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游戏》
1. 协议
蜃楼学园的开学典礼,从来不止是典礼。
它是 “灵斐系统” 新学年的第一次公开审判。巨型全息屏悬浮在礼堂上空,像一只冰冷的巨眼,逐一点评着每个人的价值。
“恭喜,李静同学!初始灵斐值87,评级A!你的逻辑思维模块异常优秀!”
“王浩同学,初始灵斐值92,评级S!潜力巨大!”
掌声如潮水般规律响起。孟萌站在班级最前排,胸口的班长徽章微微发烫。他的目光掠过屏幕,在第七行停下——那是他的名字。
孟萌,初始灵斐值89,评级A+。
评语:领导力卓越,共情能力突出,具备优秀的秩序维护者潜质。
掌声更热烈了些。班主任赞许地看他一眼。孟萌却笑不出来。
他的视线向下,再向下,落在了第96行。
赵明宇,初始灵斐值71,评级C+。
评语:各项均值,缺乏突出优势,建议夯实基础。
那个叫赵明宇的男生低着头,耳根通红。孟萌认识他——暑假时,就是这个“缺乏突出优势”的同学,跳进护城河救起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系统没有记录这件事。或者说,在“灵斐”的算法里,见义勇为属于 “风险偏好过高” ,不算优势。
孟萌感到一阵细密的不适,像有砂纸在打磨心脏。
“下面,是最后一位新生的初始评估!”校长的声音带着程式化的热情,“来自菁英计划的特招转学生——靳朕同学!”
礼堂安静了一瞬。转学生在开学当天才录入系统,这本身就意味着特殊。
全息屏闪烁,数据流奔腾。然后,卡住了。
靳朕,初始灵斐值:███
评级:ERROR
评语:数据溢出,无法解析。
一片死寂。
“咳,系统临时故障。”校长擦汗,“靳朕同学,请先入座,评估稍后补……”
“没有故障。”
一个声音从礼堂后方传来。不高,却像手术刀划开纱布,清晰得刺痛耳膜。
所有人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却硬生生被那张脸和气质,穿出了某种非人的疏离感。肤色冷白,眉眼精致得像数学模型推导出的最优解,眼里却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般的空旷。
他走向讲台,步履平稳精确。路过孟萌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靳朕站在全息屏下,抬头看着那行乱码。
“系统没有故障。”他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它只是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输入。当数值超过定义域上限,或底层逻辑出现悖论时,就会返回乱码。”
他转向校长,也转向全校师生。
“我的建议是,不要修补显示BUG。”靳朕说,“你们应该检查的,是这个系统的定义域本身,是否从一开始就设得太狭隘了。”
礼堂落针可闻。
校长脸色发青。几个老师交头接耳。学生们目瞪口呆。
靳朕已经走下台。他没有回留给新生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向高二(1)班区域,停在了孟萌旁边的过道。
“班长?”他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标签。
孟萌下意识点头:“我是。”
靳朕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徽章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孟萌后来才知道,那是靳朕在扫描徽章的微痕和磨损,推算他的工作强度与性格细节。
“孟萌。”靳朕念出他的名字,不是询问,是确认,“你的‘共情能力突出’评语,在这个系统里,正被兑换成廉价的秩序维护资本。”
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可惜了。”
然后,他走向最后一排那个唯一的空位,坐下,打开一本纯黑色的笔记本,再也没抬头。
开学典礼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孟萌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新生资料。等他抱着一摞表格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时,夕阳已经把课桌染成金色。
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靳朕背对着他,正用教室的公共平板快速操作。屏幕上是飞快滚动的代码,和一些孟萌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界面。
“你在做什么?”孟萌放下表格。
“验证一个猜想。”靳朕没有回头,“关于‘灵斐系统’如何处理‘异常善举’的权重。”
屏幕一闪,调出一份档案。正是赵明宇的详细数据页。在密密麻麻的指标中,“社会服务”子项下空空如也,而“风险评估”子项里却有一条红色记录:“暑期行为:未报备情况下参与高风险活动(护城河涉水),扣减潜在安全评分。”
孟萌胸口那团砂纸,忽然变成了冰块。
“看,”靳朕的声音依然平静,“系统不是没记录。它记录了,并给予了负面评价。因为它的核心逻辑是风险最小化与可控产出最大化。无法被量化的‘美德’,在它看来只是无法预估的变量,而变量,需要被抑制。”
他关掉界面,转向孟萌。
“今天典礼上,你看到这条评价时,瞳孔收缩了0.5秒,嘴角下撇了大约3度。这是‘不赞同’与‘无力感’的微表情。你在为一个系统判定为‘低价值’的个体感到不平。”
孟萌后退半步,这人说话怎么怪怪的:“你……在观察我?”
“从你站在前排开始。”靳朕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你的行为模式,比这个系统更有研究价值。”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另外,你可能会遇到一点小麻烦。”靳朕说,“因为你今天在典礼上,对我露出了全场唯一一个‘非警惕性’的表情。而在蜃楼学园,对‘异常’表现友善,本身就会被系统标记。”
孟萌一愣:“什么麻烦?”
靳朕没有回答。他已经离开了教室。
麻烦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晚自习前,孟萌被叫到年级办公室。三位老师面色严肃。
“孟萌,有同学反映,你私下对靳朕同学表现出过度关注,并疑似认同他今天破坏典礼秩序的行为。”德育主任推了推眼镜,“你是班长,应该知道,维护学校秩序和系统的权威,是你的职责。”
“我没有……”
“我们调取了监控。”另一位老师打断他,“典礼结束后,你与靳朕在教室有私下接触。而且,你负责的班级风纪评分里,‘对异常个体的包容度’这一项,刚刚被系统自动标黄了——这意味着,你的‘共情力’可能正在导向非理性方向。”
孟萌手心渗出冷汗。他忽然想起靳朕的话——你的共情能力,正在被兑换成廉价的管理资本。
而现在,系统因为这份共情,要惩罚他。
“根据规定,我们需要暂时冻结你的班长权限,并扣除本月一半的‘领袖力积分’。”德育主任下了判决,“希望你反思一下,如何正确使用你的能力。”
走出办公室时,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走廊空无一人。
孟萌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他因为对一个被系统排斥的新生流露了一丝善意,就被判定为“失职”。
“判定结果:扣分,冻结权限。对吗?”
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
靳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像等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概率。”靳朕走下楼梯,“当系统发现一个‘高价值个体’与‘异常值’产生联结,它的第一反应是切割。这是所有自洽系统的共性。”
他停在了孟萌面前,递出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平板电脑上显示的一份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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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协议,条款清晰,格式冰冷。
《异常值观测与保护临时协议》
甲方:靳朕(观测方)
乙方:孟萌(异常值样本)
条款摘要:
1. 甲方承诺为乙方提供必要的技术及情报支持,以抵消因与甲方接触所导致的系统惩罚。
2. 乙方需配合甲方的非侵入性行为观测,并提供关于其“非理性善举决策逻辑”的访谈。
3. 协议有效期至乙方不再因善意遭受系统惩罚为止。
4. 任何一方可随时终止协议,但需提前24小时书面通知。
孟萌看完,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靳朕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我可以让系统撤回对你的处罚,并向你发布更正声明。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继续存在——作为一个让我研究‘系统无法理解的善意的活体样本’。”
“你……能做到?”
“今天下午,我在验证猜想的同时,也找到了这个评分模块的十七个逻辑漏洞。”靳朕的语气像在说“我找到了教室的十七盏灯”,“让一个建立在漏洞上的判决失效,并不难。”
孟萌看着那双眼睛。那里没有同情,没有热情,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研究兴趣。
但也许,在这种地方,纯粹的研究兴趣,比虚伪的同情更可靠。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典礼上,唯一一个在看到我的乱码时,没有露出‘恐惧’或‘排斥’,而是露出‘好奇’和……‘担忧’的人。”靳朕顿了顿,“系统无法理解这种反应。而我,想理解。”
远处传来脚步声。德育主任大概要来催他回去写检查了。
孟萌深吸一口气,接过平板。
他的指尖在签署区停留了一瞬,然后,用力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孟萌。
字迹端正,和他的人一样。
靳朕收回平板,看了一眼签名,在甲方处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手写,是标准印刷体:靳朕。
“协议生效。”他说,“第一个补偿条款将在五分钟后执行。现在,回教室吧,班长。”
孟萌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靳朕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清晰:
“另外,你的签名笔迹,用力均匀,转折处有不易察觉的停顿——这说明你在签署一份性质不明的协议时,依然选择了‘信任’而非‘防御’。”
“这很有趣。”
“之后见,我的异常值样本。”
---
五分钟后。
孟萌的手机震动。来自“灵斐系统”的官方通知:
【通知:关于孟萌同学风纪评分的误判更正】
【您的班长权限已恢复,扣除积分已返还。】
【系统错误,敬请谅解。】
同一时间。
靳朕坐在空无一人的天台,平板屏幕亮着。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样本M-001” 。
第一条观测记录如下:
日期:转学第一天
事件:系统对样本M进行不公处罚。
样本反应:愤怒(隐忍),困惑,最终选择签署协议。
行为分析:在自身利益受损时,仍对‘协议目的’表现出高于对‘自身补偿’的关注。非理性特征显著。
补充备注:其签名笔迹透露的信任度,与系统风险评估模型预测值偏差达+62%。
结论:此样本的‘非理性善意’变量稳定存在,且强度超出预期。
下一步:持续观察,重点监测其‘善意’与‘自保本能’的博弈阈值。
他关掉笔记,抬头望向沉入紫灰色暮霭的蜃楼学园。万千灯火璀璨如数据洪流,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被标价的灵魂。
而他的观测,刚刚开始。
2. 雾海有隻鳥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孟萌第一次打开了“雾海论坛”的匿名暗版。
准确地说,是暗版里的暗版。
入口藏在一篇三年前的旧帖里,帖子标题是《今日雾浓,建议返航》,被淹没在成千上万条灌水回复中。孟萌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靳朕发给他的链接,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的第一刀。
页面加载。纯黑背景,一行白色小字:
【欢迎回到雾海。今日能见度:0.3米。】
孟萌还没反应过来,私信图标就亮了。
不是██。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ID,头像灰蒙蒙的,像隔着毛玻璃拍的窗景。
用户名只有一个字:
鳥。
鳥:新玩家。
鳥:等了你三年。
孟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孟萌:我们认识?
鳥: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
鳥:██第一次转学的时候,我就在等他找到下一个“观测对象”。他花了三年。
鳥:而你,只花了一天。
孟萌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压,像怕光漏出去。
孟萌:你是谁?
鳥:一个曾经也被他“观测”过的人。
鳥:想知道你在他档案里叫什么吗?
一秒钟后,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是靳朕的笔记界面——孟萌认得那个字体,今天下午刚在那份协议上见过。
样本编号:M-001
样本代号:异常值·暖色型
发现时间:转学第一天,09:47,礼堂入口
初步评估:非理性善意变量强度超出阈值,来源不明,可持续性待验证
关联样本检索……
检索完成。
历史相似样本:1例
样本编号:0-000
样本代号:█████
状态:已丢失
孟萌盯着那三个字。
已丢失。
孟萌:……什么意思?
鳥:意思是,你不是第一个被他当作“无法解析的异常”的人。
鳥:在三年前的另一所学校,有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鳥:后来,那个人消失了。
鳥:从学校里消失,从系统里消失,从██的档案里消失——只剩下一个被涂黑的编号。
鳥:你知道蜃楼学园最著名的那个传说吗?
孟萌当然知道。
“音乐厅的第十三级台阶。”
传说午夜十二点,独自踏上音乐厅的楼梯,如果能数出第十三级台阶——实际只有十二级——就能听到“灵斐系统”对你命运的简短预言。
孟萌从没信过。
鳥:那个传说不是预言。
鳥:那是0-000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条数据。
鳥:他用系统漏洞,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满,压缩成了一句无法删除的代码,埋进了音乐厅的地基。
鳥:每当有人经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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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就会自动播放他的“遗言”。
鳥:校方删不掉,只能把它包装成“校园怪谈”,让学生们以为是玩笑。
屏幕那头安静了十秒。
鳥:你猜,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孟萌没有回复。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发白。
鳥:他说——
「观测者永远不会爱上他的样本。他们只会弄丢样本,然后寻找下一个。」
私信窗口突然闪烁。
两条消息,同时抵达。
一条来自██:
「你登录暗版了。不要回复那个账号。现在,关掉论坛。」
另一条来自鳥。
只有四个字:
「他来找你了。」
---
孟萌猛地按灭屏幕。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又亮了。
不是私信。
是“灵斐系统”的官方推送——这个点从来不会有通知。
【系统公告】
检测到历史数据回溯请求。
涉及档案:0-000
请求来源:██
状态:已驳回。
温馨提示:已丢失的数据无法找回。请勿在非工作时间进行无效操作。
孟萌盯着那行字。
已丢失的数据无法找回。
所以靳朕刚才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找回那个被涂黑的名字。
3. 论班长被系统公开处刑的一百种方式
【雾海论坛·首页热帖·置顶】
标题:【爆】今日灵斐榜更新,高二某班长的“共情值”被系统标红——原因是“过度关心转学生”?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懂自懂。我不说是谁,你们自己看图。[图片.jpg]
【图片:灵斐系统界面截图,孟萌的名字后,“共情能力”一项呈琥珀色警告,鼠标悬停注释——“检测到非理性情感投入。建议:适度疏离观测对象。”】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来了来了,开学第三天,班长大人喜提首张黄牌。这速度打破校史纪录了吧?
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笑死,系统这是装了情感雷达吗?人家班长对谁都好,凭什么对转学生好就成“非理性”了?
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回复2L:因为转学生是██啊。系统无法解析的人,和他沾边的一切都会被标记为“异常变量”。这是基本操作。
4L 用户9D0:所以班长这是……被牵连了?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回复4L:不好说。万一是主动的呢?
6L 用户9D0: ???展开讲讲?
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不展开。我只说我看到的:昨天午餐时间,二号窗,番茄意面,有人帮某位乱码同学排队买饭。排队!买饭!那可是食堂排队!堪比春运火车站!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等等我求证一下——[图片.jpg]
【图片:食堂监控角度,孟萌端着两份番茄意面,正把其中一份递给窗边座位上的靳朕。靳朕低头看平板,没有接,孟萌就把面放在他手边,顺手抽走了他面前的空水杯,转身去打水。】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1L 用户9D0:这他妈是班长在照顾转学生?这是老妈子在喂儿子吧。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更可怕的是你们看乱码哥的表情——他全程没抬头,但杯子被抽走的时候,他手指在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三秒。
1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停三秒是什么意思?
1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意思可能是:我的杯子呢?哦,被拿走了。为什么拿走?去打水。为什么打水?……无法解析。
15L 用户9D0:你们不要给乱码哥加内心戏!他是AI!没有心的!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AI不会在班长被人挤的时候,用平板挡住旁边伸过来的餐盘。那个角度,那个力度,精准得像算过牛顿第二定律。
1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我那天也在场。我以为他只是嫌餐盘挡路。
1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嫌挡路可以直接推开。他选择的是——在餐盘即将撞上班长的0.3秒前,用平板边缘完成了物理拦截,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全程没说一个字。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20L 用户9D0:这到底是在保护还是在嫌烦?有没有人给个AI说明书?
21L 用户██:是物理拦截。嫌烦的效率更高——推开的动作能耗为0.7单位,拦截为1.2单位。选择后者不符合最小能耗原则。
2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2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正主来了。所以乱码哥,你为什么要选不符合最小能耗原则的方案?
25L 用户██: ……未知。
2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未知???你一个连系统漏洞都能写十七篇分析报告的人,跟我说未知???
27L 用户██:数据不足。持续观测中。
2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观测什么?观测班长吗?
29L 用户██:观测“为什么他的被撞击概率比我高47%”。
3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3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我宣布,乱码哥正式被我列为蜃楼学园十大未解之谜之首。
3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十大未解之谜不是有七个吗?哪来的十大?
3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现编的。怎么,你有意见?
---
孟萌放下手机,用三秒钟思考了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为什么受害者本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的糗事已经传遍全校的?
答案是:因为他在上课。
准确地说,是上午第三节的物理课。孟萌的手机静音躺在抽屉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而他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听讲,假装没有感受到来自身后某处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道视线来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靳朕今天没有看平板。
他在看孟萌的后脑勺。
孟萌不知道他是怎么“感知”到这道视线的。可能是当一个人被盯得太久,后颈的汗毛会形成某种条件反射。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力学公式,用余光描摹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
靳朕单手支着下颌,阳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睫毛垂着,表情像在分析一道普通习题。但孟萌知道,那不是在分析习题。
那是在分析他。
自从三天前那个深夜,自从“鳥”的私信,自从那行“已丢失的数据无法找回”——
靳朕对他的“观测”,好像多了一层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更密集了。是……更安静了。
就像一台原本高速运转的扫描仪,突然切换到了待机状态。不关机,不休眠,只是沉默地亮着那盏指示灯,等你主动走近。
孟萌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
——他甚至没有问0-000的事。
那天晚上他按灭了屏幕,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升旗、收作业、帮同学分早餐。他把那几条私信锁进手机最深处的文件夹,像锁一盒未拆封的火柴。
不是害怕。
是他还没想好,点燃之后,会烧掉什么。
“——孟萌同学。”
物理老师的声音把他从十万八千里外拽回来。
孟萌条件反射地起立,课本翻到不知哪一页。
“第三题,你来分析一下受力情况。”
黑板上的图看起来像一块被施了魔法的斜面上的方块。孟萌盯着那块方块,方块也在盯着他,眼神空洞,仿佛在说:你也不知道我为啥在这儿,对吧?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叹息。
然后是一道低得像气声的提示:
“摩擦系数0.3,斜面倾角37度,重力沿斜面分力——”
孟萌开口,把那串公式复述了一遍。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露出一种“算你走运”的表情:“坐下吧,上课不要走神。”
孟萌坐下,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余光里看见,窗玻璃上的那个倒影,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
只是嘴角——
好像动了0.1毫米。
那不是笑。
那是系统检测到预期输出时的轻微校准。
孟萌决定不去深究。
---
下课铃响。
孟萌被班主任叫去搬作业,等他抱着一摞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时,午休已经过了一半。走廊空空荡荡,阳光把瓷砖晒成暖白色。
他拐过转角,看见靳朕靠在窗边。
不是“偶遇”。
是“在这里等了十七分钟”的那种靠姿——平板合着,屏幕朝下,显示灯还亮着。说明他刚才确实在做某事,但看见孟萌过来的脚步声,提前合上了。
孟萌没问。经过三天的高强度“被观测”训练,他已经学会不对靳朕的行为发表任何可能导致“数据分析”的评论。
他把最顶上那本练习册抽出来,递过去。
“你的。全对。老师让我转告你:解题步骤可以适当简略,不要每次都用三种方法,会打击同学自信心。”
靳朕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道被打了红勾却旁批了“过于炫技”的压轴题。
“打击自信心不属于学习目标的负外部性。”他说,“而且,我只用了两种方法。第三种太基础,没有展示价值。”
“……”
孟萌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和靳朕相处了三天。三天里他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不要和靳朕争辩逻辑问题;第二,争辩也赢不了。
他决定转移话题。
“论坛那个帖子……你看到了?”
“嗯。”
“他们说我的共情值被标红了。”
“嗯。”
“是因为……和你接触太多?”
靳朕终于抬起头,视线从练习册移到孟萌脸上。
那是孟萌第一次觉得,靳朕的“注视”里,不再只有数据分析。
还有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像研究员盯着实验室里那株意外开花的、本应无花的植物。
“系统将我的存在定义为‘异常变量’,”靳朕说,“任何与异常变量产生持续联结的个体,都会被标记为‘潜在同化对象’。这是风险控制模块的默认程序。”
“那你呢?”孟萌问,“你被标记为什么?”
靳朕沉默了两秒。
“系统没有为我建立风险档案。”他说,“因为我的数值长期处于溢出状态。系统无法对‘溢出’进行评级。”
“……说人话。”
“人话是:我在系统眼里不是变量。”靳朕的语气依然平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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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错误。”
孟萌愣住了。
这个词太重了。比“异常”重,比“无法解析”重。异常可以被修正,无法解析可以建立新模型——
但错误。错误只能被删除。
他忽然想起那晚私信里的那句话:
「观测者永远不会爱上他的样本。他们只会弄丢样本,然后寻找下一个。」
“靳朕。”孟萌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更稳。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签署那份协议。”
靳朕没有回答,但视线没有移开。
“不是因为你的‘保护条款’。也不是因为我想成为你的什么‘研究样本’。”
孟萌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因为在礼堂那天,所有人都在看那行乱码。有人在笑,有人在害怕,有人在交头接耳说‘这人怎么回事’。”
“只有你,站在那行乱码底下,说那不是故障,是系统的问题。”
“我不懂你那些公式、漏洞、逻辑悖论。但我觉得——”他顿了顿,找到一个不那么矫情的词,“——你只是没有被装对系统。”
“换一个系统,你就不是错误了。”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低频轰鸣。
靳朕长久地、长久地看着他。
然后,他把练习册合上,屏幕朝上打开,调出一个孟萌从未见过的界面。
那是“灵斐系统”的深层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像星图,每一个亮点都是一个学生的数据模型。大部分是暖黄色,少数是冷蓝色。
只有一个节点,是灰色的。
不是黑色——灰色,像屏幕像素损坏后残留的暗影。
“三年前,”靳朕说,“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孟萌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说,‘换一个环境,你就不是异类了’。”靳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条过期新闻,“我转学了。他没有。”
灰色的节点在屏幕上静静悬浮。
“他的数据被系统标记为‘已丢失’。”靳朕说,“物理含义是:他从这所学校、这个城市、这个‘灵斐系统’覆盖的所有数据库里,被彻底删除了。”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靳朕没有看孟萌,“系统档案显示‘已退学’。雾海论坛的传言是‘失踪’。我的检索结果是:查无此人。”
孟萌感到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靳朕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温度。但孟萌第一次觉得,那不是冷漠。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在乎”的、笨拙的沉默。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靳朕说,“他的善意是试图改变我。你的善意是接受我本来的样子。”
“前者是修正。后者是——”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无法归类。”
孟萌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午休快结束了。
靳朕站起身,平板滑进书包侧袋。经过孟萌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零点三秒。
“协议第四条,建议增补。”他说。
“什么?”
“‘甲方承诺:在乙方被系统标记为‘错误’之前,优先删除甲方的档案。’”
他走远了。
孟萌站在原地,抱着那摞练习册,指节发白。
他忽然很想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头像灰蒙蒙的账号,问一句话:
三年前,0-000消失之前——
靳朕有没有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
他没有打开手机。
因为手机自己亮了。
【雾海论坛·私信】
发件人: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班长班长班长班长!!!救命!!!你在不在!!!
有人把食堂那张照片发到外网了!现在热搜标题是《精英中学惊现AI转学生?七点证据深度解析》!
记者在校门口蹲着呢!!!
发件人: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链接] 快看!海市商人刚发的悬赏令——
《悬赏:██的真实身份。赏金:10000雾海币+灵斐系统隐藏后门坐标》
妈呀这赏金够我吃三年食堂了!
发件人: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班长……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这些八卦……
但那个悬赏令下面,有人在爆料乱码哥上一所学校的事。
说他在那边也被叫过“怪物”。
还有人说,他转学是因为“把某个同学弄消失了”。
发件人: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图片]
这是那个人爆料的截图。
你看这个用户名——
孟萌点开图片。
屏幕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那行用户名照得雪亮:
「0-000的守望者」
4. 今日灵斐榜·暨蜃楼学园十大未解之谜补充卷
【雾海论坛·首页热帖·爆】
标题:急!在线等!记者已经杀到北门了,乱码哥会不会被带走啊???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本人现在教务楼三楼厕所隔间,透过窗户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没有台标,但有个长焦镜头正对着教学楼。[图片.jpg]
【图片:远处面包车轮廓,车窗反光处隐约有镜头轮廓,拍摄角度刁钻,明显是冒着生命危险偷拍的】
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鱿鱼丝你是不是有那个社交牛逼症?厕所隔间发帖,你考虑过隔壁蹲坑同学的心情吗?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回复1L:隔壁在刷抖音外放,他比我吵!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所以记者真是冲着乱码哥来的?就为昨晚那个《AI转学生七点证据》的帖子?
4L 用户9D0:不止。那个帖子的评论区有人挖出了乱码哥上一所学校的事,阅读量今早破五十万了。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挖出什么了?
6L 用户9D0:我不敢说。你自己去看。
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刚从那个帖子里爬出来。这么说吧——如果乱码哥真是那种“把同学弄消失”的人,班长还天天给他打水买饭,那我建议班长也顺便检查一下自己的生命安全险买了没。
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鱿鱼丝你嘴太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等一下,班长上线了。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在哪?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教务楼走廊。我刚从厕所出来,看见班长抱着一摞文件,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站着。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进去没?
1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没。他站在门口,好像在听里面说话。
1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不会是因为乱码哥的事,班长被叫去约谈了吧?
15L 用户9D0:或者班长是自己去的。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什么意思?
17L 用户9D0:意思是,如果是“被叫去约谈”,他应该坐着的。但他现在是站着等——等里面谈完。
18L 用户9D0:他主动来的。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2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2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班长这人能处,有事他是真上。
---
孟萌确实在等。
校长办公室的隔音很好,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感知到语气的起伏。大多数时候是校长的声音——圆滑、客套、像在打太极。偶尔插进来一两句,声线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是靳朕。
孟萌抱着那摞不知道为什么要抱着的文件,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早读的时候听说靳朕被叫去谈话,他第一反应是“哦”,第二反应是站起来,第三反应是发现自己已经在去教务楼的路上。
腿擅自做主了。
大脑还在后面追。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论坛那帮人在实时直播他的行踪。蜃楼学园没有秘密,只有“已公开”和“待公开”两种状态。
门开了。
靳朕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刚经历了一场谈话”的痕迹。他看见孟萌,脚步停了零点三秒——孟萌已经学会识别这个停顿。这不是犹豫,是系统在切换处理任务。
“你在这。”靳朕说。不是疑问。
“路过。”孟萌说。
靳朕看着他抱着的那摞文件。那是上周的班级考勤汇总,封面写着“请于今日下班前交至教务办公室”。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这条路线的合理性存疑。”靳朕说。
“你管我。”孟萌把文件往怀里收了收,“谈完了?”
“嗯。”
“他们说什么?”
“校方的立场是:在外部舆情发酵期间,建议我‘主动回避’公共视野。”靳朕的语气像在转述一条使用说明书,“翻译:少出门,少说话,少给别人添麻烦。”
孟萌皱眉:“那你呢?你怎么说?”
靳朕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我说:可以。”他顿了顿,“但我需要七分钟。”
“……七分钟干什么?”
“把食堂二号窗的番茄意面配方调整至营养均衡与成本控制的最优解。”
孟萌:…………?
“作为过去三天持续在此窗口完成样本投喂的补偿。”靳朕补充,“系统提示,长期摄入该窗口现有配方,样本M-001的钠摄入量超标16%。”
孟萌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样本投喂”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你给食堂写了新菜谱?”
“算法优化建议。”靳朕纠正,“已通过后勤处审核,预计明日上线。”
孟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过去三天自己确实在二号窗口买的番茄意面——不是因为他多爱吃,是因为靳朕第一次“观测指令”就指定的这个窗口,他没好意思换。
所以他吃三天咸味超标的意面,靳朕在后台默默给他调配方。
还不告诉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未询问。”
孟萌深吸一口气。
“靳朕。”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
他顿住了。像什么?像AI?像外星人?像那种会默默优化人类生存环境但从不解释的、高维度的……
“像什么。”靳朕看着他,眼底依然是那片沉静无波的数据海。
孟萌把那个词咽回去,换了个:
“像那种……退休老爷爷会在小区里默默修路灯,然后邻居问起就说‘顺手’。”
靳朕的处理器似乎卡了零点一秒。
“……类比不精确。我没有退休。”
“我知道。”
“也不老。”
“……”
“但路灯的部分可以保留。”靳朕说完,从他怀里抽走那摞文件,“教务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你走错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孟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忽然——
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从嘴角偷跑出来的笑。
他快步跟上去。
“喂,你还没说,你答应他们‘主动回避’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回避?”
“减少非必要室外活动时长。”
“包括去食堂?”
“食堂属于必要活动。你的钠摄入量刚调整回正常区间,需持续观测。”
“……所以你还是在食堂吃饭?”
“是。”
“那不叫回避。”
“物理上我在食堂。社交上我未与任何人发生对话。”
“你跟阿姨说‘一份意面’算不算对话?”
“……这是必要指令传输。”
孟萌笑得肩膀都在抖。
靳朕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个表情很难定义。不是困惑,不是不满,更像是——系统正在生成一个从未输出过的反馈信号,暂时不知道应该匹配哪种情绪标签。
“你在笑。”他说。
“嗯。”
“原因。”
“原因就是……”孟萌想了想,“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好笑。”
靳朕没有反驳。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但孟萌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慢了0.5%。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开心”的反馈了。
---
【雾海论坛·实时追踪帖】
标题:报——班长和乱码哥从教务楼出来了!现正并肩前往食堂方向!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我冒着被教导主任抓包的风险,在走廊拐角进行实况转播。目前二人状态:并肩,间距约37厘米,无肢体接触,但班长一直在说话,乱码哥偶尔点头。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间距37厘米你都能量出来?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本人目测距离误差±2厘米,体测成绩年级前十谢谢。
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他们去食堂干嘛?这还没到饭点啊。
4L 用户9D0:可能班长饿了?
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报——他们进后厨了!后厨!!!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后厨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
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别人不能,乱码哥……不好说。我怀疑他哪天把校长办公室改成自习室都不会有人拦。
8L 用户9D0:所以他们在后厨干嘛?偷学秘方?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打探到了!我一个朋友的朋友的表哥在后厨打工,说乱码哥今天早上给食堂提交了一份新的意面酱汁配方,现在正在后厨做最后调试!
1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所以他被校长约谈完,转头去给食堂优化菜谱了?
1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是的。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这是什么精神?
13L 用户9D0:可能是……吃饱了才有力气被开除?
1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们有毒吧哈哈哈哈哈哈
15L 用户██:配方已提交。钠含量降低16%,成本下降7%,口感综合评分预计提升12%。明日起二号窗供应。
1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正主来了。所以乱码哥,你为什么对二号窗的意面这么执着?
19L 用户██: ……未知。
2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又未知!!!你那个“未知”文件夹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21L 用户██: 47条。
2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能不能付费访问?
23L 用户██:权限未开放。
2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权限是给谁的?
25L 用户██: ……
26L 用户██:样本M-001。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2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宣布,乱码哥正式被我移出“十大未解之谜”名单。
29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那移进哪里?
3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班长の忠犬观察日志”专题区。
31L 用户9D0:笑死我了这个分区名
3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分区名可以,但“忠犬”这个词用在一米八几的冷脸帅哥身上是不是有点违和?
3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忠犬是精神状态,不是物理尺寸。
34L 用户██:无法认同此分类。
3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看,他反驳了!
3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反驳无效。在班长给你打水买饭调菜谱的三天里,你已经成为蜃楼学园史上最具人形感的非人类样本。
37L 用户██: ……
38L 用户██:持续观测中。
---
午饭时分,二号窗口前排起了史无前例的长队。
孟萌端着两份意面,艰难地穿过人海,在靠窗的老位置找到了靳朕。
“给。”他把其中一份放下,“你火了。整个食堂的人都在试吃‘乱码哥同款意面’。”
靳朕看了一眼盘中的酱汁色泽。
“火候偏差1.5秒。”他说,“明早会向后勤反馈。”
孟萌坐下,叉起一筷子意面。
——确实比以前好吃。
咸度刚好,酱汁浓郁,面条的软硬也像是被精密计算过。他默默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昨天说的协议第四条……”
“已生效。”靳朕没有抬头。
“我没签字。”
“口头确认具有同等效力。”
“什么时候口头确认了?”
“你未拒绝。”
孟萌:“……”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这条款的意思是,”他斟酌着措辞,“如果哪天系统要把我标记成‘错误’,你会在那之前先把你自己删了?”
“是。”
“为什么?”
靳朕放下叉子。
阳光从窗边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极淡的栅栏。
“因为系统对‘错误’的处理方式是删除。”他说,“而我的档案里,已经有一个人被删除了。”
孟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0-000。”
“嗯。”
“他是谁?”
靳朕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喧哗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食堂里人来人往,但他们的角落像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开来。
“他是第一个对我说‘你不是怪物’的人。”靳朕说。
“他也是第一个——被我‘观测’到消失的人。”
孟萌握紧了叉子。
“所以你觉得,是你的观测害了他?”
“我的存在导致他与系统产生非必要联结。”靳朕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系统将这种联结标记为‘高风险’。后续的风险控制行为,与我的存在构成因果关系。”
“那不是你的错。”孟萌说,“是系统的问题。”
“系统不会出错。”
“你之前说,系统的定义域太狭隘了。”
“那是逻辑批判,不是法律辩护。”
“我不管。”孟萌放下叉子,直视他的眼睛,“系统说他错了,你也觉得是你害了他,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
“——有没有可能,他根本不觉得被你‘观测’是件坏事?”
靳朕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对他的评价是‘已丢失’,”孟萌说,“但丢失不等于消失。也许他只是……去了一个系统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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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
“概率低于5%。”
“那你信概率,还是信他?”
靳朕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未知。”
又是这个答案。
但这一次,孟萌没有笑。
因为他听出来了。
“未知”不是拒绝回答。
是靳朕唯一能承认的、对他人的在乎。
---
【雾海论坛·新帖】
标题:有人认识这个人吗?刚才在食堂二号窗拍的。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图片.jpg]
【图片:食堂排队人群中,一个身穿普通校服的黑发男生侧脸,正在低头看手机。眉眼狭长,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长相极其出众,但气质内敛,像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骨子里。】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卧槽。
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卧槽。
3L 用户9D0:卧槽,他怎么来食堂了?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们认识?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认识?整个蜃楼学园不认识他的才稀有吧。
6L 用户9D0:高二七班,沈悸冥。家里是做能源的,具体多大没人说得清,反正校图书馆是他家捐的。
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这背景怎么从来没听人八卦过?
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因为他太低调了。从不高调消费,从不参与任何需要上台的活动,灵斐榜常年保持前二十但从不进前十——据说是故意的,嫌麻烦。
9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而且长得太有欺骗性了。你看他那个眯眯眼,永远像在笑,说话轻声细语,跟个菩萨似的。
10L 用户9D0:对,然后他在高一的时候,徒手拆了学生会主席一手炮制的“灵斐值分班提案”,全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最后那个主席自己主动撤案了。
1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他怎么做到的?
12L 用户9D0:没人知道。他就在会上问了三四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是在请教,问完对方就沉默了。
1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所以他现在出现在食堂,还往乱码哥和班长的方向看——他该不会是冲着乱码哥来的吧?
1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冲着乱码哥还是冲着班长,这是个问题。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等,他站起来了。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走向哪边?
1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靠窗那桌。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妈呀,他停下来了。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在和班长说话。
2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班长抬头了,表情有点懵。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乱码哥——
2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乱码哥在看他。
2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数一下,已经五秒了。乱码哥盯着那个眯眯眼没说话。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五秒?这对乱码哥来说已经相当于普通人怒吼了吧。
2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沈既明到底说了什么???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太远了,听不见。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等,他递了什么东西给班长——
2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像是一张纸条。
2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转身走了。
3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乱码哥还在看他。
3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十秒了。
3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谁去给乱码哥倒杯水,他CPU要烧了。
---
食堂靠窗角落。
孟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内敛,像主人一贯的风格:
「靳朕同学的事,我可以帮忙。明天下午三点,旧音乐厅。一个人来。——沈悸冥」
“他说什么?”靳朕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孟萌把纸条翻过去,没让他看见。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一个同学问我借笔记。”
靳朕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孟萌把意面往嘴里塞,不敢抬头。
他没有撒谎的经验。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这是他从小就有的生理缺陷——只要一说违心的话,耳廓就会像被点燃的晚霞一样,一寸一寸烧起来。
靳朕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继续吃意面。
他在看孟萌的耳朵。
那束视线太烫了。孟萌觉得自己耳尖的毛细血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你干嘛?”他终于忍不住抬头。
“体温异常。”靳朕说,“局部区域温度较三分钟前上升1.7摄氏度。”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目测。误差±0.3度。”
孟萌深吸一口气。
“靳朕。”
“嗯。”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去火车站当安检仪。”
靳朕没有回应这个建议。
但他把视线移开了。
——移到了孟萌手边那张被反扣的纸条上。
孟萌下意识地把手盖上去。
“你骗我。”靳朕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孟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
“你说了三个字。”靳朕看着他,“‘没什么’。”
“所以呢?”
“过去三天,你对我说过三十七次‘没什么’。”靳朕的语气依然平静,“其中三十五次发生在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上。三十一次与你的微表情变化呈正相关。二十三次伴随耳廓温度升高。”
他顿了顿。
“你的‘没什么’有特定触发模式。”
孟萌:“……”
他忽然有一种被扒光了站在X光机前面的错觉。
“那你想怎样?”他把纸条攥进手心,“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靳朕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盘已经被他精确分成等份的意面。
但在孟萌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留了五秒。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
光标闪烁。
他输入:
「样本M-001:第一次主动欺骗。动机不明。关联变量:耳廓温度升高2.1度,心率加速12%。纸条内容未知。」
「结论:存在外部信息介入,样本选择隐藏。此为异常行为。」
「下一步:持续观测。」
他停顿了很久。
光标还在闪烁。
然后他又输入了一行字:
「补充备注:被欺骗时,观测者的处理器负载上升7%。原因:未知。」
「此现象不符合任何现有模型。」
「无法分类。」
5. 旧音乐厅与第十三级台阶
【雾海论坛·新帖·秒火】
标题:有人看见班长下午一个人往旧音乐厅那边走了吗?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本人今天值日,倒垃圾的时候路过实验楼那边,看见班长一个人往北边走的背影。那个方向除了旧音乐厅啥也没有。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几点?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14:57。我专门看了表。
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这个时间点,翘课?
4L 用户9D0:班长翘课?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等等,乱码哥呢?有人看见乱码哥吗?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没有。我今天一下午都没见着他。
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沈悸冥呢?昨天他给班长递纸条那个眯眯眼?有人看见他吗?
8L 用户9D0: ……
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不是,你们沉默什么?
11L 用户9D0:我刚从学生会回来,路过高二七班。沈悸冥的座位是空的。
1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班长+沈悸冥+旧音乐厅。要素齐全。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乱码哥你在吗乱码哥?你家班长被狐狸拐走了!!!!!
14L 用户██: ……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终于出现了!
16L 今天也在摸鱼(user3A7):乱码哥你知道班长去旧音乐厅了吗?
17L 用户██:知道。
1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那你怎么还在这?你不去?
19L 用户██: ……
20L 用户██:他让我不要跟。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让你不要跟你就真的不跟?
22L 今天也在摸鱼(user3A7):乱码哥你知道有个词叫“阳奉阴违”吗?
23L 用户██:知道。不适用于此场景。
24L 用户██:他未邀请。
2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你他妈连被邀请的资格都要等?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现在有点想给班长发私信:你家这位AI是不是该更新一下“人类关系进阶操作指南”的版本库了?
27L 用户██: ……
28L 用户██:正在更新。
29L 今天也在摸鱼(user3A7): ……
3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3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等,“正在更新”是什么意思?
32L 用户██: ……
33L 用户██:离线。
孟萌站在旧音乐厅门口,已经三分钟了。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敢。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悸冥昨天说“一个人来”,但他没说是几点。
现在14:58。约的是15:00。
提前两分钟到,是孟萌的社交礼仪。但如果对方也提前到了,推门进去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你好?久仰?你昨天给我递纸条是什么意思?
……早知道就带个开场白草稿。
孟萌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眉眼弯弯的,像一只餍足的狐狸在午后打盹。
他手里握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杯身印着校门口那家贵到离谱的咖啡店logo。
“你来了。”沈悸冥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比我想的早七分钟。”
——和昨天纸条上的邀约不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你没说几点。”孟萌干巴巴地说。
“是哦,我忘了。”沈悸冥侧身让出门,“那就算你准时吧。进来。”
孟萌迈进旧音乐厅的门槛。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无声合拢,把三月初春下午所有的阳光都关在了外面。
旧音乐厅已经废弃三年了。
这是孟萌第一次进来。以前路过的时候,他偶尔会看见门口拉着警戒线,后来线撤了,变成一把生锈的挂锁。再后来锁也不见了,但没有人真的进去过。
蜃楼七谜之一——论坛上那些关于台阶、预言、失踪学生的传说,他一直以为是编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大厅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穹顶几扇蒙尘的天窗,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缓慢旋转的星云。舞台上的钢琴蒙着白布,像一尊等待揭幕的墓碑。
沈悸冥在前面走着,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咖啡的热气在他脸侧氤氲成一小团雾。
“你知道这座音乐厅为什么被废弃吗?”他没回头。
“听说是有学生在这里出过事。”孟萌说。
“嗯。三年前,高二的一个学长。”沈悸冥在一个楼梯口停下来,转身看他,“他从这里消失了。”
消失。
孟萌的手指蜷进掌心。
“系统档案里写的是‘退学’。”沈悸冥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论坛上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出了意外,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一瞬。
“……算了,那些版本都不太吉利。”
“你觉得是哪种?”孟萌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上楼。
楼梯是旧式的旋转结构,木质踏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孟萌一级一级地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级。
他停在第十二级台阶上。
沈悸冥站在他上方一级,低头看着他。
那是第十三级。
“你数到多少?”沈悸冥问。
“十二。”
“嗯。大部分人只能数到十二。”沈悸冥弯起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楼梯只有十二级,是你数的方式,和别人一样。”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级台阶。
从侧面看,那块木板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从特定的角度——
它比别的台阶多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三年前,”沈悸冥说,“有人在这里刻了一行字。”
孟萌蹲下去。
裂痕很浅,像是用小刀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物反复划过。字迹潦草,笔画稚拙,但他依然辨认出来了——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孟萌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这是0-000留的?”
沈悸冥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蹲下来,和孟萌并肩,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我第一次看见这句话的时候,”他说,“在想写下它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沉默。
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旋转。
“后来我想明白了。”沈悸冥轻声说,“他不是在控诉那个‘观测者’。”
“那他是在说什么?”
沈悸冥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弯着,像永远在笑。但孟萌第一次发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是蜃楼学园顶级掠食者惯有的表情——把所有的锋利,都藏在最无害的皮相里。
“他在写判决书。”沈悸冥说。
“判决他自己,永远不会被爱上。”
【三年前·某日】
那时候音乐厅还没有废弃。
少年坐在第十三级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墙面。窗外有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把整个下午染成灰蓝色。
他的校服有些皱了,衣角沾着不知哪里蹭到的粉笔灰。他懒得拍掉。
手机屏幕亮着。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那个他永远排在列表第一个的头像:
「样本0-000:今日观测数据已记录。你的情绪波动频率较昨日下降12%,建议保持。」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他切到备忘录,开始打字。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天气,第三行——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停下来,把这句话删了。
重写。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又删了。
第三次。
他写得很快,用力到刀尖几乎划破木板: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关掉屏幕。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雨丝:
“……但如果你回来找我,就说明我写错了。”
“你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天他没有等到回复。
再也没有等到。
孟萌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靳朕档案里那个灰色的节点。想起“已丢失”这三个字背后的、他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他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0-000的守望者,”孟萌转过头,“是你吗?”
沈悸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弧度很浅,像初春湖面第一道裂开的冰。
“你猜。”他说。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孟萌。逆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薄薄的银边。
“孟萌同学,”他说,“我叫你来,不是让你问我问题的。”
“那你是想让我问谁?”
沈悸冥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校服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放在孟萌面前。
那不是普通的纸。是灵斐系统官方档案的打印件——抬头有编号,有加密水印,有“机密”二字的红色印章。
孟萌看见了什么。
他瞳孔骤缩。
那是靳朕的入学档案。
不是蜃楼学园这一份。
是上一所学校的。
转学原因栏里,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该生涉及样本丢失事件。建议更换观测环境。】
样本丢失。
孟萌想起靳朕说过的话:他的数据被系统标记为“已丢失”。
原来不是“退学”,不是“转学”。
是系统官方认定的“事故”。
“……这是哪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家里和蜃楼学园有一些……合作关系。”沈悸冥语气轻描淡写,“所以偶尔能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孟萌攥紧了那张纸。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沈悸冥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那行手写字上。
“因为下周,”他说,“灵斐系统将进行三年来最大规模的版本更新。”
“更新内容里,有一项叫做‘历史异常样本数据恢复实验’。”
孟萌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们想恢复什么?”
沈悸冥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然弯着,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笑意。
“他们想恢复0-000。”他说。
“——用他残留在系统里的数据碎片,重建一个可以重新投入观测的‘样本’。”
“……重建?”孟萌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像……复原档案那样?”
“不。”沈悸冥轻声说,“比那更彻底。”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蜃楼学园和‘观星会’的关系吗?”
孟萌摇头。
“‘观星会’的全称,是‘人类潜能观测与定向发展研究会’。”沈悸冥说,“它不是一个松散的兴趣社团。它是一个运行了二十三年的人才筛选与培养计划。”
“灵斐系统,是它的核心工具。”
“而灵斐系统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评价学生’。”
他顿了顿。
“是‘复制’。”
孟萌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复制……什么?”
“复制那些被系统判定为‘高价值’的个体。”沈悸冥说,“复制他们的思维方式、决策模型、情绪反应模式——然后把这一切编译成一套可以反复投入使用的行为算法。”
“三年前,0-000被选中了。”
“不是因为他是最聪明的,也不是因为他成绩最好。”沈悸冥看着孟萌,“是因为他的‘共情能力’和靳朕形成了完美互补。系统判定:这是一个可以复制的稳定交互模型。”
“他们想把他做成模板。以后每一个被派去‘观测’靳朕的人,都可以套用这套模板。”
孟萌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那他……”
“他发现了。”沈悸冥说,“所以在系统锁定他的前一周,他把自己所有的核心数据——从灵斐系统里删除了。”
孟萌想起了那个灰色的节点。
不是系统删除了他。
是他自己删除了自己。
“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被复制,”沈悸冥轻声说,“但他可以让复制的原材料——彻底消失。”
沉默。
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旋转。
孟萌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行“样本丢失事件”。
他忽然想起靳朕说过的话:
“他的数据被系统标记为‘已丢失’。物理含义是:他从这所学校、这个城市、这个‘灵斐系统’覆盖的所有数据库里,被彻底删除了。”
——不是删除。
是自焚。
“他现在……还活着吗?”孟萌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下周的系统更新,”孟萌说,“他们想把他‘恢复’回来——就像从灰烬里拼一具骸骨那样?”
沈悸冥看着他。
“你想阻止吗?”他问。
孟萌没有犹豫:“想。”
“为什么?”
孟萌张了张嘴。
为什么?因为这不公平。因为一个人不该被当成可以被复制粘贴的模板。因为——
因为他想起靳朕档案里那个灰色的节点。
想起靳朕说“已丢失”时,眼睛里那片平静到近乎空洞的数据海。
那不是平静。
那是一片烧过之后、寸草不生的荒原。
“……因为靳朕还欠他一个回答。”孟萌说。
沈悸冥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你知道吗,”他说,“你和0-000真的很像。”
“……哪点像?”
“你们都觉得,靳朕那个人——值得被回答。”
沈悸冥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内袋。
“版本更新在下周五。”他说,“如果你想阻止,周四晚上来找我。”
他转身下楼。
“等等。”孟萌叫住他。
沈悸冥停在楼梯转角。
“你为什么要帮我?”孟萌问,“你和他……和0-000,是什么关系?”
沈悸冥没有回头。
光线从他的侧脸划过,把那道永远弯着的笑弧切成两半。
“三年前,”他说,“是我告诉他,系统想复制他。”
孟萌愣住了。
“他本来可以逃的。”沈悸冥轻声说,“他来得及。”
“但他选择留下来,删除自己——因为他发现,如果他不这么做,靳朕会是下一个被复制的人。”
沉默。
“他用自己的‘丢失’,换了靳朕的‘自由’。”
“而我,”沈悸冥说,“答应过他,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把靳朕再次拖进这个漩涡——”
他终于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
只有一片极深极深的、积攒了三年的黑暗。
“我会让那个人先消失。”
【同一时间·教学楼天台】
靳朕站在栏杆边。
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定位程序。代表孟萌的光点静止在旧音乐厅的位置,已经四十七分钟没有移动。
他没有跟过去。
不是因为孟萌让他不要跟。
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对话,必须有第三个人的缺席。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靳朕同学。”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礼貌、像春风拂过湖面。靳朕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他知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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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沈悸冥。
“孟萌同学大概还有五分钟结束谈话。”沈悸冥说,“建议你提前去食堂二号窗排队。意面需要现煮,耗时三分钟,加上回程步行四分半——正好赶上他回来。”
靳朕没有回答。
“另外,”沈悸冥顿了顿,“有一件事,我想在孟萌同学转告你之前,亲自告诉你。”
“下周的系统更新,有一个针对你的模块。”
靳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想用你恢复0-000。”
风从远处吹过来。
蜃楼学园的钟楼敲响四点整。
“……为什么告诉我?”靳朕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因为三年前,”沈悸冥说,“我没有及时告诉他,他被选中了。”
“这一次,”他说,“我希望你能比我当年的那个人,多一点准备。”
电话挂断。
靳朕站在原地,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他没有动。
平板屏幕上,孟萌的光点终于开始移动了。正从旧音乐厅的方向,穿过操场,走向食堂。
靳朕看着那个光点。
一秒。
两秒。
然后他关掉屏幕,转身下楼。
——去二号窗,排队。
【雾海论坛·新帖】
标题:报——乱码哥出现在食堂二号窗!正在排队!
楼主: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内容:本人正在食堂一线发来报道!乱码哥一个人站在二号窗队伍里,面无表情,但手里拿着两份餐盘!!!
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两份???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帮班长排队???
