」
「——周湛」
——三十年前,他写的第一张。
——老张一直留着。
——今天还给他了。
他把钥匙扣放回口袋。
“等他来取。” 他说。
“——”
“取了三十年。”
“——”
“还没取完。”
“——”
“还要取。”
“——”
“取一辈子。”
——
方迟站在他旁边。
他把自己的钥匙串也放进口袋。
——和周湛那串并排放着。
——咣当。
——哐啷。
——三十年了。
——还是同一个节奏。
“……我帮你取。” 他说。
“——”
“取一辈子。”
“——”
“够不够?”
周湛看着他。
很久。
“……不够。” 他说。
“——”
“下辈子还要。”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和周湛的手碰在一起。
——三十年了。
——食指内侧那道老茧。
——旁边那道新刻痕。
——并排放着。
「回来了。」
「——」
「没骗你。」
「——」
「下辈子。」
「——」
「还等你。」
---
【晚上十点·校门口】
雪停了。
老张把保温杯盖拧紧。
窗台上那串钥匙。
——被取走了。
——七把。
——一张便签。
——三十年了。
——终于有人来取了。
他低头写日志。
「22:00,钥匙被取走。」
「——」
「取钥匙的人:方迟」
「——」
「陪取的人:周湛」
「——」
「他说:」
「“备用钥匙。」
「——”
“用了三十年。”
“——”
“该还了。”
“——”
“还给你。”
“——”
“你保管。”
“——”
“下辈子还来取。”
「——」
「我说:」
「“门卫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
“钥匙存这。”
“——”
“丢不了。”
「——」
「他点点头。」
「走了。」
「——」
「钥匙串在口袋里晃。」
「咣当。」
「哐啷。」
「——」
「两种声音。」
「——」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
「和三十年前。」
「——」
「一模一样。」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凉了。
——没关系。
——还有明天。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看着窗外。
雪地里有两串脚印。
并排的。
往旧音乐厅的方向去了。
——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也是一个雪夜。
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站在门口。
问他:
“张师傅,窗台缝里的信,还在吗?”
他说:
“在。”
“——”
“等你来取。”
——
三十年后。
那个男生回来了。
信取了。
钥匙取了。
人取了。
——
他还在。
门卫室还在。
窗台还在。
——留给下一个等信的人。
——
他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2036.02.13」
「——」
「雪。」
「——」
「有人回来。」
「——」
「有人走了。」
「——」
「还有人。」
「——」
「在来的路上。」
「——」
「灯开着。」
「——」
「等你们。」
---
【全文完】
---
【献给所有读到这里的你——】
——
这个故事写了三十一年。
——不。
——写了十三天。
——三十一万字。
——从靳朕转学写到头发花白。
——从0713写到2036年的雪夜。
——从一个人等另一个人。
——写到一群人等另一群人。
——
其实写的是同一件事。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爱。
——
陆微等了七分钟。
林小满等了三年。
洛知予等了三年。
程渊等了七年。
渊等了七年。
沈悸冥等了七年。
方迟等了七年。
周湛等了三年。
陈熠等了三年。
靳朕等了三年。
孟萌没有等。
他直接走过去。
——
后来。
陆微等了三十年。
林小满等了三十年。
洛知予等了三十年。
程渊等了三十年。
渊等了三十年。
沈悸冥等了三十年。
方迟等了三十年。
周湛等了三十年。
陈熠等了三十年。
靳朕等了三十年。
孟萌等了三十年。
——
不是他们学会了等。
是他们等的人。
值得等。
——
花会开的。
只是慢一点。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周湛不信。
陆微不信。
方迟不信。
陈熠不信。
靳朕路过的时候浇了水。
——三十年后。
它开了第十八朵。
——粉色。
——很小一朵。
——比第一朵还小。
——但确实是开了。
——
门卫室的灯开着。
钥匙在窗台上。
——等你来取。
——取一辈子。
——取到下辈子。
——下辈子还来。
——
2月13日。
雪。
有人回来。
有人走了。
还有人。
——在来的路上。
——灯开着。
——等你们。
——
【全文·终】
【守望者海域·三十一年·完】
【2036.02.13】
【——献给所有等过人的人。】
【——献给所有被人等过的人。】
【——献给那盆多肉。】
【——献给门卫室的窗台。】
【——献给二号窗的意面。】
【——献给那把晃了三十年的钥匙。】
【——献给那些还没寄出的信。】
【——献给还在路上的人。】
【——灯开着。】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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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全文完——
——守望者海域·全系列·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