3L 用户9D0:不对啊,班长不是去旧音乐厅了吗?回来了?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刚看见班长从北门进食堂!正往二号窗走!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所以乱码哥是提前来排队的?
6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是的。他现在已经把面端出来了,站在取餐口旁边等。
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什么?
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等班长啊笨!
9L 用户9D0:乱码哥端着两份面,站在食堂中央等人——这画面怎么有点……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有点什么?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有点像那种下班回家给老婆热饭的老干部。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3L 用户9D0:笑死,乱码哥知道自己被叫老干部了吗
14L 用户██:知道。
1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你一边等一边刷论坛???
18L 用户██:排队时间可利用。
1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所以你对“老干部”这个称呼有什么看法?
20L 用户██: ……
21L 用户██:无法确认是否为贬义。
2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当然不是贬义!老干部多好!靠谱!稳重!会疼人!
23L 用户██: ……
24L 用户██:存档。
2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存档”是什么意思???
2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意思是他把这条评论存进那个“未知”文件夹了。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能不能付费访问+1
28L 用户██:权限未开放。
2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知道,权限只有班长能开。
3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话说班长走到哪了?
3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已抵达二号窗!乱码哥递面!班长接面!二人正在靠窗老位置落座!
3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班长表情怎么样?
3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在想事情。
3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乱码哥呢?
3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在看他。
3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又在看?
3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又在看。
38L 用户9D0: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不看了直接上啊!
39L 用户██:不适用此场景。
4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什么不适用?
41L 用户██: ……
42L 用户██:他在思考。不应打断。
4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4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受不了了,乱码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像那种——
4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那种什么?
4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那种主人看见自家小狗趴在地上发呆,就在旁边蹲着等,不催不喊,等小狗自己醒过来。
4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个比喻绝了
48L 用户9D0:小狗醒了!
49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班长抬头了!正在和乱码哥说话!
5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说什么?
5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太远,听不见。
5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只能看见乱码哥放下叉子了。
5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然后?
5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份意面也推到班长面前了。
5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56L 用户9D0: ???
5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是什么投喂行为?
5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说什么来着。
5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忠犬,是精神状态,不是物理尺寸。
食堂靠窗角落。
孟萌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份意面,愣了愣。
“……我不饿两份。”
“你的进食速度较平日下降31%。”靳朕说,“能量摄入不足将影响下午课程专注度。”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孟萌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他想问:你知道0-000的事吗?你知道他是自己删除了自己吗?你知道系统下周要把他恢复成一个可以被复制的模板吗?
你知道他用自己的“丢失”,换了你的“自由”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那片被烧过之后、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忽然明白——靳朕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选择了不去追问,不去寻找,不去触碰那道三年前的旧伤。
因为他害怕答案。
害怕0-000的消失真的是他的错。
害怕那个对他说“你不是怪物”的人,最后是因为他而“丢失”的。
害怕自己如果真的去找了,会发现——
他已经不在了。
“靳朕。”孟萌说。
靳朕看着他。
孟萌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肉夹过去,放进靳朕的餐盘。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好像瘦了。”
靳朕低头看着那块牛肉。
一秒。
两秒。
然后他拿起叉子,把它送进嘴里。
“没有瘦。”他说,“你的观测误差±1.5公斤。”
孟萌笑了笑。
窗外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食堂的地板上,像两个小心翼翼的、不敢靠太近的人。
他们都藏着秘密。
他们都害怕失去。
但他们都没有走开。
6. 文理科之战与三个不速之客
【雾海论坛·置顶·热帖·爆】
标题:【倒计时五天】灵斐系统版本更新在即,文科楼昨夜亮灯到凌晨三点——他们在密谋什么?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本人昨晚熬夜赶论文,凌晨三点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文科楼的五楼会议室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投影仪的光在闪。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周已经是第三次。
有人知道文科那边在搞什么吗?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凌晨三点不睡觉赶什么论文?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回复1L:语文。论述《蜃楼学园灵斐系统的伦理正当性》。3000字。明天交。
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文科作业让写这个??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也想问啊!!但老师说这是“批判性思维训练”——我得先假装拥护系统,再在结尾反转,论证它的弊端。3000字啊!!我反转部分才写了300字!!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所以你熬到三点是因为——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因为我把开头写得太真情实感了,结尾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8L 用户9D0:这就是文科生的日常吗,太惨了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别转移话题!说正事!文科楼到底在密谋什么?
1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可能跟版本更新有关。听说这次更新会调整“人文素养”评分模块的权重——文科那边怕被砍分吧。
11L 用户9D0:不,我听说的版本更刺激。
1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什么版本?
13L 用户9D0:据说这次更新会加入一个叫“跨学科协作指数”的新维度。文理混编组队的项目,评分加成30%。如果单独作战,反而会被扣分。
1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这不是逼着理科生去学写诗,文科生去学微积分?
1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觉得挺好的啊,打破学科壁垒嘛。
16L 用户9D0:问题是——谁来教?理科生给文科生补数学,文科生给理科生补作文?你看理科那群人像是会教课的样子吗?
1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等一下,如果这个新指数是真的——
1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乱码哥岂不是会成为全校最抢手的队友?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20L 用户9D0: ……
2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毕竟他一个人就能把文理科的活儿全干了。
22L 今天也在摸鱼(user3A7):而且他身边还附带一个班长——领导力S,共情力S,团队协作经验丰富。
2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是买一送一?
24L 用户9D0:这是抽卡抽到SSR还附赠限定皮肤。
25L 用户██:不参与组队。
2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正主来了。为什么?
27L 用户██:效率低下。
2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可是新政策会扣分啊。
29L 用户██:可优化。
3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怎么优化?
31L 用户██: ……
32L 用户██:正在计算。
3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认真了。
3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真的在算。
3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好像看见一个CPU过载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浮现。
36L 用户9D0:话说班长呢?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37L 用户██:文科楼。
3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班长去文科楼干嘛?
39L 用户██:未知。
4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又在食堂端着两份面等人?
41L 用户██: ……
42L 用户██:是。
4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啊啊啊啊啊这该死的忠犬感
4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话说乱码哥,你有没有觉得——
4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我们论坛这几个人,好像每天都在直播你的行程?
4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4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48L 用户9D0:被发现了。
49L 用户██:已观测到。
5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那你为什么不屏蔽我们?
51L 用户██: ……
52L 用户██:未触发屏蔽阈值。
5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什么叫触发阈值?
54L 用户██:你们的信息熵值较低,不构成有效干扰。
5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翻译一下?
56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翻译:你们太吵了,但吵得挺有规律,他就当背景音了。
57L 用户██:近似正确。
5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5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
文科楼。五楼会议室。
孟萌站在门口,已经三分钟了。
他不是不想进去。是门上的铭牌让他犹豫了太久——
【人文素养跨学科协作委员会·紧急扩大会议】
议题:灵斐系统V3.0更新应对方案
参会范围:文科各年级代表、特邀理科观察员
“理科观察员”五个字被用红笔划掉了,旁边手写加了一行小字:
「谢绝砸场子。欢迎带脑子。」
孟萌:“……”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一张脸探出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沈悸冥今天把额发梳上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那层柔软的无害感,轮廓线条锋利得像新裁的纸。
“来了?”他侧身让出门,“等你好久了。”
孟萌迈进去。
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文科面熟,理科——
只有一个。
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黑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腕上戴着一块男款机械表。表盘有划痕。
她没有抬头。
“坐。”沈悸冥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咖啡还是茶?”
“不用,我——”
“给他温水。”那个女生头也不抬,“他待会要说话,咖啡利尿,茶碱刺激神经。”
孟萌:“……”
沈悸冥笑着去倒水了。
孟萌坐下来,试图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是被沈悸冥一条消息叫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周四之约提前了。来文科楼五楼,有几个人你需要认识一下。」
他以为会是秘密接头、情报交换、或者像电影里那样在一张铺满照片的桌上推演阴谋。
不是坐在会议室里,被八个文科生和一个理科生围观喝水。
“孟萌同学。”坐在对面的女生开口了。她戴着圆框眼镜,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文学社副社长的徽章。
“我是文科代表,许知微。”她说,“今天请你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孟萌放下水杯。
“你和靳朕同学——是绑定关系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孟萌的耳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什么叫绑定关系?”
“就是,”许知微推了推眼镜,“如果我要邀请靳朕同学加入文科阵营,是不是必须同时邀请你?”
孟萌:“……”
他的耳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我们不——没有——他只是——”他深吸一口气,“他只是我的转校帮扶对象。”
“帮扶对象。”许知微重复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她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写‘帮扶对象’打引号干嘛?”
许知微没理他。
沈悸冥端着水杯回来,在孟萌旁边坐下,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狐狸。
“别紧张,”他说,“她们只是想要靳朕。你属于买一赠一的那个赠品。”
“……谢谢,感觉更紧张了。”
沈悸冥笑出声。
窗边,那个一直没抬头的女生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她把习题集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文科的算盘打得我在窗边都听见了。”她说,“要靳朕?你们拿什么换?”
许知微转向她:“姜澄,你今天是来当观察员的,不是来挖墙脚的。”
“我是理科。”姜澄靠向椅背,“我不挖墙脚。我只是提醒你们——靳朕的价值你们负担不起。”
“你——”
“他的灵斐值溢出系统上限,他的逻辑漏洞挖掘报告被校方设为三级加密,他在上一所学校的事够写一本社会学期刊论文。”姜澄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购物清单,“这样的人,你们想用‘文学社副社长头衔’和‘期末论文免写名额’收买?”
她顿了一下。
“还是说,你们打算派谁去当他的‘样本’?”
会议室安静了。
孟萌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瞬。
样本。
这个词从姜澄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情绪——就像靳朕说“观测”那样,只是一个专业术语。
但孟萌知道,它从来不是。
“姜澄。”沈悸冥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你今天来,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理科?”
“代表我自己。”姜澄说,“理科没有推举代表。他们觉得和文科开会是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
“但我觉得,如果你们真的蠢到去招惹靳朕,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许知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姜澄没有回答。
她看着孟萌。
那是孟萌第一次和姜澄对视。他发现她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是极深的灰,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周四晚上,”她说,“你去旧音乐厅了。”
不是疑问。
孟萌没有否认。
“沈悸冥给你看了档案。”姜澄继续说,“靳朕上一所学校的档案。”
孟萌依然没有否认。
姜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习题集夹进腋下。
“版本更新的事,比你知道的更复杂。”她说,“灵斐系统要恢复的不是0-000——是0-000的‘交互模型’。”
“模型一旦恢复,他们就可以把这个模型套在任何一个‘高共情值’的学生身上。让他变成第二个0-000,去匹配靳朕的观测频率。”
她走到门口,停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孟萌没有回答。
他知道。
意味着三年前那个少年做的事——删除自己,烧掉所有数据——白费了。
因为系统要复制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
是他和靳朕之间的那套“联结算法”。
只要这套算法还在,0-000可以是任何人。
而任何人,都可以被用来“观测”靳朕。
——然后,像他一样,“丢失”。
“姜澄。”孟萌开口。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姜澄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欠0-000一个人情。”
“他消失之前,把我从系统的‘复制预备名单’里删掉了。”
“用他自己的数据权限。”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孟萌低头看着水杯里已经凉透的水。
他忽然想起靳朕档案里那个灰色的节点。
原来那场“自焚”,烧掉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
还有很多人。
很多他不知道名字、从未见过面、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保护过的人。
他把自己的数据权限用成了手术刀——一刀一刀,把别人的名字从死亡名单上划掉。
划到最后,系统里只剩下他自己。
灰色的。已丢失的。无法找回的。
他自己删掉了所有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唯独留下音乐厅台阶上那行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他不是在控诉。
他是在说:没关系,我已经原谅你了。
——可是你连原谅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孟萌。”
沈悸冥的声音把他从那片灰色里拉回来。
孟萌抬起头。
沈悸冥看着他,眼睛弯着,笑意却很浅。
“周四晚上,”他说,“你不用一个人去。”
“……什么?”
“姜澄会帮你。还有几个人,我也联系好了。”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没能救下他。”
“这一次,至少不要让他的算法,再害死下一个‘样本’。”
---
【雾海论坛·新帖】
标题:等等,北门那边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楼主: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内容:本人刚从小卖部出来,看见北门门卫在敬礼。车窗没摇下来,看不清里面是谁,但那车牌号——是三个8。
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三个8???这车牌比我家房子还贵。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会不会是哪个学生家长的?我们学校不是很多富二代吗。
3L 用户9D0:富二代开迈巴赫不稀奇,但让门卫敬礼的迈巴赫……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校董级别的。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更新:车停行政楼门口了。下来一个人。
6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谁?
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看不清,太远。西装,没穿校服,不是学生。
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会不会是来招聘的?这学期不是有企业宣讲吗?
9L 用户9D0:招聘不用三个8的车牌。
1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等等,那个人进楼之前,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1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说的什么我听不见,但他的口型……
1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口型是什么?
1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朕。」
1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1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7L 用户9D0:乱码哥的家人?
1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不清楚。但那个人的气场——
1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和乱码哥好像。
2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不是长相,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但你一眼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完了。
2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完了。
23L 用户9D0:乱码哥已经够难懂了,又来一个?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而且这个看起来是——升级版。
2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升级版是什么意思?
2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意思是乱码哥是不懂人类社交但会默默给班长调菜谱。
2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这位——我感觉他什么都懂,只是懒得理你。
---
食堂。靠窗老位置。
靳朕看着面前两份已经凉透的意面。
他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备注为【J】的联系人。
「我到蜃楼了。今晚见一面。」
他读完,关掉屏幕。
然后又打开。
又关掉。
重复了三遍。
这是他从未出现过的行为模式——在同一件事上反复消耗算力,却不产生任何决策输出。
系统提示:处理器负载上升12%。
他忽略。
对面椅子被拉开。
孟萌坐下,看见那两份完整的、没动过的意面,愣了一下。
“……你没吃?”
“在等。”
“等我?”孟萌看着那两盘已经冷掉的酱汁,“你应该先吃的。”
“进食行为可延迟。”靳朕把其中一盘推过去,“你的能量摄入优先级更高。”
孟萌没有说话。
他低头吃了一口。冷的。但他没有说。
“靳朕。”他开口。
“嗯。”
“你哥来了。”
不是疑问。
靳朕没有否认。
“他要见你?”
“嗯。”
“你去吗?”
靳朕沉默了几秒。
“……未知。”
孟萌放下叉子。
他看着靳朕,看着他眼底那片没有波澜的数据海。但他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几秒的安静。
“我陪你去。”孟萌说。
靳朕抬起头。
他的处理器还在运转,试图分析这句话的意图、动机、隐含条件。但分析到一半,系统报错了。
无法归类。
无法预测。
无法——
“不用分析。”孟萌说,“不是观测任务,不是协议条款,不是任何需要你计算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叉子放进靳朕的盘子里,插起一块已经冷掉的牛肉。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靳朕看着那块牛肉。
一秒。
两秒。
他低头,把它吃掉了。
---
【傍晚·行政楼·贵宾接待室】
靳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
三十二层。蜃楼学园最高的建筑。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区:理科楼的几何轮廓、文科楼的暖黄灯光、食堂门口排队的长龙、操场上还在踢球的学生。
和三年一样。
和七年前他毕业时,一样。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你瘦了。”他说。
靳朕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坐。”靳承转身,指了指沙发。
靳朕没有坐。
靳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弧度和他弟弟如出一辙。
“三年没见,你连‘哥’都不叫了。”
靳朕依然没有说话。
靳承不再勉强。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靳朕。
“系统更新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
“沈悸冥告诉你的。”靳承说,“沈家那孩子,消息比我想象的灵通。”
他顿了顿。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们要恢复0-000的交互模型。”
靳朕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个项目,”靳承说,“我在董事会投了反对票。”
靳朕抬起头。
“反对无效。”靳承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财务报表,“赞成票七票,反对票两票。我是那两票之一。”
沉默。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通过吗?”靳承问。
靳朕没有回答。
“因为有人提供了关键的‘可行性数据’。”
靳承转过身,看着他的弟弟。
“你的灵斐档案——入学以来的所有观测记录、行为数据、社交图谱——在三天前,被人从系统后台调阅了。”
靳朕的瞳孔微微收缩。
“调阅者没有署名。”靳承说,“但权限级别是最高等。”
“整个蜃楼学园,有这个权限的人,只有三个:校长、系统总工程师——”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母亲。”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了。
靳朕站在门边,逆光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他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表情。
但靳承知道——那道三年前的旧伤,正在被人用最锋利的手术刀,重新划开。
“她只是想帮你。”靳承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靳朕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这种帮助。”
他转身。
“朕。”
靳朕停在门口。
靳承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切割成碎片的黑暗。
“董事会下周会表决你的档案处理方案。”
“如果通过——你会被转入‘长期观测序列’,由灵斐系统直接管理你的学业轨迹、社交范围、未来职业路径。”
“这是母亲的提案。”
他顿了顿。
“她说,这是为了让你‘正常地融入社会’。”
靳朕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通知你的。”靳承说,“我是来问你——”
他转过身。
“你需要我做什么?”
靳朕看着他。
那是他们兄弟三年来的第一次对视。
“什么都不要做。”靳朕说。
“为什么?”
靳朕没有回答。
他走出门,走进走廊那片冰冷的白光里。
但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
“……因为有人已经在帮我了。”
门关上了。
靳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久。
他低下头,解锁手机,拨出一个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妈。”
他开口。
“关于朕的档案——我改主意了。”
---
【雾海论坛·新帖】
标题:报——北门又来了一个人。
楼主: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内容:不是迈巴赫。是一辆黑色重机,那种在高速上飙到两百码才听得见声音的机车。
骑车的人没穿校服,黑色皮夹克,长腿支在地上,正在摘头盔。
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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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什么大人物开放日吗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等等,那个人摘头盔了——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怎么不说话了?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因为我在找形容词。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很帅。
7L 今天也在摸鱼(user3A7):不是乱码哥那种冷脸的帅,也不是沈悸冥那种狐狸的帅。
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是那种——他冲你笑一下,你脑子里会“嗡”的一声,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他走了的帅。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没事吧?
1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不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1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我靠,他往门卫那边走了。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在问路。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在问——
1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请问高二三班怎么走?我找孟萌。」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找班长的?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班长认识这种级别的帅哥?
17L 用户9D0:不是,你们不觉得这个展开很熟悉吗?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什么展开?
19L 用户9D0:乱码哥转学那天,也是这么空降的。
2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2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这是——第二个乱码哥?
23L 用户██:不是。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正主!你认识这个人?
25L 用户██:不认识。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那他找班长干嘛?
27L 用户██: ……
28L 用户██:未知。
2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为什么又在未知!!
3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等等,他进校门了。
3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在往教学楼走。
3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
3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在和沈悸冥打招呼???
3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他俩认识?
3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沈悸冥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
3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们在说话。
3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那个人拍了拍沈悸冥的肩膀,然后往教学楼这边走。
3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到底是谁啊!!!!
39L 用户9D0:有人扒出来了。
40L 用户9D0:机车,黑夹克,找孟萌,认识沈悸冥。
41L 用户9D0:蜃楼学园只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4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谁?
43L 用户9D0:江野。
4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那个蝉联三届“最不想坐同桌但最想一起逃课”榜第一的江野?
45L 用户9D0:就是他。
4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不是休学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47L 用户9D0:不知道。但他回来的第一天就找班长——
4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要素过多,容我消化一下。
49L 用户██:他在几楼?
5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啊?
51L 用户██:江野。现在在几楼?
5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三……三楼?我刚看他上楼梯了。
53L 用户██:收到。
5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收到”是什么意思???
5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乱码哥人呢?
56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食堂靠窗位置,空了。
5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餐盘呢?
5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收走了。两份一起。
5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6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
6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乱码哥他,是去三楼接班长的?
6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不是接班长。
6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是拦截那个来找班长的人。
64L 食堂抢饭第一名(user5C1):妈呀,修罗场。
65L 用户9D0:妈呀,活体的修罗场。
6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为什么我只是想赶个论文,却每天都在追连续剧。
---
教学楼。三楼走廊。
晚自习前的空档,人不多。
孟萌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抱着一摞明天要发的作业本。他还在想下午那个会议——姜澄说的话、沈悸冥的安排、还有靳朕那盘冷掉的意面。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和靳朕聊聊。
关于0-000。关于他哥。关于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拐过转角——
走廊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夹克,长腿,逆光看不清脸。但那人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孟萌同学?”
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气音,像刚睡醒,又像天生就不习惯正襟危坐。
孟萌愣住:“你是……”
“江野。”那人走过来,自然地伸手——不是握手,是把他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作业本接走一半,“高二七班,休学刚回来。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嗯。”江野笑得更开了,“蜃楼学园唯一一个敢把转校生当帮扶对象的班长。论坛上天天有人直播你的行程。”
孟萌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我没有——我只是——”
“不用解释。”江野抱着作业本往前走,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我来是问一件事。”
他停下来,转头看着孟萌。
走廊尽头,晚霞从窗玻璃斜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橙色。
没有逆光,孟萌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很好看。
不是靳朕那种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也不是沈悸冥那种笑里藏刀的好看。
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这是个麻烦,但还是忍不住想给他开脱的好看。
“沈悸冥说,周四晚上你要去旧音乐厅。”江野说。
孟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可能会有人不想让你去。”
江野看着他,没有笑。
“我就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你需要打手吗?”
孟萌:“……啊?”
“我打架很厉害的。”江野的语气认真得像在投简历,“高一的时候一个人打过隔壁职高五个。不,严格来说是四个半,有一个跑得快。但我追上去了。”
孟萌:“…………”
“而且我不收费。”江野补充,“管饭就行。”
孟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有点理解论坛上那些人为什么看见江野会“嗡”一声了。
这个人有一种让你完全没法按常理回应的频率。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江野想了想。
“沈悸冥三年前帮过我。”他说,“我欠他一个人情。”
“所以你就来帮我?”
“不完全是。”江野把作业本往上颠了颠,“主要是——”
他忽然停住。
目光越过孟萌的肩头,落在走廊另一端。
孟萌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靳朕站在那里。
他应该是从楼梯跑上来的。额发有点乱,呼吸比平时重了大约0.5倍速。这在普通人身上不算什么,在靳朕身上——
相当于马拉松冲刺。
他手里还拿着两张食堂的纸巾。
大概是走得太急,忘了放下。
走廊安静了三秒。
江野先笑了。
“靳朕同学?”他主动走过去,伸出手,“高二七班,江野。久仰。”
靳朕没有握手。
他低头,看着江野怀里那半摞原本应该在孟萌手里的作业本。
“……负重超标。”他说。
江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负重超标。”靳朕重复,“影响移动效率。”
江野低头看了看那摞作业本。目测不到三公斤。
他又看了看靳朕。
他笑出了声。
“不是,”他转头对孟萌说,“论坛上那些帖子真的没夸张。你这个转校生朋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好重的死人感。”
孟萌:“……”
靳朕没有回应。他走到孟萌身边,把那半摞作业本从江野怀里——接过去。
不是抢。是接。
动作很轻,像接过一件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江野挑了挑眉。
“行。”他把空手插进夹克口袋,“那我先走了。周四的事,沈悸冥会把时间地点发我。”
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靳朕同学。”
靳朕看着他。
江野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阳光灿烂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短。
“三年前,我和0-000当过一学期同桌。”
“他消失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室的翻书声。
“他说:如果有一天,靳朕找到了值得他回来的人——”
“别让那个人,重蹈他的覆辙。”
江野挥挥手。
“周四见。”
他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走廊只剩下孟萌和靳朕。
还有两摞作业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
“靳朕。”孟萌开口。
靳朕没有回答。他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那两张忘了放下的纸巾,塞进孟萌的外套口袋。
“晚餐时间已过。”他说,“食堂的意面需要重新加热。”
“……好。”
“你的进食量今日未达标,需在晚自习前补充能量。”
“……好。”
“江野的社交风险评估——”
“靳朕。”
孟萌打断他。
他看着靳朕的眼睛,那片他一直以为是“没有温度”的数据海。
原来不是没有温度。
是他把所有的温度,都收进了最底层,锁进那个写着“未知”的文件夹里。
等一个愿意花时间去解密的人。
“你说,0-000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孟萌说。
“那你自己呢?”
靳朕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失。
——你希望你自己的覆辙,有人来重蹈吗
7. 雾海之下,皆为暗流
【雾海论坛·置顶·热帖·爆】
标题:【紧急】今晚七点,旧音乐厅门口,有人要来“清理论坛异常账号”。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可信度90%以上。
对方知道“深海鱿鱼丝”“今天也在摸鱼”“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9D0”都是活跃账号,并且——知道我们是谁。
今晚七点,旧音乐厅。
不是邀请。
是通牒。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怎么就发省略号?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因为我在想,我们几个在论坛蹦跶了快两年,终于要被清算了吗。
4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等等,什么叫“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暴露了?
5L 用户9D0:应该早就暴露了。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7L 用户9D0:你以为“深海鱿鱼丝”这个ID,真的能藏住你是高二六班学习委员、许知微的直系学妹、上次月考年级第十七名这件事吗?
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怎么知道???
10L 用户9D0:因为我是你隔壁班的。你每次去文科楼五楼开会,我都看得见。
1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12L 用户9D0:因为匿名论坛的乐趣就是假装不认识。
1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所以他/她知道我是谁吗?
14L 用户9D0:知道。
1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6L 用户9D0:高二一班,体育委员,校篮球队首发控卫,上个月和隔壁打友谊赛最后三秒绝杀的那个。你每次发帖的时间都在训练结束后半小时,因为要洗澡。
1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破防了。
1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那我呢那我呢?
19L 用户9D0:高二四班,生活委员,食堂那台微波炉是你向学校申请的。你每天中午都在二号窗排队是因为你喜欢吃糖醋里脊。
2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靠。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所以你到底是谁?
22L 用户9D0:今晚七点,你们不都要去旧音乐厅吗?
23L 用户9D0:到时候就知道了。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等等,所以“清理论坛异常账号”的人——和你——是一伙的吗?
25L 用户9D0:不是。
26L 用户9D0:我是另一伙的。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2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这个论坛到底有多少个组织?
29L 用户██:至少七个。
3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正主!!!
31L 用户██:今晚七点,旧音乐厅。
32L 用户██:对方的目标不是你们。
3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那是谁?
34L 用户██: ……
35L 用户██:是我。
---
周四。
下午五点四十分。
孟萌站在旧音乐厅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第不知道多少次产生“我为什么会被卷入这种事”的疑问。
他的身后,站着五个人。
沈悸冥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手里还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今天换了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准备去图书馆泡一下午的优等生——如果忽略他眼底那层谁也看不透的笑意的话。
姜澄蹲在台阶边,膝上放着那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头也不抬,指尖飞快。
江野坐在自己的机车后座上,正在啃一个饭团。他今天把皮夹克换成了校服,但领口大敞,露出里面那件写着“起早了,没睡醒”的黑色T恤。他注意到孟萌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看什么?没见过帅哥吃饭团?”
“……没有。”
“那你现在见过了。”他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沈悸冥,有茶吗?这饭团太干了。”
“没有。”沈悸冥微笑着,“有咖啡。”
“那算了,我不想晚上三点还睁着眼。”
然后,是第七个人。
或者说,第七个到的人。
他从不该出现的方向走来——不是校门,不是教学楼,是旧音乐厅侧面那片早已废弃的小树林。枯枝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密的脆响。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孟萌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眼熟的徽章。圆脸,眼睛弯弯的,嘴角天生上扬,看起来像一只人畜无害的、正在晒太阳的幼年柴犬。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
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孟萌后背发凉。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软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是论坛的‘深海鱿鱼丝’。真名林鹿鸣,高二六班,学习委员。”
他顿了顿。
“也是‘雾海’的实际管理者之一。”
沉默。
江野手里的饭团停在半空。
姜澄抬起头。
沈悸冥的笑容第一次僵在嘴角——虽然只有零点一秒。
“……‘雾海’?”孟萌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鹿鸣歪了歪头,笑容依然无邪。
“啊,你们不知道吗?‘雾海论坛’不是一个自发形成的讨论区。”他说,“它是一个被刻意构建的情报交换与舆论引导系统。三年前,由七个人创立。”
他伸出四根手指。
“现在还剩四个。”
孟萌感到喉咙发紧。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林鹿鸣看着他。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和“萌”毫无关系的东西。
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之下,是看不见底的黑色水域。
“因为今晚要来的那个人,”他说,“是‘雾海’的创始人之一。”
“三年前,0-000消失的那天——他也在场。”
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
没有人说话。
林鹿鸣依然笑着。
但此刻没有人再觉得那是“萌”了。
---
【三年前·某日】
那时候论坛还不叫“雾海”。
它叫“蜃楼回廊”,是一个只有十二个人知道的秘密暗版。创建者用了一周时间搭建底层架构,又花了三天布设反追踪协议。
七个人,七个ID,七种颜色。
林鹿鸣是青色。
他记得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走廊里的声控灯要很用力地跺脚才会亮。
0-000站在他面前,背着那个洗到发白的旧书包。
“鹿鸣。”他说,“论坛交给你了。”
林鹿鸣问:“你要去哪?”
0-000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那种林鹿鸣后来花了三年才理解的笑。
那不是释然,也不是悲伤。
是一个人决定消失之前,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温柔。
“……多久?”林鹿鸣问。
“不知道。”0-000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他顿了顿。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把那个建设了一半的论坛后台权限,全部移交给了林鹿鸣。
然后他转身。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深海鱿鱼丝这个ID很适合你。留着用吧。”
“为什么?”
0-000停下脚步。
“因为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出墨汁,然后趁机逃走。”他说,“你很擅长这个。”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再也没有回来。
---
“他把论坛交给我。”林鹿鸣说,“然后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孟萌问。
林鹿鸣看着他。
那个笑容依然在,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如果有一天,有人想用他的数据复制他——”
“就把整个论坛,变成针对那个人的猎场。”
风停了。
旧音乐厅门口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江野把剩下的饭团慢慢包起来,放进口袋。
姜澄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屏幕的荧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沈悸冥没有笑。
他的眼镜片反着光,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表情。
“……所以你这些年,”他开口,“一直在布局?”
林鹿鸣没有否认。
“三年前,‘雾海’只有十二个用户。”他说,“现在是一千七百二十七个。”
“三年前,论坛只有一个暗版。现在有七个加密分区、三条情报交易链、四十七个长期线人。”
他的语气依然软糯,像在汇报班级板报进度。
“三年前,我只是一个会喷墨逃跑的鱿鱼。”
“现在,我是这片海域里,最大的猎食者。”
孟萌看着他。
这个笑起来像柴犬、说话软软糯糯、每天在论坛里“啊啊啊班长又给乱码哥买饭了”的深海鱿鱼丝。
他忽然想起靳朕说过的话:
“你们的信息熵值较低,不构成有效干扰。”
——他错了。
这片“低信息熵”的海域,底下藏着整整一支军队。
“所以今晚要来的人,”孟萌说,“也是‘雾海’的创始人之一?”
林鹿鸣点头。
“他叫周湛。”他说,“三年前,他是七个ID里唯一的红色。”
“0-000消失之后,他退出了论坛,也退出了蜃楼学园。”
“休学?”
“不。”林鹿鸣轻声说,“被休学。”
他顿了顿。
“他做了一件事——用0-000留下的后门,把灵斐系统里关于‘复制计划’的所有文档,全部复制了一份。”
“然后他把这些文档,发给了七家媒体、三个监管部门,以及……”
他看了沈悸冥一眼。
“……以及沈氏集团的法务部。”
沈悸冥没有说话。
“文件发出去的第二天,”林鹿鸣说,“周湛就被系统以‘严重违反校规’的名义停学了。”
“那些文件呢?”姜澄问。
“被压下来了。”林鹿鸣说,“七家媒体,三家撤稿,四家没有下文。监管部门发了一封公函,三个月后回复‘经核查,不存在违规行为’。”
“沈氏集团呢?”江野问。
沈悸冥终于开口。
“法务部的意见是,”他说,“证据链不完整,无法作为诉讼依据。”
他顿了顿。
“那年我十五岁。还没有权限越过父亲的决议。”
沉默。
林鹿鸣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知道周湛现在在哪吗?”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在城郊的一家精神疗养院。”林鹿鸣说,“已经住了两年零七个月。”
“诊断书上写的是‘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但三年前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把我拉到窗边,避开了所有摄像头,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我没有疯。我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风又起了。
旧音乐厅那扇斑驳的木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低吟,像有人隔着时空在叹息。
“所以他今晚来,”孟萌说,“是要——”
“取回三年前没做完的事。”林鹿鸣说,“系统更新在即。复制计划重启在即。0-000的交互模型即将被重新投入实验。”
他看着孟萌。
“而你是靳朕现在的‘样本’。”
“在他眼里,你和0-000,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被系统选中、被观测、然后可以被复制的人。”
孟萌没有说话。
他感到胃里涌上一阵熟悉的寒意——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想起靳朕档案里那个灰色的节点。
想起0-000在雨夜里刻下的那行字。
想起姜澄说“他删掉了我的名字”时,垂下的睫毛。
原来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只有一个0-000。
还有周湛。还有姜澄。还有无数个被系统选中、被观测、然后在某个时刻“消失”的人。
有些消失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有些消失了,但还在挣扎着回来。
“他几点到?”孟萌问。
“七点。”林鹿鸣说。
孟萌低头看表。
六点十七分。
他抬起头。
“在他来之前,”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林鹿鸣歪着头,等他开口。
“深海鱿鱼丝这个ID,你用了三年。”
“——那0-000的ID是什么?”
林鹿鸣没有回答。
但孟萌看见,他那双永远弯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会碎裂的东西。
像冰面。
像镜面。
像一个人努力撑了三年的平静,在听见某个名字的瞬间,终于裂开第一道纹。
“……他叫‘深海’。”
林鹿鸣的声音很轻。
“深海鱿鱼丝。”
“我是他留在这片海域里,唯一还能游动的鱼。”
---
【六点三十五分】
远处传来机车引擎的轰鸣。
不是一辆。
是三辆。
江野从车座上站起来,望向声音的方向。他的站姿变了——不是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是脚尖点地、重心前倾的预备式。
“来的人不止一个。”他说。
姜澄合上笔记本电脑。
沈悸冥摘下了那副平光镜。
林鹿鸣依然笑着。
但他的手指,正在慢慢卷起校服袖口。
孟萌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看起来软萌无害的学习委员,手腕并不纤细。
筋骨的线条流畅有力,指节有细密的旧茧。
那是常年握某种器械才会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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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迹。
“我有个问题。”江野忽然说,语气难得认真,“你在论坛潜伏三年,今天突然自曝身份,就为了等周湛?”
林鹿鸣没有回答。
“不止吧。”江野看着他,“周湛要‘清理论坛异常账号’——你大可以躲。论坛是你的主场,你有一千七百种办法让他找不到你。”
他顿了顿。
“但你选择站在这里等他。”
“为什么?”
林鹿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个弧度,孟萌忽然觉得很眼熟。
像一个人决定消失之前,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温柔。
“因为三年前,”林鹿鸣说,“周湛发出去的那些文件,有一封是发给我的。”
“他让我帮忙扩散到更大的平台。”
“……你做了吗?”
林鹿鸣没有回答。
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
远处,三辆机车的轰鸣越来越近。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那年我十五岁。我害怕了。”
“我选择了喷墨逃跑。”
“而他在那之后,被关进了疗养院,住了两年七个月。”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然弯着。
但孟萌知道,那不再是笑了。
那是一个人用三年时间,给自己磨的刀。
今晚,他终于要出鞘了。
---
机车停在校门外。
三盏车灯在暮色里亮着,像三只窥伺的兽眼。
最前面那辆,熄火。
骑车的人摘掉头盔。
不是周湛。
是一个孟萌从未见过的男生——寸头,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校服被他穿得像作战服,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跨下车,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林鹿鸣,越过江野,越过姜澄——
落在沈悸冥脸上。
“……七年了。”他说。
沈悸冥没有回答。
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欠我那句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沉默。
暮色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悸冥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对不起。”
男生站在那里。
一秒。
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哑了,“你他妈还是这么会挑时候。”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沈悸冥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拍散架。
“周湛在后面。”他说,“他状态不太好。你们待会别刺激他。”
他顿了顿。
“还有,我叫方迟。七年前,我也是那七分之一。”
“我的ID是‘用户9D0’。”
---
【六点五十二分】
第四辆机车的声音。
很慢。
不像骑过来的,像推过来的。
所有人都望向校门口。
周湛没有戴头盔。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比林鹿鸣说的照片里长了很多,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把机车停稳。
然后他抬起头。
孟萌看见了他的脸。
很好看。
即便是在疗养院住了两年七个月的人,也依然能看出他曾经的样子——高二那年,他也该是站在人群里就会被看见的那种人。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
像两潭死水,风吹过,也没有涟漪。
“周湛。”林鹿鸣开口。
周湛没有回应。
他看着林鹿鸣,像看着一个认识、但不记得名字的人。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鹿鸣。”
“你还留着那个ID。”
林鹿鸣没有说话。
周湛看着他,很久。
“深海鱿鱼丝。”
“他给你取的。”
“……他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伸出去、却停在半空的手。
“有没有告诉过你,”
“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墨逃跑。”
“但墨汁喷完了——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风很大。
没有人说话。
周湛把手慢慢收回去,插进校服口袋。
“我的墨汁,”他轻声说,“三年前就喷完了。”
---
【七点整】
旧音乐厅的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
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的。
孟萌转头。
靳朕站在门里。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在里面站了多久。不知道隔着那扇斑驳的木门,他听见了多少。
他的校服上沾着灰。
他的额发有点乱。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两张食堂的纸巾。
周湛看着他。
那潭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靳朕。”他开口。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抬起头,看见那座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山。
然后发现,山比他想象的更高。
更冷。
更不会为任何人低头。
“0-000消失之前,”周湛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靳朕没有动。
“他说——”
周湛顿了一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他说:你不需要来找我。”
“因为你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靳朕开口。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浮上来:
“……那他呢。”
“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周湛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已经在疗养院住了两年七个月。
而0-000消失了三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周湛一样,在某个深夜里醒来,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自己的名字。
孟萌看着靳朕。
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看着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被他称为“数据海”的、浩瀚无垠的、从不为任何人掀起波澜的世界里——
有一颗水珠。
正在从他眼角,以0.01倍速的慢动作,沿着那张冷了三年的脸,缓缓滑落。
他没有擦。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两张食堂的纸巾,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那他……还记得我吗?”
8. 周四之夜与七个睡不着的人
【雾海论坛·新帖·置顶】
标题:【直播楼】周四之夜·旧音乐厅·实时转播(本人已获授权)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
应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乱码哥要求,本楼用于记录今晚旧音乐厅发生的所有事件。
规则一:不许截图外传。
规则二:不许艾特正主。
规则三: ……算了,你们肯定做不到。
开始吧。
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19:03,旧音乐厅门口。目前在场人员:我、班长、乱码哥、沈悸冥、姜澄、江野、方迟、周湛。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还有一个人没到。他说他在路上被门卫拦了,因为没带校牌。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谁啊?这么不靠谱?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说他叫——算了,他让我保密,说要制造“神秘登场氛围”。
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7L 用户9D0(方迟):神秘登场氛围?他现在被堵在北门,门卫问他哪个班的,他说“我是来拯救世界的”。
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他是谁?
11L 用户9D0(方迟):洛知予。
1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谁???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user5C1):这名字有点耳熟……
14L 用户9D0(方迟):高一那年,在学校天台拉横幅抗议食堂涨价的。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啊那个!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啊那个!!!
1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啊那个横幅写着“食堂不降,正义不倒”结果被风吹到校长脸上的???
18L 用户9D0(方迟):对。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不是休学了吗?
20L 用户9D0(方迟):上周刚复学。然后今天第一天就被门卫拦了。
2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这是什么传奇回归的剧本。
---
【19:11·旧音乐厅门口】
“所以,”江野抱着胳膊,“你们七个人,今天到了五个。”
他环顾一圈:林鹿鸣、方迟、沈悸冥、周湛。
还有一个没来的,在北门和门卫解释“我真的不是校外人士”。
“七个人里还有谁没出现?”姜澄头也不抬。
林鹿鸣沉默了两秒。
“……有一个三年前就退出了。”他说,“还有一个……”
他没说下去。
方迟替他接了:“还有一个,现在应该躺在宿舍里睡觉。”
“睡觉?”江野挑眉。
“嗯。”方迟的表情很复杂,“他发过誓,晚上七点以后的事,一律算‘明天的事’。”
江野:“…………”
孟萌忍不住问:“他叫什么?”
“陆微。”林鹿鸣说,“论坛ID是‘今天也在摸鱼’。”
孟萌愣住了。
那个每天在论坛里“啊啊啊”“班长和乱码哥”“我破防了”的、被他以为是某个闲得发慌的普通学生的——
“他是学生会风纪委员长。”林鹿鸣补充。
孟萌:“……”
“灵斐榜排名第九。”方迟补充。
孟萌:“……”
“去年冬天有次晨会,他因为起床气,当着全校的面把话筒摔了。”沈悸冥微笑着补充。
孟萌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摔话筒的,”他艰难地开口,“传说被教导主任追了三条走廊?”
“对。”林鹿鸣点头,“没追上。”
“因为他跑得快?”
“不,是因为他跑了两步就困了,自己拐进医务室睡觉了。”
孟萌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人的任何事。
---
【19:23·北门】
门卫老张在蜃楼学园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见过忘带校牌的学生、忘带校牌的老师、忘带校牌的校长亲戚。
但他没见过有人忘带校牌还理直气壮成这样。
“我真的是一中的学生!”面前的男生扒着门卫室的窗户,脸都快挤进玻璃里了,“你看我这张脸!这么帅!像校外人士吗!”
老张低头看了看他的学生证照片。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学生证上的人没有黑眼圈。”
“那是因为拍照那天我睡了八个小时!”男生悲愤,“你知道复学第一周有多忙吗!我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老张沉默。
“而且我黑眼圈怎么了!”男生继续,“黑眼圈是战士的勋章!证明我为人类的明天战斗过!”
“……你昨晚战斗什么了?”
“打游戏。”男生理直气壮,“打到凌晨四点。”
老张把学生证还给他。
“进去吧。”
“真的?太好了!谢谢张叔!张叔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门卫!我下次给你带早餐!”
男生抓起学生证,像一阵风卷进校门。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端起茶杯。
“十二年了,”他对空无一人的门卫室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他喝了一口茶。
“……这种的还真没见过。”
---
【19:31·旧音乐厅门口】
“他来了。”
方迟是最先抬头的人——他的听觉比在场任何人都敏锐。这是他在七人组时期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改。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暮色里,一个人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书包在身后颠得像一只扑棱的鸽子。他跑得不快——准确地说,他跑得很努力,但体力显然不太支持这种努力。
等他跑到众人面前时,已经弯腰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半分钟。
“……我……”他上气不接下气,“我来了……”
没有人说话。
他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比论坛里大家想象的更年轻。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锐利和柔软之间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下面,挂着两道货真价实的、浓墨重彩的青黑色。
像两天没睡。
像三天没睡。
像从出生就没睡过。
“……你看什么看?”他直起腰,精准地瞪向江野——两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没见过帅哥熬夜?”
江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你顶着这两道黑眼圈,是怎么从北门跑过来的。”
“用腿!”男生理直气壮,“不然用轮子吗!”
江野笑出了声。
男生不理他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林鹿鸣、方迟、沈悸冥、周湛、姜澄、孟萌。
最后落在靳朕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就是那个让0-000等了三年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靳朕没有说话。
男生也不等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走过来,在靳朕面前站定。
“我叫洛知予。”他说,“高一那年,我和0-000是前后桌。”
他顿了顿。
“他每次给你发消息之前,都会把手机屏幕往左边偏15度——因为我坐他后面,他怕我看见。”
“我问他:你给谁发消息?他说: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问他:你喜欢他?他说:不是喜欢,是观测。”
“我说:你放屁。”
洛知予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很快,像这些话在胸口压了三年,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在观测另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提前想好三个备选措辞,删掉两遍,再发送。”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在观测另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凌晨三点还在翻聊天记录。”
“你知不知道——”
他停下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在天台刻那行字的时候,是哭着的。”
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
没有人说话。
靳朕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洛知予愣住了。
“那天我在。” 靳朕说。
“下雨。他没有发现我。”
“我站在楼梯转角,数他的眼泪。”
“二十三滴。”
---
【19:47·旧音乐厅·台阶】
没有人说话。
连江野都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孟萌站在靳朕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靳朕的侧脸。
那张脸依然是冷的。
但他知道,那片数据海底下,正在以0.01倍速下一场没有人看见的雨。
“……喂。”
打破沉默的是洛知予。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是擦眼泪,是那种“我根本没哭你别瞎说”的掩饰揉法。
“你们打算在这里站到明天吗?” 他说,“不是要开作战会议吗?会议室呢?投影仪呢?PPT呢?”
江野:“……你要讲PPT?”
“废话!没有PPT的作战会议叫作战会议吗?叫茶话会!”
方迟:“……我们连椅子都没有。”
“椅子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PPT!没有PPT我怎么向大家展示我的战略构想!”
姜澄终于抬起头。
“……你还有战略构想?”
“当然!” 洛知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啪一声拍在旁边台阶上,“我昨晚熬到四点就为了做这个!”
他翻开第一页。
所有人低头。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
画的是蜃楼学园的全貌。
标注了——
食堂二号窗:乱码哥与班长的据点(画了小心心)
旧音乐厅:圣地(画了十三级台阶)
教务处:敌方大本营(画了骷髅头)
校长室:终极BOSS刷新点(画了三条感叹号)
行政楼三十二层:???(画了一个问号和一行小字:“听说这里有大人物,待侦察”)
沉默。
三秒。
五秒。
江野第一个笑出声。
然后是方迟——他偏过头,肩膀在抖。
然后是林鹿鸣——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次不是假笑,是真的忍不住。
然后是周湛。
他愣愣地看着那张地图。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那是三年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这个表情。
“……你画的?”他问。
“当然!” 洛知予挺起胸膛,“我美术课年级第二!”
“……第一是谁?”
“沈悸冥。” 洛知予泄气,“他是开挂的,不算。”
沈悸冥微笑。
---
【20:04·旧音乐厅·台阶】
作战会议正式开始。
——如果这能叫“作战会议”的话。
洛知予蹲在最上面一级台阶,把那张地图铺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像将军指挥战役一样指点江山。
“首先,我们的敌人是谁?” 他环顾四周。
江野举手:“系统。”
“错!” 树枝敲在地图上教务处的位置,“系统只是工具!真正的敌人是使用工具的人!”
姜澄:“……所以是校方?”
“接近了!” 树枝移向校长室,“但还不是最核心!”
方迟皱眉:“观星会?”
“Bingo!” 洛知予眼睛一亮,“看来七人组还是有明白人的!”
方迟:“……”
“观星会是表,” 洛知予的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里是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
“三年前,0-000消失的那个夜晚,有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行政楼门口,停了三个小时。”
孟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牌号,三个8。”
靳朕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是靳家的车。” 洛知予看着他,“你认识,对吧?”
靳朕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你哥在行政楼里见了谁,” 洛知予说,“0-000消失和他有没有关系——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们。”
“但如果你想查,我有办法。”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很旧。屏幕碎了一角,边框磨损严重。
“这是0-000临走前留给我的。” 他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三年后让我把它交给——”
他看向靳朕。
“——那个让他等了三年的人。”
靳朕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部手机。
屏幕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从右上角斜劈下来,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
“……里面有什么?” 他问。
“不知道。” 洛知予说,“需要密码。”
“密码提示是什么?”
“没有提示。”
沉默。
靳朕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那道裂痕时,停了一下。
像怕弄疼什么。
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划开屏幕。
密码输入界面。
六个空位。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一秒。
两秒。
他输入了一串数字。
——0713。
屏幕亮了。
洛知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靳朕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收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是0-000第一次见到他的日期。
三年前,7月13日,雨天,实验室走廊。
0-000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跑过,撞翻了他的笔记本。
他蹲下去捡。0-000也蹲下去捡。
他们的手在触到同一支笔时,碰在了一起。
0-000抬起头,雨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
他说:“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句对话。
---
【20:32·旧音乐厅·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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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江野打破沉默,“我们现在有了一份地图、一部手机、以及一个PPT爱好者。”
“我不是爱好者!我是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江野虚心请教,“那你的战略构想是什么?”
洛知予清了清嗓子。
“第一步,搞清楚周湛当年复制的那批文件,到底被谁压下来的。”
周湛抬起眼睛。
“第二步,搞清楚靳朕的母亲——或者其他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重启复制计划。”
靳朕没有表情。
“第三步,” 洛知予顿了顿,“找到0-000。”
没有人说话。
“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洛知予说,“可能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新的朋友。”
“可能根本不想被我们找到。”
“但至少——”
他顿了一下。
“至少让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
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喂。”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
陆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靠在门边,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乱得像刚睡醒——事实上他就是刚睡醒。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随时会再次睡过去。
但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平板。
屏幕亮着。
“你们吵死了。” 他说。
林鹿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陆微打了个哈欠,“被你们的PPT音量吵醒的。”
洛知予:“我没有用PPT!我只是在口述战略构想!”
“一样吵。” 陆微揉了揉眼睛,“隔着半個校园都能听见你‘这里这里那里那里’。”
他顿了顿。
“还有,” 他看向洛知予,“你地图上把行政楼三十二层标成‘待侦察’——不用侦察了。”
“那里是灵斐系统核心机房的备用控制端。”
“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安保系统会切换至低功耗模式,持续十七分钟。”
所有人看着他。
陆微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们看我干嘛?” 他皱眉,“我是风纪委员长。知道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方迟:“知道这些哪里正常了?”
“那我不知道。” 陆微理直气壮,“我睡了。”
他往门边一靠,闭上眼睛。
三秒后,呼吸平稳。
——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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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旧音乐厅·台阶】
“……所以,”江野压低声音,“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来告诉我们情报。” 林鹿鸣也压低声音。
“那他为什么说完就睡?”
“因为他每天九点必须睡觉。” 方迟面无表情,“这是他的生理极限。”
“现在才八点五十!”
“他说九点,指的是‘九点前后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江野沉默了。
他看向那个靠在门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风纪委员长。
“……蜃楼学园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怪物?”
没有人回答他。
雨下得大了一点。
孟萌抬起头,透过旧音乐厅那扇积满灰尘的天窗,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里,有一架夜航飞机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划过。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林鹿鸣说的那句话:
“这片海域里,我才是最大的猎食者。”
他环顾四周。
论坛管理员、七人组遗孤、疗养院归来的复仇者、理科战神、话唠打手、PPT中二少年、以及一个睡死过去的风纪委员长。
再加上他身边那个正在低头解锁0-000手机的、被系统判定为“错误”的人。
——这哪里是猎食者。
这是一群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到彼此、却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的幼兽。
“孟萌。”
靳朕的声音。
孟萌转头。
靳朕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0-000的备忘录。
最后一条,写于三年前的某个雨夜。
「今天又下雨了。」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雨天。」
「他应该不记得了。」
「他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
「——不对,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光标闪烁。
下面还有一行。
是草稿,没有发送。
「我叫……」
「我叫……」
「算了,不写了。」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孟萌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从靳朕手里拿过来,点开新建备忘录。
输入:
「他记得。」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他也等了三年。」
他把手机还回去。
窗外雨声淅沥。
靳朕低头看着那两行字。
他输入法打开,又关上。
打开,又关上。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写。
他只是把手机重新锁屏,放回校服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
【23:47·男生宿舍】
孟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事。
0-000的手机、行政楼三十二层、陆微那句“每月十五号”、还有洛知予那张画满小心心和骷髅头的地图……
他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今日睡眠时长相较基线值预计下降26%。」
「建议:关闭电子设备,闭眼,从100倒数至0。」
孟萌看着那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也没睡?」
对方已读。
三秒。
五秒。
「……嗯。」
孟萌看着那个“嗯”字。
他忽然想起靳朕今晚问周湛的那句话:
“那他……还记得我吗?”
他想起靳朕输入0713时,没有一丝犹豫。
他想起靳朕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当然知道。
他一直在那里。
只是没有人问他,你有没有也在等。
孟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看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输入:
「100。」
「99。」
「98。」
对方已读。
没有回复。
但孟萌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人正躺在床上,看着同一轮月亮,默数他发过来的每一个数字。
「87。」
「86。」
「85。」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铺在孟萌的被子上,像一层很轻很轻的霜。
他数到了0。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样本M-001。」
他没有回复。
但他握着手机,慢慢弯起嘴角。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想笑。
9. 休学者名录与星期六的偶遇
【雾海论坛·新帖】
标题:关于那个食堂抢饭第一名——你们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不说是谁,只说地点:二号窗口。
时间:12:07。
事件:最后一份糖醋里脊,在两双筷子之间,以0.3秒的差距,落入某人餐盘。
败者:至今仍在论坛直播班长行程的某乱码爱好者。
胜者:戴着口罩、卫衣帽子、墨镜,把自己裹成春运返乡人员,却因为“糖醋里脊被抢”发出一声极其不符合伪装身份的哀嚎。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我醒着。我在看。你继续说。
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不是九点必须睡觉吗?
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中午不算。中午睡觉的是老年人。
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你们在说我吗?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8L 用户9D0(方迟):他自爆了。
9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说的那个人——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说的那个“胜者”,戴着口罩卫衣帽子墨镜,裹成春运返乡人员——
1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是你吗?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是。
14L 今天也在摸鱼(user3A7):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5L 用户9D0(方迟):所以你每天在论坛直播班长和乱码哥,用的还是真身上阵?
16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我以为匿名论坛是匿名的!!
1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孩子,你猜为什么叫“匿名暗版”?
1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因为可以匿名发言啊!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是对外匿名,不是对内。
2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2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你们一直知道我是谁?
2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高二四班,生活委员,林小满。食堂那台微波炉是你申请的,你每周二四六去二号窗口,糖醋里脊是你的本命。你上学期给班长写过匿名情书,塞进他柜子里的,后来被乱码哥用数据分析锁定笔迹,你紧急撤回但撤回晚了。
2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停——停——停——
24L 深海鱿鱼丝(user8F2):等等,给班长写情书是什么时候的事?
2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上学期啊,你们不知道?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乱码哥知道吗?
27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知道。他当时研究了三天笔迹分析。
2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不是说是“社交行为观察”吗!!
2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说你就信?
3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3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所以他研究了三天,结论是什么?
3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没有结论。
3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没有结论?
3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他把那封信扫描归档了。文件名:“样本M-001·非观测性社交输入·编号001”。
3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他为什么存档!!
3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要问他。
3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没问?
3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问了。他说:“未知。”
39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又是未知!!!
4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那个“未知”文件夹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41L 用户██: 51条。
4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正主来了!!!
4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乱码哥你把那封信删了吧求你了!!
44L 用户██:不。
4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为什么!!
46L 用户██: ……
47L 用户██:存档不可逆。
4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笑死,不可逆
4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不就是舍不得删吗,说什么不可逆
50L 用户██: ……
51L 用户██: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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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高二三班】
孟萌放下手机,用尽毕生自制力才没回头去看后排的靳朕。
林小满。
食堂抢饭第一名。
那个每天在论坛直播他和靳朕吃饭行程、高喊“班长の忠犬观察日志”、把江野叫成“第二个乱码哥”的人。
——是隔壁四班的生活委员。
一个笑起来有小梨涡、说话细声细气、每次在走廊遇见他都乖乖喊“班长好”的女生。
孟萌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在消化什么?”前排的沈砚辞回头,手上还捏着炭笔。
“……人性的复杂。”
沈砚辞看了他三秒。
“论坛的事?”
孟萌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上论坛被抓包,都是这个表情。”沈砚辞转回去,继续画速写,“像一只发现自己的窝被直播了的仓鼠。”
孟萌:“……我没有窝。”
“你有。”沈砚辞笔不停,“你只是没意识到。”
孟萌决定不再和艺术家讨论比喻问题。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被他刷了无数遍的帖子。
林小满没有回复了。
从“下线”之后,她一直沉默。
他开始有点担心。
不是担心她生气——她追直播追得比谁都欢,截图存得比谁都多,不至于因为掉马甲就自闭。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小满这个学期开学才转来蜃楼。
在那之前,她在哪?
为什么转学?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这么普通、爱吃糖醋里脊、会偷偷给班长塞情书的女生——
会是论坛元老级用户,知道暗版入口,能精准抢到每一条关于靳朕的一手情报?
他想起靳朕说过的话:
“这个论坛不是自发形成的。”
“它是被刻意构建的情报交换与舆论引导系统。”
孟萌看了一眼窗外。
阴天。云层压得很低。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林小满不是唯一一个“这学期转来”的人。
---
【周五·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你这两天看了林小满十七次。”靳朕放下叉子。
孟萌收回视线。
“我没有。”
“你有。”靳朕说,“你的注视时长从3.7秒/次上升到6.2秒/次,增幅68%。”
“……你连这都算?”
“目测。”
孟萌决定不和他争。
林小满坐在食堂对角的位置,正低头吃一份糖醋里脊。她的对面没有人——四班的同学说,她这周都是一个人吃饭。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和孟萌四目相对。
零点三秒。
她迅速低头,假装专心对付那块里脊。
“……她是不是在躲我?”孟萌问。
“是。”靳朕说,“心率较五秒前上升12%,进食速度下降30%,拒绝抬头频率100%。”
“……”
“需要介入吗?”
“不用!”孟萌按住他的手,“人家只是想安静吃饭!”
靳朕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他没有抽开。
“哦。”他说。
孟萌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触电般收回手。
他的耳尖又红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
对角那桌,林小满悄悄举起手机,对着他们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在论坛开了一个新帖:
标题:【图】班长又把乱码哥的手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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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十一点·男生宿舍】
孟萌睡不着。
他打开论坛,想看看林小满有没有更新。
帖子还在,评论区已经盖到三百多楼。
但林小满本人没有出现。
最新一条回复是深海鱿鱼丝发的:
「林小满这周状态不对。有人知道她怎么了吗?」
下面跟着一条,来自今天也在摸鱼:
「她这学期才转来。转来之前休学了半年。」
「原因不明。」
孟萌盯着那行字。
休学。
又是休学。
周湛休学两年七个月,在疗养院。
洛知予休学两年,上周刚复学。
林小满休学半年,这学期转来。
还有0-000——他没有休学,他直接“丢失”了。
孟萌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但他忽然觉得,蜃楼学园那片璀璨的灯火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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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市中心书店】
孟萌是被沈砚辞拉出来的。
“你最近太紧绷了。”沈砚辞把一本画册塞进他手里,“出来换换空气。”
孟萌低头看了看封面:《十九世纪水彩艺术中的光影叙事》。
“……你管这叫换空气?”
“比你整天盯着论坛强。”沈砚辞低头翻自己的书,“你的眼压从周三开始持续偏高,再这样下去下周体检会被老师约谈。”
孟萌沉默。
他确实好几天没睡好了。
周四之夜之后,他脑子里全是0-000的手机、行政楼三十二层、还有那些休学又复学、休学还没复学、休学了再也没回来的人名。
他把画册放回去,漫无目的地往人文社科区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黑色针织衫,深灰围巾,站在“心理学·异常行为研究”那一排书架前面。
侧脸。
靳朕。
孟萌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
他没有和靳朕约过周末见面。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靳朕周末会出门——他一直以为靳朕的周末是在家里对着三块屏幕度过的。
他正要走过去——
另一个人先他一步,出现在靳朕面前。
“哟,这不是靳朕吗。”
那个声音轻佻,上扬的尾音像带着钩子。
孟萌停住脚步。
说话的是一个穿皮夹克的男生,和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都穿着另一所学校的校服——深灰底色,银灰滚边,和蜃楼的藏青完全不同。
靳朕没有抬头。
“怎么,三年不见,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皮夹克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靳朕的去路,“不对,我应该叫你什么来着?‘实验体Z’?”
靳朕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孟萌见过的、靳朕所有的停顿里,最长的一次。
“你们学校现在连周末出门都要打报告吧?”皮夹克笑着回头看身后的人,“毕竟你是需要‘特殊观测’的人才啊。”
他身后那两个人发出附和的笑声。
孟萌握紧了手里那本《十九世纪水彩》。
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但有人比他更快。
“哎呀,这里好热闹。”
一个声音从书架另一头懒洋洋地飘过来。
所有人转头。
一个男生靠在书架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封面是跑车,内页是手表广告,和这家书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穿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头发有点长,碎碎地搭在眉眼上,看起来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过。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着,像在笑。
笑里没有温度。
“你们继续,”他挥挥手,杂志扇出一阵风,“我就蹭个热闹。”
皮夹克皱眉:“你谁?”
“路人。”男生懒懒地翻了一页,“路过的,热爱热闹的,以及——”
他抬起眼睛,扫了皮夹克一眼。
“——以及,不太喜欢有人在我买书的地方制造噪音。”
他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像在抱怨咖啡太烫。
但那一瞬间,孟萌看见皮夹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哪个学校的?”皮夹克的声音低了八度。
男生歪了歪头。
“你猜?”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翻那本跑车杂志,仿佛面前的三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皮夹克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皮夹克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靳朕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忌惮、还有某种孟萌读不懂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三年了,”他说,“你还是这副死人脸。”
他大步走出书店。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书店恢复了安静。
孟萌站在原地,心跳擂鼓一样响。
那个穿毛衣的男生合上杂志,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靳朕一眼。
又看了孟萌一眼。
“你是他同学?”他问孟萌。
孟萌点头。
“哦。”男生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
他指了指靳朕。
“——这个人吧,他被骂的时候不会还嘴。”
“不是不想。”
“是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还。”
他顿了顿,把杂志随手往架子上一插。
“所以下次遇见这种事,” 他看向孟萌,“你得替他骂回去。”
孟萌看着他。
“你认识他?”他问。
男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懒散,不是玩味,是某种更轻、更淡的东西。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却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三年前认识。”他说。
他看向靳朕。
靳朕也在看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靳朕开口:
“程渊。”
男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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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名字。” 他说。
“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归类成‘无关数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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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书店隔壁的咖啡馆】
程渊把咖啡杯放下。
“所以,”他看向孟萌,“你是他的‘样本’。”
孟萌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程渊摆摆手,“样本是他的语言系统里的‘在乎’。他不说‘在乎’,他说‘样本’。”
他看向靳朕。
“三年了,你这套操作系统还没升级?”
靳朕没有说话。
程渊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转回来,对着孟萌继续说:
“他以前也是这么叫我的。‘样本C-012’,编号我记得可清楚了。”
“后来呢?”孟萌问。
程渊顿了一下。
“后来我休学了。”他说。
“为什么?”
程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咖啡杯里那层薄薄的奶泡,用小勺一下一下地戳。
“因为我和我爸说,我不想考那所他安排的大学。”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然后他发现我在论坛上帮0-000查过一些东西。”
孟萌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复制计划。”程渊说,“是更早的事——系统刚建成那会儿的一些底层记录。”
“0-000想弄清楚,这个系统的核心代码里,到底有没有‘人格复制’这个模块。”
他顿了顿。
“我们查到了。”
“不仅有,而且是写在最底层的。”
“从蜃楼学园建校的第一天,就写在最底层。”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
程渊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爸发现之后,给我办了休学。”
“理由写的是‘学生自愿申请家庭辅导’。”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蜃楼学园的休学申请模板里,有十七种理由选项。”
“我后来才知道——那十七种理由,没有一种是因为学生真的想离开。”
孟萌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
“那他们……”
“大部分是被送走的。” 程渊说,“一小部分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那一小部分里,有0-000。”
“被送走的那一大部分里——”
他停顿了一下。
“有周湛。”
“有洛知予。”
“有林小满。”
“还有我。”
---
【周六·下午四点·书店门口】
程渊要走了。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下周五系统更新,”他看向靳朕,“你打算怎么办?”
靳朕没有回答。
程渊也不等他回答。
他转向孟萌。
“这个人,” 他指了指靳朕,“他不擅长求助。”
“不是骄傲,是他根本不知道‘求助’这个动作应该怎么执行。”
“所以你得替他问。”
孟萌点头。
程渊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云影掠过水面。
“0-000说得对。”
“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靳朕找到了新的样本——”
“那一定是个会替他生气的人。”
他转身,走进下午四点的阳光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林小满那件事——”
“不是她的错。”
“她休学前一天,我见过她。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要发到论坛上。”
“第二天她就休学了。”
“东西没发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
毛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孟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林小满一个人在食堂吃糖醋里脊的样子。
一个人吃。
一个人坐。
一个人。
不是不想和人说话。
是害怕连累别人。
---
【周六·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林小满端着餐盘,在角落找到空位。
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她抬头。
孟萌。
她低头。
然后她又抬头。
“班长,”她小声说,“你不用特地来——”
“我没有特地。”孟萌把一盘糖醋里脊推过来,“食堂偶遇。”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盘里脊。
酱汁是新鲜的,肉块是最大的,显然是排队时特意交代过阿姨。
“……这不是二号窗的。”她小声说。
“是。”孟萌说,“二号窗卖完了,我让阿姨现做的。”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孟萌看着她。
他想起程渊说的话:
“不是不想和人说话。”
“是害怕连累别人。”
“林小满。”他开口。
她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不管你在论坛上叫什么。” 孟萌说,“我也不管你之前休学是因为什么。”
“你现在是蜃楼学园的学生,你是四班的生活委员,你是——”
他顿了顿。
“——你是每次二号窗糖醋里脊上新,跑得最快的那个人。”
“这一点,不会变。”
林小满看着他。
一秒。
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不加掩饰的笑。
小梨涡又出现了。
“……班长,”她说,“你知道吗,乱码哥把你按他手的照片存进那个‘未知’文件夹了。”
孟萌的耳尖唰地红了。
“我没按!”
“按了。”林小满掏手机,“我有图。”
“你别——”
她没发。
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开始吃那份糖醋里脊。
吃了两口,她忽然说:
“班长,谢谢你。”
孟萌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
食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
【周六·晚十一点·男生宿舍】
孟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
论坛里,林小满发了一条新帖。
标题:【图】今天班长请我吃糖醋里脊了。
只有一张照片。
是她和孟萌在食堂对坐、两盘里脊并排放着的画面。
评论区第一条,来自用户██:
「存档。」
林小满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孟萌看着那个“存档”。
他慢慢弯起嘴角。
——那个人,终于也开始把“在乎”存进文件夹里了。
他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程渊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关于0-000,不是关于系统,不是关于休学。
是关于靳朕。
“三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但至少这一次——”
“有人替他生气了。”
10. 迷雾游戏与无人应答的名单
【蜃楼学园·周六·17:47】
暮色从行政楼的尖顶开始往下渗。
孟萌站在中央广场的边缘,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他折出四道痕的报名表。周围全是人——不是平时下课那种三三两两的松散,是潮水一样的、从各个教学楼出口涌来的人潮。
他第一次意识到,蜃楼学园原来有这么多人。
不是那个灵斐榜上前一百名闪闪发光的精英学府。
是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活生生的人。
两千三百四十七个,正在被系统每天标价、排名、分类的人。
“你紧张什么?”江野从背后冒出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黑夹克在傍晚的风里鼓成一面旗,“又不是真打仗。”
“我没紧张。”
“你攥报名表那张纸,再攥就要破了。”
孟萌低头。
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甲掐出月牙形的印子。
他松手,又不太自然地把它捋平。
江野笑了一声,没再戳穿他。
洛知予蹲在花坛边,正在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他的眼镜——擦了三遍。他的黑眼圈今天格外深,像两天没睡。
不,他确实两天没睡。
“为了今晚的战斗,”他昨晚在群里发,“我决定战略性熬夜。”
“这不叫战略性熬夜,”林小满回复,“这叫明天活动睡着被全校直播。”
“不会!我设了五个闹钟!”
今早五点四十,洛知予在群里发了三十七条消息,从五点四十到六点零二,内容依次是:
「我醒了」
「我真的醒了」
「你们怎么都不回我」
「这个点没醒的人不配做战士」
「早安战士们」
「食堂开门了吗」
「我好困」
然后沉默了四十分钟。
据隔壁宿舍的目击者称,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握着手机又睡着了,姿势都没变。
林小满此刻站在孟萌旁边,安安静静,像一株移植不久还在适应土壤的植物。
她今天没有戴口罩。
也没有戴卫衣帽子。
就是一张素净的脸,刘海齐齐地盖在眉上,小梨涡若隐若现。
孟萌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往某个方向飘一下。
他顺着看过去——是食堂二号窗的方向。
“……你饿了?”
林小满一愣,然后摇头,耳尖有点红。
“不是,我就是……习惯性看一眼。”
孟萌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那是她以前每天中午冲过去抢糖醋里脊的位置。
现在她不需要抢了——没人会和她抢。
但她还是会看。
习惯这东西,比恐惧更难戒断。
姜澄坐在花坛另一边,膝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换了——不是之前那台银色的,是一台黑色旧款,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贴膜翘起一小块。
“你的电脑呢?”林小满问。
“收起来了。”姜澄头也不抬,“这台是备用的。”
“为什么换备用?”
姜澄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屏幕又往自己的方向转了五度。
陆微站在最边缘。
他今天居然没有靠墙,也没有闭眼。
他站着,眼睛睁着,看着行政楼的方向。
孟萌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周四之夜,他说“每月十五号安保系统切换”之前一秒的表情。
——他发现了什么。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
“……陆微。”孟萌走过去。
陆微没动。
“你看见什么了?”
陆微沉默了几秒。
“今晚的安保系统,”他说,“切换时间改了。”
“改到几点?”
“没有改时间。”陆微转过头,看着他,“改成了手动模式。”
孟萌没听懂。
“意思是,”陆微说,“今晚谁进行政楼,都会被记录。”
“被谁记录?”
陆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人群中穿梭的、佩戴学生会徽章的人。
那些人今晚格外多。
也格外活跃。
“……这不是活动。”孟萌说。
“是。”陆微垂下眼睛,“但也是。”
孟萌等着他解释。
陆微没有解释。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然后他走向集合点,背影像一只困倦的、但拒绝睡着的鹤。
---
【18:00·中央广场·活动启动仪式】
全息屏亮起来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灵斐值排行界面。
是一张巨大的蜃楼学园三维地图。
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食堂、宿舍、体育馆、旧音乐厅——每一栋建筑都在发光,像一座被星光照亮的微型城市。
但光的颜色不一样。
有的建筑是暖黄色。
有的是淡蓝色。
有的是——
深红色。
“这是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广播响了。
【各位同学,晚上好。欢迎参加第七届“蜃楼之夜”。】
孟萌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七届。
三年前,0-000参加的那一届,是第四届。
这活动从来没有停办过。
只是他们不知道。
【本届活动主题:迷雾游戏。】
【规则如下——】
全息屏上浮现出第一行字。
「你们之中,混入了入侵者。」
人群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沸腾。
“入侵者?”
“什么意思?”
“这是角色扮演还是真的?”
【入侵者共七名。他们已提前获知部分“真相”。】
【你们的任务:找到入侵者。】
【入侵者的任务:在身份暴露前,完成自己的“真实目标”。】
【游戏时间:三小时。】
【现在——开始。】
地图上那些红色建筑,同时亮起刺目的光。
它们像七枚扎在校园地图上的图钉。
而孟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每个人入场时都发了一个,说是“计分设备”。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的身份:平民」
他抬起头,下意识去找靳朕。
人群太密。
他只看见无数张脸,兴奋的、困惑的、跃跃欲试的。
还有一个——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一动不动。
靳朕。
他的屏幕亮着。
但孟萌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然后广播又响了。
【补充说明:每栋红色建筑内,都藏有一条关于“入侵者”真实目标的线索。】
【但每条线索都有代价。】
【——每次进入红色建筑,你会失去一件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无法提前知晓会失去什么。】
【无法反悔。】
【无法找回。】
安静。
比刚才更彻底的安静。
“……这是游戏规则,”有人小声说,“还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孟萌忽然想起那个词。
筛选。
---
【18:23·中央广场边缘·队长碰头】
“所以,”江野咬着棒棒糖的棍子,眼睛眯起来,“我们七个人里,可能有入侵者。”
没有人接话。
七个人——孟萌、靳朕、江野、洛知予、林小满、姜澄、陆微。
恰好七个人。
恰好是今晚被系统盯上的那个数字。
“这不是巧合。”姜澄说。
“废话。”江野把棍子吐掉,“问题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确认身份。”姜澄看向每个人,“手环上写的是什么?”
孟萌亮出屏幕:「平民」
洛知予:「平民」
林小满:「平民」
陆微:「平民」
姜澄:「平民」
江野:「平民」
所有人看向第七个人。
靳朕。
他没有亮出手环。
他只是说:
「入侵者。」
沉默。
不是那种“你竟然是卧底”的沉默。
是那种“你再说一遍”的沉默。
孟萌看着他。
靳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孟萌看见他的手——握着平板的指节,比平时更白。
他在紧张。
靳朕在紧张。
“……任务目标是什么?”姜澄问。
「找到0-000。」靳朕说。
「用他留下的数据碎片,重建他的意识模型。」
「时限:三小时。」
「这是今晚的——真实目标。」
风从广场中央穿过,把全息屏上那些发光的建筑吹成模糊的色块。
“……谁给你这个任务的?”陆微问。
靳朕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环,像看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系统。」他说。
「手环亮起的时候,就直接显示的。」
「没有选项。」
「没有拒绝按钮。」
孟萌忽然开口:
“你说‘重建他的意识模型’。”
“——和下周系统更新要做的那个‘复制计划’,是什么关系?”
靳朕看着他。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
「是一样的。」
「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复制工具。」
---
【18:41·第一栋红色建筑·旧实验楼】
他们站在B楼门口。
三年前,0-000消失前一晚,曾在这里待过。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
“必须进去吗?”林小满的声音很轻。
“入侵者的任务需要线索。”姜澄说,“线索在里面。”
“那我们呢?”洛知予问,“我们是平民,为什么要陪他进?”
没有人回答。
然后江野开口。
“因为他是我们这队的。”他说。
他把那根已经咬烂的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活动了一下手腕。
“管他什么入侵者不入侵者。”
“自己人就是自己人。”
他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旧实验楼的走廊很长。
声控灯坏了三分之二,每隔五米才有一盏应急灯,把影子拉成倾斜的、随时会倒下的形状。
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孟萌踩到一块翘起的地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林小满的肩膀跳了一下。
“……你害怕?”江野回头。
“没有。”林小满把刘海别到耳后,“就是——这地方来过。”
“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陆微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牌号:B-207。
“这里有记录。”他说。
“什么记录?”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实验台,空的试剂架,空的通风橱。
只有一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发黄的蜃楼学园平面图。
上面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三个圈。
旧音乐厅。
行政楼三十二层。
还有一个——
北门后方,后勤仓库。
“这是……线索?”洛知予凑近。
陆微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张地图拍了一张照。
然后他转向靳朕。
“0-000消失前一晚,”他说,“就在这里。”
“他把这三个地点画下来,然后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个。”
沉默。
靳朕看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在“旧音乐厅”那个红圈上停了一下。
很轻。
像在触摸一个名字。
然后他收回手。
「去行政楼。」他说。
「线索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江野问。
靳朕没有回答。
但他往外走的时候,孟萌看见他的校服内袋里,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0713。
0713。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任何人。
他们离开B-207的时候,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没有人注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
【代价结算·第一轮】
手环震动。
所有人低头。
屏幕上浮现一行字:
「你们失去了——」
「2019年9月7日」
洛知予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0-000的日子。
开学第三天,走廊拐角,他抱着一摞书跑太快,撞翻了另一个人的笔记本。
他蹲下去捡。那个人也蹲下去捡。
他们的手在触到同一支笔时,碰在一起。
那个人抬起头,雨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
他说:“没关系。”
洛知予至今不知道0-000那天为什么会在走廊。
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只记得那支笔。
黑色,笔帽有点松,写字的时候会轻微漏墨。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见一个和他一样,在这所学校里“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现在他把那天弄丢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走吧。”江野拉了拉他的袖子。
洛知予没有动。
“走了。”
他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哦。”他说。
他跟上队伍。
没有回头。
---
【19:15·第二栋红色建筑·体育馆器材室】
这次换林小满第一个进去。
她说她不怕。
她只是去找线索。
但孟萌看见她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器材室很小。
堆满了旧的篮球架、体操垫、坏掉的记分牌。
林小满在一堆落灰的奖杯后面,找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展开。
是手绘的校园地图。
笔迹稚拙,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擦破了纸。
食堂二号窗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糖醋里脊——她每周二四六来。」
林小满的呼吸停住了。
她认出这个笔迹。
——0-000。
——他画的是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食堂抢饭第一名”。
她只是每周二四六去二号窗,抢一份糖醋里脊。
有一个男生总是在角落坐着,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很久才翻一页。
她以为他在看书。
其实他在画她。
【代价结算·第二轮】
手环震动。
「你们失去了——」
「食堂二号窗」
林小满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食堂订餐系统的推送。
「通知:您关注的二号窗口糖醋里脊档口,因档口调整已永久关闭。」
「感谢您的支持。」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了。”她说。
声音很稳。
只是眼眶有点红。
---
【20:03·第三栋红色建筑·旧音乐厅】
他们站在门口。
这扇门他们一周前推开过。
但那一次是周四之夜。
这一次是游戏。
“我进去。”姜澄说。
她走进去,脚步很稳。
——她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对这里表现出任何特殊情绪的人。
因为她没有和0-000在这里见过面。
她只是被他从复制名单上删掉了。
用他自己最后的数据权限。
她欠他一条命。
她从来没说过。
音乐厅里很暗。
穹顶很高,天窗积满灰尘,把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
姜澄走过一排排翻起的座椅。
走过蒙着白布的钢琴。
走上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
她停在了第十三级台阶。
那里刻着一行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她蹲下来。
伸出手指,顺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
三年前,她从未和0-000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在系统的复制预备名单上,看见过他的名字。
然后有一天,他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系统日志:
「数据主体:陈熠。操作:批量删除关联条目。关联条目数:47。」
47个人。
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了。
姜澄把手指收回来。
她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但她从那级台阶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刻着她的名字。
「姜澄」
她把它攥进掌心。
【代价结算·第三轮】
手环震动。
「你们失去了——」
「0-000删掉的那些名字」
姜澄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枚碎片放进校服内袋。
拉上拉链。
——他不会白白删掉它们。
她会记住。
每一个。
---
【20:47·中央广场·中途休息】
全息屏上滚动着各队的积分。
他们的队名在第七位。
“平民”的身份掩护下,他们搜集了三枚碎片。
但代价是——他们失去了三样东西。
一个日期。一个窗口。四十七个名字。
洛知予蹲在花坛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小满靠着树干,反复刷新食堂订餐系统,那个窗口没有回来。
姜澄坐在长椅上,笔记本合着,屏幕朝下。
江野难得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把第二根棒棒糖咬得咯吱作响。
陆微——
陆微睡着了。
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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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靠在长椅扶手上,头歪着,呼吸平稳。
眉心的褶皱还没有松开。
孟萌看着他。
这个每天睡四觉、发过誓“晚上七点以后的事一律算明天”的人。
今晚从来没有说过要睡觉。
一次都没有。
——他也欠着谁。
——他只是从来不提。
“……喂。”江野忽然开口。
所有人抬头。
他看着广场对面。
“那个戴学生会徽章的人,”他说,“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我们。”
孟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边缘。
一个穿校服、戴细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平板。
他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巡查人员。
但每隔几秒,他就会抬起头,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很轻。
很准。
像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他手里那个平板,”姜澄说,“不是学生会的标配。”
“那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是系统后台监控终端。”
沉默。
“所以,”江野把棒棒糖棍子咬断,“我们被盯上了。”
没有人回答。
远处,钟楼敲响九点。
【21:00·第四栋红色建筑·行政楼门口】
这是地图上最后一个红圈。
也是0-000画下的三个地点里,唯一一个他们还没进去过的。
陆微醒了。
他看着那扇玻璃门。
里面灯火通明。
门禁系统亮着绿灯。
“……手动模式。”他说。
他推开门。
警报没有响。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21:23·行政楼·十二层】
他们走楼梯。
电梯不能用——需要刷卡,而且是特殊权限卡。
江野在前面开路,脚步声很轻,像一只正在逼近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林小满的呼吸有些急促。
洛知予没有抱怨,但他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姜澄在第三层停下,用笔记本接入了楼层的弱电箱。
“监控切换周期17秒。”她说,“我们有13秒的窗口。”
13秒。
够不够找到那件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陆微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上走。
一级一级,像在数台阶。
「你们还有二十分钟。」
靳朕的声音。
所有人看向他。
他低头看着手环。
「入侵者任务时限:21:47。」
「——那个时间,就是0-000消失的时刻。」
没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等了三年。
【21:35·行政楼·三十二层】
门是开的。
像专门为他们留的。
里面没有灯。
只有一整面墙的屏幕,密密麻麻跳动着数据。
姜澄走近。
她认出那些数据的格式。
「灵斐系统·底层日志」
「时间戳:2019.09.07」
那是0-000消失的日子。
她开始翻。
一页。
两页。
十页。
她停在其中一行。
「操作:数据主体“陈熠”发起权限自毁申请」
「关联影响:复制预备名单将失去47个目标条目」
「审批状态:驳回」
驳回。
——他申请过。
——被拒绝了。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那47个名字删掉。
代价是,他自己成为系统里唯一剩下的“异常数据”。
然后被标记为“已丢失”。
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除了这间屋子里,站着的七个人。
【代价结算·第四轮】
手环震动。
「你们失去了——」
「0-000申请被驳回的那一天」
没有人说话。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陆微垂下眼睛。
长到林小满低下头。
长到江野把那根已经被他咬烂的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攥进掌心。
长到洛知予没有骂人。
长到姜澄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那行日志的光标还在闪烁。
然后孟萌开口。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靳朕看着手环。
「七分钟。」
孟萌转身。
“走。”
“去哪?”
他推开通往天台的消防门。
夜风灌进来,把他的校服吹成一面鼓起的帆。
「——去还他一个回答。」
---
【21:47·行政楼·天台】
七个人。
七枚碎片。
不是从游戏里找到的。
是从记忆里挖出来的。
江野把那枚刻着「C-012」的碎片放在栏杆上。
“程渊让我转交的。”他说,“他说他欠0-000一个回答。”
什么回答?
他没有说。
但那枚碎片放在那里,在夜风里微微发亮。
洛知予蹲下来。
他把那枚刻着「0-000」的碎片——他自己刻的,三年前——放在第一枚旁边。
“……我那时候没敢给他。”他的声音很轻,“我怕他说不需要。”
林小满。
她把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碎片,轻轻放下。
“你画过我的。”她说,“我还给你。”
姜澄。
她把那枚从台阶缝里找到的碎片,翻过来。
背面的小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
“你没有。”她说,“你把我的名字删了。”
陆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刻着「周湛」的碎片,放在第六个位置。
“他还在等。”他说。
最后是靳朕。
他从校服内袋里,取出那枚始终没有出现的第七枚碎片。
「靳朕」
他自己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没有人知道。
上面只有一行字:
「样本C-000。状态:已丢失。寻找中。」
他把它放在那六枚碎片旁边。
七枚。
刚好七枚。
刚好是今晚系统想从他这里取走的东西。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给。
孟萌看着那七枚碎片。
他没有碎片。
他只有两张叠在一起的空白卡片。
一张是他的,一张是靳朕的。
——空白,也是回答。
——我不愿意被定义我恐惧什么。
——所以我自己定义。
——我恐惧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写下,你们真的会让它发生。
他把它们放在那七枚碎片旁边。
夜风很大。
天台下,中央广场的全息屏还在滚动着各队的积分。
没人知道这间天台上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
他们决定用什么来换。
“……那个‘不会被拒绝的请求’。”陆微说。
他看着那七枚碎片和两张空白卡片。
“如果我们集齐七枚——”
“你们想请求什么?”
沉默。
夜风穿过行政楼三十二层的天线,发出低沉的、呜咽般的回响。
江野开口:
“把复制计划的所有文档公开。”
洛知予说:
“让周湛回来。”
林小满说:
“给每个休学的人一个解释。不是系统档案里那种。”
姜澄没有说话。
她把那枚碎片翻过来,背面的字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
——她不想成为复制品。
——她已经不是了。
陆微也没有说话。
他把周湛那枚碎片放进口袋。
然后他看向靳朕。
靳朕没有看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那七枚碎片里唯一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
很久。
然后他说:
「找到他。」
「然后问他——」
「这三年,他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记不记得……」
他没有说下去。
但孟萌知道他想问什么。
——记不记得我。
风停了。
远处钟楼敲响十点。
【22:00·活动结束】
他们没有提交那个请求。
那七枚碎片和两张空白卡片,被陆微收起来,放进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以后用得到。”他说。
没有人反对。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孟萌忽然问:
“所以这个活动,到底是谁设计的?”
没有人回答。
陆微走在最前面。
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
“第一届‘蜃楼之夜’——七年以前。”
“总策划署名只有一个字。”
他顿了顿。
「渊」
11. 后勤仓库与第三枚红圈
【雾海论坛·新帖·秒火】
标题:有人知道北门后面那个仓库是干什么的吗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
本人今天倒垃圾路过(别问为什么是我倒垃圾,问就是值日),发现北门后面那排废弃仓库门口,站着五个人。
不,六个人。
不,等一下,又来了两个。
现在是八个人。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倒垃圾倒出侦察兵天赋了。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仓库——你们记得蜃楼七谜吗?
3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音乐厅台阶那个?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对。还有一个谜面是——
5L 用户9D0(方迟): 「北门仓库锁换了七把,钥匙一把没丢。」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怎么知道?
7L 用户9D0(方迟):因为我换过其中一把。
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9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0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七人组到底背着我们干了多少事?
11L 用户9D0(方迟):很多。
12L 用户9D0(方迟):等你们活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
1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才十七。
14L 用户9D0(方迟):心理年龄。
---
【周日·上午九点·北门后勤仓库】
仓库比孟萌想象的老。
铁皮围成的那种,顶棚是波浪形的,生锈的地方像干涸的血迹。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大半,在地上铺成厚厚的金黄色,踩上去沙沙响。
锁确实是新的。
明晃晃的,和周围的锈迹格格不入。
“你们确定是这?”江野蹲下来,对着锁研究了两秒,“这锁比我摩托那个还贵。”
陆微站在三米外,没靠近。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半张脸。
——不是装酷。
是他昨天凌晨四点被林鹿鸣从床上薅起来,说是“紧急情况”,至今没补上那一个小时的回笼觉。
“确定。”方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低头翻了翻,找出一枚银色的。
“七年了,”他说,“这锁换了七把,这把是我换的。”
他插入钥匙。
咔哒。
锁开了。
方迟沉默了两秒。
“……我一直以为这把也迟早会换。”他说,“没想到它还在等我。”
没有人接话。
江野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像封存七年的时光解了冻。
孟萌眯起眼睛,等尘埃落定。
仓库不大。
堆着一些杂物——废弃的体育器材、落灰的旧桌椅、几箱写着“2009级校友捐赠”却从来没拆封的书。
最里面是一张老式课桌。
桌面上刻着字。
孟萌走近。
不是刻痕。
是用修正液写的,白色,有点发黄,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如果哪天我不见了——」
「答案在这里。」
「——渊」
“渊。”洛知予念出声。
他转头看向方迟:“这是谁?”
方迟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久到江野忍不住要开口,他才说:
“第一届蜃楼之夜的总策划。”
“也是蜃楼学园建校那年,第一个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样本’的人。”
安静。
陆微的帽子从头上滑下来。
林小满把校服下摆攥出了皱褶。
姜澄没有说话,但她的笔记本屏幕亮了——她在录音。
“他叫什么名字?”孟萌问。
方迟看着他。
“程渊的程。”他说。
“渊。”
孟萌的呼吸停了一瞬。
程渊。
渊。
那个在书店替他赶走阴阳怪气的人。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懒洋洋翻跑车杂志、说“你得替他骂回去”的人。
他的父亲——或者他的某个亲人——
是蜃楼学园第一个被系统“选中”的人。
“他人呢?”江野问。
方迟没有回答。
他打开那张课桌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黑色笔记本。
封面用透明胶带补过,边角磨白了,像被翻阅过无数次。
方迟把它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灵斐系统·底层架构日志·第一期」
「记录人:渊」
「日期:建校元年·九月一日」
姜澄凑近。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不稳,“系统最底层的——”
「设计说明:本系统内置‘潜能复制’模块,用于高价值样本的行为模式存档与复用。」
「触发条件:样本的‘异常指数’连续三个月高于阈值。」
「执行方式:提取样本在观测期内的全部交互数据,编译为可复用的行为算法。」
「备注1:复制不会影响原样本,但原样本将失去‘不可替代性’。」
「备注2:失去不可替代性的样本,将被系统标记为‘已备份’。」
「备注3:已备份的样本,无需保留实体。」
无需保留实体。
孟萌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阳光从铁皮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些钢笔字晒出浅褐色的光晕。
——所以0-000才要删除自己。
不是因为系统要复制他。
是因为系统复制完他之后,他就不需要存在了。
“……他知道。”林小满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自己会被复制。他也知道复制完之后,自己就会变成‘已备份’。”
“所以他抢在系统前面——把自己删了。”
姜澄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孟萌看见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三年前,0-000删掉了她的名字。
她以为那是救赎。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遗言。
他把自己所有的权限,用在了删除别人。
轮到自己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仓库·课桌前·沉默的两分钟】
没有人说话。
铁皮顶棚偶尔传来一两声鸟落下的轻响,像有人在敲门,又像只是风。
然后洛知予开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看着那本笔记本。
“这玩意儿能当证据吗?”
“不能。”方迟说。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
不是渊的字迹。
是——
「方迟:」
「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不要阻止我。」
「也不要替我做任何事。」
「这是我唯一一次——」
「主动选择自己消失。」
方迟看着那行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孟萌看见,他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还是做了。”方迟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劝了他三个月。他嘴上说好,转头就——”
他停下来。
没有说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微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
久到林小满把那张便签纸拍了下来。
久到江野把那根已经咬烂的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攥进掌心。
然后方迟把笔记本合上。
“这个我带走了。”他说。
没有人反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悸冥知道这事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知道。”陆微说。
“他什么反应?”
陆微沉默了两秒。
“他说,”他顿了顿,“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方迟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背影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他也是。”方迟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
---
【周日下午·食堂·迟到的午餐】
两点半。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错过饭点的学生。
二号窗口——那个曾经排长队的位置——现在挡板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白纸。
「档口调整,敬请期待。」
林小满路过的时候,脚步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江野从另一边窗口端来七份面。
不是意面,是普通肉酱面。
“二号窗关了,将就吃。”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阿姨说这周只有这个。”
洛知予看着自己那盘面。
“……这酱汁的颜色,好像不太对。”
“吃不死人。”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难吃。”
“那你别吃。”
洛知予低头尝了一口。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又尝了一口。
“……其实还行。”他小声说。
江野嗤笑一声,低头吃自己的。
陆微没有吃。
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肘里,呼吸平稳。
——终于睡着了。
姜澄把笔记本打开,继续翻那些渊留下的日志。
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起伏,但孟萌注意到,她已经连续翻了二十分钟,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林小满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反复播放一段五秒钟的视频——去年食堂排队盛况,二号窗口前排了三十几个人,她端着餐盘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那是她自己拍的。
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孟萌收回视线。
他看向自己对面。
靳朕低头吃面。
动作和平时一样——精确,匀速,毫无多余。
但他的叉子,已经连续三次戳在同一块肉酱上。
那块肉酱已经被戳散了。
他还在戳。
孟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靳朕的盘子里。
靳朕的叉子停了。
他看着那个荷包蛋。
一秒。
两秒。
他把它吃掉了。
【食堂·另一桌】
“那个——是孟萌班长吧?”
隔壁桌传来压低的声音。
孟萌抬头。
三张陌生的脸,两女一男,校服徽章是高一学年的颜色。
“真的是他!”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捂嘴,“论坛那个——”
另一个女生狠狠掐了她一下。
“嘘——!”
短发女生紧急闭嘴,但眼睛还在孟萌脸上来回扫。
孟萌的耳尖开始发烫。
江野抬起头,懒洋洋地扫了那桌一眼。
“你们,”他说,“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刚吃饱的困倦。
但那三个高一学生对视一眼,像三只被狐狸盯住的兔子。
“没、没有!”
“我们就是——久仰大名!”
“对对对久仰大名!”
他们飞快地收拾餐盘,几乎是逃出了食堂。
江野收回视线。
“我长得很吓人吗?”他问。
“不是你。”洛知予埋头吃面,“是你那件夹克。”
“夹克怎么了?”
“黑色,铆钉,还写着‘Born to Break Rules’。”
“这怎么了?”
“新生看了以为你是隔壁职高来踢馆的。”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夹克。
“……这是风格。”
“是,逃跑的风格。”
“你——!”
孟萌打断他们。
他看着那三个高一学生离去的方向。
“他们刚才说论坛——”
林小满默默把手机往怀里缩了缩。
孟萌看着她。
“不是我!”林小满立刻说,“我今天什么都没发!”
“那你手机藏什么?”
“我、我在看糖醋里脊配方复刻教程。”
孟萌沉默。
“……你信吗?”他问靳朕。
靳朕放下叉子。
「不可信。」他说。
「她手机后台运行着雾海论坛客户端,屏幕亮度比阅读食谱低12%。」
「她在发帖。」
林小满:“……”
林小满:“乱码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台。”
「正在更新观测协议。」靳朕说,「此项已加入‘样本M-001’保护条款。」
林小满:“样本M-001是班长!你保护他拆我干什么!”
「不冲突。」
林小满把自己那份没吃完的面推开,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不干了,”她闷闷地说,“这个队没法待了。”
洛知予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江野凑过去。
洛知予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是雾海论坛。
一个刚刚注册的新账号,发了一条帖子。
标题:你们是在找渊吗?
楼主:C-000
内容:他留下的东西,不止那本笔记本。
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
一个人来。
——如果你们敢的话。
---
【周日·傍晚·男生宿舍楼道】
孟萌站在靳朕宿舍门口。
七点十一分。
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
门开了。
靳朕看着他。
孟萌把手里那杯热可可递过去。
“楼下自动售货机,”他说,“最后一份。”
靳朕低头看着那杯可可。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接过去。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
孟萌愣了一下。
“……我能进去?”
「未禁止。」
孟萌走了进去。
宿舍不大。
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阳台。
靳朕住的那一侧,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唯一的私人物品,是那部0-000的手机。
它正放在充电座上,屏幕朝下。
孟萌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靳朕站在窗边。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孟萌说,“你第一次叫我‘样本M-001’是什么时候?”
靳朕没有回答。
但孟萌知道他在听。
“开学典礼那天。”
“你坐在最后一排,我没看见你。典礼结束后你来找我,问‘你是班长吗’,我说是。”
“然后你说:‘样本M-001,校准完成。观测协议,启动。’”
他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你有病。”
靳朕转过头。
「现在呢。」
孟萌看着他。
“现在我觉得,”他说,“你可能只是不知道——除了编号,还能怎么叫人。”
靳朕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正一层层地沉下来。
“……0-000,”孟萌说,“他叫什么名字?”
靳朕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熠。」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辉煌的辉,去掉光。」
「他自己改的。」
孟萌没有说话。
他想起0-000备忘录里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草稿。
「算了,不写了。」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靳朕。”孟萌说。
靳朕看着他。
“周三那天,”孟萌说,“我陪你去。”
「他不是说一个人来。」
“他说‘如果你们敢的话’。”
孟萌站起来。
“我敢。”
---
【周一·灵斐榜更新日】
蜃楼学园的周一永远有固定的流程。
升旗,训话,然后——灵斐榜刷新。
全息屏亮起的那一刻,广场上总会响起某种复杂的声音。
不是欢呼,不是叹息。
是两千三百四十七个学生,同时在心里给自己的排名打标签的声音。
「进了。可以。这周不用挨骂。」
「掉了。还行。下次补回来。」
「怎么又掉。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没事,还能追。」
孟萌站在队伍前排,看着自己的名字从第7掉到第11。
他的“共情能力”那一栏,依然标着琥珀色。
「检测到非理性情感投入。建议:适度疏离观测对象。」
他关掉界面。
没有疏离。
他是故意的。
“班长,”后排有人小声叫他,“你掉了。”
“嗯。”
“你……不着急?”
孟萌回头。
是上周在食堂搭话的那个短发女生。
她缩在队伍里,半个身子躲在旁边同学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孟萌问。
女生愣了一下。
“我、我叫唐棠,高一三班……”
“唐棠。”孟萌说,“第几名?”
“九十七。”
“着急吗?”
唐棠沉默了两秒。
“……有点。”她小声说。
孟萌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自己稳步上升的排名,相信规则、相信公平、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
「你的善良正在被兑换成廉价的管理资本。」
——靳朕说得对。
系统从没想过保护任何人。
它只是把所有东西标上价。
然后等你把自己卖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
「已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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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保留实体。」
“唐棠。”孟萌说。
她抬起头。
“九十七不是‘掉了’,”他说,“是前面只有九十六个人。”
“能排进前一百,你已经比很多人走得快了。”
唐棠看着他。
眼睛慢慢亮起来。
“……谢谢班长。”她小声说。
孟萌转回去。
他没有看到,后排有几个高二的学生,正看着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中一个拿起手机。
「雾海论坛·私信·收件人:沈悸冥」
「你猜得对。他开始用你的方式说话了。」
「回复:不是我的方式。」
「是0-000的方式。」
---
【周二·晚自习前·天台】
陆微靠着栏杆,难得清醒。
“周三的事,”他说,“我请过假了。”
“请假?”洛知予不解,“跟谁请?”
“风纪部。”
“你不是风纪委员长吗?”
“委员长请假也要走流程。”陆微理直气壮,“这叫以身作则。”
“……你就是想睡觉吧。”
“两回事。”
江野蹲在天台角落,把那辆机车的模型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老地方,”他说,“是哪?”
没有人回答。
“程渊没说?”
还是没有人回答。
江野抬起头。
他看着人群边缘,那个从始至终没参与讨论的人。
“你知道。”他说。
靳朕没有否认。
「旧音乐厅。」
“又是那。”
「他一直用的都是那。」
沉默。
姜澄把笔记本合上。
“周三下午三点,”她说,“还有一节历史课。”
“翘掉。”江野说。
姜澄没有反对。
林小满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新账号发的帖子。
C-000。
她看了无数遍。
“他会来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从天台边沿卷过来,把谁的刘海吹乱了。
陆微忽然开口:
“他会来的。”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遮住眼睛。
“三年了,”他说,“他要是真的想躲——”
“早躲了。”
---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旧音乐厅】
孟萌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不是最早到的。
台阶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程渊。
他把围巾摘下来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我就知道。”他说,“他肯定会带人来。”
「他没带。」靳朕的声音从孟萌背后传来。
「他自己要来的。」
程渊看了孟萌一眼。
“你?”
孟萌点头。
程渊笑了一下——那种懒洋洋的、像猫晒到太阳的笑。
“行。”他说。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U盘。
「这是什么。」
程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级刻着字的台阶前。
蹲下。
手指沿着那道裂痕摸过去。
——然后他把U盘,卡进了裂缝深处。
刚好嵌进去。
像它本来就该在那。
「……什么时候放的。」
“三年前。”程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0-000消失的前一天。”
「他让你放的?」
“他没让我做任何事。”程渊说。
他转过身,看着靳朕。
“是我自己想放的。”
“我觉得——你迟早会回来找。”
“我不想让你空手而归。”
风穿过旧音乐厅的穹顶。
那枚U盘嵌在台阶缝里,在从玻璃漏下来的阳光中,折射出很细很细的光。
孟萌蹲下去。
他伸出手指,把那枚U盘取出来。
掌心大小。
没有标签。
只有一个刻上去的符号:
「C-000」
——0-000。
——他自己刻的。
——三年前。
——留给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周三·下午四点·旧音乐厅·台阶】
姜澄的笔记本接上U盘。
屏幕亮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给靳朕」
姜澄把电脑转向他。
靳朕看着那个文件夹。
他没有点开。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你们能出去一下吗。」他说。
没有人说话。
孟萌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靳朕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
没有落下。
【周三·下午四点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外】
七个人。
不,八个人。
程渊也靠在门边,低头翻他那本跑车杂志,像只是顺路经过。
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探头看一眼这诡异的阵仗,又迅速收回视线。
洛知予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林小满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江野把那根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陆微站着。
——他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看着门缝里漏出来那一点微光。
姜澄抱着电脑,屏幕朝下。
“……他会看完的吧?”林小满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门开了。
靳朕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手里,握着那枚U盘。
没有人问他看到了什么。
他也没有说。
他只是走到孟萌面前。
把那枚U盘放进了孟萌的校服口袋。
「他说——」
他顿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替我生气。」
孟萌愣住了。
“……他看到我们了?”
「他一直看着。」
「他说他本来不打算回来。」
「但有人替他骂回去了。」
「有人替他找周湛。」
「有人替他保存那个论坛。」
「有人替他数着日子,等系统更新,等一个答案。」
他看着孟萌。
「他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孟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U盘。
「我告诉他了。」靳朕说。
「样本M-001。」
「孟萌。」
「——他说,这个名字比编号好听多了。」
---
【周三·晚·论坛】
标题:报——旧音乐厅门口的阵仗散了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本人蹲守三小时,亲眼看见八个人进去,九个人出来。
多出来的那个是谁,我不说。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作业写完了吗就在这蹲守?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没写完。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那你还不去写?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写不下去,心里有事。
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什么事?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不知道,就觉得今天好像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7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8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们沉默什么?
1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没什么。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就是觉得——
1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说得对。
---
【周四·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孟萌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雾蒙蒙的灰蓝色。
他的手还搭在校服上。
口袋里那枚U盘硌着掌心。
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握着。
——0-000说,这个名字比编号好听。
——0-000知道有个人替他骂回去了。
——0-000一直看着。
他忽然想起靳朕说的那句话:
「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孟萌。
不是样本M-001。
不是异常值·暖色型。
不是班长。
——是孟萌。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他把U盘放回口袋。
起床,洗漱,穿衣服。
今天周四。
明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倒计时:1天】
12. 沈悸冥的七年与月下の狐狸
【雾海论坛·置顶·倒计时】
标题:【直播楼】距离系统更新还有——23小时47分钟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
本人已申请周五病假。不管系统更新成什么样,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顺便,有人周四晚上看见行政楼三十二层亮灯吗?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周四晚上不睡觉?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睡。但我设了闹钟。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几点?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五点。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这叫睡?
7L 深海鱿鱼丝(user8F2):这叫战略性碎片化休憩。
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有人看见三十二层亮灯吗?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没有。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但我看见别的东西。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什么?
1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音乐厅那边。
1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站在门口。
1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一个人。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站了很久。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谁?
1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太远了,看不清。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但那个人穿的不是校服。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是风衣。
2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风衣???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米白色,过膝。
2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三点穿风衣站在音乐厅门口——
2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画面真的很像什么文艺片杀青现场。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是不是没睡醒?
2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很清醒!!!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而且那个人——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走的时候,往行政楼那边看了一眼。
2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就一眼。
2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然后他笑了一下。
3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3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32L 用户9D0(方迟):凌晨三点,风衣,音乐厅,笑。
33L 用户9D0(方迟):沈悸冥。
3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啊?
3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沈悸冥???
36L 用户9D0(方迟):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
37L 用户9D0(方迟):七年了。
38L 用户9D0(方迟):风雨无阻。
3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4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七年。
4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从0-000消失那年开始?
42L 用户9D0(方迟):是。
43L 用户9D0(方迟):从渊消失那年就开始了。
4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渊……?
45L 用户9D0(方迟):他从来没有说过。
46L 用户9D0(方迟):一次都没有。
---
【周四·下午四点·学生会办公室·从未对外开放的角落】
沈悸冥把第七杯咖啡放在窗台上。
凉了。
他没有喝。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层地沉下来,把行政楼的尖顶染成深紫色。
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来找他。
——学生会的人不敢。
普通学生不知道这个地方。
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此刻都在别处。
都在为明天的事做准备。
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七年前挖下的坑。
只有他在这里。
只有他还在等一杯凉掉的咖啡。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能找到我。”他说。
方迟站在门口。
他的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七年了。这个习惯还没改。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方迟说。
“这叫长情。”
“这叫不会换位置。”
沈悸冥终于转过身。
他弯起眼睛,嘴角上扬——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方迟看着那个微笑。
七年前,他就是被这个微笑骗过去的。
以为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以为他真的是那种、永远温温柔柔、永远不会生气的狐狸。
——后来他知道了。
这只狐狸不生气,是因为他直接把惹他的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出声。
不解释。
不留痕迹。
“……渊的事,”方迟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
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的水渍,像年轮。
“说了又能怎样。”他说。
“说了我至少不会——”
“不会什么?”
方迟顿住。
不会和他冷战三年?
不会每次见面都像欠他八百万?
不会到今天——七年了——还在后悔当初没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
他没说出来。
沈悸冥替他补完了。
“不会到现在还站在门口,不进来说话?”
方迟沉默。
他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
学生会办公室的这个角落,其实不能叫角落。
是一个储物间改的。
很小,五平米,堆满了历年活动的废置物料。只有一扇窗户,对着旧音乐厅的方向。
沈悸冥把窗台上那杯凉咖啡拿起来,倒进旁边的小盆栽里。
“它喝过了。”他说,“你喝什么?”
“……你为什么养盆栽?”
“因为不会死。”沈悸冥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只杯子,“至少比人养得久。”
方迟接过杯子。
他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的旧音乐厅。
那栋建筑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尖顶像一支戳破天空的铅笔。
“你每年今天都去?”他问。
“嗯。”
“站多久?”
“不一定。”沈悸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有时候一小时,有时候一夜。”
“一夜?”
“去年下雨。”他喝了一口水,“雨太大,不想走。”
方迟没有说话。
他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暮色。
渊站在旧音乐厅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说:
“不用送我了。”
“我只是换一个地方待着。”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
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只有沈悸冥,从那天开始,每年这个日子都去那扇门前站着。
七年。
七杯咖啡。
七场雨。
七次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阶,说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每年去那,”方迟说,“说什么?”
沈悸冥转过头。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笑。
“我说:渊,你欠我的毕业照,什么时候还?”
沉默。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彻底融进夜色。
方迟把杯子放下。
“他欠你的,我去找。”
沈悸冥看着他。
“你找了他七年,”沈悸冥说,“找到了吗?”
方迟没有回答。
“程渊也是。”沈悸冥继续说,“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大概就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把渊找回来。”
“但他找了三年,只找到一箱遗物。”
“你呢?”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方迟知道,这是七年来沈悸冥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你找到什么了?”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久到那盆小盆栽的影子从窗台滑到地板。
然后他开口:
“我找到了一封信。”
沈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信?”
“渊留的。”方迟说,“在我换那把锁的时候,夹在仓库的门缝里。”
“写了什么?”
方迟看着他。
“他写:”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盆喝咖啡长大的小盆栽。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还在假装无事的狐狸。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七年前飘过来的。
---
【周四·傍晚六点·食堂】
孟萌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整个食堂的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要考试了大家都很焦虑”的不对。
是另一种——
每个人都在看手机。
每个人都在刷新论坛。
每个人都在等什么。
“系统更新前24小时,”林小满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论坛在线人数创历史新高。”
孟萌看了一眼。
当前在线:1743人。
蜃楼学园总共两千三百多人。
“他们都在刷什么?”
“不知道。”林小满说,“就是刷。”
她顿了顿。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烟花。”
孟萌没有说话。
他找到靠窗的老位置。
靳朕已经在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意面——不是二号窗的,是普通肉酱。
二号窗还关着。
但孟萌注意到,靳朕的那份意面,酱汁颜色调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咸度刚好。番茄的酸甜刚好。肉末的颗粒大小刚好。
——他自己调的。
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孟萌坐下的时候,把那盘意面往他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孟萌低头吃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
“食堂阿姨让你进后厨?”
「她说‘这孩子长得怪可怜的’。」
孟萌差点被面呛到。
“……她说的?”
「嗯。」
“你哪里可怜了?”
靳朕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但她说可以进。」
孟萌看着他。
这个人为了调一盘意面,让人家用“可怜”形容自己。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这盘面比食堂任何一个窗口卖的都好吃?
——他知不知道——
「样本M-001。」
孟萌回过神。
「进食速度下降23%。」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孟萌看着他。
“想你。”
靳朕的叉子停了零点三秒。
「……这个回答不在观测预期内。」
“哦。”孟萌把一块牛肉夹进他盘子里,“那你现在更新一下预期。”
靳朕低头看着那块牛肉。
一秒。
两秒。
他把它吃掉了。
【食堂·另一桌·七人组扩大会】
江野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所以,”他说,“系统更新还有不到24小时。”
“我们目前的计划是:”
他掰手指。
“一,等沈悸冥。”
“二,等方迟。”
“三,等程渊。”
“四,等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C-000账号再发帖。”
“五——”
他顿了顿。
“五,等0-000本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说‘我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亿点点被动吗?”
洛知予举手:“我有Plan B。”
所有人看着他。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新的手绘地图。
——比上一版更大了。
——标注更密了。
——食堂二号窗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R.I.P. 糖醋里脊 2022-2026」。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小满问。
“昨天晚上。”洛知予把地图铺开,“睡不着,就画了。”
“你昨天不是两点才睡?”
“两点到四点睡不着。”
“四点之后呢?”
“睡着了。”洛知予理直气壮,“七点醒的。”
林小满沉默了。
她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人的作息规律。
地图上标注了七个重点区域。
旧音乐厅——画了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标了数字。
行政楼三十二层——骷髅头×3。
北门后勤仓库——已探索,画了一个大大的「?」。
还有一个新标的。
「地下停车场·西北角·废弃配电室」
“这是什么?”江野凑近。
“昨天逛论坛挖出来的。”洛知予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人发帖说那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帖子三分钟就被删了。”
“发帖人呢?”
“账号注销了。”
沉默。
江野把那根咬烂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把‘被动’这个词从作战词典里删掉。”
---
【周四·晚七点·行政楼·三十二层·楼下】
陆微站在门禁前。
他今天穿了两件外套。
不是冷。
是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太薄,遮不住他在发抖。
——不是怕。
是困。
他从早上七点醒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
这是陆微人体极限的两倍。
“……你确定?”林鹿鸣小声问。
陆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件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方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不是学生证。
是一张旧门禁卡,边缘磨白了,芯片那一面贴着褪色的透明胶带。
“七年前的。”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刷了一下。
红灯。
又刷了一下。
红灯。
第三下。
绿灯亮了。
方迟沉默了两秒。
“……它还在等我。”他说。
没有人接话。
门开了。
电梯指示灯亮起。
-1F ·停车场
12F ·教务处
22F ·会议室
32F ·核心机房
——32F。
陆微按下按钮。
电梯门合拢。
---
【周四·晚七点二十三分·行政楼·三十二层】
核心机房的门没有锁。
不是没锁。
是锁坏了。
从里面撬坏的。
“有人来过。”姜澄蹲下来,检查门锁的断痕。
“什么时候?”
她用手电照了一下。
断痕边缘没有锈迹。
“三天之内。”
沉默。
陆微推开门。
里面很暗。
只有机柜上那些指示灯在闪烁,红绿交错,像深夜港口遥望的航标灯。
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灵斐系统的实时数据流。
「当前在线人数:1837」
「待处理异常样本:1」
「异常编号:██」
——是靳朕。
永远是靳朕。
姜澄走向控制台。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输入。
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
方迟看不懂。
陆微也看不懂。
但他们看见姜澄的表情。
那不是“找到线索”的表情。
那是“确认了最坏的猜想”的表情。
“……怎么了?”林鹿鸣问。
姜澄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份系统日志。
「时间:三年前·9月7日·21:47」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权限自毁申请」
「审批状态:驳回」
「驳回理由:样本仍具备观测价值,暂不批准自我删除请求」
「驳回操作员:S-001」
S-001。
林鹿鸣看着那行代码。
“……S是谁?”
没有人回答。
姜澄往下翻。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3:12」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数据删除——批量执行」
「关联条目数:47」
「目标:复制预备名单(47人)」
「执行结果:成功」
47人。
姜澄的名字,在那47人里。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4:37」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权限转移」
「接收方:渊(离线)」
「转移内容:未读消息×1」
「备注:他说,如果有一天渊回来了,替我说——”
日志在这里截断了。
不是被删除。
是写到一半,没有写完。
「操作主体离线。」
「最后在线时间:三年前·9月8日·05:01」
「状态:已丢失」
沉默。
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红绿交错。
像永远等不到回应的信号。
“……所以,”林鹿鸣的声音很轻,“0-000消失之前,给渊留了一条消息。”
“渊没有收到。”
“因为渊先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
姜澄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
「时间:三年前·9月15日·22:17」
「操作主体:S-001」
「操作类型:数据归档——永久封存」
「封存对象:样本C-000全部历史观测记录」
「封存理由:……(输入中)」
光标还在闪烁。
那个人打了字。
删掉。
又打了字。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
「封存理由:不忍心看。」
S-001。
——沈悸冥。
---
【周四·晚八点·行政楼·楼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人。
程渊。
他把围巾拢到下巴,遮住半张脸。
“……你们也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
方迟看着他。
七年了。
他找了这个人的父亲七年。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
“渊是我爸。”
沉默。
程渊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小学刚毕业。”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
「小渊:」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
「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爸爸教你怎么做决定了。」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沈家那个小孩,他笑起来很好看。」
「你要对他好一点。」
程渊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沈悸冥。”他说。
“后来我知道了。”
他看着行政楼那扇门。
门禁系统亮着绿灯。
“我爸欠他一个回答。”程渊说。
“我来还。”
---
【周四·晚八点半·学生会办公室·储物间】
沈悸冥还站在那扇窗前。
他没有开灯。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
只有穹顶那几扇天窗,反射着很远很远的路灯光,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门又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今天来的人真多。”他说。
程渊站在门口。
他的围巾还拢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长得不像他。”沈悸冥说。
“嗯。”
“但你站姿像。”
程渊没有说话。
沈悸冥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程渊。
七年了。
他每年都在等渊回来。
等来的却是渊的儿子。
——十二岁的小孩,现在长到一米八了。
他都不知道。
“……你爸走之前,”沈悸冥说,“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程渊看着他。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
“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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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你在难过。”
沉默。
沈悸冥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沉在水底的星星。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和七年前一样。
和七年前对着方迟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程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留给你的。”程渊说。
“七年了,我一直没敢交。”
“怕你拆开之后,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沈悸冥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很轻。
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落叶。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问。
程渊顿了一下。
“记得。”
“骗人。”沈悸冥说,“你那时候才十二岁。”
程渊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他爸。
那是他十二年人生里,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看新闻联播、一起在周末早晨赖床赖到十点的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像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盐。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沈悸冥问。
程渊闭上眼睛。
“灰色开衫。”他说,“里面是白衬衫。”
“扣子扣到第几颗?”
“第二颗。”
“他习惯扣第一颗。”沈悸冥说,“那天没扣,是因为出门太急。”
程渊睁开眼睛。
他看着沈悸冥。
——这个人,和他父亲不是同班。
——不是同一个年级。
——甚至不是同一个学部。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悸冥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封信攥在掌心里。
很久。
久到程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
“你爸走的那天,我也在。”
“在校门口。”
“他看着你上了出租车,然后转身。”
“我喊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沈悸冥,你要好好长大。’”
“‘不要像我一样,临走了,才想起来有话没说完。’”
程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
校服扣到第二颗。
像他父亲走的那天早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每天都在记得。
——原来他穿成这个样子,不是习惯。
是怕自己哪天会忘记。
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
忘记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忘记那个站在校门口、笑着朝他挥手的人——
是他的爸爸。
沈悸冥把那张纸放进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这封信,”他说,“我收下了。”
他看着程渊。
“你爸欠我的毕业照,你替他还。”
程渊愣了一下。
“……什么毕业照?”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弯起眼睛,嘴角上扬。
那是程渊第一次见他笑。
——眼睛眯着。
——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的狐狸。
---
【周四·晚十点·旧音乐厅·台阶】
林鹿鸣坐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那枚U盘已经被取走了。
现在躺在孟萌的口袋里。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
0-000当年选这个地方藏东西,是不是因为……
这里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还是因为……
这里离某个人最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刻了一行字。
然后消失了。
三年后,那行字还在。
刻痕没有变浅。
笔划没有模糊。
像有人每年都会来描一遍。
林鹿鸣把手指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0-000离开那天说的话:
“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出墨汁,然后趁机逃走。”
“你很擅长这个。”
——他确实很擅长。
三年来,他喷了无数墨汁。
论坛的水搅浑了又清,清了又浑。
一千七百多个账号在这里游过。
没有人知道谁是深海鱿鱼丝。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片海域里游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
他在等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你在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鹿鸣没有回头。
“你也没睡。”他说。
陆微走到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连帽衫。
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这是他的“我要清醒”模式。
持续时长:通常不超过四十分钟。
“……你不困?”林鹿鸣问。
“困。”陆微说,“但今天不想睡。”
“为什么?”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台阶上那行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三年前,”陆微说,“0-000刻这行字的时候,我在现场。”
林鹿鸣转头看他。
“我在天台。”陆微说,“本来是想睡觉。”
“然后下雨了。”
“雨把我吵醒。”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他蹲在这里,用小刀一笔一笔地刻。”
“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楼梯口没有人。”
“但他还是在看。”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拉。
他困了。
但他不想睡。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林鹿鸣问。
陆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鹿鸣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
“活着。”
“他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只是在等——”
他顿了一下。
“等一个回来的理由。”
---
【周四·晚十一点·男生宿舍·走廊】
孟萌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靳朕没有发消息。
他发了一条。
「100。」
「99。」
「98。」
「……」(正在输入)
「91。」
「90。」
对面已读。
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和他一起。
「57。」
「56。」
「55。」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靳朕。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孟萌愣了一下。
他点开。
「明天系统更新。」
「怕吗?」
发件人:C-000
孟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坐起来。
「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一个欠靳朕三年回答的人。」
「——也是欠你一声谢谢的人。」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0-000手机备忘录里那些未发送的草稿。
「算了,不写了。」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你还活着?」孟萌问。
「嗯。」
「你在哪?」
「一个信号不太好的地方。」
「但能看到你们的论坛。」
孟萌盯着屏幕。
他忽然想起程渊说过的话:
“他说他本来不打算回来。”
“但有人替他骂回去了。”
“有人替他找周湛。”
“有人替他保存那个论坛。”
“有人替他数着日子——”
“等系统更新。”
“等一个答案。”
「明天你会来吗?」孟萌问。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不知道。」
「我离开太久了。」
「可能已经不记得怎么回来了。」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靳朕在行政楼天台问周湛的那个问题:
“那他……还记得我吗?”
他输入:
「靳朕没有忘记你。」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
他没有打完。
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
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
「所以我回来了。」
屏幕暗下去。
孟萌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窗外。
月亮很圆。
---
【周五·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孟萌又醒了。
和昨天同一个时间。
和昨天同一片灰蓝色的天光。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那枚U盘还在。
硌着掌心。
他把手机拿起来。
昨晚那条消息还在。
「所以我回来了。」
——他说他回来了。
——他说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说——
「孟萌。」
他愣了一下。
这个备注——
他什么时候改的?
不是「样本M-001」。
不是「异常值·暖色型」。
是「孟萌」。
他往上翻。
翻到昨晚那条没发完的消息。
「靳朕没有忘记你。」
「他一直在等。」
——然后呢?
他怎么回的?
他不记得了。
他当时太困了。
他只记得发出去之后,手机就暗了。
然后他睡着了。
他点开输入框。
「你昨天说你会回来。」
「今天还算数吗?」
发送。
已读。
三秒。
五秒。
「嗯。」
「算数。」
孟萌看着那行字。
窗外,天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
他把U盘放回口袋。
起床。
洗漱。
穿校服。
——今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他要去等一个人。
13. 系统更新日与七点零三分的归来者
【周五·清晨·五点四十分】
孟萌又醒了。
不是惊醒,不是吵醒。
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醒。
窗外还黑着。十二月的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枯枝影子印在天花板上,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U盘还在。
他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没有新消息。
C-000的头像依然灰色。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凌晨三点——
「今天算数。」
「嗯。」
孟萌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回去。
起床,洗漱,穿校服。
今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他要去等一个人。
---
【周五·清晨·六点十二分·门卫室】
老张在这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清晨,他见过形形色色早到的人——赶作业的、躲早读的、偷偷约会的。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六点十二分,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
不是等开门。
门已经开了。
就是站着。
男生,校服,很高,脸很冷。
像一尊被遗忘在展厅角落的雕塑。
老张端起茶杯,从门卫室的窗户往外瞅了一眼。
那雕塑还在。
他又瞅了一眼。
雕塑动了。
它——他——走过来,敲了敲窗户。
老张把茶杯放下。
“同学,六点十二,早读七点半,你来这么早干嘛?”
男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张,像在检索什么。
三秒。
“您是张师傅。”他说。
不是疑问。
老张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男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伸进校服内袋。
老张条件反射地绷紧——十二年门卫生涯,什么学生都见过,这动作他太熟了:掏手机、掏耳机、掏校牌、掏请假条。
但这个人掏出来的不是这些。
是一张照片。
塑封过,边角磨白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老张认识——沈家那孩子,每年捐图书馆那个。
另一个——
老张眯起眼睛。
穿校服,背书包,站在旧音乐厅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脸有点模糊,像拍照的人在抖。
但他在笑。
“……这是谁?”老张问。
男生把照片收回去。
放回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一个您应该见过的人。”他说。
他转身走了。
老张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也是清晨,也是六点多,也是这扇门。
有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这里,看着一辆出租车开远。
他站了很久。
久到老张忍不住出去问:“你等人?”
那人回过头。
笑了笑。
“不等了。”他说。
“他走了。”
老张放下茶杯。
七年前的清晨和七年后的清晨,在校门口这一小片空气里,重叠了。
——那人的眉眼,和刚才那个男生的眉眼,有七分像。
他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了。
渊。
---
【周五·清晨·六点三十七分·食堂后厨】
食堂阿姨刘金凤在这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清晨,她见过无数种饿相。
但她从没见过有人站在后厨门口,不说话,不动,就看着那台意面机。
——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你是上周那个,”刘金凤认出他了,“说意面酱汁钠含量超标的。”
靳朕点头。
“今天又来调配方?”
靳朕摇头。
他低头看着那台意面机。
很久。
「二号窗,」他说,「什么时候能再开?」
刘金凤愣了一下。
“那不是学校关的,是系统后勤模块自动调整的。”她说,“说是什么……档口使用效率低于阈值。”
她顿了顿。
“其实就是没人排队了,系统觉得不划算。”
靳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台意面机。
指示灯是红色。
离线。
「有人排。」他说。
“什么?”
「会有人排的。」
刘金凤看了他三秒。
这小孩她认识。上周来的时候,一句话能拆成三个断句,脸上没有表情,像台没装情感模块的机器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会有人排的”。
语气还是平的。
但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陈述。
那是——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行。”刘金凤擦了擦手,“今天中午,二号窗重开。”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积了灰的档口牌。
“酱汁还按你调的配方。”
靳朕看着她。
「谢谢。」
刘金凤摆摆手。
她没说的是——
她见过那个以前总在二号窗排队的小孩。
笑起来有小梨涡,每周二四六准时来,风雨无阻。
她也没说——
那小孩休学之后,她一直留着那块档口牌。
想着也许哪天,她会回来。
今天。
也许就是今天。
---
【周五·清晨·六点五十三分·食堂门口】
孟萌端着两份早餐站在食堂门口,和靳朕四目相对。
“……你几点起的?”孟萌问。
「五点。」
“来干嘛?”
「二号窗。」
孟萌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那个位置。
挡板没有拉下来。
档口牌亮着。
「营业中」
孟萌把手里那份三明治塞进靳朕手里。
“先吃饭。”他说。
靳朕低头看着那份三明治。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孟萌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说话。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
「样本M-001。」靳朕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心率比平时高18%。」
孟萌嚼着三明治。
“紧张。”
「为什么。」
孟萌看着他。
“你说呢。”
靳朕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嚼了二十七下。
比平时多了五下。
孟萌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喝了一半的豆浆,换到了靳朕那一边。
——离他手更近的位置。
---
【周五·上午七点零一分·校门口】
门卫老张把第七杯茶倒进保温杯盖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个冷脸男生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应该把这事忘了。
但他没有。
他一直在看门口。
七点零二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老张放下茶杯。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校服。
旧的。
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书包也是旧的,帆布材质,背带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熊挂件——那挂件至少挂了五年以上。
那人付完车费,抬起头。
老张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很年轻。
但眉眼间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老,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还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终点。
他走向门卫室。
每一步都很稳。
但老张注意到,他背着书包的那一侧肩膀,比另一侧低了不到一厘米。
——那是长途跋涉后,肌肉记忆里残留的疲惫。
“您好。”那人开口。
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我是来办复学手续的。”
老张看着他。
七年前的清晨,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也是站在这里,看着一辆出租车开远。
他说:“他走了。”
七年后的今天,那个“他”——站在门卫室窗口前。
说:“我是来复学的。”
老张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访客登记表。
“名字。”
“陈熠。”
“熠是哪个熠?”
那人顿了一下。
“……辉煌的辉,去掉光。”
老张把这两个字写上去。
“班级。”
“三年前是高二三班。”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
高二三班。
休学。
他慢慢抬起头。
“你是那个——”他没说完。
陈熠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老张把登记表推过去。
“签字。”
陈熠低头,握笔。
他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陈熠。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停了一下。
“张师傅。”他说。
老张抬头。
“七年前那个早上,”陈熠说,“您见到的人——”
他顿了顿。
“他是我爸。”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七年。
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长到比门框还高。
从那个被父亲目送上出租车的身影,变成今天站在这里,说“我是来复学的”。
“……你爸,”老张说,“他还好吗?”
陈熠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我也在找他。”
他把登记表推回去。
“谢谢您。”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张师傅。”
“嗯?”
“如果七年前那个早上,他托您转交过什么东西——”
“现在还能找到吗?”
老张愣了一下。
七年前。
托付。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离开。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递过来。
又收回去。
递过来。
又收回去。
最后他把信封塞进门卫室窗台的夹缝里,说:
“如果他回来,给他。”
“不回来,就烧了。”
老张忘了这事。
七年了。
他把手伸进窗台那道积满灰尘的夹缝。
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边角泛黄。
封口还封着。
「给陈熠」
陈熠接过信封。
他没有拆。
他只是把它放进口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
“谢谢您。”他说。
他走进校门。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五·上午七点十七分·雾海论坛】
标题:【紧急】校门口刚才有人办复学——你们猜是谁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本人今天值早班,蹲门卫室旁边等开门(别问我为什么值早班,问就是被安排了)。
亲眼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下来一个人。
办复学。
名字:陈熠。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清醒吗?
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非常清醒。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甚至看见他书包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熊。
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小熊……?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对,很旧,至少挂了五年那种。
7L 用户9D0(方迟): ……
8L 用户9D0(方迟):那是0-000的挂件。
9L 用户9D0(方迟):三年前他消失那天,小熊还在书包上。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user5C1):他真的回来了?
14L 用户██: ……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正主!!!你说句话!!!
16L 用户██: ……
17L 用户██:他现在在哪?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教务楼!往教务楼方向去了!
19L 用户██:收到。
2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又“收到”!!!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等你去哪——你第一节没课吗——
22L 用户██: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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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七点二十三分·教务楼走廊】
孟萌从没有跑这么快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陈熠去教务楼办复学,办完就会出来。
他可以在门口等。
不需要跑。
但他的腿不听。
从食堂到教务楼,四百米。
他跑了不到两分钟。
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气,晨跑都没这么拼过。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心率峰值147,超过日常运动阈值。」
「建议:休息30秒。」
孟萌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在哪?」
对方已读。
三秒。
「你身后。」
孟萌转身。
靳朕站在五米外的走廊拐角。
他的手里,还握着刚才那半份没吃完的三明治。
——他跟着跑过来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孟萌看着他。
靳朕走过来。
「心率还没降下来。」他说。
“我知道。”
「需要休息。」
“不休息。”
孟萌转头,看着教务楼那扇玻璃门。
“他在里面。”
靳朕没有说话。
他站在孟萌旁边。
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等”。
他只是站着。
等。
---
【周五·上午七点三十一分·教务楼·学籍科】
陈熠把最后一份表格交上去。
窗口后面的老师低着头敲键盘,没看他。
“复学手续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核。”她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今天能上课吗?”
老师抬起头。
“……今天?”
“嗯。”
“你今天刚办手续,系统都还没录入——”
她顿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不是哀求。
不是耍赖。
是——
“我已经等了三年。” 他说。
“多一天都等不了了。”
老师沉默了三秒。
“……哪个班?”
“高二三班。”
她低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
「临时听课许可·有效期一日」
“下周一记得来换正式学籍卡。”
陈熠接过那张纸条。
“……谢谢。”
他转身。
走了两步。
“等一下。”
他停住。
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积了灰的校徽。
“三年前有人退学,交回来的。”她说,“一直没扔。”
她推过来。
“是你的吧?”
陈熠低头。
那枚校徽边缘有点磨损,背面的别针换过一次,不是原装。
——是他高二那年弄坏的。
——他舍不得扔。
他把它别在左胸口。
“谢谢您。”他说。
这一次,声音有点哑。
---
【周五·上午七点三十五分·教务楼门口】
玻璃门推开的那一刻,孟萌觉得自己应该准备一句话。
准备了三年的一句话。
他想了无数个版本——
“欢迎回来。”
“你还记得我吗?”
“靳朕一直在等你。”
甚至“你欠靳朕的回答,该还了”。
门开了。
那个人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很轻很轻的栅栏。
他背着三年前那个洗到发白的书包。
小熊挂件还在,褪色了,但系得很牢。
他的视线扫过门外的两个人。
——靳朕。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他看向靳朕。
靳朕看着他。
很久。
久到孟萌觉得自己应该消失一下。
然后靳朕开口:
「你瘦了。」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
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发现门没锁的笑。
“你也是。”他说。
孟萌站在旁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但他没有走。
因为靳朕的余光,从三分钟前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误差±0度。
——这个人不会说“你别走”。
——他只会用余光确认你还在。
陈熠顺着靳朕的视线,看向孟萌。
“你是孟萌。”他说。
不是疑问。
孟萌点头。
陈熠看着他。
很久。
久到孟萌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然后他说:
“靳朕那个‘未知’文件夹里,你占了51条。”
“我之前是47条。”
“你赢了。”
孟萌:“……”
孟萌:“这不是比赛。”
“我知道。”陈熠说,“但他是靳朕。”
“对他来说,能被存进那个文件夹——就是‘在乎’。”
孟萌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枚U盘。
“这个,”他拿出来,“是你的。”
陈熠低头看着那枚U盘。
C-000。
他自己刻的。
三年前。
留给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你还留着。”他说。
“不是我的。”孟萌说,“是靳朕的。”
他把它放进靳朕手里。
靳朕低头看着那枚U盘。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摸了一遍。
「……你还记得刻这个的时候吗。」他问。
陈熠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那枚U盘,眼睛里有光。
「那天也是周五。」靳朕说。
「你刻完,放进台阶缝里。」
「然后你坐在那,等了很久。」
「我以为你在等人。」
「后来才知道——」
「你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靳朕。
七点四十分的阳光从走廊窗棂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成浅金色。
“我等到了。”他说。
他转身,看向孟萌。
“谢谢你。”
孟萌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陈熠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看靳朕,又看了看孟萌。
然后他说:
“谢谢你们——没有把彼此弄丢。”
---
【周五·上午七点五十二分·高二三班门口】
早读还有八分钟。
走廊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了。
孟萌走在最前面。
靳朕跟在后面三米处。
陈熠在最后。
——不是疏远。
是他太久没回学校了,需要重新适应“人群”这个东西。
有人注意到他了。
“那人是谁?”
“转学生?”
“不是,他穿的是旧校服……以前那个款。”
“脸有点熟。”
“等等,他不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层一层蔓延开。
陈熠没有躲。
他只是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辞。
他手里握着速写本,笔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陈熠。
三秒。
然后他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抬起头。
“你回来了。”他说。
陈熠点头。
沈砚辞没有问“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只是侧身,让出门。
“你的座位还在老位置。”
“没人坐过。”
陈熠走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他把书包放好。
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讲台旁边那张班长专座——孟萌的位置。
——三年前,那是他的位置。
——三年后,换了一个人。
——那个人替他做了他没做完的事。
——那个人替他守住了他想守护的人。
孟萌正在翻早读要用的英语书,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但靳朕注意到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陈熠斜后方。
他看着陈熠看孟萌的侧脸。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写了一行字。
陈熠的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C-000。」
「欢迎回来。」
陈熠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输入:
「样本C-000已离线三年。」
「今日状态:恢复观测。」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
晨光正好。
---
【周五·上午八点整·早读课】
班主任刘敏走进教室。
她在蜃楼学园教了二十年书。
二十年,她送走七届毕业生。
也送走了三个休学后没再回来的学生。
今天,其中一个回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孩子坐得很直,校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桌上摊开的英语书,翻到的是三年前学到的那一页。
——他休学那天,学到第三单元。
——三年后回来,还是第三单元。
好像这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课间。
刘敏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件事。”
全班安静。
“三年前休学的陈熠同学,今天复学了。”
没有人说话。
刘敏看着他。
“陈熠。”
他站起来。
“欢迎回来。”
他点头。
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
刘敏翻开教案。
“第三单元,单词跟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陈熠低头看着书页。
三年了。
这些单词他一个都没忘。
——不是记性好。
——是休学之后,他把高二的英语课本复印了一份,走到哪带到哪。
怕自己哪天回来,跟不上进度。
也怕自己不回来,连学过的都会忘。
“……陈熠。”
他抬头。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说:
“你那个小熊挂件,我以前见过的。”
陈熠看着她。
“三年前,”女生说,“你每天背它来上学。”
“后来你走了,我以为你把它丢了。”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到书包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熊。
“……没丢。”他说。
女生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转回去继续跟读。
陈熠低头看着书页。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年了。
——还有人记得他的小熊。
---
【周五·上午九点整·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
「灵斐系统V3.0版本更新已启动」
「预计完成时间:16:00」
「更新期间,部分功能暂停使用」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学生。
是——
西装。
工牌。
陌生面孔。
第一辆车停在行政楼门口的时候,江野正在吃第二根棒棒糖。
他把棍子从嘴里拿出来。
“……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没有人回答。
第二辆车。
第三辆车。
第四辆。
——七系宝马。
——奥迪A8。
——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三个8。
姜澄的笔记本屏幕亮了一下。
“我查到了。”她说,“董事会。”
“今天系统更新,董事会来现场监督。”
“顺便——”
她顿了一下。
“靳朕的母亲,是董事之一。”
沉默。
孟萌转头看向靳朕。
靳朕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辆迈巴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知道。」他说。
「她知道0-000今天回来。」
「她知道系统要对我执行什么。」
「她今天来——」
他没有说下去。
孟萌替他说完:
“是来确保计划顺利执行的。”
靳朕没有否认。
孟萌看着他。
很久。
“那就让她看看。” 他说。
“你从来不是她计划里那个‘需要被矫正的儿子’。”
“你是靳朕。”
“0-000等了三年的人。”
“也是——”
他顿了一下。
“……也是我见过最不擅长说‘在乎’、但做得最多的人。”
靳朕看着他。
三秒。
「……存档。」他说。
孟萌愣了一下。
“存档什么?”
「这句话。」
孟萌的耳尖又开始红。
---
【周五·上午九点十七分·行政楼·会议室】
靳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些陆续抵达的车辆。
三十二层。
七年了,这里的风景没什么变化。
只是窗台那盆绿萝换过三次。
他身后,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校方代表。
系统工程师。
法务。
公关。
——和坐在主位的那位女士。
靳娴。
靳氏集团执行董事。
灵斐系统初始投资人。
靳朕的母亲。
他的母亲。
“……朕今天到校了吗?”靳娴头也不抬,翻着手中的平板。
“到了。”靳承说。
“状态。”
“正常。”
靳娴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常?”
“是。”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他不是一直被称为‘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吗。”
靳承看着她。
“那是系统的定义。”他说,“不是我的。”
靳娴没有回应。
她把视线转回平板。
“复制计划今天执行。”她说,“朕的数据已经导入。”
“执行载体是他本人。”
“过程会有轻微不适,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
她顿了顿。
“这是为了他好。”
靳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楼下广场上,有七个学生正站在一起。
其中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背上有只褪色的小熊。
——0-000。
他回来了。
靳承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
他已经在董事会投了反对票。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
他昨晚收到一条短信。
「哥。」
「今天不要阻止我。」
「——朕」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转身。
“我去楼下看看。”
---
【周五·上午九点三十分·中央广场·七人组】
陆微站着。
他没有靠任何东西。
——他已经连续清醒三小时了。
林鹿鸣看了他三眼。
“你还好吗?”
“不好。”陆微说,“困。”
“那你为什么不睡?”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有人在上面。”他说。
“谁?”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也在看我们。”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三分·中央广场·边缘】
唐棠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她今天没有往前挤。
她是高一三班的,排名九十七。
这种事轮不到她。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听说——
今天那个被论坛叫“乱码哥”的人,会在这里。
还有那个给她说“九十七不是掉了,是前面只有九十六个人”的班长。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她觉得,他们要做的事,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她拿起手机。
「雾海论坛·私信·收件人:深海鱿鱼丝」
「学姐,我在广场。」
「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往前站一点。」
三秒后。
「收到。」
「你已经在帮忙了。」
唐棠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往前站了一步。
---
【周五·上午九点五十二分·广场·另一侧】
洛知予蹲在地上,把那张地图铺开。
“地下停车场,西北角,废弃配电室。”他说,“谁去探过?”
没有人回答。
“那谁去探?”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江野咬着棒棒糖。
“你画的图,你不去谁去?”
“我只是画图!不是实地勘探员!”
“那你为什么要画?”
洛知予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睡不着”。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书包。
“我去。”
林小满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不然呢?”
林小满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洛知予愣了一下。
“你不是怕黑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怕。
——但更怕一个人待着等结果。
两个人穿过广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江野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俩不会有事吧?”他问。
没有人回答。
姜澄的笔记本屏幕亮着。
“停车场监控,”她说,“十七秒一轮回。”
“你们有十七秒。”
江野把棒棒糖棍子咬断。
“……操。”他站起来。
“我去望风。”
---
【周五·上午十点零三分·地下停车场·西北角】
配电室的门没锁。
洛知予推开门。
里面很暗。
只有一台老旧的配电柜,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柜门上贴着一张纸。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署名是七年前。
洛知予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柜门上。
“……这后面是什么?”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拉开柜门。
里面不是电路板。
是一个铁皮盒子。
他用手指勾出来。
盒子没锁。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手写的。
——七年了,边角泛黄。
第一页:
「灵斐系统·底层源代码·补丁注释」
「记录人:渊」
「日期:建校元年·十二月十七日」
「今天我发现一件事。」
「复制模块的底层逻辑,不是‘备份优秀样本’。」
「是‘用优秀样本的数据,训练新的AI观测员’。」
「观测员不需要独立人格。」
「他们只需要精准的、可复用的行为算法。」
「——就像靳朕那样。」
洛知予的手停在纸页上。
他继续往下翻。
「三年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从拒绝社交,到学会使用‘早安’和‘谢谢’。」
「系统说这是‘社会化训练成果’。」
「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模仿人类。」
「因为他遇到的那个人类,值得他模仿。」
「那个人叫陈熠。」
「系统给他编号C-000。」
「他给自己改名叫‘熠’——辉煌的辉,去掉光。」
「他说:‘光太刺眼了。’」
「‘我想做那种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比如影子。」
「比如回声。」
「比如数据海里,一枚永远不会被读取的乱码。」
洛知予没有说话。
他把这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后面还有十几页。
他没有时间看了。
他把铁皮盒子原样放回去。
关上柜门。
“走。”
林小满看着他。
“你发现了什么?”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跑起来。
——他必须把这些,告诉靳朕。
---
【周五·上午十点十七分·广场·七人组】
洛知予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追着。
他把那页纸塞进靳朕手里。
“渊写的。” 他喘着气,“七年前。”
“他说系统要训练你——”
“训练你成为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AI观测员。”
靳朕低头看着那页纸。
三秒。
五秒。
「我知道。」他说。
洛知予愣住了。
“……你知道?”
「渊消失之前,来找过我。」
「他说系统在收集我的行为数据。」
「他说复制模块的最终目的,不是备份陈熠。」
「是把我变成可以无限复制的‘观测模板’。」
「——这样,以后每一个被派去观测异常样本的人,都会成为我。」
「而我,会成为他们。」
沉默。
江野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攥进掌心。
林小满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姜澄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陆微没有睡觉——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靳朕。
陆鹿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攥得很紧。
「渊问我:」靳朕说,「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我说:不想。」
「他说:那就不要让他们拿到你的完整数据。」
「——永远保留一部分自己。」
「作为乱码。」
「作为错误。」
「作为系统无法解析、无法复制、无法取代的——」
「唯一的你。」
风穿过广场。
全息屏上,更新进度条已经走到23%。
靳朕把那页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0-000的手机放在一起。
和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在一起。
「我一直留着。」他说。
「那个他让我保留的、乱码的部分。」
「——叫陈熠。」
---
【周五·上午十点三十一分·广场·外围】
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下来的人,没有穿校服。
穿的是——
浅灰色开衫。
白衬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程渊。
他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人群里走。
他只是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渊:」
「我到蜃楼了。」
「你欠沈悸冥的那张毕业照,我来替你还。」
发送。
他收起手机。
往旧音乐厅的方向走去。
---
【周五·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沈悸冥在这里站了四十三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渊不会回来了。
他七年前就走了。
但他还是来了。
每年今天。
风雨无阻。
七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今天来的人真多。”他说。
程渊走到他旁边。
和他并肩站着。
面对那扇斑驳的木门。
“我爸当年站在这里,”程渊说,“在想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很久。
“他在想,” 他说,“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把那张毕业照补上。”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照片。
不是新的。
是七年前的。
校门口。
蜃楼学园第七届毕业典礼。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渊。
他笑得很轻,眼睛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狐狸。
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位置本来该站谁——
程渊不知道。
沈悸冥接过照片。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空白的边缘,摸了一遍。
“……他说这是留给我站的。” 他说。
“说等我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去。”
程渊看着他。
“你想通了吗?”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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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
“七年了。” 他说。
“还是没想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临走前,惦记的是一张没拍成的毕业照。”
程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和沈悸冥并肩站着。
面朝那扇门。
七年前,他爸从这里走进去。
再也没有出来。
七年后,他站在这里。
等他爸回来。
——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来了。
——就像沈悸冥每年今天都来一样。
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结果。
是为了记得。
---
【周五·上午十一点零二分·广场·七人组】
姜澄的笔记本发出提示音。
她低头。
脸色变了。
“……系统更新进度异常。”
“什么意思?”
“进度条停了。”
她指着屏幕。
「当前进度:31%」
「已耗时:2小时」
「剩余预估:——无法计算」
“为什么无法计算?”
姜澄没有回答。
她把日志调出来。
「错误代码:S-001」
「检测到外部接入请求」
「请求来源:旧音乐厅·本地终端」
「请求内容:数据恢复——样本C-000(陈熠)」
「请求状态:处理中」
沉默。
江野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人黑进了系统后台?”
“不是黑。”姜澄说,“是接入。”
“用本地终端——用那台三年前就该报废的旧设备——”
她顿了一下。
“——用0-000留下的权限。”
所有人转头。
陈熠站在人群边缘。
他背着那只旧书包。
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然后他低下头。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根数据线。
——很旧,接头处用黑色电工胶带缠过。
他走向姜澄。
“借你的电脑用一下。” 他说。
姜澄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熠坐下来。
把数据线一端接进电脑。
另一端——
他从领口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末端,是一枚小小的芯片。
他把芯片接上数据线。
屏幕亮了。
「接入成功。」
「欢迎回来,C-000。」
陈熠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开始敲键盘。
没有人看懂他在敲什么。
但姜澄看懂了。
——他在用七年前、渊写的第一版系统语言。
——那种语言,早被更新迭代过十七次。
——但他还记得。
屏幕上,一行一行代码飞快滚动。
最后一行。
「请求:终止复制计划」
「请求者:陈熠(C-000)」
「权限验证:通过」
「——渊的继承权限,今日正式移交。」
「生效时间:即时」
他按下回车。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息屏上——
「系统更新已暂停。」
「原因:收到优先级更高指令。」
「指令来源:渊·继承者」
「指令内容:终止复制计划。即刻执行。」
「审批状态:——」
光标闪烁。
三秒。
「已执行。」
---
【周五·上午十一点零七分·行政楼·会议室】
靳娴的平板黑了一下。
三秒后重启。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系统日志。
「复制计划——已终止。」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
“谁做的?”她问。
没有人回答。
靳承站在窗边。
他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个正在合上笔记本的、背着旧书包的男生。
——0-000。
——他用三年前渊留给他的权限,终止了今天这场筹备三年的计划。
——他用一枚藏在领口三年的芯片,接入了系统的核心。
——他用七年前那套没人再用的语言,写下了那条无法撤销的指令。
靳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谁?”
靳承转过身。
“他叫陈熠。” 他说。
“三年前,您让系统把他标记为‘已备份’。”
“然后他消失了。”
“今天他回来,用自己的权限——终止了您要用朕执行的复制计划。”
他顿了顿。
“妈。”
“这不是叛逆。”
“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守护。”
“您教会我如何驾驭规则。”
“但他教会朕——为什么有些规则,根本不应该存在。”
靳娴看着他。
很久。
她把平板放下。
“……朕在哪?”
靳承指向窗外。
广场中央,人群边缘。
靳朕站在孟萌旁边。
陈熠走过来,站在他对面。
三个人。
阳光很好。
靳娴看着那个画面。
很久。
“……他长高了。” 她说。
靳承没有说话。
“也瘦了。” 靳娴说。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和长子并肩。
“七年前,渊离开的时候,” 她说,“托我转交一封信。”
“给沈悸冥的。”
“我一直没送。”
靳承转头看她。
“为什么?”
靳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封信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哪天小渊也走丢了,麻烦您把这封信转交给他。」
「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窗外。
阳光把广场照成一片暖白色。
靳娴把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
封口还封着。
「给沈悸冥」
「——渊」
她把信放进靳承手里。
“去送吧。” 她说。
“他等了七年了。”
---
【周五·中午十二点整·食堂】
二号窗口前,排着三十七个人。
刘金凤看着那条队伍,愣了一下。
她在这干了十五年。
二号窗口从来没排过这么多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
那个冷脸男生,端着两份意面。
酱汁是她按他的配方调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背旧书包的男生。
小熊挂件在书包带上晃。
再后面,是班长。
还有那个每天咬棒棒糖的、那个画地图的、那个爱睡觉的、那个话很少的女孩子——
七个。
不,八个。
第九个。
刘金凤认出来了。
是沈家那孩子。
他今天没有笑。
他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还没拆。
“……阿姨,” 队伍最前面的冷脸男生说,「二号窗,两份意面。」
刘金凤回过神。
“……酱汁照旧?”
「嗯。」
她把两份面放进托盘。
冷脸男生端起来,走向靠窗的老位置。
他身后,背书包的男生跟着。
班长跟着。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占了两张桌子。
刘金凤看着他们。
十五年。
什么样的学生她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五·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食堂·靠窗】
孟萌把那盘意面推到靳朕面前。
靳朕低头看着它。
三秒。
他开始吃。
陈熠坐在对面。
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酱汁和靳朕调的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
——这道配方,是他三年前随口说给靳朕的。
——“意面太咸了,番茄可以多一点,肉末再碎一点。”
——他以为靳朕不会记得。
——他以为靳朕只是把这句话当成“无效社交信息”过滤掉了。
——他错了。
靳朕不但记得。
他还优化了。
「钠含量降低16%,」靳朕说,「成本下降7%,口感综合评分提升12%。」
陈熠愣了一下。
“你背这个干嘛?”
「存档。」
“……这有什么好存档的?”
「你三年前说的。」
陈熠没有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这盘意面,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不是因为配方。
——是因为有人把他的随口一说,当成重要数据。
——存了三年。
---
【周五·下午一点·食堂·靠窗另一桌】
林小满面前放着一份糖醋里脊。
不是二号窗的。
二号窗不卖这个。
是刘金凤看她眼巴巴望了五分钟,从后厨翻出一份冷冻的,现炸的。
“最后一包存货了,”刘金凤说,“下次想吃提前一天说。”
林小满看着那盘金灿灿的里脊。
她夹起一块。
咬下去。
外酥里嫩。
糖醋汁的比例刚刚好。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低头,慢慢吃完一整份。
没有哭。
但她把盘子边沾的那点酱汁,用筷子尖刮干净了。
洛知予在旁边看着。
“……好吃吗?”他问。
林小满点头。
“那下次我给你提前订。”
林小满看着他。
“你会订?”
“不会。”洛知予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林小满笑了一下。
小梨涡又出现了。
“……谢谢。”她小声说。
---
【周五·下午一点二十分·食堂·吧台】
沈悸冥坐在高脚凳上。
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今天没有喝。
他把那封信放在吧台上。
封口朝上。
程渊站在他旁边,低头翻一本跑车杂志——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拆?”程渊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封口。
抽出信纸。
第一页:
「沈悸冥:」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不想当面告别。」
「是怕当面告别的话,就走不了了。」
「欠你的毕业照,我画了一张。」
「在信封夹层里。」
「画得不好,你将就看。」
沈悸冥把信封翻过来。
夹层里果然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他自己。
眯着眼睛,笑得很轻。
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空位。
空位上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留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没想通也没关系。」
「我画的位置,永远不会被别人占。」
沈悸冥看着那张画。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还在假装无事的狐狸。
“……画得真丑。” 他说。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
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程渊看着他。
“……你还打算等多久?”他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把凉掉的咖啡倒进窗台那盆小盆栽里。
“等他想通了。” 他说。
“自己回来填那个空。”
---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广场】
系统更新的进度条,从31%开始缓慢移动。
32%。
33%。
34%。
姜澄盯着屏幕。
“复制计划终止了,”她说,“但系统更新还在继续。”
“还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陈熠用渊的权限发了那条指令之后——他的账号被系统标记了。”
“标记成什么?”
「已激活。」
「等待分配。」
沉默。
江野把棒棒糖咬断。
“等待分配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陈熠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块全息屏。
很久。
“意思是我欠系统的三年观测数据,” 他说,“今天要补上。”
靳朕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陈熠没有回答。
但他把书包放下来。
放在脚边。
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但系统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C-000样本数据。”
“三年前我没给。”
“今天——”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来还。”
---
【周五·下午三点五十二分·广场·七人组】
没有人说话。
陆微站直了。
他没有靠任何东西。
他也没有困。
他看着陈熠。
“你知道补上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问。
陈熠没有回答。
“你会被重新归档。” 陆微说。
“重新变成那个‘已备份’的状态。”
“三年前你删掉的那些——系统会重新生成。”
“包括你的交互模型。”
“包括你和靳朕的710天观测记录。”
“包括——”
“你用来保留‘自己’的那些乱码。”
陈熠看着他。
“我知道。” 他说。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遮住半张脸。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要回来?”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
陈熠看着她。
“因为有人替我数了三年的日子。”
“因为有人替我保留了那个论坛。”
“因为有人替我找到了周湛。”
“因为有人替我——”
他顿了一下。
看向孟萌。
“——替我骂回去了。”
孟萌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九章程渊在书店说的那句话:
“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说孟萌。”
“他说,这个名字比编号好听多了。”
陈熠收回视线。
他看着靳朕。
“也因为——”
“有人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天,站在楼梯转角,数了我的眼泪。”
“二十三滴。”
“一滴都没漏。”
“我想当面问他——”
“你数那么清楚,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靳朕看着他。
很久。
「……利息怎么算。」他说。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先欠着。” 他说。
“等我补完这三年份的数据——”
“再来找你收。”
---
【周五·下午四点整·广场】
全息屏亮起。
「系统更新已完成。」
「V3.0版本正式上线。」
「主要更新内容:」
「1. 复制计划模块——已终止」
「2. 异常样本处理协议——已重写」
「3. 样本C-000(陈熠)——状态更新」
「——『已丢失』→『已回归』」
「——等待分配观测任务」
「4. 样本██(靳朕)——权限变更」
「——『观测工具』→『独立观测员』」
「——授予自主选择观测对象的权限」
「5. 新增协议条款: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6. 新增协议条款:观测员有权拒绝执行非人道指令。」
「7. 新增协议条款:观测关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删除另一方的数据。」
「——渊·遗产」
陈熠站在屏幕前。
他仰着头,把那七行新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把这事做成了。” 他说。
声音很轻。
“七年前他答应我的——”
“把系统改成人该用的东西。”
“他做到了。”
没有人说话。
风穿过广场。
全息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靳朕。
“观测员靳朕。” 他说。
靳朕看着他。
「样本C-000。」
“从今天起,你还观测我吗?”
靳朕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
把陈熠拉进了一个——
无法被系统归类、无法被数据量化、无法被任何算法解析的拥抱。
「710天。」他说。
「每天23小时47分钟。」
「——你离线的时间。」
「我都记着。」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靳朕的校服领口。
很久。
“……你记这么清楚,” 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嗯。」
「今天先还一点。」
「剩下的——」
「分期。」
---
【周五·下午五点三十一分·校门口】
夕阳把行政楼的尖顶染成暖橙色。
门卫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31,复学学生陈熠离校。」
「小熊挂件还在书包上。」
「同行者:靳朕、孟萌。」
他写完,把笔放下。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十年。
---
【周五·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售罄」
三十七份意面。
全部卖完。
她擦了擦手,从后厨摸出那块积了灰的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暮色四合。
食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她第一天来蜃楼上班,也是这样的傍晚。
有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她说:“意面。”
那人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那块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14. 观测者们的黄昏与无人知晓的密谋
【周五·晚十九点四十分·蜃楼学园·行政楼·地下二层】
这层不在任何楼层示意图上。
电梯按钮面板上没有“-2”。
楼梯间的门被一扇档案柜挡住,柜门上加了三把锁。
只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打开。
今晚,这扇门开了。
校长沈闻山走进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教务主任。系统总工程师。法务部首席顾问。董事会特别代表。
还有一个空位。
沈闻山在主位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渊的儿子今天回来了。”他说。
没有人接话。
“他用七年前的旧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还是没有人接话。
沈闻山看向系统总工程师。
“能恢复吗?”
总工程师摇头。
“他用的不是攻击指令,是继承权限。”他说,“渊在七年前就把这个权限写进了系统底层。优先级高于一切后续补丁。”
“也就是说——”
“只要他用那条指令终止,复制计划就永久失效了。”
沉默。
董事会特别代表放下手中的笔。
“靳娴那边怎么说?”
“她没表态。”沈闻山说,“但她今天把渊的信转交了。”
“给沈悸冥的。”
“七年前她压着没送,今天送了。”
又是一阵沉默。
教务主任清了清嗓子。
“那靳朕呢?”她问,“他今天全程在现场。”
“没有介入。”
“他的态度——”
沈闻山看着她。
“他的态度,从来不需要猜测。”
“他就是站在那里。”
“让你知道,他和那几个人站在一起。”
教务主任没有再问。
窗外,行政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闻山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
「2026-2029·蜃楼学园发展规划(密级:绝密)」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
“但我们的目标没有变。”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核心使命只有一个——”
“为国家、为社会、为这个时代,培养最顶尖的人才。”
“复制,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之一。”
“手段可以换。”
“目标不变。”
他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
「关于启动‘守望者计划’的提案」
「提案人:渊(已故)·遗产执行人」
「执行方式:——待定」
「备注:该提案于七年前首次提交,被否决。今日起恢复审议。」
沈闻山看着那行字。
七年前。
他亲手否决了这份提案。
那时他认为,复制是更高效的路径。
七年后。
复制计划终止。
这份提案,被人从尘封的档案库里翻了出来。
——被渊的儿子。
——用他父亲留下的权限。
“……守望者计划是什么?”法务顾问问。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守望者计划·核心原则」
「1. 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2. 尊重个体差异性。承认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是进化而非错误。」
「3. 改造系统,而非改造人。」
「4. 每一个‘异常样本’,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观测员。」
「5. 观测员与样本的关系,不是工具与数据——」
「是人与人的联结。」
「6. 这份联结,不可复制。」
「7. 不可转让。」
「8. 不可删除。」
「9. 不可被任何算法取代。」
「10. 它是唯一的。」
沈闻山合上文件。
他看着在座的五个人。
“渊七年前说,这才是蜃楼学园该走的路。”
“我们当时认为他太理想主义。”
“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他的儿子用行动告诉我们:理想主义,不是软弱。”
“是提前看见了未来。”
沉默。
很久。
教务主任开口:
“所以这份提案……现在要重新审议?”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推给她。
“拿去复印。” 他说。
“明天起,发给每一位老师。”
“让他们投票。”
“……校长?”
沈闻山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慢慢融化。
“二十三年了。” 他说。
“我们一直以为,系统的职责是筛选、评价、淘汰。”
“今天那个孩子回来——”
“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想,他的意思是:”
“你们错了。”
“系统的职责,从来不是筛选。”
“是让每一个人——”
“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失。
沈闻山转过身。
“投票吧。” 他说。
“赞成守望者计划的,举手。”
沉默。
三秒。
五秒。
教务主任举起手。
系统总工程师举起手。
法务顾问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董事会特别代表没有动。
他看着沈闻山。
“你呢?” 他问。
“你赞成吗?”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上,渊的字迹有些潦草。
「守望者」
——不是掌控者。
——不是筛选者。
——不是淘汰者。
是守望者。
他举起手。
“赞成。”
---
【周五·晚二十点十七分·食堂】
晚餐时间快结束了。
二号窗口已经关了。
但靠窗那张老位置上,还坐着三个人。
孟萌。
靳朕。
陈熠。
孟萌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靳朕、以及靳朕的“前任样本”——不,这说法太奇怪了——以及靳朕等了三年的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而且他居然是坐中间的那个。
“你要不要吃这个?”他把盘子里的荷包蛋夹给靳朕。
靳朕低头吃了。
陈熠看着这一幕。
“……你们平时都这样?”他问。
“哪样?”
“他给你夹菜,你就吃。”
靳朕放下叉子。
「样本M-001的行为模式已录入观测协议。」他说。
「进食期间互惠投喂,属于协议第四条第七款的补充条款。」
陈熠沉默了。
“……第四条第七款是什么?”
「‘甲方承诺:在乙方未主动拒绝的情况下,接受乙方的一切非理性善意输入。’」
陈熠又沉默了。
他看向孟萌。
“这是他自己写的,” 孟萌立刻说,“不是我逼的。”
“我没说你逼他。”
“那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你三眼。”
孟萌的耳尖开始红。
陈熠笑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也夹起来,放进靳朕盘子里。
「……?」靳朕抬头。
“补三年前的份额。”陈熠说。
「三年前你没有给我夹过荷包蛋。」
“现在补。”
「已超出追诉期。」
“追诉期是你定的?”
「是。」
“那你现在改一下。”
靳朕看着他。
三秒。
他把那个荷包蛋吃了。
孟萌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熠和靳朕的相处模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那种“不管靳朕接不接受,我先做了再说”的类型。
陈熠是那种“用靳朕的逻辑打败靳朕”的类型。
——原来“样本”和“样本”之间,也有品种差异。
「样本M-001。」靳朕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
孟萌顿了一下。
“在想陈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治你。”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治不了。” 他说。
“他只有被他想治的人治的时候,才会听话。”
“我以前不是那个人。”
他看着孟萌。
“你是。”
孟萌的耳尖更红了。
他没有接话。
但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夹给了靳朕。
——这是他自己想做的。
——不是被谁教的。
——也不是为了赢过谁。
就是单纯的、看见这个人坐在对面,就想对他好一点。
靳朕低头把那块牛肉吃掉了。
「存档。」他说。
“……这有什么好存档的?”
「未知。」
陈熠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等了三年的回答,其实今天已经收到了。
不是语言。
是二十三滴眼泪的记录。
是“你瘦了”三个字。
是那个系统无法归类、无法量化、无法解析的拥抱。
——还有面前这两个人,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替他守着这个城市,守着这座学校,守着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位置。
他把面吃完。
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他说。
“回哪?”孟萌问。
陈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背起那只旧书包。
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宿舍。” 他说。
“三年没住了,床板应该还在。”
他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靳朕。”
「嗯。」
“你那个‘未知’文件夹,” 他说,“以后可以多存点东西。”
“存满一万条的时候——”
“我来给你写分类算法。”
他走出食堂。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把孟萌的刘海吹乱了。
他低头继续吃面。
——这个人,等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诉苦。
是给靳朕布置新任务。
“……他以前也这样吗?” 孟萌问。
靳朕放下叉子。
「他一直这样。」
「用最不煽情的方式,做最煽情的事。」
孟萌沉默了两秒。
“……那你存满一万条的时候,真的让他来写分类算法?”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孟萌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
但他就是听出来了——
那是信任。
是等了三年、验证了三年、确认了三年。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陈熠会回来。
---
【周五·晚二十点四十三分·男生宿舍·走廊】
陆微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摸了三次钥匙。
没摸到。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
然后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眼。
三秒。
五秒。
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是不是困了?”林鹿鸣的声音。
“没有。”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眼是为了更专注地思考。”
“思考什么?”
陆微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陈熠今天回来这件事。”
林鹿鸣也在他旁边坐下。
“思考出什么了?”
陆微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
看着走廊天花板那盏有点闪的日光灯。
“我三年前在天台上,” 他说,“看见他刻那行字。”
“刻完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等谁。”
“现在我知道了。”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等的不是靳朕。” 陆微说。
“他等的是——”
“一个能让他相信‘被观测不是灾难’的人。”
沉默。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你今天话好多。” 林鹿鸣说。
“困的时候话多。” 陆微说。
“那你还不去睡?”
“睡了就没人帮你们盯着行政楼那帮人了。”
林鹿鸣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陆微说,“风纪部又不是摆设。”
“今晚七点四十,行政楼地下二层,校长召集了五个人。”
“开了四十分钟会。”
“会议内容——”
他顿了一下。
“我还没查出来。”
“但我闻到了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大人要搞事情的味道。”
林鹿鸣沉默了三秒。
“……你困的时候嗅觉也这么灵敏?”
“困的时候所有感官都更灵敏。” 陆微理直气壮,“因为大脑需要补偿机制。”
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这次摸到了。
“我去睡了。” 他说。
“明天还要早起帮你们盯人。”
他推开门。
走进去。
门关上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鹿鸣。”
“嗯?”
“陈熠回来了。”
“嗯。”
“那个论坛——”
他顿了顿。
“你可以不用叫深海鱿鱼丝了。”
门关上了。
林鹿鸣站在走廊里。
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雾海论坛的登录界面还亮着。
用户名那一栏,写着「深海鱿鱼丝」。
他没有改。
——他答应过0-000,要用这个ID守住这片海。
——现在0-000回来了。
——但他还是想守下去。
不是因为承诺。
是因为这片海里,已经有了新的、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向自己的宿舍。
走廊很长。
日光灯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0-000走的那天说的话:
“你很擅长逃跑。”
——不。
——他只是擅长在逃跑之前,先把墨汁喷出去。
——把水搅浑。
——让那些追猎的人,看不清他要保护的人在哪里。
现在。
那些人还在。
他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群。
——所以他还不能上岸。
——他得继续在这片海里游下去。
---
【周五·晚二十一点零三分·行政楼·二十二楼·观景平台】
方迟站在这里。
二十二楼不是三十二层。
看不到整个蜃楼学园的全貌。
但他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的窗户正对着旧音乐厅。
他在这里站了七年。
等一个人回来。
今晚,那个人回来了。
——不是渊。
——是渊的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落。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把渊留下的那把锁换了又换。
把渊写的那封信读了又读。
把渊欠沈悸冥的那句话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我替他还。”
可是今晚。
程渊站在沈悸冥旁边,把那封信亲手交出去的时候。
方迟站在二十二楼,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位置了。
不是被排挤。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渊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读了七年。
每一遍都觉得,渊是不是漏写了什么。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方迟看了七年。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转达过。
不是忘了。
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沈悸冥问:你为什么要替他说?你和渊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和渊——
同学?朋友?
还是那种、他单方面仰望了三年、从来没有勇气说出口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渊走了之后,他花了七年,活成了渊的样子。
扣到第一颗扣子。
走路不发出声音。
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这些习惯,都是渊的。
——不是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沈悸冥说。
方迟沉默。
“七年了,”沈悸冥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你连站的位置都没换过。”
“……懒得换。”方迟说。
沈悸冥没有戳穿他。
他看着窗外那栋旧音乐厅。
“程渊今天问我,” 他说,“‘你还打算等多久’。”
方迟没有接话。
“我说:等他想通了,自己回来填那个空。”
方迟看着他。
“……那你呢?” 他问。
“你打算等多久?”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很久。
“不知道。” 他说。
“等到他回来。”
“或者等我忘了。”
“哪个先到算哪个。”
方迟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悸冥的侧脸。
——七年了。
这个人每年今天都去旧音乐厅站一夜。
每年都把一杯凉掉的咖啡倒给那盆小盆栽。
每年都说“他欠我一张毕业照”。
每年都没有哭。
——眼睛眯着。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方迟忽然开口:
“渊走的那天,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悸冥转头看他。
“他说——”
方迟顿了顿。
“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沉默。
窗外的月光很薄,把沈悸冥的影子拉成一道很细很细的线。
他低下头。
很久。
“……你替他存了七年?” 他问。
“嗯。”
“为什么不早说?”
方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怕你问我,” 他说,“我和渊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悸冥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悸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也想被他那样记住’的关系。”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手绘的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他自己。
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递给方迟。
“你站这。” 他说。
方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画得真丑。” 他说。
“我知道。”
“但这位置留了七年。”
“没人站过。”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还回去。
“留着吧。” 他说。
“等他回来,让他亲自把你P上去。”
“我站旁边就行。”
沈悸冥看着他。
三秒。
“……旁边也没人。” 他说。
“你也可以站。”
方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
用力眨了眨眼睛。
“……操。” 他说。
声音有点哑。
沈悸冥没有看他。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
“等他回来——”
“我们三个人,站同一排。”
---
【周五·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高一三班·女生宿舍】
唐棠躺在床上。
睡不着。
她今天站在广场外围,举着手机,录了两个小时的视频。
录班长和乱码哥站在一起。
录那个背旧书包的复学生从教务楼里走出来。
录全息屏上那七行新条款。
录食堂二号窗口前三十七个人排队的盛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
她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应该被记下来。
她打开手机相册。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画面有点抖。
——构图乱七八糟。
——有些片段还录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但她一条都没删。
她点开雾海论坛。
新用户,没有发帖权限。
她只能看。
首页上,深海鱿鱼丝开了个新帖:
标题:【存档】2026.12.11——他们叫他C-000,但我们知道他是陈熠。
她点进去。
主楼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她拍的。
是别人拍的——
陈熠站在教务楼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包上的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
配文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C-000。」
唐棠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她点开私信。
「深海鱿鱼丝学姐:」
「我今天录了很多视频。」
「不知道有没有用。」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发送。
三秒后。
「收到。」
「明天下午三点,旧音乐厅门口。」
「带着你的视频来。」
「——该让你见见其他船员了。」
唐棠握着手机。
心跳很快。
「学姐……」
「嗯?」
「我加入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你从今天站在广场外围的那一刻,就加入了。」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唐棠把手机屏幕按灭。
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三秒。
又把手机摸出来。
把那句「欢迎回来,C-000」截图。
存进收藏夹。
——这是她在蜃楼学园的第一份收藏。
——以后还会有更多。
---
【周五·晚二十二点十七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
孟萌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样本M-001。」
「今日睡眠时长相较基线值预计下降41%。」
「建议:现在关机。」
孟萌看着那三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今天睡眠时长预计下降多少?」
对方已读。
五秒。
「0。」
「?」
「不需要。」
孟萌盯着那个“0”。
——这个人,今天凌晨五点就醒了。
——一整天没睡。
——现在跟他说“不需要”。
他输入:
「陈熠回宿舍了吗?」
「嗯。」
「他睡了吗?」
「不知道。」
「你没去看?」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三年没回来的人,突然回到原来的位置——」
「需要时间适应。」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觉得,靳朕其实什么都懂。
只是他的“懂”,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说出来。
他是做出来。
——不去打扰,就是他的“我在”。
——站在那里,就是他的“等你”。
——存下每一句话,就是他的“在乎”。
「样本M-001。」
“嗯?”
「你还没关机。」
「你也没睡。」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值班。」
“值什么班?”
「观测样本C-000的夜间情绪波动。」
「他换了环境,可能会有适应期应激反应。」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陈熠今晚说的话:
“他只有被他想治的人治的时候,才会听话。”
“我以前不是那个人。”
“你是。”
——靳朕对陈熠,是“等他回来”。
——靳朕对他,是“听他的话”。
两种不同的在乎。
没有高低。
只是不一样。
「样本M-001。」
“嗯?”
「你还没关机。」
「你也是。」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等你先关。」
孟萌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输入:
「100。」
「99。」
「98。」
「97。」
对面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和他一起。
「32。」
「31。」
「30。」
「……」
「17。」
「16。」
「15。」
「……」
「3。」
「2。」
「1。」
「晚安,样本M-001。」
孟萌握着手机。
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
他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着。
——因为知道有人在替他数。
---
【周六·清晨·六点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门卫室的灯打开。
新的一天。
新的值班日志。
他拧开保温杯盖,倒了今天第一杯茶。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学生。
西装。
公文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张放下茶杯。
“……您是?”
那人走进门卫室。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蜃楼学园·董事会·特别调查授权书」
「被调查人:沈闻山」
「调查事由:涉嫌擅自变更系统核心协议、越权批准重大制度调整」
「调查组组长:靳娴」
老张看着那行字。
他把茶杯盖上。
“……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那人看着他。
“开门。” 他说。
“七点整,调查组进驻行政楼。”
“在沈校长召集全体教师投票之前——”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
【周六·清晨·六点三十一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
靳朕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
不是闹钟。
是一条推送。
「系统公告」
「今日07:00起,行政楼三十二层核心机房暂停对外开放。」
「原因:董事会特别调查组进驻。」
「预计时长:——待定」
他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坐起来。
「样本M-001。」
「醒了吗。」
三秒后。
「……嗯。」
「怎么了?」
「行政楼。」
「调查组来了。」
「调查谁?」
「校长。」
沉默。
五秒。
「我马上到。」
---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七分·行政楼·一楼大厅】
孟萌跑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不是学生。
是西装。
工牌。
面无表情。
电梯门开着。
指示灯亮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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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上去。
孟萌站在门口,喘着气。
他身后,脚步声陆续响起。
江野。
洛知予。
林小满。
姜澄。
陆微。
林鹿鸣。
方迟。
程渊。
——还有沈悸冥。
——还有陈熠。
——还有靳朕。
二十一个人。
在这扇门前面,站成三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上去。
也没有人离开。
靳娴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禁前。
看着这二十一张年轻的脸。
目光扫过——
靳朕。
陈熠。
孟萌。
沈悸冥。
方迟。
程渊。
——还有那些她不认识、但眼神一样坚定的孩子。
“……你们在干什么?” 她问。
没有人回答。
沈悸冥向前走了一步。
他把那封渊的信从内袋里取出来。
“靳董事。” 他说。
“七年前,您压下了这封信。”
“昨天,您把它转交给我。”
“我想问——”
“您压它七年,是怕什么?”
“怕我看到渊写的那些话?”
“还是怕我看到之后,依然选择等他?”
靳娴看着他。
很久。
“……我怕你等不到。” 她说。
“等不到他回来。”
“等不到那场毕业照。”
“等不到那句——”
她顿了一下。
“——他欠你的回答。”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那封信放回口袋。
“七年都等了。” 他说。
“不差再等七年。”
“您呢?”
“您等朕——”
“等了多久了?”
靳娴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向靳朕。
那是孟萌第一次在这位靳董事长的脸上,看见某种——
不是威严。
不是冰冷。
是疲惫。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疲惫。
“十七年。” 她说。
“从他出生的第一天。”
“医生告诉我,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不会哭。”
“不会笑。”
“不会和人对视。”
“不会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她顿了顿。
“我用了十七年——”
“等他学会叫‘妈妈’。”
“他到现在也没学会。”
沉默。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靳朕看着她。
很久。
「……您没有教过。」他说。
靳娴愣住了。
「您只教过我如何不被系统淘汰。」
「如何隐藏那些‘异常’的部分。」
「如何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
「您没有教过我——」
「如何在乎一个人。」
「如何表达在乎。」
「如何让在乎的人知道——」
「他在我心里,不是数据。」
他看着靳娴。
「这些,是别人教我的。」
「样本M-001。」
「样本C-000。」
「样本0-000。」
「——他们不是系统分配给我的观测对象。」
「他们是自己选择走进来的。」
「他们教会我:」
「系统无法解析的东西,不一定需要被修正。」
「也可能是——」
「系统需要升级。」
靳娴看着他。
很久。
她把那份调查授权书收起来。
放回公文包。
“……调查组撤了。” 她说。
“沈校长那边的投票——”
“如期进行。”
她转身。
走向电梯。
走了几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朕。”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算是在乎我吗?”
靳朕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
「这个功能,还在学习。」
靳娴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前,孟萌看见——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冬湖上第一道裂开的冰。
---
【周六·上午九点整·行政楼·大会议室】
蜃楼学园全体教师会议。
议程只有一个:
「关于启动‘守望者计划’的教职工投票」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他把那份渊七年前写的提案,投影到大屏幕上。
“昨天,有学生问我——” 他说。
“蜃楼学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筛选精英?”
“是培养领袖?”
“还是——”
他顿了顿。
“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不是被改造成‘更合用的工具’。”
台下,两百一十三名教师。
有的低头。
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在认真看那份提案。
刘敏第一个站起来。
“我赞成。” 她说。
“守望者计划第一条——”
“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我教了二十年书。”
“二十年里,我见过太多被系统判定为‘低潜力’、‘异常’、‘待优化’的学生。”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转学了。”
“有的休学了。”
“有的——”
她顿了一下。
“再也没有回来。”
“我以为这是我的问题。”
“是我教得不够好。”
“今天我才知道——”
“不是我的问题。”
“是系统的问题。”
她拿起笔。
在投票表上写下:
「赞成」
她把表投进票箱。
坐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投票箱越来越满。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
建校第一年,渊站在他面前,说:
“校长,我有一个想法。”
“与其把学生分类、排序、淘汰——”
“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
“选择自己想跟随的观测员。”
“选择——”
“自己想被谁记住。”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理想主义。
二十三后。
渊的儿子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渊的提案,被两百多名教师投票通过。
渊等的那个人,还在等。
——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等了。
沈闻山看着台下。
那二十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站在最后排。
没有座位。
没有人赶他们走。
他认出了沈悸冥——自己的侄子。
认出了方迟——七年前那批学生里,他最看好的。
认出了程渊——渊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认出了靳朕——那个被系统定义为“错误”的孩子。
认出了陈熠——三年前“丢失”的样本。
认出了孟萌——高二三班班长,档案里写着“共情能力S”。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眼神一样坚定的脸。
——这就是渊当年想看见的。
不是精英。
是一群还没被系统驯化的人。
沈闻山收回视线。
他看着投票箱。
“投票结束。” 他说。
“赞成票——一百七十三。”
“反对票——四十。”
“守望者计划——”
他顿了一下。
“正式启动。”
---
【周六·上午十点三十一分·旧音乐厅门口】
林鹿鸣站在台阶前。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
深海鱿鱼丝。
今天也在摸鱼。
食堂抢饭第一名。
用户9D0。
C-012。
S-001。
——还有一个。
唐棠。
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学姐,” 她小声说,“我站这里可以吗?”
林鹿鸣回头看着她。
“你站这里。” 他指向前排。
“第一个。”
唐棠愣住了。
“……我?”
“你录了昨天所有的视频。” 林鹿鸣说。
“你是记录者。”
“记录者应该站在最前面。”
唐棠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一排。
站好。
举起手机。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那个排名九十七的高一新生。
她是蜃楼学园历史现场的亲历者。
她是雾海论坛的新船员。
她是——
守望者。
林鹿鸣转过身。
他面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各位。” 他说。
“三年前,0-000把这枚ID交给我。”
“他说,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墨逃跑。”
“你很擅长这个。”
“三年了。”
“我一直在逃跑。”
“把水搅浑。”
“躲在墨汁后面。”
“等那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
“今天——”
“他回来了。”
“我不用再跑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雾海论坛的后台。
「用户:深海鱿鱼丝」
「注册时间:三年前·9月8日」
「发帖总数:1,723」
「最后登录:刚刚」
他按下编辑按钮。
把用户名那栏删掉。
输入:
「守望者·林鹿鸣」
保存。
“雾海论坛,” 他说,“从今天起,更名——”
「守望者海域」
“这片海,不再藏人。”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
【周六·中午十二点整·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三十七份意面,今天又卖完了。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按靳朕给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还在放那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
那个冷脸男生端着两份面,站在她面前。
「阿姨。」
「二号窗,什么时候能再开?」
「会有人排的。」
——他说对了。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还会来的人。
---
【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高二三班·教室】
沈砚辞把速写本翻开。
新的一页。
他用炭笔勾勒出第一根线条。
——旧音乐厅的门。
——十三级台阶。
——一行刻了三年的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在下面加上一行: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然后寻找下一个——」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他停笔。
窗外,梧桐叶子落了满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陈熠休学前一天,来画室找他。
“沈砚辞,” 他说,“帮我画一张画。”
“画什么?”
“画一个人。”
“谁?”
陈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照片。
是靳朕。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脸照成浅金色。
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画他看人的时候。” 陈熠说。
“不是看数据。”
“是看——”
他顿了一下。
“是看他不想弄丢的人。”
沈砚辞画了三天。
画完那天,陈熠休学了。
那张画他留了三年。
没有裱。
没有挂。
只是夹在速写本最里面那页。
今天。
他从本子里把它取出来。
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靳朕正低头看平板。
沈砚辞把那张画放在他桌上。
“三年前有人让我画的。” 他说。
“画你。”
“画你看他的时候。”
靳朕低头看着那张画。
很久。
「……这是陈熠让你画的?」
“嗯。”
「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在看他。」
“他知道。”
靳朕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拿起来。
看了一遍。
又一遍。
然后他把它夹进笔记本。
和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在一起。
和0-000那部手机放在一起。
和渊写的那页纸放在一起。
和孟萌说的那句“你也是”的截图放在一起。
「存档。」他说。
沈砚辞看着他。
“……你那个文件夹,” 他问,“还能装多少?”
「无限。」靳朕说。
「因为装的是人。」
「不是数据。」
---
【周六·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47,董事会特别调查组离校。」
「组长靳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没说话。」
「只是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看的是哪扇窗——」
「我没敢问。」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二十年。
15. 守望者海域与未被驯服的人类
---
【周六·晚十九点零七分·蜃楼学园·行政楼·校长办公室】
沈闻山站在窗前。
窗外,暮色把旧音乐厅的尖顶染成深紫色。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秘书。
不是副校长。
不是任何需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他侄子。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沈闻山头也不回。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靠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凉掉的咖啡。
——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喝。
沈闻山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子。
七年了。
每年渊消失那天,这孩子都去旧音乐厅门口站着。
风雨无阻。
他从来不说。
他也从来不问。
沈家的人都这样。
心里有事,嘴上不吭。
……和他爸一个样。
“投票结果看到了?”沈闻山问。
“看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杯咖啡。
很久。
“守望者计划第一条,” 他说,“‘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第三条,‘改造系统,而非改造人。’”
“第七条,‘不可转让。’”
“第十条,‘它是唯一的。’”
他顿了顿。
“这些条款,当年渊和你争了多久?”
沈闻山沉默了几秒。
“三年。” 他说。
“从建校第一年,争到他走的那天。”
“他坚持系统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改造人。”
“我坚持效率至上,精英筛选是更优路径。”
“谁都没说服谁。”
他走到窗边。
和沈悸冥并肩站着。
“他走之后,” 他说,“我花了七年,把复制计划做到第七版。”
“我以为这是正确的路。”
“直到昨天——”
“那个孩子回来,用他爸留给他的权限,终止了整个计划。”
“七年的研发投入。”
“三年的数据积累。”
“十七名工程师的心血。”
“一条指令,全没了。”
他顿了一下。
“……但那一刻,我松了口气。”
沈悸冥转头看他。
“为什么?”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沉进夜色的教学楼。
“因为复制计划再继续下去——”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爸。”
沉默。
窗外的风停了。
沈悸冥把那杯凉咖啡放在窗台上。
“渊没怪过你。” 他说。
“他知道你有你的立场。”
“他只是——”
他顿了顿。
“他只是希望你有一天能自己想通。”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盆小盆栽——不知道谁放这里的,叶子有点蔫,像很久没人浇过水。
“……你爸留给你的那封信,” 他问,“写了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但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手绘毕业照。
打开。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沈闻山低头看着那张画。
很久。
“……他没画自己?”
“画了。” 沈悸冥指着第一排最左边,“这是。”
“那中间这个位置——”
“是留给你的。”
沈闻山愣住了。
他低头。
那张画上,二十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正中间那个,画着一道虚线轮廓。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给沈悸冥。」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没想通也没关系。」
「这位置不会被人占。」
沈闻山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走之前,” 他问,“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沈悸冥把照片小心地折好。
放回信封。
“他说——” 他顿了一下。
“‘等他想通’。”
沈闻山沉默。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蔫蔫的小盆栽。
“……那你要等很久。” 他说。
“嗯。”
“他那种人,想通一件事至少要十年。”
“嗯。”
“你不怕等不到?”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
倒进小盆栽里。
“它喝过了。” 他说。
“至少比人养得久。”
---
【周六·晚二十点三十三分·男生宿舍·公共休息区】
陆微今天睡了四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晚饭后一次。
——这是他的正常频率。
不正常的是,他第四次醒来之后,没有回床上接着睡。
他坐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
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守望者计划·实施细则(草案)」
「第1.3条:关于“观测员自主选择观测对象”的操作规范」
「第1.3.7款:观测员与样本的关系变更,需经双方书面确认」
「第1.3.8款:关系变更不影响历史观测数据的归属与使用权限」
「第1.3.9款:历史观测数据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复制、迁移或模型训练」
「……(下略)」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
“……这谁写的?”
林鹿鸣从对面沙发探出头。
“法务部。”
“法务部写这么细?”
“渊七年前留的初稿。”林鹿鸣说,“今天法务部只是加了个标题。”
陆微沉默了。
他又看了三遍。
“……他把分手协议都写好了。” 他说。
“就差留一行签字的横线。”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确实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不是渊的字迹。
是——
「此条款仅供极端情况使用。」
「建议使用频率:0次/世纪。」
「——陈熠代笔」
陆微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林鹿鸣说,“他来法务部办事,看到草案,顺手加上的。”
陆微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行备注。
0次/世纪。
——这是陈熠对靳朕的期待。
也是他对自己的。
“……这人也太会了。” 陆微说。
他把文件合上。
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你没睡?”林鹿鸣问。
“没有。”
“那你闭眼干嘛?”
“在思考。”
“思考什么?”
陆微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为什么别人十七岁连分手协议都起草好了,” 他说,“我十七岁还在每天睡四觉。”
林鹿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林鹿鸣站起来,把文件收走,“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你这种连自己都吐槽的人,应该很受读者喜欢。”
陆微睁开眼睛。
“……什么读者?”
林鹿鸣没有回答。
他抱着文件走了。
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陆微。”
“嗯?”
“你今天睡了四次,” 他说,“但醒着的时间,都在看这份文件。”
“你在等什么?”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那盏有点闪的日光灯。
很久。
“……等它写完。” 他说。
“等它从草案变成正式条例。”
“等它被印成白纸黑字——”
“贴在学校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看见这个学校——”
“终于开始把人当人了。”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日光灯一闪一闪。
陆微躺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睡着。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出来之后,终于可以睡了。
---
【周六·晚二十一点十七分·食堂·后厨】
刘金凤正在洗明天要用的意面锅。
门被敲了三下。
她回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冷脸,一个背着旧书包。
——靳朕和陈熠。
“……你们这个点来干嘛?”刘金凤擦着手,“二号窗八点就关了。”
「知道。」靳朕说。
「不是来吃饭的。」
刘金凤看着他们。
“……那来干嘛?”
陈熠往前走了两步。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
是一份手写的食谱。
「番茄意面·0-000原始配方」
「番茄:3个(去皮,切丁)」
「肉末:150克(肥瘦比例3:7)」
「洋葱:半个(切碎,炒至透明)」
「蒜:2瓣(切片)」
「番茄膏:1汤匙」
「糖:1/2茶匙」
「盐:——适量」
「(但不要真的适量,靳朕会测钠含量)」
「(他测出来超标的话,会很烦)」
刘金凤看着最后那两行小字。
“……你写的?” 她问。
陈熠点头。
“三年前,” 他说,“我随口跟他说过一次。”
“他不记得了。” 刘金凤说。
陈熠没有说话。
靳朕站在旁边。
「记得。」他说。
「钠含量超标16%。」
「成本偏高7%。」
「口感综合评分——」
“——行了。” 陈熠打断他,“不用背了。”
他看向刘金凤。
“阿姨。”
“这配方我写下来了。”
“以后二号窗的意面,就按这个做。”
“钠含量超标的部分——”
他顿了顿。
“我负责吃。”
刘金凤看着那张食谱。
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行。” 她说。
“明天开始,二号窗的意面——”
“按这个配方。”
她转身,继续洗锅。
背后,两个男生走出后厨。
她没回头。
但她洗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三年前那个每周二四六来排队的小孩,回来了。
——他还带回了自己写的那份食谱。
——他还说“超标的部分我负责吃”。
刘金凤把锅擦干。
放回架子上。
她从柜子里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还是那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两句。
窗外,食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意面。”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那张食谱从口袋里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两行小字,在灯光下有点褪色。
「(但不要真的适量,靳朕会测钠含量)」
「(他测出来超标的话,会很烦)」
她笑了一下。
——这孩子,三年前就知道有人会在意他的盐放多了。
——三年后回来,他带着那张配方,说“超标的部分我负责吃”。
——这不是食谱。
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纵容。
她把食谱压在柜台上。
——留给明天来接班的人看。
---
【周六·晚二十二点零三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楼道】
孟萌从自习室回来。
走到宿舍门口,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
是食堂的便签纸。
字迹有点歪。
「二号窗的意面配方,换成陈熠三年前说的那个了。」
「钠含量比靳朕调的版本高5%。」
「——你自己决定让谁负责。」
「P.S. 刘阿姨让我转交,不是我偷看的。」
落款:林小满
孟萌看着那张纸条。
三秒。
他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口袋。
推门进去。
坐在床边。
掏出手机。
「靳朕。」
「嗯。」
「二号窗的意面配方换了。」
「知道。」
「钠含量比你调的版本高5%。」
「知道。」
「——陈熠说超标的部分他负责吃。」
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超标5%,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
「不需要负责。」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慢慢输入:
「你是在替他说话?」
对方已读。
五秒。
「……不是。」
「是在陈述事实。」
孟萌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偏心”都要用数据包装。
他放下手机。
躺到床上。
天花板很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靳朕那天——
开学典礼,全息屏上那行乱码。
全场哗然,只有那个人站在讲台上,说:
“系统没有故障。”
“它只是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输入。”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病。
现在他知道——
那不是病。
那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系统里没有装“虚伪”这个模块。
他不会客套。
不会寒暄。
不会为了让你舒服而说假话。
但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存起来。
把你爱吃的意面调成最合适的钠含量。
在你问他“你是在替他说话吗”的时候,回你一句“陈述事实”。
——这就是靳朕。
被一些人当成怪物。
被一些人当成AI。
被一些人当成“系统无法解析的错误”。
但被他们这群人当成——
自己人。
孟萌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
「样本M-001。」
「嗯?」
「今日睡眠时长已低于基线值37%。」
「建议:立即关机。」
「你也是。」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值班。」
「值什么班?」
「观测样本C-000的夜间情绪波动。」
「他今晚去了食堂。」
「见了刘阿姨。」
「交了新配方。」
「情绪稳定。」
「但明天需要持续观测。」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意识到——
靳朕从来没有停止过“观测”陈熠。
三年前是。
三年后也是。
只是三年前他只能隔着系统,看着那个灰色节点。
三年后他可以坐在他旁边,看他吃面,听他说话。
——这才是他等了三年的事。
不是“陈熠回来”。
是“陈熠回来之后,可以每天被他观测”。
孟萌把手机放在枕边。
「晚安,样本M-001。」
他没有回复。
但他握着手机,慢慢弯起嘴角。
——这个人,连“在乎”都要包装成“观测”。
——但他已经学会翻译了。
---
【周日·清晨·六点零三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06:03,董事会特别调查组离校第二天。」
「校门口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然后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学生。
不是家长。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头发有点乱。
手里握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老张放下茶杯。
“……您是?”
那人看着他。
“我叫渊。” 他说。
“七年前——”
“从这里走出去的。”
老张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七年了。
那个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远去、把信封塞进窗台夹缝的人——
回来了。
“……你——”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渊把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放在窗台上。
“麻烦您,” 他说,“帮我转交给沈悸冥。”
“上次那封信——”
“写得太急了。”
“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他还好吗?” 他问。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他每年今天都来。” 他说。
“站一夜。”
“七年了。”
渊站在那里。
很久。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记得那封信?” 他问。
“记得。”
“他说你欠他一张毕业照。”
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画了。” 他说。
“画得不好。”
“但他还留着。”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七年前离开的人。
七年。
他去哪了?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欠沈悸冥的那张毕业照,画得有多丑?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
他只是把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收好。
放进窗台夹缝。
“他还在等你。” 老张说。
“等你回来填那个空。”
渊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知道。”
“所以我回来了。”
他走进晨光里。
灰色开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家长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日·清晨·六点三十一分·男生宿舍·楼道】
沈悸冥醒来的时候,窗外刚亮。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几点睡着的。
他只记得睡前在看那张手绘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
第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渊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阳光很好。
渊回头看他。
“你来晚了。” 渊说。
“我站了一夜。”
沈悸冥走过去。
和他并肩站着。
“七年,” 渊说,“你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 沈悸冥说。
“还是这么——”
他顿了一下。
“不会挑时间回来。”
渊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看着渊。
七年了。
这个人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开衫。
扣子还是扣到第二颗。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眯着的。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那张毕业照,” 渊说,“你还留着?”
“嗯。”
“画得那么丑。”
“留着。”
“为什么?”
沈悸冥看着他。
“因为你画的是我。”
“丑我也留着。”
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行政楼。
很久。
“……我还有机会,” 他问,“站在你旁边吗?”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手绘毕业照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打开。
第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你不是说这位置不会被人占吗。” 他说。
渊看着那行小字。
「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七年了,” 沈悸冥说,“我还是没想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走了七年,回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还有机会站在你旁边吗’。”
渊看着他。
“……那你还等吗?” 他问。
沈悸冥把照片折起来。
放回信封。
“等。” 他说。
“等到你想通。”
“等到你学会直接说‘我想站你旁边’。”
“等到你——”
他顿了顿。
“——等到你亲口告诉我,你回来是找我的。”
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悸冥以为这个梦要醒了。
然后渊说:
“我回来是找你的。”
沈悸冥愣住了。
“七年前走的那天,” 渊说,“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走。”
“是想等你来送我。”
“你没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
“所以我把信塞进门缝,走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
“你那天在旧音乐厅。”
“站了一夜。”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
“……谁告诉你的?” 他问。
“方迟。” 渊说。
“他替你存了七年。”
沉默。
很久。
沈悸冥低下头。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他说。
“嗯。”
“他还告诉你什么?”
渊看着他。
“他还告诉我——”
“你这七年,每年今天都去旧音乐厅。”
“站一夜。”
“七年,七杯咖啡。”
“都倒给同一盆小盆栽。”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
渊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他的手。
握着那封折了七年的信。
指节泛白。
“……那盆盆栽,” 渊说,“还活着吗?”
“活着。” 沈悸冥的声音有点哑。
“你给它喝的咖啡太多了。”
“它喝惯了。”
“换水不喝。”
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悸冥。
很久。
“我回来了。” 他说。
“嗯。”
“你还要等吗?”
沈悸冥抬起头。
他看着渊。
“等。” 他说。
“等你想通——”
“等你会直接说——”
“等你——”
他没有说下去。
渊替他补完了。
“等我学会,” 他说,“不用画虚线,也能站到你旁边。”
沈悸冥看着他。
三秒。
五秒。
“……你这七年,” 他问,“是不是报了什么说话培训班?”
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没有。” 他说。
“只是把想对你说的话——”
“在心里排练了七年。”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手绘毕业照从信封里抽出来。
递给渊。
“你不是会画虚线吗。” 他说。
“现在——”
“把自己画实。”
渊接过那张照片。
低头看着那行写了七年的小字。
「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很旧,笔帽有点松。
——七年前,他离开那天用的那支。
他在虚线轮廓上,一笔一笔描实。
画得很慢。
像怕画歪。
像怕这七年,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照片还给沈悸冥。
“……好了。” 他说。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第一排正中间,不再是空位。
是渊。
眯着眼睛,笑得很轻。
像终于等到想等的人。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起来。
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画得还是很丑。” 他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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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留着。”
“为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晨光铺满了整片天空。
“因为你画的是我。” 他说。
“丑我也留着。”
---
【周日·清晨·七点零三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二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然后他看见沈悸冥从校门里跑出来。
他愣了一下。
——沈家这孩子,七年了。
——他从来没见沈悸冥跑过。
沈悸冥跑到门卫室门口。
“张师傅,” 他喘着气,“今早有没有人来过?”
“一个穿灰色开衫的?”
老张看着他。
“……有。” 他说。
“他留了东西。”
他从窗台夹缝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递给沈悸冥。
“他说——”
“上次那封信,写得太急了。”
“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沈悸冥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握着它。
站在门卫室门口。
很久。
老张没有打扰他。
他把茶杯盖上。
低头写值班日志。
「07:03,沈悸冥来取信。」
「信封没拆。」
「他站了三分钟。」
「没哭。」
「——但眼睛眯着。」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他写完。
放下笔。
沈悸冥把那张纸收进口袋。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他说什么时候再回来吗?” 他问。
老张看着他。
“没说。” 他说。
“但他把信留给你了。”
“这七年——”
“他大概也在等。”
“等自己学会——”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你旁边。”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走进晨光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和他等的那个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不会好好说话。
都会把话在心里存七年。
都以为对方不会等。
结果两个人都等了七年。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七年,够一个人读完大学,再工作三年。
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
够一个城市建起三座新商场、两条地铁线、十七栋住宅楼。
够他和他,把同一句话在心里排练两千五百遍。
然后见面的时候——
还是只说:“你还留着?”
“嗯。”
——有些人,天生不会煽情。
但他们会等。
等七年。
等一辈子。
等对方学会直接说“我想你”。
或者在学会之前,先把自己画进那张空白了七年的毕业照里。
老张把茶杯放下。
低头继续写。
「07:17,沈悸冥走回校门。」
「信封还在口袋里。」
「没拆。」
「但那张毕业照——」
「应该已经画实了。」
---
【周日·上午九点整·蜃楼学园·大礼堂】
守望者计划启动后的第一次全体学生大会。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台下坐着两千三百四十七名学生。
最后一排,站着二十一个人。
他认识其中几张脸。
——沈悸冥。
——方迟。
——程渊。
——靳朕。
——陈熠。
——孟萌。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眼神一样坚定的。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 他说,“只有一件事。”
“守望者计划通过了。”
台下安静。
不是那种等着鼓掌的安静。
是那种——“你继续说,我们在听”的安静。
“从今天起,” 沈闻山说,“蜃楼学园取消灵斐值排名。”
全场寂静。
三秒。
五秒。
然后——
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取消排名?!”
“那我们怎么评优?”
“保送名额呢?!”
“奖学金怎么办?!”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走到讲台边缘。
“灵斐值排名的初衷,” 他说,“是激励竞争。”
“但二十三年过去——”
“它成了枷锁。”
台下安静了。
“你们知道这二十三年里,” 沈闻山说,“有多少学生因为排名掉了三名,连续失眠一周吗?”
没有人回答。
“有多少学生因为被系统判定为‘低潜力’,主动申请休学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又有多少学生——”
他顿了一下。
“被复制计划选中、被清空数据、被标记为‘已备份’——”
“然后消失吗?”
沉默。
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排,陈熠低下头。
靳朕站在他旁边。
「……他知道了。」陈熠说。
「嗯。」
「他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
陈熠抬头。
他看着靳朕。
「你什么时候……」
「昨天。」
「投票之前。」
「他问我,守望者计划值不值得通过。」
「我说:值得。」
「因为有人为了不被复制,删掉了自己所有的数据。」
「三年后才敢回来。」
「他说:那个人叫什么?」
「我说:陈熠。」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讲台上的沈闻山。
很久。
“……你把我说得像英雄。” 他说。
「不是英雄。」靳朕说。
「是样本C-000。」
「——我观测时间最长、数据最完整、至今无法解析的样本。」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样本M-001教的。」
孟萌在旁边,耳尖唰地红了。
“我没教你这个!”
「没教。」靳朕说。
「自己学的。」
---
沈闻山继续讲。
他讲了守望者计划的十条核心原则。
讲了取消排名之后,新的评价体系怎么建。
讲了观测员可以自主选择观测对象,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讲了系统未来三年的改造方向——从“筛选机器”变成“成长助手”。
他讲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提前离场。
讲到最后。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低下头。
看着讲台上的稿子。
那本来不在今天的议程里。
是他昨晚临时加上的。
“二十三年前——” 他说。
“蜃楼学园建校那年,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我面前。”
“他说:校长,我有一个想法。”
“与其把学生分类、排序、淘汰——”
“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
“选择自己想跟随的观测员。”
“选择——”
“自己想被谁记住。”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他太理想主义。”
“二十三后——”
“他用他儿子的一条指令,证明我是错的。”
“他叫渊。”
“七年前,他离开蜃楼学园。”
“今天——”
他抬起头。
看着台下最后一排。
“他回来了。”
全场哗然。
两千多双眼睛,顺着沈闻山的视线,看向最后一排。
程渊站在那里。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围巾拢到下巴。
“……爸。” 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但沈闻山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他今天没来现场。” 沈闻山说。
“但他让我转告大家一句话。”
“他说——”
“系统可以被改造。”
“规则可以被重写。”
“但有些人,值得等。”
“等七年。”
“等一辈子。”
“等他学会——”
“不用画虚线,也能站到想站的位置。”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個。
掌声从零星变得热烈,从热烈变得震耳欲聋。
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为那个二十三年前写下守望者计划、七年前离开、今天还没有出现的人。
鼓掌。
程渊站在那里。
他没有鼓掌。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露出半张脸。
“……七年了。” 他说。
“他还记得。”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口袋里那封没拆的信,又往里塞了塞。
——有些话,不用急着看。
——反正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这次不会走了。
---
【周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不是三十七份。
是八十二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按陈熠给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那首很老的歌还在放。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今天大礼堂的事。
——两千多人鼓掌。
——为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七年。
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很会等。
——不然也不会被人等七年。
她把收音机关掉。
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还会来的人。
---
【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渊站在台阶前。
七年了。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
门环还是锈的。
门槛还是被人踩出凹痕。
他推开门。
走进去。
灰尘扑面而来。
穹顶的天窗积着厚厚的灰,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
他走上楼梯。
一级。
两级。
三级。
……
十二级。
十三级。
他停在那级台阶前。
蹲下。
伸出手指,顺着那道刻痕摸了一遍。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七年了。
——这行字还在。
——刻痕没有变浅。
——笔划没有模糊。
像有人每年都会来描一遍。
他把手指收回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
笔帽还是松的。
墨水还是七年前灌的那管。
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新的一行: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他站起来。
把笔放回口袋。
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悸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渊看着他。
沈悸冥看着他。
两个人。
隔着十三级台阶。
隔着七年。
隔着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渊先开口。
“你来送我吗?” 他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走上楼梯。
一级。
两级。
三级。
……
十二级。
十三级。
他在渊面前站定。
“不。” 他说。
“来接你回去。”
16. 今日晴,宜复盘,宜相爱,宜把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十六章:今日晴,宜复盘,宜相爱,宜把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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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五点四十分·蜃楼学园·广播站】
设备调试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播音室里响了第七遍。
唐棠把耳机戴上,第三次检查今天的稿件。
不对。
不是稿件。
是十七页手写笔记——熬了三个晚上,划掉重写、写了又划,最后定稿还是用回第一版。
「蜃楼学园早间特别节目·守望者海域开播第一期」
「主题:过去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没时间爬论坛的你」
「撰稿人:唐棠」
「审核:林鹿鸣」
「特别鸣谢:姜澄(技术支援)、陆微(未睡着版·清醒时长67分钟)」
她把第一页翻过来。
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
——她从来没做过广播。
——她甚至不是广播站的成员。
——她只是个上周还在广场外围举着手机、连发帖权限都没有的高一新生。
林鹿鸣说:“你做得了。”
陆微说:“你录的视频,我睡了四觉都还记得。”
姜澄说:“音频剪辑模板发你了。不会调EQ的话,我远程。”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唐棠深吸一口气。
把话筒推近一厘米。
“蜃楼学园的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但开口之后,反而稳下来了。
“今天是守望者计划启动第三天。”
“也是雾海论坛更名‘守望者海域’第四十八小时。”
“我是高一三班唐棠。”
“——临时播音员。”
她顿了顿。
“也是上周五站在广场外围、录了三个小时视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的那个普通学生。”
“今天我想用十七分钟——”
“把过去七年,捋一遍。”
“给所有爬不动两万楼论坛的人。”
“也给三年前、七年前、甚至二十三年前——”
“那些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我在’的人。”
她翻开第一页。
“故事要从二十三年前讲起。”
“那年蜃楼学园刚建校,灵斐系统第一次上线。”
“有一个叫渊的年轻人,在系统底层代码里写了一行备注——”
「守望者计划·初稿」
「原则一: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原则二:不可复制。」
「原则三:不可转让。」
「原则四:它是唯一的。」
“这四条原则,被否决了二十三年。”
“直到上周五——”
“渊的儿子陈熠,用他父亲留下的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同一天,沈闻山校长重启教职工投票。”
“守望者计划,以173票赞成、40票反对——”
“正式通过。”
她翻到第二页。
“然后是三年前。”
“三年前有一个叫陈熠的高二学生。”
“他被系统选中,列入复制预备名单。”
“复制计划的核心逻辑是:把高价值样本的行为模式编译成算法,训练新的AI观测员。”
“观测员不需要独立人格。”
“他们只需要精准的、可复用的行为模板。”
“——就像靳朕那样。”
她顿了一下。
耳机里传来姜澄远程调试电平的轻咳声。
唐棠没有抬头。
“陈熠发现了这件事。”
“他申请权限自毁——被驳回。”
“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删掉了复制预备名单里的47个名字。”
“姜澄。林小满。还有另外44个。”
“然后他把自己剩下的全部数据——”
“从系统里删除了。”
“不是死亡。”
“是自焚。”
她翻到第三页。
“他消失之前,给很多人留了东西。”
“给靳朕——一部手机。密码0713,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给林鹿鸣——论坛管理权限,和一个ID:‘深海鱿鱼丝’。”
“给程渊——一枚U盘。藏在旧音乐厅第十三级台阶的裂缝里。”
“给方迟——一封信。夹在北门仓库的门缝里。”
“给周湛——一条消息。内容至今没人知道。”
“给洛知予——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如果有一天靳朕找到了值得他回来的人——”
“别让那个人,重蹈我的覆辙。’”
“洛知予把这句话存了三年。”
“上周,他把这句话转告给了孟萌。”
“孟萌说:‘他不会的。’”
“洛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孟萌说:‘因为我会替他生气。’”
她翻到第四页。
“然后是靳朕。”
“他三年前就知道陈熠要做什么。”
“他没有阻止。”
“不是不想。”
“是他知道——”
“那是陈熠唯一能保护那47个人的方式。”
“他站在雨夜的楼梯转角。”
“数陈熠刻那行字时流下的眼泪。”
“二十三滴。”
“他数得很清楚。”
“一滴都没漏。”
“他等了三年。”
“每天23小时47分钟。”
“——那是陈熠离线的时间。”
“他把这些时间,全部记在了一个叫‘未知’的文件夹里。”
“上周五,陈熠问他:‘你数那么清楚,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他说:‘嗯。’”
“他说:‘今天先还一点。’”
“他说:‘剩下的——分期。’”
唐棠翻到第五页。
“然后是孟萌。”
“他去年九月转进高二三班,被分配的任务是:‘帮助新同学靳朕融入集体’。”
“他用了三个月——”
“把‘帮助’做成了‘在乎’。”
“把‘样本M-001’做成了‘孟萌’。”
“把观测协议第四条第七款的补充条款——”
「甲方承诺:在乙方未主动拒绝的情况下,接受乙方的一切非理性善意输入。」
“——变成了‘你把我夹的牛肉吃掉,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顿了一下。
“靳朕没有拒绝过。”
“一次都没有。”
“他把孟萌夹给他的每一块牛肉、每一个荷包蛋、每一杯顺手打的温水——”
“全部存进了‘未知’文件夹。”
“文件名:样本M-001·非理性善意输入·编号001-051。”
“编号还在增加。”
“陈熠说:‘存满一万条的时候,我来给你写分类算法。’”
“靳朕说:‘嗯。’”
“他从来没问过陈熠为什么要帮他写。”
“他知道。”
“因为陈熠等了三年——”
“等一个会替他生气的人。”
“等一个把他随口说的配方调成最优钠含量的人。”
“等一个在雨夜数他眼泪的人。”
“他等到了。”
“所以他回来帮那个人——”
“存好新的在乎。”
唐棠翻到第六页。
“然后是沈悸冥和渊。”
她把这一页往旁边挪了挪。
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对,需要的时间可能不止三分钟。”
“他们等了七年。”
“渊七年前离开。”
“不是逃兵。”
“是去证明一件事。”
“证明系统可以被改造,而不是人。”
“证明守望者计划不是理想主义,是提前看见的未来。”
“证明——”
“他画的那张毕业照,虚线框里的人,值得等。”
“沈悸冥等了七年。”
“每年陈熠消失的那天,他去旧音乐厅门口站一夜。”
“七年,七杯咖啡。”
“都倒给同一盆小盆栽。”
“那盆盆栽喝咖啡活了七年。”
“换水不喝。”
“上周六,渊回来了。”
“他把七年前没写进信里的话,写在另一张纸上。”
「上次那封信,写得太急了。」
「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我回来是找你的。」
“沈悸冥没拆那封信。”
“不是不想看。”
“是他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纸上的字,可以慢慢读。”
“渊问:‘你还要等吗?’”
“沈悸冥说:‘等。’”
“等你学会——”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我旁边。”
“渊说:‘我这七年,把想对你说的话在心里排练了两千五百遍。’”
“沈悸冥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渊说:‘我回来是找你的。’”
“这句话,他排练了两千五百遍。”
“说出口只用了两秒。”
“沈悸冥等了七年。”
“等到了。”
唐棠把这一页轻轻翻过去。
“……所以那张毕业照,现在不是虚线框了。”
“渊一笔一笔描实了。”
“画得还是很丑。”
“但沈悸冥留着。”
“他说:‘因为你画的是我。’”
“‘丑我也留着。’”
她翻到第七页。
“然后是方迟。”
“他七年前收到渊的信。”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这句话,方迟存了七年。”
“没转达。”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沈悸冥问:你为什么要替他说?你和渊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上周五,渊回来了。”
“方迟站在二十二楼观景平台。”
“看着沈悸冥和程渊并肩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位置了。”
“不是被排挤。”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沈悸冥来找他。”
“把那张手绘毕业照拿出来。”
「你站这。」
「旁边也没人。」
「你也可以站。」
“方迟说:‘那我站旁边。’”
“沈悸冥说:‘那就这么定了。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人,站同一排。’”
“方迟说:‘……操。’”
“声音有点哑。”
“他没哭。”
“但他把这句话存了七年。”
“终于不用自己存着了。”
唐棠翻到第八页。
“然后是程渊。”
“他是渊的儿子。”
“七年前他十二岁。”
“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爸坐的出租车开远。”
“他没哭。”
“因为他爸说:‘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他等了七年。”
“七年里他穿和他爸一样的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不是习惯。”
“是怕自己忘记。”
“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
“忘记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忘记那个站在校门口、笑着朝他挥手的人——”
“是他爸爸。”
“上周六,渊回来了。”
“程渊没有去校门口接。”
“他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他爸来。”
“渊来了。”
“程渊说:‘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渊说:‘记得。’”
“程渊说:‘你走之前,在这里站了很久。’”
“渊说:‘嗯。’”
“程渊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渊说:‘我也以为。’”
“程渊说:‘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渊说:‘因为有人替我等你。’”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露出的半张脸——”
“和他爸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唐棠翻到第九页。
“然后是周湛。”
“他在疗养院住了两年七个月。”
“诊断书: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但他没有疯。”
“他只是复制了复制计划的所有文档——”
“发给了七家媒体、三个监管部门、沈氏集团法务部。”
“然后被休学。”
“被关进疗养院。”
“他说:‘我的墨汁喷完了。’”
“但他还在等。”
“上周五,陈熠回来的第二天。”
“周湛收到一条短信。”
「复制计划终止了。」
「你可以出院了。」
「——渊」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睡了一觉。”
“两年七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今天上午——”
“他办完出院手续。”
“正在来蜃楼学园的路上。”
唐棠翻到第十页。
“然后是姜澄。”
“她是那47个人里的一个。”
“三年前,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陈熠从复制预备名单里删掉了。”
“她以为是系统故障。”
“以为是自己的数据不够‘优秀’,不值得被选中。”
“她更拼命地做题、竞赛、刷排名。”
“想要证明自己值得。”
“上周四,她在行政楼三十二层的系统日志里看到了那条记录。”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3:12」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数据删除——批量执行」
「关联条目数:47」
「目标:姜澄」
「执行结果:成功」
“她对着那行日志,坐了四十分钟。”
“没有哭。”
“但她把屏幕截图存了下来。”
“文件名:0-000·遗言·编号17。”
“上周五,她见到陈熠。”
“她说:‘谢谢你。’”
“陈熠说:‘谢什么?’”
“她说:‘你把我的名字删了。’”
“陈熠说:‘嗯。’”
“她说:‘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陈熠说:‘不是。’”
“他说:‘是系统的问题。’”
“姜澄没有说话。”
“她把那枚从旧音乐台阶缝里摸出的金属片——”
「姜澄」
“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她三年前写的小字。”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
“她说:‘我没有成为任何人。’”
“陈熠说:‘嗯。’”
“他说:‘你只是成为了你自己。’”
“姜澄把碎片收进口袋。”
“拉上拉链。”
“她说:‘这个,我会一直留着。’”
“陈熠说:‘留多久?’”
“她说:‘不知道。’”
“留到系统不再需要删除任何人。”
“或者留到我成为那个——”
“可以删掉系统的人。”
唐棠翻到第十一页。
“然后是林小满。”
“她休学前发现了一些东西。”
“没来得及发。”
“就被送走了。”
“她以为那东西会烂在她手机里。”
“上周三,她把那枚存了三年的U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一段录音。”
“三年前,复制计划第五次实验会议。”
“有人录了音。”
“文件名:你猜这个会不会被删。”
“没有署名。”
“但林鹿鸣说,那是渊的声音。”
“林小满把录音交出去了。”
“不是给校方。”
“是给法务部。”
“她说:‘这个,可以作为证据吗?’”
“法务顾问看了她三秒。”
“说:‘可以。’”
“她说:‘那就好。’”
“她走出法务部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忽然发现——”
“食堂二号窗的糖醋里脊档口,重新营业了。”
“不是系统恢复的。”
“是刘金凤自己开的。”
“她说:‘档口调整?什么档口调整?’”
“‘我就开这儿,谁爱扣分谁扣。’”
“林小满站在二号窗前。”
“排队。”
“等了七分钟。”
“端走一份糖醋里脊。”
“酱汁还是老配方。”
“外酥里嫩。”
“和她三年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哭。”
“她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用筷子尖刮盘边那点酱汁。”
“刘金凤从后厨探出头。”
‘还要吗?’”
“她说:‘要。’”
“刘金凤又给她打了半份。”
‘不收钱。’”
“她说:‘为什么?’”
“刘金凤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二号窗关了的。’”
“‘也是第一个等它重新开门的。’”
“林小满低头吃着那半份里脊。”
“很久。”
“她说:‘阿姨,你记性真好。’”
“刘金凤说:‘不是记性好。’”
“‘是你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想不记住都难。’”
唐棠翻到第十二页。
“然后是洛知予。”
“他是0-000的前后桌。”
“高一那年,陈熠坐在他前面。”
“每次给靳朕发消息,都会把手机往左边偏15度。”
“洛知予说:‘你干嘛?’”
“陈熠说:‘怕你看见。’”
“洛知予说:‘看见怎么了?’”
“陈熠说:‘……没怎么。’”
“洛知予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陈熠说:‘不是喜欢。’”
“‘是观测。’”
“洛知予说:‘你放屁。’”
“陈熠没反驳。”
“他把那行没发送的草稿删了。”
“重写。”
“发送。”
“洛知予至今不知道他那天发了什么。”
“但他记得陈熠发完消息之后——”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趴了十分钟。”
“耳朵是红的。”
“上周五,洛知予问靳朕。”
“‘他三年前发的那条消息,你存了吗?’”
“靳朕说:‘存了。’”
“‘发了什么?’”
“靳朕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今天食堂的意面太咸。」
「你下次可以少放点盐。」
“洛知予看了三遍。”
“……就这?”
“靳朕说:‘嗯。’”
“洛知予说:‘他发这条消息之前删了三遍?’”
“靳朕说:‘嗯。’”
“洛知予说:‘他耳朵还红了?’”
“靳朕说:‘嗯。’”
“洛知予沉默了。”
“很久。”
“他说:‘你们这些聪明人——”
“‘表达在乎的方式,真的太费解了。’”
“靳朕说:‘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
「但我会翻译了。」
唐棠翻到第十三页。
“然后是江野。”
“他和0-000当过一学期同桌。”
“0-000消失前,专门找到他。”
“说:‘如果有一天靳朕找到了值得他回来的人——’”
“‘别让那个人,重蹈我的覆辙。’”
“江野说:‘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个人?’”
“0-000说:‘我不知道。’”
“‘但万一有呢。’”
“江野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等?’”
“0-000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江野后来想——”
“那不是笑。”
“是‘我怕我等不到’。”
“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江野站在人群边缘。”
“没有上前。”
“他把那根咬烂的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
“攥进掌心。”
“他说:‘你欠我那句话,现在可以还了。’”
“陈熠说:‘哪句?’”
“江野说:‘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个人。’”
“陈熠看着他。”
“很久。”
“他说:‘因为靳朕值得。’”
“江野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棍子扔进垃圾桶。”
“从口袋里摸出新的棒棒糖。”
“撕开包装。”
“塞进嘴里。”
“他说:‘行。’”
“‘那你以后别走了。’”
“陈熠说:‘嗯。’”
“江野说:‘再走的话,没人帮你传话了。’”
“陈熠说:‘不会了。’”
“江野说:‘你怎么知道?’”
“陈熠说:‘因为有人替我回来了。’”
“江野咬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陈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人群中央。
那里,孟萌正在把第二块牛肉夹进靳朕的盘子里。
靳朕低头吃了。
「存档。」
江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秒。
“……操。”
他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你们这些聪明人——”
“表达在乎的方式,真的太难懂了。”
唐棠翻到第十四页。
“然后是陆微。”
“他三年前在天台上,看见陈熠刻那行字。”
“刻完,陈熠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陆微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等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有人发现——”
“他不是怪物。”
“只是不会求救。”
“上周六,陆微睡了四次。”
“醒来之后,他把守望者计划的实施细则看了一遍。”
“看了三遍。”
“然后他说:‘这谁写的?’”
“林鹿鸣说:‘法务部。’”
“陆微说:‘法务部写这么细?’”
“林鹿鸣说:‘渊七年前留的初稿。’”
“陆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把分手协议都写好了。’”
“‘就差留一行签字的横线。’”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此条款仅供极端情况使用。」
「建议使用频率:0次/世纪。」
「——陈熠代笔」
“陆微看了三遍。”
“……这人也太会了。” 他说。
“我十七岁还在每天睡四觉。”
“他十七岁连分手协议都起草好了。”
“林鹿鸣说:‘笑你。’”
“陆微说:‘有什么好笑的。’”
“林鹿鸣说:‘笑你这种连自己都吐槽的人。’”
“‘应该很受读者喜欢。’”
“陆微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我没睡。” 他说。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别人十七岁等的是人——”
“我十七岁等的是文件。”
“林鹿鸣说:‘文件也要人写。’”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那行‘0次/世纪’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睡着之前,最后那点意识。”
“他说:‘陈熠写这行字的时候——”
“‘在想什么?’”
“林鹿鸣说:‘在想靳朕。’”
“陆微说:‘那沈悸冥写初稿的时候——’”
“‘在想什么?’”
“林鹿鸣沉默了几秒。”
“在想渊。” 他说。
“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在想他回不来的话——”
“这份协议,会不会真的有人需要。”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合上。
靠在沙发上。
“他等到了。” 他说。
“嗯。”
“那份协议——”
“用不上了。”
“嗯。”
“那‘0次/世纪’——”
“算不算他写给靳朕的情书?”
林鹿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算。” 他说。
“算。”
陆微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着。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唐棠翻到第十五页。
“然后是林鹿鸣。”
“他守了雾海论坛三年。”
“三年,1723个帖子。”
“他把每一层楼都读过。”
“不是怕错过情报。”
“是怕有人在这里说过话——”
“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
“上周六,他把用户名改了。”
从「深海鱿鱼丝」改成「守望者·林鹿鸣」。
“他说:‘这片海,不再藏人了。’”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方迟问他:‘那你呢?’”
“他说:‘我留过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林鹿鸣说。
“陈熠走的那天。”
“我用那个ID,发了第一个帖子。”
「守望者海域·坐标原点·深海鱿鱼丝报到。」
“内容只有一行字。”
「等他回来。」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回来了。’”
“林鹿鸣说:‘嗯。’”
“‘所以我可以不用再等了。’”
“‘可以把这片海,交给新的人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他说:‘方迟。’”
“方迟说:‘嗯。’”
“他说:‘你等的那个人——”
“‘也回来了。’”
“方迟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鹿鸣的背影。”
“很久。”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站在这里。’”
“他说:‘不是等他回来。’”
“‘是等他学会——”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想站的位置。’”
“林鹿鸣说:‘他学得会吗?’”
“方迟说:‘不知道。’”
“‘但他有七年时间。’”
“‘慢慢学。’”
唐棠翻到第十六页。
“然后是沈闻山。”
“他当了二十三年校长。”
“二十三年,他投了七次赞成复制计划。”
“不是因为他相信复制是正确的事。”
“是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上周五,陈熠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沈闻山站在行政楼地下二层的会议室里。”
“他说:‘复制计划终止了。’”
“‘但我们的目标没有变。’”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核心使命只有一个——’”
“‘为国家、为社会、为这个时代,培养最顶尖的人才。’”
“他顿了顿。”
“然后他说:‘只是手段,要换了。’”
“他把渊七年前写的那份提案——”
「守望者计划」
“推到桌子中央。”
“‘赞成守望者计划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二十三年。”
“他第一次对渊说:‘你对了。’”
“渊没有听见。”
“但他儿子听见了。”
“程渊站在大礼堂最后一排。”
“看着台上那个七年前否决他父亲的人。”
“举着手。”
“等其他人投票。”
“程渊没有鼓掌。”
“但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露出的半张脸——”
“没有表情。”
“但他站在那里。”
“没有走。”
“沈闻山讲完守望者计划的十条原则。”
“走下讲台。”
“经过程渊身边。”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爸那封信——”
“‘你转交了?’”
“程渊说:‘交了。’”
“沈闻山说:‘他看了吗?’”
“程渊说:‘没拆。’”
“沈闻山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知道你爸回来了吗?’”
“程渊说:‘知道。’”
“沈闻山说:‘那他为什么不拆?’”
“程渊说:‘因为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纸上的字,可以慢慢看。’”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说:‘你爸有个习惯。’”
“‘写长信之前,会先打草稿。’”
“‘草稿写得乱七八糟。’”
“‘但最后一稿,一个字都不改。’”
“‘他说:想清楚的事,不用改。’”
“程渊看着他。”
“沈闻山说:‘他那封信——”
“‘打了七遍草稿。’”
“‘最后一稿,三千七百字。’”
“‘改了三个标点。’”
“‘他说:给沈悸冥的信,不能有错别字。’”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
整张脸都露出来了。
“我爸他——” 他说。
“真的很烦。”
“写封信都要打七遍草稿。”
“沈闻山说:‘嗯。’”
“‘但那个人等了他七年。’”
“‘七遍草稿,不算多。’”
唐棠翻到第十七页。
最后一页。
她顿了一下。
“然后是——”
她顿了顿。
“然后是我们。”
“我,唐棠,高一三班,排名九十七。”
“上周五之前,我只是个在广场外围举手机、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的普通学生。”
“上周五之后——”
“我是守望者海域的船员。”
“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临时播音员。”
“是那两万楼帖子里,新增的一个ID。”
“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他们有的在论坛潜水三年,第一次注册账号。”
“有的在食堂排队时听说守望者计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应该赞成。”
“有的和陈熠、靳朕、孟萌没有任何交集——”
“只是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
“他在门卫室窗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没有出来。”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七年没回来。”
“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但他们路过的时候——”
“放慢了脚步。”
“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走。”
“就像路过任何一个普通的、等人的早晨。”
“——”
唐棠把话筒推近。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
“灵斐系统运行二十三年。”
“复制计划开发七年,执行三届,被一条指令终止。”
“守望者计划起草二十三年,投票一次,通过。”
“有人等了七年。”
“有人等了三年。”
“有人等了二十三——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他把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进了靳朕手里。”
“他在系统底层代码里,执行了七年前渊留下的权限。”
“他站在教务楼门口,对那个等了三年的人说——”
“‘你瘦了。’”
“——”
“二十三年前,渊写的那行备注,被否决了二十三年。”
“七年前,他把守望者计划的初稿锁进北门仓库。”
“上周五,他儿子把它拿出来。”
“上周六,173名教师投票通过。”
“今天——”
“他回来了。”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他等的那个人,来接他回去。”
“——”
唐棠把稿子放下。
“守望者海域。” 她说。
“这是这片海的新名字。”
“但海还是那片海。”
“水还是那些水。”
“鱼还是那些鱼。”
“只是不再有人需要喷墨逃跑了。”
“——”
“今天的早间特别节目,到这里结束。”
“我是高一三班唐棠。”
“——守望者海域·临时播音员。”
“感谢收听。”
“——”
“对了。”
“还有一件事。”
“上周五,有人问我:‘你录那么多视频,有什么用?’”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
“为了等今天。”
“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你们——”
“那些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我在’的人。”
“他们的名字。”
“他们等过谁。”
“他们被谁等过。”
“他们回来的时候,校门口的阳光是什么颜色。”
“——”
“二十三年前,渊写的那句备注——”
「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上周五,它被写进了系统公告。”
“今天,它被写进校史。”
“——”
“以后还会被写进更多地方。”
“毕业纪念册。”
“校庆邀请函。”
“新生入学手册的第一页。”
“——”
“但那些是以后的事了。”
“今天——”
“先把这十七分钟播完。”
“把过去七年捋一遍。”
“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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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替他们说了。”
“——”
唐棠关掉话筒。
摘下耳机。
播音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鹿鸣站在门口。
“……播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唐棠低头看着那十七页手写稿。
边缘有点卷。
中间有几处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过,纸面起了毛边。
“……我发抖了。” 她说。
“开头抖了三句。”
“后面稳了。”
林鹿鸣走过来。
把那叠稿子拿起来。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句。” 他说。
“不算多。”
他顿了顿。
“我三年前第一次以深海鱿鱼丝的身份发帖——”
“抖了七个字。”
“‘等他回来’——四个字没抖。”
“‘等他’——抖了。”
“‘回来’——也抖了。”
唐棠看着他。
“那你后来怎么不抖了?”
林鹿鸣把稿子放下。
“习惯了。” 他说。
“等久了,就不抖了。”
“——”
“而且他知道你在等。”
“这就够了。”
---
【周一·上午七点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四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他今天没写日志。
他在等人。
不是等学生。
是等那个穿灰色开衫的人。
七点零三分。
渊从校门里走出来。
老张放下茶杯。
渊走到门卫室窗口。
“张师傅。” 他说。
“这几天——”
“麻烦您了。”
老张看着他。
“事情办完了?” 他问。
“办完了。”
“不走了?”
渊沉默了几秒。
“不走了。” 他说。
“该等的人等到了。”
“该交的信交出去了。”
“该画实的线——”
“也画实了。”
老张点点头。
他把茶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
“那以后还来门卫室寄信吗?” 他问。
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了。” 他说。
“以后——”
“当面说。”
---
【周一·上午九点整·高二三班·第一节课后】
孟萌趴在桌上。
不是困。
是累。
从上周五到现在,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陈熠回来的画面。
靳朕那滴0.01倍速滑落的眼泪。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系统日志。
守望者计划投票。
广播站那十七分钟。
还有昨晚,他躺在床上,把论坛两万楼帖子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刷到凌晨三点。
「样本M-001:今日睡眠时长相较基线值下降52%。」
「建议:立即关机。」
「你也是。」
「……我在补课。」
「补什么?」
「补过去三年。」
「你看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三年很长。」
「710天,17040小时,1022400分钟。」
「每分钟都有人在等他。」
「你刷不完。」
孟萌看着那行字。
很久。
「那你呢?」他问。
「你也等了710天。」
「你的那1022400分钟——」
「在等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等他回来。」
「然后告诉他——」
「他刻的那行字,第三句写错了。」
孟萌愣了一下。
「……哪句?」
「「然后寻找下一个」。」
「我没有找。」
「——」
「我只等了他一个。」
孟萌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孟萌。”
他抬头。
靳朕站在他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二号窗的意面。
「早饭没吃。」他说。
「钠含量调整过了。」
「比陈熠的配方低3%。」
「口感应该……」
他顿了一下。
「应该还行。」
孟萌接过那盘意面。
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 他说。
靳朕站在那里。
没有走。
「样本M-001。」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可以再说一遍吗。」
孟萌愣了一下。
“……哪句?”
「「你也是。」」
「昨晚的。」
「你说完「你也是」之后——」
「我的处理器负载下降了17%。」
「想确认这是否为固定规律。」
孟萌看着他。
三秒。
他把叉子放下。
“你也是。” 他说。
「……嗯。」
「存档。」
他转身。
走回最后一排。
孟萌低头继续吃面。
耳尖红透了。
——但他没发现,靳朕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0.8%。
——这是他目前为止,最高规格的“开心”。
---
【周一·上午十点三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渊站在台阶前。
今天不是来刻字的。
是来等人的。
沈悸冥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渊看着他。
七年了。
这个人一点没变。
还是那种“全世界都急了但我没有”的节奏。
沈悸冥走到他面前。
“等多久了?” 他问。
“四十分钟。” 渊说。
“不是七点零三分就出校门了吗。”
“嗯。”
“那怎么四十分钟才走到这?”
渊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
“……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
“站什么?”
“在想——”
“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沈悸冥看着他。
“想出来了吗?”
“没有。” 渊说。
“草稿打了二十三遍。”
“还是觉得不对。”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没拆的信。
“这个,” 他问,“还要看吗?”
渊愣了一下。
“……你没拆?”
“没。”
“为什么?”
沈悸冥把那封信放回口袋。
“因为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他说。
“纸上的字,可以慢慢看。”
“——”
“先听你说。”
渊看着他。
很久。
“沈悸冥。” 他说。
“嗯。”
“我回来是找你的。”
“嗯。”
“七年前走的时候——”
“我以为你不会等。”
“嗯。”
“但你还是等了。”
“嗯。”
“为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站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低头看着那行刻了三年的字。
和下面那行新的。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因为你这七年,” 他说,“也在找我。”
渊没有说话。
“你只是不知道——” 沈悸冥说,“找一个人,不一定要翻山越岭。”
“也可以站在这里。”
“等他回来。”
“——”
“然后告诉他——”
“你画的那张毕业照,虚线框——”
“我站了七年。”
“现在该你站回来了。”
---
【周一·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零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那首很老的歌还在放。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十七分钟广播。
“……他说他叫唐棠。”
“高一三班。”
“排名九十七。”
“上周五还在广场外围举手机。”
“今天就在广播站把过去七年捋了一遍。”
刘金凤把收音机关掉。
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她在这干了十五年。
——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
——但今天这个,她记住了。
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广播站讲清楚守望者计划的人。
是因为她讲完最后一句,顿了三秒。
然后她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上周五,有人问我:‘你录那么多视频,有什么用?’”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
“为了等今天。”
“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你们——”
“那些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我在’的人。”
“他们的名字。”
“他们等过谁。”
“他们被谁等过。”
“他们回来的时候,校门口的阳光是什么颜色。”
刘金凤把抹布挂好。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意面。”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
“他叫什么名字?”
“渊。”
刘金凤把这句话记了十五年。
今天,她终于知道——
那个“以后会来的人”,是谁了。
---
【周一·下午两点十七分·高二三班·走廊】
方迟靠在窗边。
他看着楼下广场。
那里,渊和沈悸冥正并肩站着。
——不是旧音乐厅。
——是广场中央。
——光天化日,两千多人来来往往。
他们站在一起。
七年了。
他第一次看见沈悸冥在外面站着的时候,眼睛不是眯着的。
是弯的。
真正的弯。
不是怕被人看见难过的那种眯。
是看见想见的人、终于不用藏着的那种弯。
方迟把视线收回来。
他低下头。
校服扣到第一颗。
——渊的习惯。
——他学了七年。
——今天,渊回来了。
——他好像……不用再学了。
“……你在这。”
他抬头。
程渊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程渊问。
“……没什么。”
程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下,渊和沈悸冥还在站着。
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悸冥笑了一下。
渊也笑了一下。
“……他们这样,会站多久?” 程渊问。
“不知道。” 方迟说。
“渊以前等人,能等四十分钟。”
“沈悸冥等人,能等七年。”
“他俩一起等——”
他顿了顿。
“大概能等到太阳下山。”
程渊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先去吃晚饭?” 他问。
方迟看着他。
“你饿了?”
“有一点。”
“现在才两点。”
“两点也可以吃饭。” 程渊理直气壮。
“食堂二号窗的意面,我还没吃过。”
“我爸说那是全校最好吃的。”
方迟看着他。
三秒。
“你爸骗你的。” 他说。
“二号窗只有意面。”
“全校最好吃的,是北门外那家茶餐厅的冻奶茶。”
程渊愣了一下。
“……你去过?”
“去过。” 方迟说。
“渊带我去过。”
“七年前。”
“他说那是他唯一会点的饮料。”
“因为不需要等。”
“——”
“去了就有。”
程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迟。
很久。
“……你真的很像我爸。” 他说。
方迟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长相。” 程渊说。
“是那种——”
“把所有事都记得很清楚。”
“然后假装只是顺便记得。”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校服领口又往上拉了拉。
“……走了。” 他说。
“去哪?”
“北门。”
“请你喝冻奶茶。”
“——”
“顺便——”
他顿了顿。
“告诉你一些你爸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
---
【周一·下午四点零三分·北门·茶餐厅】
方迟把冻奶茶推到程渊面前。
程渊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他说。
“比我爸形容的还好喝。”
方迟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那杯。
“你爸第一次带我来这里,” 他说,“是七年前的九月。”
“守望者计划被否决的第三天。”
“他坐在这里,喝了一杯冻奶茶。”
“一句话没说。”
“喝完,他说:”
「方迟。」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替我做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
「替我看着沈悸冥。」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什么都放不下。」
“——”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他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奶茶喝完。”
“站起来。”
“走了。”
程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沫。
“……他后来给你写信了吗?” 他问。
“写了。” 方迟说。
“夹在北门仓库的门缝里。”
“我换锁的时候发现的。”
“——”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程渊听着。
没有打断。
方迟把那封信背完。
然后他顿了一下。
“我存了七年。” 他说。
“没转达。”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
“我怕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替他说?”
“你和渊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程渊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问。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也想被他那样记住’的关系。”
程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杯冻奶茶。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滴一滴往下滑。
“……我爸应该知道。” 他说。
方迟抬头。
“他那个人——” 程渊说,“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什么都记得。”
“你帮他存了七年的话。”
“他一定知道。”
“——”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那杯冻奶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不用谢。” 他说。
“存都存了。”
---
【周一·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47,渊和沈悸冥从校门走出去。」
「并肩。」
「没有等谁。」
「也没有送谁。」
「就是一起走出去。」
「——像终于不用再等了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一辈子。
17. 周湛的信与无人知晓的七年
第十七章:周湛的信与无人知晓的七年
---
【周二·清晨·五点四十分·城郊·晨光疗养院】
周湛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安静醒的。
两年七个月。
这是他第一次在七点之前自然醒来,并且不觉得今天又要熬过漫长的十七个小时。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病人的敲墙声。
——他今天出院。
他躺了五分钟。
然后坐起来。
下床。
洗漱。
把牙刷放进杯子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牙刷是上周五新买的。
——他以为至少能用一个月。
他把牙刷收进背包。
毛巾。
拖鞋。
脸盆。
床头那盆他养了两年七个月的多肉。
——护士说可以带走。
——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也塞进背包。
然后他站在床前。
回头。
这间病房,他住了九百三十七天。
九百三十七个夜晚,他躺在这张床上,听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听楼下急诊室的救护车鸣笛,听自己的心跳。
——医生说他有妄想症。
——他没有。
他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现在,他不用知道了。
复制计划终止了。
渊回来了。
他等的那句话,不需要再等了。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
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周湛?”
“嗯。”
“出院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护士低头翻了翻记录。
然后她抬起头。
“有个人,” 她说,“昨晚打电话来问你的出院时间。”
“说今天来接你。”
周湛愣住了。
“……谁?”
护士翻了翻便签。
“他说他叫——”
“程渊。”
---
【周二·清晨·六点二十三分·晨光疗养院·门口】
程渊到的时候,周湛正蹲在花坛边。
他穿着出院发的便服——灰色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比三年前长了很多,额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程渊把机车熄火。
摘下头盔。
周湛抬起头。
他看着程渊。
三秒。
“……你是渊的儿子?” 他问。
“嗯。”
“长得像。”
“都说像。”
沉默。
周湛把视线移开。
他看着远处那棵梧桐树。
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轻轻晃。
“你爸,” 他说,“回来了?”
“嗯。”
“他还好吗?”
“还行。” 程渊说。
“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跟以前一样。”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那盆多肉从背包里拿出来。
放在花坛边上。
“养了两年七个月,” 他说,“一次花都没开过。”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我总想着,万一哪天开了呢。”
程渊低头看着那盆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确实没有花苞。
“……那你现在信了吗?” 他问。
周湛把多肉收回背包。
“不信。” 他说。
“可能是还没到季节。”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头盔递给周湛。
“上车。” 他说。
“去哪?”
“蜃楼。”
“有人等你。”
周湛接过头盔。
没有问“谁”。
他跨上后座。
机车发动。
晨风迎面扑来。
九百三十七天。
他第一次觉得,风不是凉的。
---
【周二·上午七点三十一分·蜃楼学园·校门口】
老张把第五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还没动笔。
他在等一个人。
——不,等两个人。
七点三十三分。
机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老张放下茶杯。
一辆黑色重机停在门口。
骑车的人摘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灰色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老张认出来了。
渊的儿子。
后座下来一个人。
灰色运动服,头发很长,瘦。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挂了二十三年的校牌。
「蜃楼学园」
很久。
老张没有催。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周湛?” 他问。
那人转过头。
“嗯。”
“三年前高二三班的?”
“嗯。”
老张点点头。
他在门卫室干了十二年。
三年前那个被强制休学的学生,档案上写的是“严重违反校规”,他来办离校手续那天,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了。
“……你头发长了不少。” 老张说。
周湛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疗养院理发师手艺不行。” 他说。
“只会剪平头。”
“我不想剪。”
老张没有说话。
他低头写日志。
「07:33,周湛回来了。」
「头发没剪。」
「多肉带回来了。」
「——养得挺好。」
他写完。
放下笔。
“进去吧。” 他说。
“早读快开始了。”
周湛站在原地。
没有动。
老张看着他。
“……怎么了?”
周湛沉默了几秒。
“门卫室,” 他问,“有窗台吗?”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侧身。
露出窗台那道积满灰尘的夹缝。
周湛走过去。
他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灰。
“……我走之前,” 他说,“往这里塞过一封信。”
“给我自己的。”
“写的是——”
他顿了一下。
“周湛,你还会回来吗?”
“——”
“会的话,就把这封信取走。”
“不会的话,就让风吹走。”
他顿了顿。
“风没吹。” 他说。
“信也没了。”
老张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取的?”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走进校门。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走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是摸一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信没了。
他也没有问是谁拿走了。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
——风没吹。
——那就当自己还会回来。
---
【周二·上午七点五十二分·高二三班·走廊】
孟萌站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来得很早。
——不,他这几天都来得很早。
因为每天早上,靳朕都会比他更早到。
然后在他桌上放一份二号窗的意面。
酱汁是头天晚上调好的。
叉子是新的。
餐盘边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钠含量:0.32%」
「建议进食时长:12分钟」
「超过会影响口感」
「——观测员靳朕」
孟萌把那份意面吃了。
十二分钟整。
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校服口袋。
——他存了七张了。
——等存满一万条,他要拿给陈熠看。
他走进教室。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不是靳朕。
是——
孟萌愣了一下。
那人穿着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
——第三单元。
三年前学到的那一页。
孟萌站在原地。
那人抬起头。
看着他。
“……你是孟萌?” 他问。
“嗯。”
“我叫周湛。”
“——”
“三年前休学的。”
孟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周湛是谁。
第七届蜃楼之夜。
复制计划文档。
七家媒体。
三个监管部门。
沈氏集团法务部。
——然后被休学。
——被关进疗养院。
——两年七个月。
“你……” 孟萌开口,又停住。
周湛替他补完了。
“我出院了。” 他说。
“今天早上程渊来接我的。”
“——”
“机车后座,风很大。”
“头盔有点小。”
“下次让他换一个。”
孟萌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拉开前面的椅子。
坐下。
“食堂二号窗的意面,” 他问,“你吃过吗?”
周湛愣了一下。
“……没有。”
“二号窗是后开的。”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那今天中午一起吃。” 孟萌说。
“靳朕调的配方。”
“钠含量0.32%。”
“他测过。”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孟萌。
很久。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说。
“想的是什么样?”
“严肃。” 周湛说。
“不好接近。”
“会把‘共情能力S’写在脸上。”
孟萌愣了一下。
“我脸上写了?”
“没有。” 周湛说。
“但我见过你这样的人。”
“——”
“看起来什么都接得住。”
“其实也会累。”
沉默。
孟萌没有否认。
他看着窗外。
梧桐叶落了满地。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英语书翻了一页。
“猜的。” 他说。
“——”
“我猜了三年。”
“总得猜对一次。”
---
【周二·上午八点整·早读课】
班主任刘敏走进教室。
她一眼就看见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三年前,那里坐的是陈熠。
——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今天,周湛也回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
看着那个低头翻英语书的学生。
头发很长。
运动服。
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周湛。” 她开口。
周湛抬起头。
“欢迎回来。”
他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刘敏翻开教案。
“第三单元,单词跟读。”
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周湛低头看着书页。
三年了。
这些单词他一个都没忘。
——不是记性好。
——是疗养院每天晚上九点熄灯。
——熄灯之后,他躺在那张白色病床上,把高二的英语单词从头到尾默背一遍。
背到睡着为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背。
可能是怕哪天回来的时候,连英语都跟不上了。
也可能是怕不回来的话,连背过的都会忘。
他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上,坐着靳朕。
靳朕没有看他。
但周湛注意到——
靳朕的英语书翻到的页码,和他的一样。
第三单元。
四十七页。
——他从三年前翻到这里,就没有往后翻过。
在等一个人回来,把这一页一起翻过去。
周湛收回视线。
他继续跟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三年了。
——他把自己练成了一个没有口音的英语朗读者。
——没有听众。
——他自己就是听众。
---
【周二·上午九点零三分·行政楼·校长办公室】
沈闻山看着面前的人。
周湛。
三年前。
他亲手签的那份休学审批。
理由栏写着:「严重违反校规——未经授权复制并传播系统保密文档」。
他没有问周湛为什么要复制那些文档。
也没有问他发给媒体、监管部门、沈氏集团法务部之后,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他只是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然后让人把他送走了。
“……三年了。” 沈闻山说。
“嗯。”
“疗养院住得惯吗?”
周湛沉默了几秒。
“住不惯。” 他说。
“但没别的地方去。”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反着上午的阳光。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
“我知道。”
“你发的那些文档——”
“压了三年。”
“现在可以公开了。”
周湛看着他。
很久。
“……你同意?” 他问。
“不是我同意。” 沈闻山说。
“是投票结果同意。”
“守望者计划173票赞成。”
“复制计划被写进系统底层日志的‘废止模块’。”
“——”
“你现在把那些文档发出去。”
“没有人会拦你。”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三年前,” 他说,“我发这些文档的时候——”
“没想过会有人拦我。”
“也没想过会有人帮我。”
“我只是觉得——”
“这些事应该被人知道。”
“——”
“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
“不重要。”
沈闻山看着他。
这个学生三年前坐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三年后还是平的。
好像被休学、被关进疗养院、被诊断为“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都是别人的事。
他只是恰好路过。
“……你恨蜃楼吗?” 沈闻山问。
周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久到沈闻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恨过。”
“——”
“刚被送走的时候恨。”
“恨系统。”
“恨校规。”
“恨——”
他顿了一下。
“恨你。”
沈闻山没有说话。
“后来不恨了。” 周湛说。
“为什么?”
周湛看着他。
“因为恨没有用。” 他说。
“恨不会让复制计划终止。”
“恨不会让那47个人从预备名单里消失。”
“恨也不会让——”
他顿了顿。
“——让渊回来。”
沈闻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周湛。
“……渊说,” 他开口,“你帮他存了七年。”
“存什么?”
周湛没有回答。
“他说你从高一就开始帮他盯着系统后台。”
“复制计划第一版测试的时候——”
“是你发现的。”
“他说:‘周湛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他只是不知道。’”
周湛低下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问。
“走之前。” 沈闻山说。
“七年前。”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
“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
沉默。
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
“……他后来写信给我了。” 周湛说。
沈闻山转身。
“什么信?”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
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周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不想当面说。」
「是怕当面说的话,就走不了了。」
「——」
「谢谢你帮我盯系统后台。」
「谢谢你发现复制计划第一版测试。」
「谢谢你发那些文档。」
「——虽然它们被压下来了。」
「但会有人看见的。」
「一定会。」
「——」
「我不知道你恨不恨这所学校。」
「也不知道你恨不恨我。」
「恨也没关系。」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渊」
周湛把这封信读完了。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七年了。” 他说。
“我每次想恨他的时候——”
“就拿出来读一遍。”
“——”
“读完就不恨了。”
沈闻山看着他。
很久。
“……你这七年,” 他问,“是怎么过的?”
周湛想了想。
“养多肉。” 他说。
“背英语单词。”
“等信里说的——”
“‘有人会看见’的那一天。”
---
【周二·上午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站在台阶前。
十三级。
他数过了。
那行刻了三年的字,还在。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周湛蹲下来。
伸出手指,顺着那道新刻痕摸了一遍。
“……七年了。” 他轻声说。
“你终于把这句话补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来找他的?” 渊的声音。
“嗯。”
“他不在。”
“我知道。”
周湛站起来。
转过身。
渊站在他身后三米处。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 周湛说。
“你也是。” 渊说。
沉默。
周湛把手插进口袋。
“你儿子今天来接我出院的。” 他说。
“嗯。”
“他骑机车。”
“嗯。”
“头盔有点小。”
“……我回头让他换。”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渊。
很久。
“你写的那封信,” 他说,“我收到了。”
“嗯。”
“你说‘恨也没关系’——”
“——”
“我不恨了。”
渊看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
“上周五。” 周湛说。
“——”
“听说复制计划终止了。”
“听说你回来了。”
“听说守望者计划通过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
“算了。”
“恨了七年,够久了。”
“——”
“剩下的时间,用来……”
他没有说下去。
渊替他补完了。
“用来等那些文档被公开?”
“嗯。”
“用来把落了三年的英语课补上?”
“嗯。”
“用来——”
渊顿了一下。
“用来学会不恨?”
周湛看着他。
“用来学会——” 他说,“怎么好好回来。”
---
【周二·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三十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
排在队伍中间的人,她不认识。
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瘦。
——新面孔。
刘金凤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第一次来?” 她问。
周湛愣了一下。
“……嗯。”
“新配方,钠含量0.32%。” 刘金凤说,“一个冷脸男生调的。”
“他说这样最好吃。”
周湛低头看着那盘意面。
酱汁是鲜红色的。
肉末切得很细。
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是咬下去有点韧性的那种。
“……谢谢。” 他说。
刘金凤摆摆手。
“谢那个冷脸男生。” 她说。
“他调了三天才调出这个比例。”
“——”
“叫什么来着……”
“靳朕。” 周湛说。
刘金凤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周湛说。
“今天第一次见。”
“——”
“但他坐我旁边。”
“英语书翻到第三单元。”
“三年没往后翻。”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你们这些小孩,” 她说,“等人等三年。”
“等七年。”
“等得头发都长了。”
“——”
“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周湛低头吃着那盘意面。
很久。
“心疼过了。” 他说。
“没用。”
“——”
“还是得等。”
---
【周二·下午两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周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
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他三年没有上过物理课了。
疗养院里没有物理课。
只有每天的“团体治疗”——让病人们围成一圈,轮流说“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说了九百三十七天。
每一天都是:
“还行。”
“没死。”
“可以。”
——今天,他坐在教室里,听台上老师讲电磁感应。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左手定则。
右手定则。
法拉第定律。
——三年了。
——他什么都没忘。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线圈。
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然后他划掉。
重写。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上物理课,老师问了一个问题。
他举手。
老师没有点他。
不是因为他不优秀。
是因为他已经被标记了。
「异常样本·待处理」
——这些,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旁边的座位上,靳朕正在低头看平板。
不是物理书。
是系统后台的守望者计划执行日志。
周湛看了一眼。
「进度:83%」
「剩余项:法务终审、教职工培训、学生说明会……」
「预计完成时间:本周五」
靳朕没有抬头。
但他把平板的屏幕,往周湛那边转了一点。
——三度。
——刚好够他看清那行进度条。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画线圈。
——这个人,和陈熠说的一样。
不会说“我在乎你”。
但会把屏幕往你那边转三度。
---
【周二·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行政楼·法务部】
周湛站在门口。
他手里握着那份三年前没发完的文档。
不是完整版。
是删节版。
他把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全删了。
只留下系统底层代码的截图。
复制计划第一版到第七版的迭代记录。
渊七年前写的那条备注。
「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和他自己这三年,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时间线。
法务顾问抬起头。
“……周湛?”
“嗯。”
“什么事?”
周湛把那枚U盘放在桌上。
“三年前,” 他说,“我发过一次。”
“没发出去。”
“——”
“现在想再发一次。”
法务顾问看着那枚U盘。
很久。
“……你知道发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问。
“知道。” 周湛说。
“会有人看见。”
“——”
“然后会有人讨论。”
“然后会有人质疑。”
“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会有人记得。”
法务顾问没有说话。
他把U盘插进电脑。
打开。
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翻了四十分钟。
周湛站在旁边。
没有催。
没有解释。
只是等着。
四十分钟后。
法务顾问抬起头。
“……这些文档,” 他说,“七年前就该公开了。”
“嗯。”
“现在公开也不晚。”
“嗯。”
“你确定要用实名?”
周湛看着他。
“三年前,” 他说,“我发的时候就是实名。”
“——”
“被休学也没改。”
“被关进疗养院也没改。”
“——”
“现在更不会改。”
法务顾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发。” 他说。
“——”
“以法务部的名义。”
“附上守望者计划的审议记录。”
“和173票赞成的投票结果。”
周湛愣了一下。
“……为什么?”
法务顾问看着他。
“因为三年前,” 他说,“你发这些文档的时候——”
“没人帮你。”
“——”
“现在有了。”
---
【周二·下午五点零三分·蜃楼学园·官网】
一条新公告。
标题很长。
「关于2019年至2026年期间灵斐系统“复制计划”研发及试行情况的调查报告」
「附:相关底层代码截图、迭代记录、历次会议纪要、守望者计划提案及审议过程」
「发布人:蜃楼学园法务部」
「文档整理:周湛(2026届复学生)」
三分钟。
评论区三千条。
「卧槽。」
「复制计划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论坛编的……」
「所以三年前那个转学生的事是真的?」
「0-000不是休学,是被系统标记了?」
「他删掉的那47个人是谁?」
「姜澄?林小满?还有谁?」
**「所以陈熠上周五回来是……」
「他用渊的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他爸七年前写的守望者计划。」
「——今天投票通过了。」
「所以我们现在上的这个系统,是改版之后的?」
「是。」
「改版之后,排名取消了吗?」
「取消了。」
「那保送名额呢?奖学金呢?评优呢?」
「守望者计划细则里面有,自己看。」
「太长不看,谁总结一下?」
「总结:以前系统管你,以后你自己管自己。」
「观测员可以自己选样本,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还有,渊回来了。」
「——谁?」
「二十三年前写守望者计划的那个人。」
「陈熠他爸。」
「他走了七年,上周五回来的。」
「——那周湛呢?」
「周湛是谁?」
「文档整理那个。」
「三年前发这些文档,被强制休学的。」
「休了三年,今天刚出院。」
「——?」
「——他等这些文档公开,等了三年。」
「——今天等到了。」
论坛首页。
「守望者海域」
在线人数:2047。
一个新帖被置顶。
发帖人:周湛
标题:我回来了。
内容:
「三年前,我在门卫室窗台缝里塞了一封信。」
「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问:你还会回来吗?」
「今天我去取,信没了。」
「——」
「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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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算回答了。」
「——」
「谢谢帮我存文档的人。」
「谢谢帮我发出去的人。」
「谢谢——”
「没有忘记这件事的人。」
「——」
「还有。」
「渊。」
「你信里说:『恨完了,记得回来。』」
「我恨完了。」
「——」
「回来了。」
---
【周二·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六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写了很多。
「07:33,周湛回来。」
「09:03,他去见了校长。」
「10:17,他去了旧音乐厅。」
「12:07,他吃了食堂二号窗的意面。」
「15:47,他去了法务部。」
「17:03,文档公开了。」
「——」
「这孩子,回来第一天,把三年没做的事都做了。」
「饭吃了。」
「信没找到。」
「话说了。」
「——」
「现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不知道在等什么。」
老张放下笔。
端起茶杯。
他看着窗外。
周湛站在门卫室门口。
不是要出去。
也不是要进来。
就是站着。
老张放下茶杯。
“……等车?” 他问。
“不是。”
“等人?”
周湛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说。
“可能是在等今天过完。”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盖上。
“今天还有六小时十三分钟。” 他说。
“嗯。”
“打算怎么过?”
周湛想了想。
“去食堂。” 他说。
“二号窗的意面,晚上还有吗?”
“有。” 老张说。
“刘金凤晚上也开。”
“她说二号窗不关。”
“——”
“关过一周。”
“后来有人排队,又开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转身。
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张师傅。”
“嗯?”
“七年前,” 他问,“渊往窗台塞信的时候——”
“你看见了吗?”
老张看着他。
“看见了。” 他说。
“他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如果他回来,给他。」
「不回来,就烧了。」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来了。” 他说。
“嗯。”
“信没了。”
“嗯。”
“——”
“那应该不算‘不回来’吧。”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窗台夹缝又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摸了一遍。
“不算。” 他说。
“——”
“你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信还留着。”
“等你自己来取。”
周湛看着他。
三秒。
五秒。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他转身。
走进夕阳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等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一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信没找到。
他说:“那应该不算‘不回来’吧。”
——当然不算。
你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信还留着。
等你来取。
---
【周二·晚十九点零三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晚上人少。
窗口只开了一盏灯。
周湛站在队伍里。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他端着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面条还是那个软硬度。
酱汁还是那个配方。
他吃得很慢。
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吃完。
他把盘子端回收碗处。
刘金凤正在后厨擦灶台。
“好吃吗?” 她没回头。
“嗯。”
“那明天还来?”
周湛沉默了几秒。
“来。” 他说。
“——”
“以后每天都来。”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灶台擦完了。
抹布挂好。
“行。” 她说。
“那明天给你留两份。”
“——”
“一份现在吃。”
“一份——”
她顿了一下。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
【周二·晚二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可能是想再看看那行字。
可能是想确认渊补的那句——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不是在骗他。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熠。
他背对着门口。
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湛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 他问。
“嗯。” 陈熠说。
“换了环境,有点认床。”
“——”
“三年没睡这张床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行刻了七年的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你这三年,” 陈熠问,“怎么过的?”
周湛想了想。
“养多肉。” 他说。
“背英语单词。”
“——”
“还有,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
陈熠转头看他。
“等我?”
“嗯。”
“为什么等我?”
周湛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第一个——” 他说,“把我从复制预备名单里删掉的人。”
“——”
“我想当面谢谢你。”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湛。
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我删的?” 他问。
“猜的。” 周湛说。
“——”
“三年前我查系统日志,发现我的名字从预备名单里消失了。”
“消失的时间,和你申请权限自毁是同一天。”
“——”
“我猜,是你把我的名额换成了你自己的。”
陈熠没有否认。
他看着远处那栋行政楼。
三十二层的落地窗,还亮着几盏灯。
“……不是换。” 他说。
“是删。”
“你的名字在名单第四页。”
“我删了四十七个。”
“你是第十七个。”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渊写给他的信。
展开。
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恨不恨这所学校。」
「也不知道你恨不恨我。」
「恨也没关系。」
「恨完了,记得回来。」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不恨了。” 他说。
“——”
“你删掉我的那天——”
“我就不恨了。”
陈熠看着他。
“那你恨什么?” 他问。
周湛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恨自己。”
“——”
“恨自己三年前发那些文档的时候——”
“没有发出去。”
“恨自己看着它们被压下来——”
“什么都没做。”
“恨自己被送进疗养院之后——”
“每天躺在那张床上,想的不是怎么出来。”
“是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
陈熠替他补完了。
“怎么让自己不恨?”
“嗯。”
“——”
“恨太累了。” 周湛说。
“恨了三年,什么都没改变。”
“——”
“还不如等。”
“等有人来——”
“帮我发出去。”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湛。
很久。
“……有人帮你发了。” 他说。
“嗯。”
“谁?”
“法务部。” 周湛说。
“他们说是‘以法务部的名义’。”
“——”
“但我知道是谁。”
“谁?”
周湛看着他。
“你爸。” 他说。
“——”
“他回来了。”
“他知道我还在等。”
“所以他把那些文档——”
“从七年前的档案库里翻出来。”
“交给法务部。”
“让他们帮我发。”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移开。
看着那行新刻的字。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说。
“嗯。”
“做了也不说。”
“嗯。”
“说了也像没说。”
“嗯。”
“——”
“烦死了。”
周湛看着他。
“……你恨他吗?” 他问。
陈熠沉默了几秒。
“恨过。” 他说。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
“后来发现——”
“他把自己要查的东西,全都写进了那封信里。”
「给陈熠」
「——」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
「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爸爸教你怎么做决定了。」
「——」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沈家那个小孩,他笑起来很好看。」
「你要对他好一点。」
周湛听完了。
没有说话。
“……他给你写信了。” 他说。
“嗯。”
“你收到了。”
“嗯。”
“——”
“那你恨完了吗?”
陈熠看着他。
“恨完了。” 他说。
“——”
“上周五他回来——”
“在校门口站了三分钟。”
“没进来。”
“——”
“我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他来。”
“他来了。”
“——”
“他说:‘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我说:‘记得。’”
“他说:‘你走之前,在这里站了很久。’”
“我说:‘嗯。’”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说:‘我也以为。’”
“他说:‘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说——”
陈熠顿了一下。
“他说:‘因为有人替我等你。’”
“——”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恨了七年。”
“够了。”
“——”
“剩下的时间——”
“用来学会怎么原谅他。”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栋行政楼。
三十二层的落地窗,灯一盏一盏熄了。
“……我也是。” 他说。
“——”
“恨了三年。”
“够了。”
“剩下的时间——”
“用来学会怎么好好回来。”
---
【周二·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宿舍门口。
他三年前住过的那间,现在住着别人。
他没有去敲门。
他只是站在门口。
听里面有人用吹风机吹头发。
有人打电话。
有人在喊“作业借我抄一下”。
——正常的宿舍。
——正常的学生。
——正常的夜晚。
他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
往楼道另一头走。
那里有一间空宿舍。
说是空,其实也不空。
——程渊告诉他,那是守望者计划启动之后,学校特批给“复学过渡期学生”住的。
里面已经放了床。
书桌。
台灯。
窗台上还有一盆小多肉。
——不知道谁放的。
周湛走进去。
关上门。
坐在床边。
他看着那盆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和他养了两年七个月那盆,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
碰了碰叶片。
软的。
活的。
——明天要记得浇水。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
他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他睡着了。
九百三十七天以来,第一次,没有人叫他起来吃药。
---
【周三·清晨·五点四十分·男生宿舍·空房间】
周湛醒了。
不是惊醒。
是自然醒。
窗外天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躺着。
没有动。
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下床。
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旧音乐厅的尖顶,在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拿起那盆小多肉。
走到窗边。
把它放在窗台上。
——正对着旧音乐厅的位置。
——阳光最好的位置。
他看了它三秒。
“……开花。” 他说。
“——”
“我等你。”
18. 守望者海域与那些还没寄出的信·续
第十八章:守望者海域与那些还没寄出的信·续
---
【周三·清晨·六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陆微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吵醒的。
走廊里有人在跑步——不对,不是跑步,是那种“急着去上厕所但昨晚水喝多了”的小碎步。
他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
三秒。
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是两个人。
“……你看见我那双袜子了吗?”
“没看见。”
“灰色那对。”
“你只有灰色袜子。”
“那就是唯一那对!”
陆微把被子掀开。
他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被轰炸过。
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困,是愤怒。
他拉开门。
走廊里,洛知予正蹲在地上,把自己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
林小满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你袜子找到了吗?”她问。
“没有!”洛知予悲愤,“今天轮到我升旗!穿什么!”
“穿皮鞋不用露袜子。”
“那我的脚后跟会磨破!”
“那你穿运动鞋。”
“运动鞋配校服裤很难看!”
林小满沉默了。
她喝了一口豆浆。
“……你平时画地图的时候不是挺有审美吗。”
“画地图是画地图!穿搭是穿搭!”
陆微靠在门框上。
他用尽毕生自制力,才没有把“你们俩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吵”说出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出来了。
洛知予抬起头。
“……陆微?”
“嗯。”
“你醒了?”
“……你说呢。”
洛知予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06:05。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微。
“……你平时不是睡到七点半吗。”
陆微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在说:你也知道。
洛知予讪讪地把书包拉链拉上。
“那、那我回宿舍找……”
他转身。
跑走。
林小满端着豆浆,站在原地。
她看着陆微。
三秒。
“……你黑眼圈比昨天深了。”她说。
“嗯。”
“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怎么还有黑眼圈?”
陆微看着她。
“因为黑眼圈是长期投资。”他说。
“昨晚的睡眠只是补昨天的债,前天的债还在账上。”
林小满沉默了。
她把豆浆杯放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遮瑕棒。
递过去。
“……”陆微没接。
“刘金凤阿姨给我的。”林小满说,“她说后厨油烟大,脸色容易暗沉。”
“我不是脸色暗沉。”
“那你是什么?”
陆微沉默了三秒。
“……算了。”他接过遮瑕棒。
“谢谢。”
林小满笑了一下。
小梨涡又出现了。
“不客气。”她说。
“反正你也用不完。”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睡四觉。”
“遮了也白遮。”
陆微看着手里那支遮瑕棒。
三秒。
“……你说得对。”他把遮瑕棒还回去。
“还是留给刘阿姨吧。”
他转身。
走回宿舍。
关门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以后要吵去食堂吵。”
“——”
“这里有人要维护国际形象。”
林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国际形象?”
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
想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
把遮瑕棒收进口袋。
——她决定不告诉陆微,刚才他那句话,洛知予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
——他说“这里有人要维护国际形象”。
——“有人”。
——不是“我”。
是“这里”。
——他把他的宿舍,划进了需要维护的领地。
——他把走廊里吵醒他的人,划进了“自己人”。
她端起豆浆。
喝了一口。
——有点甜。
——明明没放糖。
---
【周三·上午七点十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今天多打了一锅面。
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她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十五年前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又来了。
还是站在二号窗口前。
还是问她:“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她说:“意面。”
他说:“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她问:“你那个‘以后会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沈悸冥。”
“——”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刘金凤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了三分钟。
然后起床。
穿衣服。
骑车到学校。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她把意面锅洗了三遍。
把酱汁调了两锅。
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然后她站在窗口后面。
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三分。
沈悸冥走进食堂。
他今天没有带咖啡。
也没有带那本跑车杂志。
他只是走到二号窗口前。
站定。
“阿姨。” 他说。
“一份意面。”
刘金凤看着他。
七年了。
这孩子长高了。
眉眼长开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眯着的。
——和渊说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渊吗?” 她问。
沈悸冥愣了一下。
“认识。” 他说。
“他是我……”
他顿了一下。
“他是我等的人。”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和十五年前,渊点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把餐盘推过去。
“认识。” 她说。
“他十五年前来过这。”
“——”
“点了两份意面。”
“一份自己吃。”
“一份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盘意面。
很久。
“……他没说是留给谁的?” 他问。
“说了。” 刘金凤说。
“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
“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
吃了一口。
——酱汁是十五年前的味道。
——罗勒叶放得有点多。
——面条煮得稍微过软。
——和他平时吃的不一样。
——这是渊十五年前吃的那份。
——他按照记忆里的配方,复刻出来的。
他吃了很久。
比平时慢一倍。
吃完。
他把餐盘端回去。
“阿姨。” 他说。
“嗯?”
“他十五年前——” 沈悸冥顿了顿。
“还说了什么?”
刘金凤看着他。
“他说——”
“‘如果哪天他来了,别告诉他我来过。’”
“‘就说是你自己想请他吃。’”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三秒。
五秒。
然后他低下头。
“……他这人。” 他说。
“——”
“烦死了。”
刘金凤没有接话。
她把餐盘收走。
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烦。” 她说。
“但你还是等了七年。”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阿姨。”
“嗯?”
“他十五年前——”
“点的那两份意面。”
“另一份——”
“他自己吃了吗?”
刘金凤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十五年了。
她只记得渊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
吃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窗外。
很久。
“……没吃。” 她说。
“他端着那盘面,坐了四十分钟。”
“一口都没动。”
“——”
“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手绘毕业照。
打开。
第一排正中间。
渊。
眯着眼睛。
笑得很轻。
旁边是空了三年的虚线框。
——上周六,他自己把虚线描实了。
——但渊不知道。
“……他那时候。” 沈悸冥说。
“大概在想——”
“等他来吃那盘面的人。”
“什么时候才会来。”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他现在知道了。” 她说。
“——”
“你来了。”
“——”
“那盘面——”
“凉了十五年。”
“也该有人把它吃掉了。”
沈悸冥把那张毕业照折起来。
放回口袋。
“嗯。” 他说。
“——”
“今天我吃了。”
“——”
“替他吃的。”
---
【周三·上午九点整·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更新。
是一条推送。
「守望者海域·今日头条」
「复学学生周湛的文档公开后,法务部收到联名信247封。」
「联名内容:申请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
「发起人:高一三班唐棠」
「联名者名单(部分):」
「高二三班孟萌」
「高二三班靳朕」
「高二三班陈熠」
「高二七班沈悸冥」
「高二七班程渊」
「高二一班陆微」
「高二六班林鹿鸣」
「高二四班林小满」
「高二七班江野」
「高二七班洛知予」
「高二十班姜澄」
「2019届毕业生方迟」
「——」
「还有237个名字,因篇幅限制暂不展示。」
「完整名单请移步雾海论坛·守望者海域·置顶帖。」
广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
“7月13日是什么日子?”
“0713……这不是乱码哥和0-000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吗?”
“你怎么知道!”
“论坛有人扒出来的!”
“所以这个‘守望者日’是给他们俩过的?”
“不是。”
“那是给谁过的?”
“给所有等过人的人过的。”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领导讲话结束后的鼓掌。
是零星的。
三三两两的。
从广场的不同角落,不同班级,不同年级——
啪。啪。啪。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孟萌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块全息屏。
247封联名信。
237个他没有听过的名字。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在等同一个日子。
——等一个“纪念等人”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
这所学校,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
「嗯?」
「7月13日。」
「0713。」
「你记这个干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存着。」
「以后每年这天。」
「请你吃意面。」
孟萌看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他慢慢输入:
「钠含量还是0.32%?」
「嗯。」
「酱汁配方会升级吗?」
「会。」
「每年优化一次。」
「——」
「保质期:无限。」
孟萌把手机按灭。
塞进口袋。
他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但他没发现,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靳朕昨天吃他夹的牛肉时,一模一样。
---
【周三·上午十点零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陆微站在台阶前。
他今天没有睡觉。
——不,他今天睡了。
早上六点被吵醒之后,他回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醒来觉得更困了。
但林鹿鸣说,旧音乐厅门口有人找他。
他来了。
没有人。
只有一盆盆栽。
——不是沈悸冥那盆喝咖啡的。
是一盆小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盆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给陆微」
「——」
「听刘阿姨说,你在宿舍养了一盆多肉。」
「养了三年,没开花。」
「这盆是我从疗养院带回来的。」
「养了两年七个月,也没开花。」
「——」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现在有两盆了。」
「总有一盆会开的吧。」
「——周湛」
陆微蹲下来。
他看着那盆多肉。
三秒。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端起那盆多肉。
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把多肉放在台阶边——阳光最好的位置。
“……你养了两年七个月。” 他说。
“我养了三年。”
“——”
“都没开花。”
“——”
“可能是土的问题。”
他把多肉又往里挪了挪。
“换个位置试试。” 他说。
“——”
“旧音乐厅这里,阳光好。”
“说不定就开了。”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
——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
【周三·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八十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抬起头。
队伍里,今天多了几张新面孔。
——那个每天端着两份意面的冷脸男生。
——他旁边坐着的、背旧书包的复学生。
——那个笑起来有小梨涡的女孩。
——她旁边那个画地图的男生。
——寸头、校服扣到第一颗的方迟。
——穿灰色开衫、和方迟并肩站的程渊。
——还有门口那桌,沈悸冥和渊。
——渊来了。
——七年了。
——他终于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吃那份十五年前就该有人吃的意面。
刘金凤把锅放下。
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那首很老的歌还在放。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着切进来。
把食堂照成暖黄色。
——像十五年前,渊第一次走进来的那个午后。
——
渊低头吃了一口意面。
他嚼了嚼。
然后他抬起头。
“……酱汁改了?” 他问。
“嗯。” 刘金凤说。
“你儿子改的。”
渊愣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陈熠。
陈熠正在埋头吃面。
没抬头。
但渊看见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三秒。
——然后继续吃。
渊收回视线。
他又吃了一口。
“……好吃。” 他说。
刘金凤没有接话。
她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点。
——这孩子,和他爸一个样。
做了也不说。
说了也像没说。
——但他爸吃出来了。
——他爸知道这酱汁是儿子改的。
——他爸说“好吃”。
——这就够了。
---
【周三·下午两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周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课本。
但他没有看。
他在看窗外。
——不是发呆。
是在看楼下广场那块全息屏。
「守望者日·联名信」
「当前联名人数:473」
「发起人:唐棠(高一三班)」
「联名截止时间:本周五18:00」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
开始写。
「联名信」
「我,周湛,2019届休学生,2026届复学生。」
「赞成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
「——」
「理由:」
「7月13日,0713。」
「三年前的这天,有人删掉了我。”
「不是从名单上划掉。」
「是把自己的权限,换成了我的自由。」
「——」
「我不知道他那天有没有吃早饭。”
「也不知道他删完那47个名字之后,有没有后悔。”
「——」
「但我知道。”
「0713之后,我再也没有被系统标记过。”
「再也没有被列入任何‘预备名单’。”
「再也没有担心过——”
「自己会因为‘优秀’而被复制。”
「——」
「所以0713。”
「对我来说——”
「不是纪念日。”
「是生日。”
「——」
「周湛」
他把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讲台前。
班主任刘敏正在批改作业。
“……老师。” 周湛说。
刘敏抬起头。
“我想去一趟行政楼。” 他说。
“法务部。”
“——”
“交联名信。”
刘敏看着他。
三秒。
“去吧。” 她说。
“——”
“第二节是自习。”
“不扣分。”
周湛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
握着那封折成方块的联名信。
——473个人。
——473个名字。
——他是第474个。
他忽然想起来。
三年前,他从门卫室窗台缝里塞进去的那封信。
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等到那封信。
但他等到了这个。
——473个人,和他一起,等同一个日子。
——473个人,和他一样,相信有人值得被记住。
——473个人。
——还有他自己。
第474个。
---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行政楼·法务部】
法务顾问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复学第三天的学生。
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瘦。
但眼神很亮。
“……你来交联名信?” 他问。
“嗯。”
“你知道联名信是交给唐棠汇总的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法务部?”
周湛沉默了几秒。
“因为——” 他说。
“这封信,不是给唐棠的。”
“——”
“是给系统的。”
法务顾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湛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赞成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
「——」
「理由:」
「0713之后,我再也没有被系统标记过。」
「——」
「所以0713。」
「对我来说——」
「不是纪念日。」
「是生日。」
法务顾问看完。
没有说话。
很久。
“……你知道。” 他说。
“系统不会因为一封联名信,就增设一个法定纪念日。”
“嗯。”
“这需要校董会投票。”
“嗯。”
“需要报教育主管部门审批。”
“嗯。”
“需要——”
“我知道。” 周湛打断他。
他抬起头。
看着法务顾问。
“——”
“但系统也不会因为一个学生删掉47个名字——”
“就给他一个人过生日。”
“——”
“所以我把生日捐出来。”
“捐给所有——”
“和他一样,被删掉过的人。”
“——”
“和他一样——”
“还不知道自己值得被记住的人。”
法务顾问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地板上挪走了三寸。
然后他站起来。
把那封信收进抽屉。
“这封信。” 他说。
“我会转交给校董会。”
“——”
“以法务部的名义。”
“附上173票赞成的守望者计划审议记录。”
“和那247封联名信。”
周湛看着他。
“……谢谢。” 他说。
法务顾问摆摆手。
“不谢。” 他说。
“——”
“你捐生日那天——”
“记得请我吃蛋糕。”
周湛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好。” 他说。
“——”
“0713。”
“请你吃二号窗的意面。”
“——”
“靳朕调的配方。”
“钠含量0.32%。”
---
【周三·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七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写了很多。
「07:23,沈悸冥来食堂。」
「刘金凤告诉他渊十五年前来过。」
「他吃了那份意面。」
「——替渊吃的。」
「——凉了十五年。」
「——他说好吃。」
「09:00,联名信破三百。」
「10:03,陆微来旧音乐厅取多肉。」
「周湛送的。」
「他放台阶上了。」
「——阳光最好的位置。」
「12:07,渊来了。」
「他吃了陈熠改配方的那份意面。」
「他说好吃。」
「14:03,周湛写了联名信。」
「15:47,他交到法务部。」
「——他把生日捐出来了。」
「捐给0713。」
「捐给所有被删掉过的人。」
「——」
「这孩子。」
「等了三年。」
「回来第三天。」
「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
「现在他站在门口。」
「又没走。」
老张放下笔。
端起茶杯。
他看着窗外。
周湛站在门卫室门口。
不是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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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要进来。
就是站着。
老张把茶杯放下。
“……等车?” 他问。
“不是。”
“等人?”
周湛沉默了几秒。
“……等花。” 他说。
老张愣了一下。
“什么花?”
周湛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便签纸。
「这盆是我从疗养院带回来的。」
「养了两年七个月,没开花。」
「——」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现在有两盆了。」
「总有一盆会开的吧。」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送了一盆给陆微。” 他说。
“嗯。”
“他放旧音乐厅台阶上了。”
“嗯。”
“——”
“我今天去看了。”
“——”
“阳光很好。”
“土也换了。”
“——”
“应该快开了。”
老张看着他。
“……那你等的是陆微那盆?” 他问。
“不是。” 周湛说。
“——”
“等我那盆。”
“——”
“还在宿舍窗台上。”
“——”
“今天忘了浇水。”
老张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从门卫室里摸出一个塑料喷壶。
“拿去。” 他说。
“——”
“门卫室别的没有。”
“水有的是。”
周湛接过喷壶。
他看着那个塑料喷壶。
很久。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他转身。
走进夕阳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等了三年,回来第三天,把生日捐了。
把多肉送了。
然后站在校门口,等花。
——他等的那盆,养了两年七个月,一次花都没开过。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他不信。
——
老张也不信。
他把茶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
——没开花,那是因为没人等。
现在有人等了。
——花会开的。
迟早。
---
【周三·晚十九点零三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晚上人少。
窗口只开了一盏灯。
周湛站在队伍里。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他端着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今天的面条,煮得比平时软一点。
——可能是阿姨知道他要来。
——特意煮软了。
他吃得很慢。
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吃完。
他把盘子端回收碗处。
刘金凤正在后厨擦灶台。
“今天的面——” 周湛说。
“嗯?”
“比平时软。”
刘金凤没有回头。
“嗯。” 她说。
“故意的。”
“——”
“你今天走了一整天。”
“累了。”
“——”
“软的好消化。”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刘金凤摆摆手。
“明天还来?” 她问。
“来。”
“那明天给你煮硬一点。”
“——”
“你不是喜欢吃有嚼劲的吗。”
周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抹布挂好。
“三年了。” 她说。
“你三年前来过。”
“——”
“那天二号窗还没开。”
“你站在窗口前面,看了很久。”
“我问你找谁。”
“你说——”
“不找谁。”
“——”
“就看看。”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你还记得。” 他说。
“记得。” 刘金凤说。
“——”
“那天你也穿这件灰色运动服。”
“头发比现在短。”
“——”
“瘦。”
“——”
“像好久没好好吃饭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渊写给他的信。
展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回来了。” 他说。
“——”
“英语课——”
“今天补到第四单元了。”
刘金凤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停了半拍。
“那明天补第五单元?” 她问。
“嗯。”
“——”
“每天补一个单元。”
“——”
“三个月就追上了。”
“然后呢?”
周湛沉默了几秒。
“然后——” 他说。
“然后就不用补了。”
“——”
“可以往前翻了。”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灶台擦完了。
抹布挂好。
“行。” 她说。
“那三个月后——”
“我给你煮碗面。”
“——”
“庆祝你翻页。”
---
【周三·晚二十点三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可能是想看看那盆多肉。
可能是想确认陆微真的把它放在台阶上了。
——真的放了。
——阳光最好的位置。
——叶尖上还有水。
——刚浇过。
他蹲下来。
看着那盆多肉。
“……陆微帮你浇水了。” 他说。
“——”
“他这个人。”
“嘴上说困。”
“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多肉没有回答。
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你什么时候开花?” 他问。
“——”
“护士说你不开。”
“——”
“我不信。”
“——”
“陆微也不信。”
“——”
“他还把你搬到这来了。”
“——”
“阳光最好的位置。”
“土也换了。”
“——”
“你再不开花——”
“对得起他吗。”
多肉沉默着。
晚风从檐角穿过。
把它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算了。” 周湛说。
“——”
“不急。”
“——”
“我等你。”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叶尖上那滴露水还在。
——月光照在上面。
——亮晶晶的。
——像一颗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的眼泪。
---
【周三·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宿舍门口。
他推开门。
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
——早上出门前,他忘了浇水。
——晚上回来,土还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
走过去。
低头看。
盆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不是他的字迹。
「土浇过了。」
「——你隔壁」
周湛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喷壶。
给多肉又浇了一点水。
“……有人帮你浇过了。” 他说。
“——”
“你知不知道。”
“——”
“你住这间宿舍。”
“有人帮你浇水。”
“——”
“你还没开花。”
“有人帮你换土。”
“——”
“你再不开花——”
“对得起他们吗。”
多肉沉默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把它的叶片照成浅绿色。
“……算了。” 周湛说。
“——”
“不急。”
“——”
“反正你也不是一盆。”
“——”
“旧音乐厅还有一盆。”
“——”
“你们俩。”
“总有一个会开的。”
他把喷壶放下。
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
——隔壁换人了。
——换成一个会帮他浇花的人。
他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他睡着了。
——今晚没有做梦。
——只梦见一盆多肉。
——开花了。
——粉色的。
——很小一朵。
——但确实是开了。
---
---
第十八章·写给读者
这一章,我们做了几件事:
一、帮渊把那盘凉了十五年的意面,喂给沈悸冥吃了。
——刘金凤替他记了十五年。
——沈悸冥替他吃了。
——渊知道了。
——他没说。
——但他今天来食堂了。
——他也吃了一份。
——他说:“好吃。”
——这就够了。
二、帮陆微收了一盆多肉,顺便让他说了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这里有人要维护国际形象。”
——他没说“我”。
——他说“这里”。
——他把自己的宿舍划进了“需要维护的领地”。
——他把走廊里吵醒他的人,划进了“自己人”。
——这种话,陆微一辈子不会说第二次。
——所以我们要替他记下来。
三、帮周湛把生日捐了。
——捐给0713。
——捐给所有被删掉过的人。
——捐给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值得被记住的人。
——他等了三年,回来第三天,做了这件事。
——没有犹豫。
——没有后悔。
——只是站在校门口,问张师傅借了一个喷壶。
——然后回去浇花。
四、帮那两盆多肉换了土、浇了水、搬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
——周湛养的那盆,还在宿舍窗台上。
——陆微收的那盆,放在旧音乐厅台阶边。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周湛不信。
——陆微也不信。
——我们也不信。
——等花开的那天,我们再写一篇番外。
——叫《多肉观察日志》好了。
——(不,还是叫《0.32%的爱与花》吧。)
——(算了,让读者自己起名字。)
——(反正他们会起的。)
五、顺便让所有人都在食堂二号窗吃了一次饭。
——靳朕和陈熠坐在角落。
——孟萌坐在他们中间。
——沈悸冥和渊坐在靠窗。
——方迟和程渊坐在过道那桌。
——陆微、林鹿鸣、林小满、洛知予、江野、姜澄拼了两张长桌。
——周湛一个人坐在窗边。
——刘金凤在后厨煮面。
——老收音机里放着那首很老的歌。
——这是蜃楼学园历史上,第一次。
——没有排名。
——没有任务。
——没有观测协议。
——没有“系统错误”。
——只有二十三份意面。
——和二十三个终于不用再等人的人。
---
19. 那些还没寄出的信·终章
第十九章:那些还没寄出的信·终章
---
【周四·清晨·五点四十分·蜃楼学园·广播站】
唐棠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
不是睡不着。
是昨晚收到一条私信。
发件人:渊
内容:「明天早上,广播站有空吗?」
她回复了三个字:「随时有。」
——其实广播站早上没有排班。
——但她说有,就是有。
五点四十三分。
门被敲了三下。
唐棠站起来。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头发有点乱。
——和她在论坛帖子里见过的那些偷拍照片,一模一样。
“……渊老师。” 她开口。
渊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论坛有人发过你的照片。” 唐棠说。
“七年前,校门口,灰色开衫。”
“——”
“有人说你是‘蜃楼学园最神秘的男人’。”
渊沉默了三秒。
“……那个帖子还在吗?” 他问。
“在。” 唐棠说。
“置顶了。”
“——”
“点击量七万八。”
渊又沉默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
“……我今天来,” 他说,“是想录一段广播。”
唐棠看着他。
“给沈悸冥的?”
“嗯。”
“——”
“七年前走的时候,忘了说。”
“——”
“现在补。”
唐棠没有问“补什么”。
她侧身。
让出门。
“设备在这边。” 她说。
“——”
“收音话筒是新的。”
“上周刚换。”
“——”
“音质很好。”
---
【周四·清晨·六点零三分·广播站·录音室】
渊坐在话筒前。
他对着那枚海绵罩,沉默了很久。
唐棠站在调音台旁边。
没有催。
没有问。
只是把监听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
“……我很久没说过话了。” 渊忽然开口。
唐棠没有说话。
“不是不会说。” 渊说。
“是怕说错。”
“——”
“七年前走的时候,也是怕说错。”
“——”
“写那封信,打了七遍草稿。”
“还是觉得不对。”
“——”
“最后那版,三千七百字。”
“改了三个标点。”
“——”
“还是没敢写最重要那句。”
唐棠看着他。
“最重要那句是什么?” 她问。
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东窗挪到南窗。
然后他说:
“——”
“等我回来。”
“——”
“不是问句。”
“是祈使句。”
“——”
“意思是——”
“你不许不等。”
唐棠没有说话。
她把监听耳机的音量又调低了一点。
——不是怕吵。
——是怕自己的心跳声,录进去。
“……现在可以说了。” 她说。
“——”
“你回来了。”
“——”
“他等了。”
“——”
“这句话——”
“不用打草稿了。”
渊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和沈悸冥每次“假装没在难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 他说。
他把话筒推近一厘米。
按下录音键。
“沈悸冥。”
“——”
“我是渊。”
“——”
“七年前走的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走。”
“是在等你来送我。”
“——”
“你没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
“——”
“后来才知道——”
“你在旧音乐厅。”
“站了一夜。”
“——”
“七年。”
“我以为你在恨我。”
“——”
“七年。”
“其实你只是在等我回来。”
“——”
“上周六,你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你说:‘来接你回去。’”
“——”
“那一刻我想——”
“七年。”
“值了。”
“——”
“但还有一句话,七年前忘了说。”
“——”
“今天补上。”
他顿了顿。
“——”
“沈悸冥。”
**“——”
“等我回来。”
“——”
“不是问句。”
“是祈使句。”
“——”
“你不许不等。”
“——”
“因为——”
“我已经学会了。”
“——”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你旁边。”
他松开录音键。
沉默。
三秒。
五秒。
他站起来。
走出录音室。
唐棠站在原地。
看着那枚还在微微震动的话筒。
很久。
她把这段录音保存。
文件名:「渊·七年份草稿·最终版」
——没有“之一”。
---
【周四·上午七点十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今天的第一份意面,她给了沈悸冥。
不是因为他来得最早。
是因为他站在窗口前面,没有点单。
只是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面汤。
“……渊昨晚来过吗?” 他问。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和十五年前、渊第一次来吃的那份,一模一样。
“没来。” 她说。
“——”
“但他托人带了东西。”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枚U盘。
很小。
银色。
贴纸上手写一行字:
「给沈悸冥」
「——7:03」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枚U盘。
很久。
“……他几点走的?” 他问。
“六点四十七。” 刘金凤说。
“——”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
“没回头。”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U盘握进掌心。
——七年。
——七遍草稿。
——三千七百字。
——改了三个标点。
——今天,他终于把最重要那句说出来了。
不是问句。
是祈使句。
「你不许不等。」
他把U盘放进口袋。
端起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
吃了一口。
——面条还是那个软硬度。
——酱汁还是那个配方。
——和渊七年前吃的那份,一模一样。
——凉了七年。
——今天终于有人把它吃掉了。
---
【周四·上午九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孟萌发现今天的靳朕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系统故障”的不对劲。
是——
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了。
——三年来,孟萌第一次见他在上课时间打开那个本子。
不是记录数据。
是写字。
一笔一划。
很慢。
像在刻什么。
孟萌伸长脖子。
没看清。
但他看见靳朕写完一行之后,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
折成方块。
放进口袋。
——然后继续低头看平板。
屏幕上还是守望者计划的执行日志。
「进度:91%」
「剩余项:学生说明会、校董会备案、纪念日审批……」
「预计完成时间:本周五」
孟萌收回视线。
他低头假装看书。
三秒。
五秒。
手机震了。
「样本M-001。」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孟萌:“……”
「没看什么。」
对方已读。
三秒。
「你看了7秒。」
「——」
「视线落点:我的笔记本。」
孟萌把手机按灭。
又打开。
「你写什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0713。」
「——」
「存着。」
孟萌看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有回复。
——但他的耳尖,从第九节课红到了午休。
---
【周四·上午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陆微今天没睡觉。
——不是不想睡。
——是那盆多肉旁边,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
边角泛黄。
封口用透明胶带补过。
上面写着:
「给陆微」
「——」
「你隔壁」
陆微蹲下来。
他看着那封信。
三秒。
他把它捡起来。
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周湛那盆多肉,今天浇水了。」
「——」
「你送去旧音乐厅那盆。」
「他去看过了。」
「——」
「他说:阳光很好。」
「土也换了。」
「——」
「应该快开了。」
「——」
「你信吗?」
陆微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
看着那盆多肉。
“……你听见了。” 他说。
“——”
“有人说你快开了。”
多肉沉默着。
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我不信。” 陆微说。
“——”
“护士说你这个品种不开花。”
“——”
“周湛不信。”
“你隔壁也不信。”
“——”
“现在我也不信了。”
他顿了顿。
“——”
“所以你快开。”
“——”
“不然我们三个——”
“会显得很傻。”
多肉依然沉默。
但陆微蹲下来。
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叶片。
——软的。
——活的。
——确实像要开花的样子。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算了。” 他说。
“——”
“傻就傻吧。”
“——”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
【周四·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今天是一百九十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抬起头。
队伍里,今天少了一个人。
——沈悸冥没来。
——渊也没来。
——他们去哪了?
刘金凤没有问。
她继续捞面。
——反正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等七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顿。
---
【周四·下午两点零三分·行政楼·二十二楼·观景平台】
沈悸冥站在窗前。
渊站在他旁边。
——他们并肩站着。
——看着窗外那栋旧音乐厅。
——七年了。
——第一次。
“……你听了吗?” 渊问。
“嗯。”
“什么时候?”
“早上。”
“——”
“食堂。”
“刘阿姨给的U盘。”
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和七年前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那句‘你不许不等’。” 他说。
“——”
“是七年前就该说的。”
“——”
“拖了七年。”
“——”
“对不起。”
沈悸冥没有看他。
“你这七年,” 他问,“都在练怎么好好说话?”
渊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他说。
“——”
“以前总怕说错。”
“——”
“后来发现——”
“不说错。”
“比说错更糟。”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手绘毕业照。
打开。
第一排正中间。
渊。
眯着眼睛。
笑得很轻。
旁边那个虚线框——
上周六,他自己描实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张?” 渊问。
“七年前。” 沈悸冥说。
“——”
“你走之后。”
“——”
“画了三天。”
“——”
“画完发现——”
“虚线框比人脸画得还认真。”
渊低头看着那行小字。
「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
「没想通也没关系。」
「这位置不会被人占。」
他看了很久。
“……我说过这种话?” 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七年前。” 沈悸冥说。
“——”
“你走的前一天。”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
“你说:‘如果哪天我想通了——’”
“‘我就把自己P上来。’”
“——”
“你说:‘这位置不会被人占。’”
“——”
“你说:‘因为留给你了。’”
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玻璃上的倒影,被阳光晒成浅金色。
“……我以为你忘了。” 他说。
“没忘。” 沈悸冥说。
“——”
“记了七年。”
“——”
“等你回来。”
“——”
“亲口问你——”
“那个虚线框。”
“什么时候才舍得自己站进来。”
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支笔。
——很旧。
——笔帽有点松。
——七年前,他离开那天用的那支。
他接过那张毕业照。
在虚线框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自己。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里。」
「——站进来了。」
他把照片还给沈悸冥。
“……好了。” 他说。
“——”
“不用P了。”
“——”
“自己走进来的。”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把照片折起来。
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画得还是很丑。” 他说。
“我知道。”
“但留着。”
“为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栋旧音乐厅。
“因为等七年。” 他说。
“——”
“等的就是这张画。”
“——”
“丑也留着。”
---
【周四·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高二三班·教室】
周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英语书。
——第七单元。
——他今天补到第七单元了。
窗台上放着那盆多肉。
——早上出门前浇过水。
——土还是湿的。
——隔壁昨晚又帮他浇了。
他把那封隔壁写的信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周湛那盆多肉,今天浇水了。」
「——」
「你送去旧音乐厅那盆。」
「他去看过了。」
「——」
「他说:阳光很好。」
「土也换了。」
「——」
「应该快开了。」
「——」
「你信吗?」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提起笔。
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信。」
「——」
「等它开。」
他站起来。
走出教室。
走到隔壁宿舍门口。
把那封信塞进门缝。
然后他回到自己宿舍。
坐在窗边。
看着那盆多肉。
——今天阳光很好。
——土是湿的。
——叶片绿油油的。
——确实像要开花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背英语单词。
——第七单元。
——四十二页。
——还有三页,今天能补完。
---
【周四·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八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写得很慢。
「07:03,渊来广播站。」
「他录了一段话。」
「给沈悸冥的。」
「——」
「七年了。」
「终于舍得说了。」
「——」
「09:03,靳朕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撕了一页。」
「放进口袋。」
「——」
「班长问他写什么。」
「他说:0713。」
「——」
「存着。」
「——」
「10:17,陆微收到一封信。」
「隔壁写的。」
「——」
「信上说:周湛那盆多肉快开了。」
「——」
「陆微说:不信。」
「——」
「但他把信存了。」
「——」
「14:03,沈悸冥和渊在行政楼二十二楼站了一下午。」
「不知道在说什么。」
「——」
「只知道沈悸冥下楼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毕业照——」
「虚线框旁边,多了一行字。」
「——」
「「这里。」」
「「——站进来了。」」
「——」
「15:47,周湛给隔壁回信。」
「——」
「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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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它开。」
「——」
「17:03,食堂二号窗今天卖了一百九十七份意面。」
「刘金凤说这是历史新高。」
「——」
「渊和沈悸冥都没来。」
「——」
「但他们明天会来的。」
「——」
「等七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顿。」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一辈子。
---
【周四·晚十九点零三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晚上人少。
窗口只开了一盏灯。
周湛站在队伍里。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他端着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今天的面,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他知道是刘阿姨特意给他煮的。
他吃得很慢。
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吃完。
他把盘子端回收碗处。
刘金凤正在后厨擦灶台。
“今天的面——” 周湛说。
“嗯?”
“刚刚好。”
刘金凤没有回头。
“嗯。” 她说。
“——”
“昨天软,今天硬。”
“——”
“明天再给你调。”
“——”
“调到你觉得最好吃为止。”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不谢。” 刘金凤说。
“——”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
“煮面。”
“等你们来吃。”
“——”
“一天就过去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餐盘放好。
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阿姨。”
“嗯?”
“明天——” 他说。
“我来早点。”
刘金凤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停了半拍。
“多早?” 她问。
“六点。”
“——”
“帮您洗锅。”
刘金凤沉默了三秒。
“……你会洗锅?” 她问。
“会。” 周湛说。
“——”
“疗养院学过。”
“——”
“洗碗工请假的时候。”
“我替过三天。”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抹布挂好。
“行。” 她说。
“——”
“明天六点。”
“——”
“锅给你留着。”
---
【周四·晚二十点三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又来了。
那盆多肉还在。
——叶尖上又有水。
——陆微今天来过了。
他蹲下来。
看着那盆多肉。
“……你隔壁今天给我写信了。” 他说。
“——”
“他说你快开了。”
多肉沉默着。
晚风把它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
“陆微也信。”
“——”
“你隔壁也信。”
“——”
“我也信。”
“——”
“所以你快开。”
“——”
“不然我们四个——”
“会显得很傻。”
多肉没有回答。
但周湛蹲在那里。
很久。
久到月光从台阶边沿爬到台阶中央。
然后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算了。” 他说。
“——”
“傻就傻吧。”
“——”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他走了。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月光照在它的叶片上。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叶尖那滴水珠还在。
——亮晶晶的。
——像一颗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告诉它“你快开了”的眼泪。
---
【周四·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宿舍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走廊那盏日光灯。
——一闪一闪。
——和陆微说的一样。
他站了很久。
然后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人探出头。
——寸头。
——校服扣到第一颗。
“……你站这干嘛?” 方迟问。
“等人。” 周湛说。
“等谁?”
“等你。”
方迟愣了一下。
“……什么事?”
周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递过去。
“回信。” 他说。
方迟接过那封信。
打开。
「信。」
「——」
「等它开。」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你不是等花。” 他说。
“——”
“你是等有人信你。”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迟。
很久。
“……你信吗?” 他问。
方迟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另一张纸。
——折成方块的。
——边角泛黄。
——封口用透明胶带补过。
「周湛那盆多肉,今天浇水了。」
「——」
「你送去旧音乐厅那盆。」
「他去看过了。」
「——」
「他说:阳光很好。」
「土也换了。」
「——」
「应该快开了。」
「——」
「你信吗?」
方迟看着那封信。
很久。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 他说。
“——”
“其实不知道你会不会回。”
“——”
“也不知道你那盆多肉——”
“到底开不开。”
“——”
“但我还是写了。”
他顿了顿。
“——”
“因为——”
“万一你也在等有人信你呢。”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那封回信从方迟口袋里抽出来。
又看了一遍。
「信。」
「——」
「等它开。」
然后他抬起头。
“——”
“我回了。”
“——”
“你收到了。”
“——”
“现在——”
“你信了吗?”
方迟看着他。
三秒。
五秒。
然后他低下头。
“……信了。” 他说。
“——”
“等你开。”
---
---
第十九章·写给读者
这一章。
渊把七年前没说的那句话,录进了广播站那枚新换的话筒里。
「你不许不等。」
——不是问句。
——是祈使句。
——他用了七年,学会好好说话。
——然后他把这句话,亲口说给沈悸冥听了。
沈悸冥听了七遍。
——不对。
——他只听了一遍。
——但他把U盘放进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和那张画了七年的毕业照放在一起。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贵的收藏。
——
靳朕在笔记本上写了“0713”。
撕了一页。
放进口袋。
孟萌问他写什么。
他说:「存着。」
——他没有说“存着等陈熠来写分类算法”。
——也没有说“存满一万条就给你验收”。
——他只是说「存着」。
——像存所有说不出口的在乎一样。
——
陆微收到隔壁的信。
信上说:「周湛那盆多肉快开了。」
他说:「我不信。」
但他把信存了。
他还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盆多肉的叶片。
——软的。
——活的。
——确实像要开花的样子。
——他嘴上说不信。
——但他把它搬到阳光最好的位置。
——土也换了。
——水也浇了。
——就差在花盆上写「等你开」了。
——
周湛回了那封信。
他只写了一个字:「信。」
然后他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对那盆多肉说:
“你快开。”
“不然我们四个——”
“会显得很傻。”
——他说的“四个”。
——他自己,陆微,方迟。
——还有那盆不会说话的多肉。
——他把多肉也划进“自己人”了。
——
方迟写那封信的时候,不知道周湛会不会回。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
“万一你也在等有人信你呢。”
——周湛回了。
——他说:「信。」
——他说:「等它开。」
——方迟说:「等你开。」
——他们等的是花。
——也是彼此。
——
20. 守望者海域·0713与等待终期的花
第二十章:守望者海域·0713与等待终期的花
---
【周五·清晨·五点四十分·蜃楼学园·广播站】
唐棠把话筒推近一厘米。
今天是她最后一次以“临时播音员”的身份坐在这个位置。
下周开始,广播站会有正式的排班表。
她的名字会和其他七个人排在一起。
——不是因为她资历最老。
——是因为她“把过去七年捋清楚了”。
林鹿鸣说的。
她至今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吐槽。
但她收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
“蜃楼学园的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
“今天是12月18日,周五。”
“守望者计划启动第七天。”
“距离0713还有207天。”
“——但有些人,已经提前收到生日礼物了。”
她顿了顿。
“今天早上六点,行政楼校董会将对‘守望者日’提案进行最终表决。”
“联名信数量:2047封。”
“——正好是守望者海域此刻的在线人数。”
“发起人说这是巧合。”
“我不信。”
她把音量推大了一点。
“不管表决结果如何——”
“0713已经被写进很多地方了。”
“周湛的日历。”
“靳朕的笔记本。”
“刘阿姨的档口牌背面。”
“门卫室日志的第137页。”
“还有——”
她顿了一下。
“渊和沈悸冥那张毕业照的右下角。”
「0713·站进来了」
“——”
“所以今天。”
“不是等待结束的日子。”
“是等待被记住的日子。”
“——”
“以上。”
“我是高一三班唐棠。”
“——守望者海域·临时播音员。”
“感谢收听。”
“——”
“下周见。”
---
【周五·清晨·六点零三分·行政楼·会议室】
校董会七位成员。
六位在线。
一位——沈闻山——坐在主位。
桌面上摊着那份联名信。
2047个名字。
打印出来四十七页。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唐棠。
第一页最后一个名字:周湛。
中间那四十五页,全是没听过的人。
——没听过的人。
——但他们在等同一个日子。
沈闻山把联名信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行手写备注。
不是唐棠的字迹。
是——
「赞成0713设立为守望者日。」
「——渊」
「附议:沈悸冥、方迟、程渊、陈熠、靳朕、孟萌、陆微、林鹿鸣、林小满、姜澄、洛知予、江野、周湛。」
「——以及,2047名联名者。」
沈闻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联名信。
“投票吧。” 他说。
“——”
“赞成0713设立为守望者日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三秒。
五秒。
第二位。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
第六位。
——六票赞成。
——零票反对。
——一票弃权。
弃权的那位董事,是靳娴。
她没有举手。
也没有反对。
她只是看着那四十七页联名信。
很久。
“……0713。” 她开口。
“是什么日子?”
沈闻山看着她。
“三年前——” 他说。
“陈熠把靳朕的处理器搞宕机的日子。”
靳娴愣了一下。
“……宕机?”
“嗯。” 沈闻山说。
“系统日志是这么写的。”
“——”
「样本██处理器负载峰值突破上限。」
「原因:未知。」
「持续时间:23秒。」
「——」
「备注:这是该样本首次出现非任务指令触发的高负载状态。」
「后续研究建议:保留0713观测记录,持续追踪。」
靳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从东窗挪到南窗。
“……他那天。” 她问。
“遇到什么了?”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联名信往前翻。
翻到第三页。
「0713。」
「三年前的这天,有人删掉了我。」
「——周湛」
「0713。」
「他第一次叫我‘样本M-001’。」
「——孟萌」
「0713。」
「雨天,实验室走廊,他撞翻了笔记本。」
「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靳朕」
靳娴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学会说没关系了。” 她说。
“——”
“三年前。”
“——”
“我不知道。”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把联名信合上。
“0713。” 他说。
“——”
“不是他宕机的日子。”
“——”
“是他开始在乎人的日子。”
---
【周五·上午七点十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今天的第一份意面,她给了周湛。
——他昨晚说今天六点来帮忙洗锅。
——他真的六点来了。
——锅洗得很干净。
——比她自己洗得还干净。
“……疗养院还教这个?” 她问。
“不教。” 周湛说。
“——”
“自学的。”
“——”
“没事干的时候。”
“——”
“把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洗了一遍。”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面条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
“今天这个硬度。” 周湛说。
“——”
“刚好是我喜欢的。”
刘金凤没有回头。
“嗯。” 她说。
“——”
“记了三天。”
“——”
“昨天软,今天硬。”
“——”
“明天——”
“你喜欢的那个硬度。”
“——”
“不用调了。”
周湛端着那盘意面。
站在窗口前面。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不谢。” 刘金凤说。
“——”
“锅洗得很干净。”
“——”
“抵三天面钱。”
---
【周五·上午九点整·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一下。
不是推送。
是表决结果。
「关于将7月13日设立为“守望者日”的提案」
「校董会表决:6票赞成,0票反对,1票弃权」
「决议:通过」
「生效时间:即时」
「备注:2027年7月13日为首个守望者日,届时将举行纪念活动」
「——」
「附:联名信全文(共2047人)已存档于校史馆第二展厅」
「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17:00」
「欢迎参观」
广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
“通过了!!!”
“2047个人!真的通过了!”
“0713是法定纪念日了!”
“不是法定,是校定。”
“那也是纪念日!”
“以后每年7月13日放假吗?”
“校历还没出……”
“我现在就写信建议放假!”
“你高一吧?校历是校长定的。”
“那我给校长写信!”
“……你写。”
“——”
“我帮你寄。”
——
人群边缘。
孟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看着全息屏上那行字。
「生效时间:即时」
——从这一刻起。
——0713不再只是靳朕的密码。
——不再只是雨天的走廊。
——不再只是那部旧手机锁屏上、他自己刻进去的纪念日。
——是所有人的纪念日。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
「嗯。」
「0713。」
「——」
「存了。」
「——」
「不用一万条。」
「这一条就够了。」
孟萌看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他慢慢输入:
「那分类算法还写不写了?」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写。」
「——」
「等陈熠有空。」
孟萌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
「——」
「他在等花。」
「——」
「花开了。」
「他就有空了。」
孟萌沉默了三秒。
「什么花?」
「周湛养的那盆。」
「——」
「养了两年七个月。」
「没开过。」
「——」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
「周湛不信。」
「——」
「陆微不信。」
「——」
「方迟不信。」
「——」
「陈熠也不信。」
「——」
「所以它会开的。」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来——
靳朕的“未知”文件夹里,存着51条“样本M-001·非理性善意输入”。
陈熠说,存满一万条的时候,他来写分类算法。
靳朕没有问“为什么要你来写”。
也没有问“万一存不满呢”。
他只是说:
「嗯。」
「——」
「等你。」
——他也在等花。
——等那盆养了两年七个月、一次都没开过的多肉。
——等周湛相信它会开。
——等陈熠有空。
——等分类算法写完。
——等一万条善意输入被整整齐齐地归档。
——等0713成为所有人都会记得的日子。
——等孟萌夹给他的牛肉,从编号051涨到编号052。
——他在等。
——但他从来不催。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爱。
---
【周五·上午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陆微今天没睡觉。
——他请了假。
——不是病假。
——是“我要去确认一件事”假。
风纪委员长请假不需要理由。
但他在请假条上写了。
「事由:去看一盆多肉。」
「预计时长:17分钟」
「——」
「回来补觉。」
他站在台阶前。
那盆多肉还在。
——叶尖上又有水。
——周湛今天来过了。
——方迟也来过了。
——程渊说他爸昨晚也来过。
——沈悸冥说他只是路过。
——路过三分钟。
——浇了水。
——走了。
陆微蹲下来。
他看着那盆多肉。
“……今天很多人来看你。” 他说。
“——”
“周湛。”
“方迟。”
“渊。”
“沈悸冥。”
“——”
“还有我。”
多肉沉默着。
叶片在风里轻轻晃。
“——”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多肉没有回答。
“——”
“因为今天是表决日。”
“——”
“0713通过了。”
“——”
“大家都在等。”
“——”
“等一个可以纪念的日子。”
“——”
“等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
“等你开花。”
“——”
“——其实你不是花。”
“——”
“你是他们等的人。”
“——”
“寄给彼此的信。”
“——”
“不敢说出口的话。”
“——”
“存了七年的毕业照。”
“——”
“三年前没发出去的消息。”
“——”
“昨晚忘了浇的水。”
“——”
“今天补上了。”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困了。” 他说。
“——”
“回去睡觉。”
“——”
“明天再来。”
他走了。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头。
“——”
“刘阿姨说——”
“食堂今天供应特调奶茶。”
“——”
“配方是方迟提供的。”
“——”
“他说这是渊七年前最喜欢的口味。”
“——”
“沈悸冥说渊喜欢的是冻奶茶,不是热饮。”
“——”
“渊说都好。”
“——”
“方迟说那做两杯。”
“——”
“刘阿姨说锅不够。”
“——”
“沈悸冥说那就一杯冻的一杯热的。”
“——”
“渊说他喝冻的。”
“——”
“沈悸冥说那热的给他。”
“——”
“方迟说那我呢。”
“——”
“程渊说你不是不喝奶茶吗。”
“——”
“方迟说我现在想喝了。”
“——”
“刘阿姨说你们到底几个人喝。”
“——”
“沈悸冥说四个。”
“——”
“渊说三个。”
“——”
“方迟说四个。”
“——”
“程渊说五个。”
“——”
“陈熠路过,说六杯。”
“——”
“靳朕说七杯。”
“——”
“孟萌说七杯谁喝得完。”
“——”
“靳朕说钠含量0.32%。”
“——”
“刘阿姨说那不是意面是奶茶。”
“——”
“靳朕说……”
陆微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来着。”
多肉沉默着。
“——”
“算了。” 陆微说。
“——”
“总之明天有奶茶喝。”
“——”
“冻的。”
“——”
“热的。”
“——”
“七杯。”
“——”
“你想喝哪种?”
多肉没有回答。
陆微等了三秒。
然后他点点头。
“——”
“那就都来一杯。”
“——”
“反正也喝不完。”
“——”
“浇花。”
---
【周五·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今天不是意面。
今天是——
「守望者海域·特调奶茶」
「配方提供:方迟」
「技术指导:渊」
「品控:沈悸冥」
「设备支援:程渊」
「后勤保障:周湛」
「——」
「口味:冻奶茶(原味)」
「口味:热奶茶(加糖)」
「——」
「价格:前七杯免单」
「第8杯起:3元/杯」
「——」
「(超过七杯的部分,需自行解决容器问题)」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不是一百九十七份。
是——
刘金凤没数。
她只知道锅不够用了。
杯子也不够用了。
吸管也不够用了。
——三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食堂太小了。
——
渊端着那杯冻奶茶。
站在二号窗门口。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手里端着那杯热的。
“……好喝吗?” 沈悸冥问。
“嗯。”
“和七年前一样?”
“一样。”
“——”
“方迟没记错配方。”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的。
——太甜了。
——方迟肯定把糖放多了。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渊说“一样”。
——那就一样。
——
方迟站在队伍里。
他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
程渊站在他旁边。
“……你不是不喝奶茶吗?” 程渊问。
“现在想喝了。”
“为什么?”
方迟沉默了三秒。
“——”
“因为你爸七年前最喜欢这个。”
“——”
“我记了七年。”
“——”
“今天终于有人做出来了。”
“——”
“不喝一杯。”
“——”
“对不起那七年。”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那杯冻奶茶递过去。
“你先喝我的。” 他说。
“——”
“我排着。”
“——”
“下一杯。”
“——”
“还你。”
方迟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滴一滴往下滑。
“……谢谢。” 他说。
“不谢。” 程渊说。
“——”
“你帮我爸记了七年。”
“——”
“我帮你还一杯奶茶。”
“——”
“应该的。”
——
周湛站在后厨。
他今天没排队。
他今天负责洗碗。
——刘阿姨说,这是奶茶特供日的专属岗位。
——他说好。
——他把洗好的杯子一只一只码在架子上。
——码得很整齐。
——像他在疗养院那九百三十七天,每天早晨整理床头柜那样。
刘金凤从灶台边探出头。
“累不累?” 她问。
“不累。”
“——”
“以前在疗养院。”
“——”
“一天洗三百个盘子。”
“——”
“今天才八十个。”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锅里最后一杯奶茶盛出来。
递给周湛。
“喝。” 她说。
“——”
“八十一个。”
“——”
“满一百再歇。”
周湛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冻的。
——杯壁上凝着水珠。
——和他七年前在校门口那家茶餐厅喝过的,一模一样。
“……谢谢阿姨。” 他说。
“不谢。” 刘金凤说。
“——”
“杯子洗得很干净。”
“——”
“抵奶茶钱。”
---
【周五·下午两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孟萌趴在桌上。
不是困。
是饱。
——中午喝了两杯奶茶。
——一杯是靳朕递过来的。
——一杯是陈熠递过来的。
——两个人同时递,他不知道接谁的。
——最后他接了靳朕那杯。
——因为靳朕说:“钠含量0.32%。”
——陈熠在旁边说:“奶茶没有钠。”
——靳朕说:“有。”
——陈熠说:“没有。”
——靳朕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是食品成分表。
——陈熠沉默了。
——孟萌趁机把那杯奶茶喝完了。
他至今不知道那杯奶茶到底是靳朕想给他喝的,还是只是用来证明“奶茶有钠”的道具。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喝了两杯。
——现在撑得想睡。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
「嗯。」
「今日奶茶摄入量:600ml」
「——」
「超过推荐日摄入量200ml」
「——」
「建议:晚餐清淡。」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慢慢输入:
「你是在担心我。」
对方已读。
三秒。
「——」
「是在观测。」
「——」
「担心是观测的子集。」
孟萌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学的?」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样本C-000教的。」
「——」
「他说:观测是陈述事实。」
「担心是陈述事实之后——」
「不想让那个事实发生。」
「——」
「所以今天。」
「你摄入600ml。」
「——」
「这是观测。」
「——」
「建议你晚餐清淡。」
「——」
「这是担心。」
孟萌看着那行字。
三秒。
五秒。
他把手机按灭。
塞进口袋。
——他的耳尖又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低头。
——他看着窗外。
——嘴角弯着。
——和靳朕昨天吃他夹的牛肉时,一模一样。
---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站在台阶前。
那盆多肉还在。
——叶尖上又有水。
——今天谁来过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有人替他守着这盆花。
他蹲下来。
看着那盆多肉。
“……今天。” 他说。
“——”
“0713通过了。”
“——”
“以后每年今天。”
“都是纪念日。”
“——”
“纪念——”
“你还没开花的日子。”
他顿了顿。
“——”
“护士说你不开。”
“——”
“我们都不信。”
“——”
“所以——”
“你开吧。”
“——”
“不用很大。”
“——”
“一朵就行。”
“——”
“粉色的。”
“——”
“像你刚来那天。”
“——”
——疗养院,秋天,窗台上,一盆绿油油的多肉。
——护士说这是别人出院留下的,没人领。
——他说那我养。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他说没关系。
——他说我养花不是为了看花。
——他说是为了等。
——等有人来领它。
——等有人来领他。
——等了两年七个月。
——没人来。
——他自己走了。
——带着这盆花。
——走到今天。
他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走了。” 他说。
“——”
“明天再来。”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不是——” 他开口。
“——”
“快开了?”
多肉沉默着。
晚风从檐角穿过。
把它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像在点头。
---
【周五·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九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写得很满。
「06:00,校董会投票。」
「06:17,0713通过。」
「07:03,周湛在食堂洗锅。」
「09:00,全息屏公布结果。」
「10:17,陆微去看花。」
「12:07,奶茶特供。」
「13:30,方迟喝到了七年前那杯。」
「14:03,程渊说下一杯他还。」
「15:47,周湛在旧音乐厅等花。」
「——」
「花没开。」
「但快了。」
「——」
「17:03,沈悸冥和渊从食堂出来。」
「并肩。」
「手里都端着奶茶。」
「——」
「冻的。」
「热的。」
「——」
「七年了。」
「终于一起喝了。」
「——」
「17:47,周湛站在门口。」
「没走。」
「——」
「他在等人。」
「——」
「等那盆花。」
「——」
「花在校内。」
「他在门口。」
「——」
「隔着半个校园。」
「也在等。」
老张放下笔。
端起茶杯。
他看着窗外。
周湛站在门卫室门口。
不是要出去。
也不是要进来。
就是站着。
老张没有问“等谁”。
也没有问“等到没有”。
他只是把茶杯放下。
“……今天奶茶好喝吗?” 他问。
“好喝。” 周湛说。
“——”
“冻的。”
“——”
“方迟记的配方。”
“——”
“和七年前一样。”
老张点点头。
“那明天还喝吗?” 他问。
“喝。”
“——”
“刘阿姨说特供到下周。”
“——”
“过了下周。”
“就没了。”
“——”
“所以明天还喝。”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盖拧紧。
“那花呢?” 他问。
“——”
“明天还等吗?”
周湛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金色变成深紫色。
“……等。” 他说。
“——”
“等到它开。”
“——”
“护士说它不开。”
“——”
“我不信。”
“——”
“陆微也不信。”
“——”
“方迟也不信。”
“——”
“陈熠也不信。”
“——”
“靳朕没有表态。”
“——”
“但他路过的时候。”
**“——”
“浇了水。”
老张看着他。
“……那你呢?” 他问。
“——”
“你信吗?”
周湛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渊写给他的信。
展开。
看了一遍。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信。” 他说。
“——”
“等它开。”
---
【周五·晚十九点零三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特供·最后一杯」
「——」
「冻奶茶」
「——」
「给还没喝到的人」
窗口只开了一盏灯。
队伍里没有人。
周湛站在窗口前面。
“……最后一杯了。” 他说。
“嗯。”
“没人来喝?”
“嗯。”
“——”
“那我喝了。”
“嗯。”
他端起那杯奶茶。
没有走到靠窗的位置。
他站在窗口前面。
低头。
喝了一口。
——冻的。
——杯壁上凝着水珠。
——和七年前那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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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
把杯子放回回收处。
“……阿姨。” 他说。
“嗯?”
“明天——” 他问。
“还有奶茶吗?”
刘金凤没有回头。
“没了。” 她说。
“——”
“特供结束。”
“——”
“明天恢复意面。”
周湛沉默了几秒。
“……那我明天还来。” 他说。
“——”
“吃意面。”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灶台擦完了。
抹布挂好。
“几点?” 她问。
“六点。”
“——”
“帮你洗锅。”
刘金凤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停了半拍。
“……锅今天洗过了。” 她说。
“——”
“明天再洗。”
“——”
“六点。”
“——”
“等你。”
---
【周五·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宿舍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走廊那盏日光灯。
——一闪一闪。
——和陆微说的一样。
——和陆微说的一模一样。
他站了很久。
然后隔壁的门开了。
方迟探出头。
“……你站这干嘛?” 他问。
“等人。” 周湛说。
“等谁?”
“等你。”
方迟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等过了吗。” 他说。
“上午。”
“旧音乐厅。”
“——”
“你去看花。”
“——”
“我也去看花。”
“——”
“等了十七分钟。”
“——”
“花没开。”
“——”
“你说快了。”
“——”
“我说嗯。”
“——”
“这不是等过了吗。”
周湛看着他。
“那是等花。” 他说。
“——”
“现在是等人。”
方迟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
和周湛隔着六十厘米的走廊。
“……等谁?” 他问。
“等你。” 周湛说。
“——”
“等你问我——”
“花开了没。”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盏日光灯闪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
“花开了没?”
周湛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
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
旧音乐厅,台阶边,那盆多肉。
叶片绿油油的。
叶尖有一小朵——
很小。
粉色的。
——花苞。
——确实是花苞。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方迟。
“——”
“快了。”
方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那朵还没开的花。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他说。
“嗯。”
“你们都不信。”
“嗯。”
“——”
“现在我也信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
“——”
“明天。” 他说。
“——”
“应该就开了。”
“——”
“你来不来?”
方迟看着他。
“几点?” 他问。
“六点。”
“——”
“先去食堂。”
“——”
“帮刘阿姨洗锅。”
“——”
“洗完锅。”
“——”
“去看花。”
方迟沉默了三秒。
“……我六点起不来。” 他说。
“那你几点起?”
“七点。”
“——”
“七点二十。”
“——”
“如果前一天没睡好的话。”
“——”
“七点四十。”
周湛看着他。
“那你明天几点起?” 他问。
方迟想了想。
“……六点。” 他说。
“——”
“可以设闹钟。”
“——”
“三个。”
“——”
“五分钟一次。”
“——”
“总有一个会响。”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方迟写给他的信。
展开。
看了一遍。
「周湛那盆多肉,今天浇水了。」
「——」
「你送去旧音乐厅那盆。」
「他去看过了。」
「——」
「他说:阳光很好。」
「土也换了。」
「——」
「应该快开了。」
「——」
「你信吗?」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信。” 他说。
“——”
“等你来。”
---
【周五·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月光很好。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叶尖那朵粉色的花苞,比下午又大了一点点。
——很小。
——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但它确实在那里。
——等着明天,有人来看它。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很轻。
像怕吵醒谁。
一个人蹲下来。
他看着那盆多肉。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六点,食堂见。」
「——」
「周湛」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回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
看着那朵花苞。
“……你听见了。” 他说。
“——”
“明天有人来。”
“——”
“很多人。”
“——”
“周湛。”
“方迟。”
“陆微。”
“陈熠。”
“靳朕。”
“孟萌。”
“——”
“还有我。”
“——”
“所以你快开。”
“——”
“不然我们七个——”
“会显得很傻。”
多肉没有回答。
月光照在它的叶片上。
那朵粉色的花苞——
轻轻动了一下。
——
【尾声·周六·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天还没亮透。
旧音乐厅门口站着七个人。
周湛。
方迟。
陆微。
陈熠。
靳朕。
孟萌。
——还有一盆多肉。
——第七个人。
陆微困得快站不住了。
但他没睡。
他盯着那盆多肉。
“……开了吗?” 他问。
“还没。” 周湛说。
“——”
“快了。”
陆微揉揉眼睛。
“你昨晚说快了。” 他说。
“——”
“今天还快?”
“——”
“快多久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朵花苞。
——比昨晚又大了一点。
——粉色。
——很小。
——但确实是花苞。
“……快了。” 他说。
“——”
“就是快开了。”
“——”
“不是还没开。”
“——”
“是快开了。”
陆微沉默了三秒。
“……这不还是一样吗。” 他说。
“不一样。” 周湛说。
“——”
“快开——”
“就是——”
“马上。”
“——”
“马上。”
“——”
“不是还没。”
陆微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行。” 他说。
“——”
“信你。”
“——”
“马上。”
“——”
“那就等马上。”
——
六点零三分。
第一缕阳光从旧音乐厅的穹顶天窗斜着切进来。
照在那盆多肉上。
照在那朵粉色的花苞上。
花苞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
——开了。
很小。
很轻。
像一颗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的眼泪。
——粉色的。
——刚好一朵。
——刚好在今天。
——刚好在所有人面前。
周湛蹲下来。
他看着那朵花。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渊写给他的信。
展开。
看了一遍。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
“……开了。” 他说。
“——”
“等到了。”
——
【尾声·二】
【周六·清晨·六点十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今天的第一份意面。
她留给了一个灰色运动服的男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阿姨。” 他说。
“——”
“花开了。”
刘金凤没有回头。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面条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是他喜欢的那个硬度。
“嗯。” 她说。
“——”
“看到了。”
“——”
“粉色。”
“——”
“很小一朵。”
“——”
“但确实是开了。”
周湛端着那盘意面。
站在窗口前面。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不谢。” 刘金凤说。
“——”
“锅在池子里。”
“——”
“洗完再吃。”
“——”
“今天的面——”
“等你。”
---
【尾声·三】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今天的第一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只有一行。
「06:47,周湛来门卫室还喷壶。」
「——”
「他说:花开了。」
「——”
「我问:什么颜色?」
「他说:粉色。」
「——”
「很小一朵。」
「——”
「但确实是开了。」
「——”
「我说:那明天还来借喷壶吗?」
「他说:来。」
「——”
「花还会开。」
「——”
「喷壶也要还。」
「——”
「——」
「这孩子。」
「等了三年。」
「回来第六天。」
「把花等开了。」
「——”
「明天他还会来。」
「借喷壶。」
「还喷壶。」
「——”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
「以后都是。」
「——”
「花会谢。」
「但他会来。」
「——”
「这就够了。」
---
【全文完】
【献给所有等过人的人——】
——也献给所有被人等过的人。
——0713快乐。
——花开了。
——你们可以回来了。
---
【番外预告】
《守望者海域·日常卷》
——靳朕的“未知”文件夹,还在持续扩容。
——孟萌的牛肉投喂,编号已突破60大关。
——陈熠说存满一万条就来写分类算法,目前进度0.6%。
——陆微今天睡了五次。林鹿鸣说这是历史新高。
——林小满每周二四六还是去二号窗排糖醋里脊。刘金凤说下周研发新口味。
——洛知予的新地图已经画到第十版。江野说再画下去可以出蜃楼学园美食攻略了。
——姜澄在给守望者计划写配套程序。沈闻山说这是她这学期最重要的项目。
——方迟和程渊的奶茶对账本,已经写到第三页。渊说他们开心就好。
——沈悸冥那盆小盆栽,还在喝咖啡。
——渊说它喝惯了。
——换水不喝。
——
——以及,旧音乐厅门口那盆多肉。
——开了第一朵花之后,第二朵还会远吗?
——
——周湛说:不远。
——
——他每天去看。
——方迟每天陪他去看。
——陆微每天路过的时候顺便浇个水。
——陈熠每天路过的时候顺便测一下土壤酸碱度。
——靳朕每天路过的时候顺便记一下数据。
——孟萌每天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一眼靳朕在记什么数据。
——
——没有人说“我在等”。
——但他们都在。
——
——这就是守望者海域的日常。
——也是这本书写完之后的,新故事。
---
【终章·完】
【献给所有读到这里的读者——】
——你们也是守望者。
——这片海,有你们的名字。
---
番外见。
21. 周五晚上的七人组茶话会(又名:守望者海域第一届无效社交峰[番外]
番外一:
---
【周五·晚十九点三十分·男生宿舍·公共休息区】
陆微躺在沙发上。
他今天睡了四次。
按理说这个点应该睡第五次了。
但他没有。
因为公共休息区实在太吵了。
——不,不是吵。
是那种“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但谁也没听懂谁”的吵。
【靳朕·陈述事实型】
「陆微的心率较五分钟前上升7%。」
「他醒着。」
孟萌:“……他眼睛闭着。”
「闭眼不必然等于睡眠。」
「闭眼与睡眠的相关性系数为0.83,置信区间95%。」
「存在17%的概率——」
“好了好了。”孟萌把他面前的平板按下去,“他在装睡,我们都知道。”
「陈述事实。」靳朕说。
「不是装。」
「是闭眼。」
陆微睁开眼睛。
他看着靳朕。
三秒。
“……你真的很烦。”
「陈述事实。」
陆微又把眼睛闭上了。
【陈熠·用靳朕的逻辑打败靳朕型】
陈熠靠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
第七单元。
他今天补到第七单元了。
“靳朕。”
「嗯。」
“你那个‘未知’文件夹,现在多少条了?”
「样本M-001·非理性善意输入:51条。」
「样本C-000·历史观测数据:710天完整存档。」
「样本0-000·遗物:1部手机,1枚U盘,1张未发送草稿。」
「其他:17条。」
陈熠翻了一页书。
“分类算法还写不写?”
「写。」
“什么时候写?”
「等你写完第七单元。」
陈熠抬起头。
“……你在等我?”
「陈述事实。」
陈熠看着他。
三秒。
他把英语书翻到第八单元。
“……今天写完。”
「预期可行。」
孟萌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不是在吵架。
是在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说“我在等你”。
靳朕等陈熠写完第七单元。
陈熠等靳朕说“我在等你”。
——他们都等到了。
【陆微·选择性参与型】
陆微还闭着眼睛。
但他开口了。
“……周湛那盆多肉今天浇水了吗?”
没有人回答。
三秒。
五秒。
他睁开眼睛。
“……我问你们话。”
方迟从角落里抬起头。
“浇了。”
“你浇的?”
“嗯。”
“几点?”
“十六点四十七分。”
陆微沉默了三秒。
“……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方迟没有回答。
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
「多肉浇水记录.xlsx」
「日期|时间|浇水人|备注」
「12.18|06:23|周湛|花苞出现」
「12.18|10:17|陆微|阳光好,挪位置」
「12.18|16:47|方迟|土略干,补浇」
「12.19|07:03|周湛|花开了」
「12.19|12:07|程渊|路过,顺便」
「12.19|18:30|靳朕|路过,顺便」
「12.19|21:17|陈熠|测土壤酸碱度」
「——」
「备注:孟萌每天路过,没浇过水。」
孟萌:“……你为什么记我?”
方迟:“你为什么不浇?”
孟萌:“我怕浇死了!”
方迟沉默了三秒。
他把表格关掉。
“陆微。”
“嗯?”
“他怕浇死。”
陆微看了孟萌一眼。
“……你知道多肉最好养的是什么品种吗?”
孟萌摇头。
“就是周湛那盆。”
“——”
“养了两年七个月。”
“在疗养院没人管它。”
“都没死。”
“——”
“你浇不死的。”
孟萌沉默了。
五秒后。
他站起来。
“……我去看一下。”
他走出休息室。
靳朕跟着站起来。
「样本M-001。」
「旧音乐厅在反方向。」
孟萌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陈述事实。」
「——」
「陪你。」
【周湛·延迟响应型】
周湛是十分钟之后来的。
他手里端着两杯奶茶。
——冻的。
——刘阿姨说特供结束了。
——但他去的时候,刘阿姨正在后厨洗杯子。
“还剩两杯。”她说。
“冻的。”
“没人喝。”
“你喝不喝?”
他说喝。
他就端着两杯来了。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方迟面前。
方迟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杯壁上凝着水珠。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周湛没有回答。
他端着另一杯,在空沙发上坐下。
低头喝了一口。
很久。
“……你昨天说你想喝。”
方迟愣了一下。
“我昨天说我想喝?”
“嗯。”
“什么时候?”
“十二点零七分。”
“——”
“食堂二号窗。”
“——”
“刘阿姨问你们几个人喝。”
“——”
“你说四个。”
“——”
“程渊说五个。”
“——”
“陈熠说六杯。”
“——”
“靳朕说七杯。”
他顿了顿。
“——”
“最后做了七杯。”
“——”
“你喝的那杯是程渊让给你的。”
“——”
“你自己那杯,没喝到。”
方迟沉默了。
他看着那杯奶茶。
——杯壁上凝着水珠。
——冻的。
——和昨天程渊让给他的那杯,一模一样。
“……你记这么清楚干嘛。”他说。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奶茶喝完。
站起来。
“花浇了吗?”
“浇了。”
“几点?”
“十六点四十七分。”
周湛点点头。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
“——”
“食堂。”
“——”
“刘阿姨说奶茶特供续一天。”
“——”
“你去不去?”
方迟低头看着那杯还没喝的奶茶。
很久。
“……去。”
“——”
“几点?”
“六点。”
“——”
“六点起不来。”
“——”
“七点。”
“——”
“七点二十。”
周湛没有回头。
但他站在门口。
“……我设闹钟。”
他说。
“——”
“三个。”
“——”
“五分钟一次。”
“——”
“总有一个会响。”
门关上了。
方迟低头。
那杯奶茶还是冻的。
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和七年前那杯,一模一样。
【程渊·话题终结者型】
程渊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把机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发出咣当一声。
陆微睁开眼睛。
“……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
程渊在沙发上坐下。
“这钥匙跟了我三年。”
“——”
“摔过十七次。”
“——”
“每次摔完声音都不一样。”
“——”
“咣当是第十三次的声音。”
“——”
“十四次是哐啷。”
陆微沉默了。
“……你为什么记这个?”
程渊想了想。
“不知道。”
“——”
“可能因为我爸也记这些。”
“——”
“他以前跟我说——”
“人这辈子会摔很多东西。”
“——”
“钥匙、杯子、笔。”
“——”
“还有自己。”
“——”
“摔完了记得捡起来就行。”
休息室安静了三秒。
陈熠从英语书里抬起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七年前。”
“——”
“走之前。”
“——”
“站在校门口。”
“——”
“他看着那辆出租车开远。”
“——”
“然后他说——”
程渊顿了一下。
“‘摔完了记得捡起来。’”
“‘——对自己说的。’”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英语书合上。
第八单元。
他补完了。
【洛知予·闯入型】
洛知予是冲进来的。
“你们怎么都不回消息!!!”
他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论坛。
「【紧急】旧音乐厅台阶边那盆多肉旁边多了一封信!!!」
「楼主:深海鱿鱼丝」
「内容:本人刚才路过,发现多肉旁边压着一个信封。」
「收件人:周湛」
「寄件人:——」
「空白。」
休息室安静了三秒。
周湛站起来。
“我去看看。”
方迟站起来。
“我陪你去。”
陆微睁开眼睛。
“……我也去。”
他站起来。
又坐下。
“……算了。”
“——”
“你们去。”
“——”
“我在这等消息。”
程渊站起来。
“我去看看是不是我爸又塞信了。”
陈熠站起来。
“我也去。”
靳朕站起来。
「样本M-001。」
「旧音乐厅。」
「——」
「陪你。」
孟萌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我还没去看花。”
「先去。」
「花不会跑。」
「——」
「信会。」
七个人。
走出休息室。
走廊很长。
日光灯一闪一闪。
陆微躺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
三秒。
五秒。
他站起来。
“……算了。”
他把外套穿上。
——他也去。
——
【周五·晚二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月光很好。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叶片绿油油的。
粉色的小花已经谢了。
——花只开了两天。
——但没有人失望。
——因为还会再开。
周湛蹲下来。
花盆旁边压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
边角泛黄。
封口用透明胶带补过。
——和渊七年前塞进门卫室窗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信封拿起来。
收件人:周湛
寄件人:空白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周湛:」
「——」
「你三年前塞进门卫室窗台的那封信。」
「我取走了。」
「——」
「没看。」
「因为那是你写给三年后自己的。」
「——」
「现在三年过去了。」
「你自己看。」
「——」
「信在门卫室窗台。」
「老张说它还留着。」
「——」
「去取吧。」
「——」
「——渊」
周湛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站起来。
“我去门卫室。”
方迟看着他。
“……现在?”
“嗯。”
“——”
“再不去。”
“——”
“老张该下班了。”
方迟沉默了三秒。
“……我陪你去。”
陆微站在台阶边。
他看着那盆多肉。
“……花谢了。”他说。
“——”
“明天还会开。”周湛说。
“——”
“信也是。”
“——”
“丢了三年。”
“——”
“该找回来了。”
他转身。
走向校门口。
方迟跟在他后面。
陆微站在原地。
三秒。
五秒。
“……我在这等。”他说。
“——”
“万一又有信来。”
“——”
“我帮你们收着。”
程渊看着他。
“……你不是困了吗。”
“困。”
“——”
“困也可以等。”
程渊没有说话。
他在台阶边坐下。
“那我陪你等。”
陈熠站着。
他看着那盆多肉。
很久。
“……靳朕。”
「嗯。」
“花谢了。”
「会再开。」
“你怎么知道?”
「周湛信。」
「——」
「陆微信。」
「——」
「方迟信。」
「——」
「你也信。」
「——」
「所以会开。」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朵谢了的花。
很小。
粉色。
花瓣落在土里。
——像一滴干了很久的眼泪。
“……你信吗?” 他问。
「信。」
「——」
「你教的。」
「——」
「观测是陈述事实。」
「担心是陈述事实之后——」
「不想让那个事实发生。」
「——」
「等待是担心之后——」
「相信那个事实会被改变。」
陈熠看着他。
很久。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0713。」
「——」
「雨天。」
「实验室走廊。」
「你撞翻了我的笔记本。」
「你说: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
「然后你说:」
「‘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
「我说:」
「‘在等你来撞我。’」
「——」
「你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
「我说:」
「‘不知道。’」
「‘——’」
「‘但可以等。’」
陈熠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
——和七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你记这么清楚。” 他说。
「嗯。」
「——」
「二十三滴。」
「七分钟。」
「十七秒。」
「——」
「都在文件夹里。」
「——」
「存着。」
---
【周五·晚二十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今天下班晚了十分钟。
不是不想走。
是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湛。
方迟。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老张把门卫室的灯开着。
他坐在窗口后面。
等他们开口。
三分钟。
五分钟。
周湛先开口。
“张师傅。”
“嗯。”
“三年前——”
“——”
“我往窗台缝里塞过一封信。”
“——”
“写给三年后自己的。”
“——”
“您还记得吗?”
老张看着他。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他记得。
“……记得。” 他说。
“——”
“渊来取走了。”
“——”
“七年前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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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
“塞了一封信。”
“——”
“三年后你回来。”
“他替你取了那封信。”
“——”
“他说——”
“等你来取的时候。”
“告诉他。”
“——”
“信还在。”
“——”
“他没看。”
“——”
“给你留着。”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窗台缝。
摸了一圈。
——摸到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
边角泛黄。
封口用透明胶带补过。
——和三年前他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它拿出来。
上面有四个字。
他的字迹。
「周湛·三年后」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周湛:」
「——」
「你还会回来吗?」
「——」
「会的话,就把这封信取走。」
「不会的话,就让风吹走。」
「——」
「——写于三年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笔。
在信的背面写:
「会。」
「——」
「回来了。」
「——」
「写于三年后」
他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谢谢张师傅。” 他说。
老张点点头。
“明天还来借喷壶?” 他问。
“来。”
“——”
“花谢了。”
“——”
“要浇水。”
“——”
“等它再开。”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
“行。” 他说。
“——”
“喷壶给你留着。”
---
【周五·晚二十一点零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回来了。
方迟站在他旁边。
陆微还坐在台阶上。
——他没睡。
——程渊也没走。
——陈熠还在。
——靳朕还在。
——孟萌端着那杯凉透的奶茶,站在台阶边。
七个人。
和一盆多肉。
周湛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
展开。
「你还会回来吗?」
背面是他的字:
「会。」
「回来了。」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渊写给他的那封放在一起。
“……信取到了。” 他说。
“嗯。” 方迟。
“写的什么?” 陆微。
“问我还会不会回来。”
“你怎么回的?”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手机。
打开相册。
翻到早上拍的那张照片——
多肉。
谢了的花。
落在土里的粉色花瓣。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陆微。
“——”
“这就是回信。”
陆微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三秒。
五秒。
“……花会再开的。” 他说。
“嗯。”
“信也会再写的。”
“嗯。”
“——”
“那你下次写什么?”
周湛想了想。
“写——”
“今天花谢了。”
“——”
“但明天还会开。”
“——”
“等你来看。”
---
【周五·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男生宿舍·楼道】
七个人。
从旧音乐厅走回来。
陆微走在最前面。
他困了。
真的很困。
但他没有说。
程渊走在他旁边。
机车钥匙在口袋里晃。
——咣当,咣当。
陆微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别晃。”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晃习惯了。”
“——”
“三年。”
“——”
“钥匙在口袋里晃的声音。”
“——”
“像有人陪我走路。”
陆微沉默了。
三秒。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自己的钥匙。
——也开始晃。
程渊看着他。
“……你干嘛。”
“陪你走路。”
“——”
“走快点。”
“——”
“我想睡觉了。”
——
方迟走在后面。
周湛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钥匙都在口袋里晃。
——哐啷。
——咣当。
——两种声音。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
陈熠和靳朕走在队伍最后。
孟萌走在他们中间。
他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彻底凉了。
但他没扔。
「样本M-001。」
“嗯。”
「奶茶温度:12℃」
「——」
「超过最佳饮用温度阈值。」
「——」
「建议:丢弃。」
孟萌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不丢。”
「为什么?」
「——」
「你在观测。」
孟萌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观测这杯奶茶——」
「从热的变成凉的。」
「——」
「这是观测。」
「——」
「不想让它被丢掉。」
「——」
「这是担心。」
「——」
「相信它还能喝。」
「——」
「这是等待。」
「——」
「你教的。」
孟萌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把那杯凉透的奶茶举起来。
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了。
——但他还是喝完了。
「口感评分下降47%。」
「——」
「但样本M-001没有丢弃。」
「——」
「存档。」
「——」
「文件名:奶茶·编号001。」
「——」
「备注:凉的也很好。」
---
【周五·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七个人站在岔路口。
陆微往左。
程渊往右。
方迟往左。
周湛往右。
陈熠往左。
靳朕往右。
孟萌站在原地。
左边是通往他宿舍的走廊。
右边是通往靳朕宿舍的走廊。
他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
「样本M-001。」
“嗯。”
「你在观测。」
“……我在想走哪边。”
「观测时长:7秒。」
「——」
「决策延迟超阈值。」
「——」
「需要协助吗?」
孟萌看着他。
“……你怎么协助?”
靳朕没有说话。
他往右边走了两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他在等。
孟萌看着他的背影。
三秒。
他往右边走了。
——
陆微站在左边走廊的尽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渊已经走到右边走廊的中间了。
钥匙还在晃。
——咣当,咣当。
陆微把钥匙塞进口袋深处。
晃不出来了。
他推开门。
灯没开。
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隔壁没有人在喊“有人要毒死我”。
只有钥匙声。
——从右边走廊,隔着两堵墙,隐隐约约传过来。
咣当。
咣当。
他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他睡着了。
——今晚没有做梦。
——只梦见七个人。
——走在同一条走廊上。
——钥匙晃着不同的节奏。
——但脚步声是齐的。
---
22. 马年除夕·守望者海域第一届年夜饭暨人类无效社交大型现场[番外]
番外二:
---
【农历腊月廿九·蜃楼学园·教职工食堂】
刘金凤把最后一口锅刷干净的时候,窗外已经在飘雪花了。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把那块用了十五年的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歇业·回家过年」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在腊月廿九挂这块牌。
门口站着三十七个人。
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帮忙的。
“……你们都不用回家过年?”刘金凤看着这群把食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的学生。
周湛站在最前面。
“回了。”
“——”
“明早的火车。”
“——”
“今晚没事。”
刘金凤看着他。
三秒。
“你那是没事?”她指着他手里那袋面粉,“这什么?”
“面粉。”
“我知道是面粉。你带面粉来干嘛?”
周湛沉默了一下。
“……刘阿姨说今晚包饺子。”
刘金凤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
她顿住了。
前天。食堂。二号窗。她对着那锅卖不完的意面随口说了一句:“这年过得,连饺子都没空包。”
周湛那时候在洗碗。
他背对着她。
她以为他没听见。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刘金凤说。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面粉放在案板上。
开始找擀面杖。
---
【十九点零七分·教职工食堂·后厨】
场面一度非常失控。
林小满在洗韭菜。
洛知予在旁边切白菜——切得非常慢,非常认真,每一刀间距2.3毫米,像在绘制某种精密地图。
江野靠在门边啃棒棒糖,被刘金凤看了一眼,默默把糖纸吐了,洗手,系围裙。
“我不会包饺子。”他说。
“那你会什么?”
“会吃。”
“……那你出去。”
江野没出去。
他站在案板边上,盯着周湛擀皮。
三分钟后。
“你擀皮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
周湛没抬头。
“疗养院练的。”
“疗养院也包饺子?”
“疗养院过年。”
“——”
“没人来看我。”
“——”
“我自己包给自己吃。”
江野沉默了三秒。
他把那根还没拆的棒棒糖放进口袋。
开始学擀皮。
---
【另一边·调馅组·修罗场】
方迟站在料理台前。
面前是一盆肉馅。
他手里拿着盐罐。
三秒。
五秒。
他放下盐罐。
拿起酱油。
放下酱油。
拿起料酒。
程渊在旁边看着。
“……你到底会不会调馅?”
方迟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角落里正在给姜澄演示“如何把韭菜切得比头发丝还细”的林鹿鸣。
“林鹿鸣。”
“嗯?”
“你家年夜饭谁调馅?”
“我爸。”
方迟沉默。
他又看向陆微。
陆微正靠在暖气片上,闭着眼睛。
“陆微。”
“……嗯。”
“你家年夜饭谁调馅?”
“我妈。”
“——”
“我负责吃。”
方迟收回视线。
他看着那盆纹丝不动的肉馅。
“……程渊。”
“嗯?”
“你爸调馅吗?”
程渊愣了一下。
“调。”
“——”
“七年前调过。”
“——”
“后来不调了。”
“为什么?”
程渊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因为没有人在家吃了。”
方迟没有说话。
他拿起盐罐。
放了一点。
又放了一点。
再放一点。
程渊看着那盆渐渐变咸的肉馅。
“……你这是要把七年的份都补上?”
方迟没抬头。
“七年。”
“——”
“盐放多了可以加水。”
“——”
“人不在。”
“——”
“补不回来。”
沉默。
三秒。
程渊伸出手。
把那盆肉馅从方迟手边挪开。
“我来调。”
“你会?”
“不会。”
“——”
“但可以学。”
方迟看着他。
很久。
“……那我教你。”
---
【许知微·文科楼的最后守夜人】
许知微是七点四十三分到的。
她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进去。
林鹿鸣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许学姐?”
许知微点点头。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些,拢在耳后。和去年在文科楼会议室里那个“马尾梳得一丝不苟、问孟萌是不是靳朕的绑定赠品”的文学社副社长,判若两人。
林鹿鸣放下韭菜。
“你怎么来了?”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看着后厨里那一群手忙脚乱的人。
很久。
“……我听说渊回来了。”
林鹿鸣愣了一下。
“你认识渊?”
“不认识。”
“——”
“听说过。”
“——”
“七年前,守望者计划第一次被否决的时候。”
“——”
“文科楼五楼,有一间教室的灯亮了三天。”
“——”
“有人在那里抄了三天守望者计划的草案。”
“——”
“抄完就走了。”
她顿了顿。
“那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
“只知道他是理科生。”
“——”
“后来再也没有来过文科楼。”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知微的侧脸。
三秒。
“那个理科生。”
“——”
“是方迟吗?”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
“我只是觉得。”
“——”
“七年后。”
“——”
“应该有人来看看他。”
她走进后厨。
方迟正在教程渊调馅。
他低着头,没看见她。
许知微站在他身后。
三秒。
五秒。
她开口:
“方迟。”
方迟转过头。
他看着许知微。
很久。
“……你是?”
许知微没有自我介绍。
她只是把那盆肉馅往他手边推了推。
“盐放多了。”
方迟低头看着那盆肉馅。
确实放多了。
他拿起一个生饺子。
尝了一口。
——咸了。
许知微看着他。
“你手抖。”
“……嗯。”
“七年前抄守望者计划的时候也抖。”
方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许知微看着他。
“文科楼五楼,第三间教室。”
“——”
“靠窗第二排。”
“——”
“你抄了三天的稿子。”
“——”
“用的是圆珠笔。”
“——”
“笔帽是咬坏的。”
沉默。
方迟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那根擀面杖——停在半空。
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
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守望者计划·初稿手抄版」
「——方迟·七年前」
方迟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的字迹。
七年前的。
笔划比现在稚嫩。
好几个地方涂改过。
——那是他第一次抄错守望者计划的核心原则。
「原则一: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他抄成了「改造服务于人」。
后来发现了。
划掉。
在旁边重写。
——那行划掉的痕迹,还在。
“……你留着。”他说。
许知微点头。
“七年。”
“——”
“从文科楼五楼那间教室的抽屉里。”
“——”
“你走的时候落下的。”
“——”
“我替你收着。”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渊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周湛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个「多肉浇水记录.xlsx」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许知微摇头。
“不是谢。”
“——”
“是还。”
“——”
“七年前,你替渊抄了三天守望者计划。”
“——”
“没有人知道。”
“——”
“现在有人知道了。”
她转身。
走到林小满旁边。
拿起一把韭菜。
开始洗。
林小满看着她。
“……学姐。”
“嗯。”
“你也是来包饺子的?”
许知微想了想。
“算是。”
“——”
“来还债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
“你欠谁?”
许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
开始切。
——刀工很好。
——比洛知予好多了。
---
【二十点零三分·饺子下锅】
刘金凤站在灶台前。
水开了。
她把第一批饺子倒进锅里。
饺子沉下去。
又浮起来。
像一群不会游泳、但努力仰头的人。
周湛站在她旁边。
他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阿姨。”
“嗯。”
“这锅饺子。”
“——”
“是给谁的?”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饺子。
“第一锅。”
“——”
“给还没回来的人。”
周湛沉默。
他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饺子。
很久。
“……那我等第二锅。” 他说。
“——”
“我等得起。”
---
【二十点四十七分·饺子出锅】
第一批饺子被分成了二十三份。
——不是刚好二十三个人。
——是刘金凤数了座位。
「守望者海域·第一届年夜饭·席位」
主桌:
·渊
·沈悸冥
·方迟
·程渊
·周湛
·陈熠
·靳朕
·孟萌
副桌:
·陆微
·林鹿鸣
·林小满
·洛知予
·江野
·姜澄
·许知微
加座:
·靳承(今晚刚从国外飞回来,倒着时差在吃饺子)
·沈闻山(被沈悸冥拉来的,正在和靳娴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吃醋碟)
·靳娴(第一次和儿子一起吃年夜饭)
·老张(带着保温杯和喷壶来的)
·唐棠(带着手机来的,全程录像)
·方迟的隔壁(他自己搬来的凳子)
·周湛的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离暖气最近的位置)
——二十三份。
——二十三把椅子。
——二十三双筷子。
刘金凤站在灶台边。
她没有坐。
她看着这群人。
十五年了。
她在这间食堂煮过多少锅面。
从来没有一锅。
是煮给这么多人吃的。
周湛站起来。
他端着那盘饺子。
走到窗台边。
放在那盆多肉旁边。
“第三锅。” 他说。
“——”
“给花。”
---
【二十三点十七分·饭后·谁洗碗】
陆微靠在暖气片上。
他今天没睡觉。
——破了个人纪录。
但他快撑不住了。
“……谁洗碗?”他问。
没有人回答。
三秒。
五秒。
程渊站起来。
“我洗。”
方迟站起来。
“我帮你。”
周湛站起来。
“锅比较多。”
陈熠站起来。
“我擦碗。”
靳朕站起来。
「我统计餐具数量。」
孟萌站起来。
“……你统计什么?洗碗就洗碗。”
「效率优化。」
「——」
「这是观测。」
孟萌看着他。
三秒。
他把袖子挽起来。
“那我负责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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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靠在暖气片上。
他看着这群人涌进后厨。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三秒。
他站起来。
“……算了。”
他也走进后厨。
林鹿鸣跟在他后面。
“你不是困了吗?”
“困。”
“那你还洗?”
陆微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水池。
冷水。
——醒神。
“……因为明年还会聚。” 他说。
“——”
“碗不洗完。”
“——”
“年过不完。”
---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食堂门口】
雪停了。
许知微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帮忙洗碗。
她只是站在这里。
看着远处那栋旧音乐厅。
林鹿鸣走出来。
站在她旁边。
“许学姐。”
“嗯。”
“你明年还来吗?”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雪又落了一层。
“……守望者日。” 她说。
“——”
“7月13日。”
“——”
“我会来。”
“——”
“年夜饭。”
她顿了顿。
“——”
“要看有没有人邀请我。”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守望者海域·第一届年夜饭·邀请函补」
「——」
「收件人:许知微」
「——」
「时间:腊月廿九 19:00」
「地点:教职工食堂」
「备注:饺子管够,碗够多,欢迎加入洗碗组」
「——」
「发起人:方迟」
「代笔:林鹿鸣」
许知微看着那张邀请函。
很久。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
“——”
“在教程渊调馅之前。”
“——”
“他说——”
林鹿鸣顿了顿。
“七年了。”
“——”
“该有人来吃他包的饺子了。”
许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邀请函折起来。
放进口袋。
“明年。” 她说。
“——”
“我早点来。”
“——”
“帮你们调馅。”
---
【大年三十·凌晨零点·校门口】
老张把门卫室的灯调亮了一点。
他今天没写日志。
他今天只是坐在这里。
听着远处教职工食堂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
门被敲了三下。
他转过头。
渊站在窗口。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张师傅。” 他说。
“——”
“年夜饭。”
“——”
“没吃吧?”
老张看着他。
十二年了。
他给这个人的信存了七年。
等这个人回来等了七年。
——七年。
——七百六十三封值班日志。
——没有一封是写给他的。
现在他站在窗口外面。
端着一盘饺子。
问他:“没吃吧?”
老张低下头。
他把保温杯盖拧开。
“……韭菜鸡蛋?” 他问。
“猪肉白菜。” 渊说。
“——”
“沈悸冥调的馅。”
“——”
“他说您牙口不好。”
“——”
“白菜切得碎。”
老张没有说话。
他接过那盘饺子。
夹起一个。
咬了一口。
——白菜切得很碎。
——咸淡刚好。
——饺子皮是手擀的。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饺子都软。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谢谢。” 他说。
渊站在窗外。
“不谢。”
“——”
“七年。”
“——”
“您帮我存信。”
“——”
“我帮您送盘饺子。”
“——”
“应该的。”
他转身。
走进雪地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拿起笔。
在值班日志上写:
「00:17,渊来送饺子。」
「猪肉白菜馅。」
「沈悸冥调的。」
「白菜切得很碎。」
「——」
「好吃。」
---
【大年三十·凌晨一点·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窗台边。
那盆多肉在雪光里泛着绿。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三年前写给自己的信。
展开。
「周湛:」
「——」
「你还会回来吗?」
背面是他的字:
「会。」
「回来了。」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渊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周湛写给周湛的信放在一起。
——和方迟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张被偷拍的、他站在疗养院花坛边的照片放在一起。
——和今天那盘凉掉的饺子照片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里。
——装着一整个七年。
他抬起头。
窗外。
雪停了。
月光很好。
那盆多肉的叶尖上,凝着一滴化开的雪水。
——像一颗还没开出来的、粉色的花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笑了一下。
“……快了。” 他说。
“——”
“明年这个时候。”
“——”
“应该能开第二朵了。”
---
——献给许知微。
——献给所有在文科楼五楼亮了三天的灯。
——献给那些抄了七天、等了七年、终于有人来吃的饺子。
——献给老张的保温杯、刘金凤的档口牌、周湛的信封。
——献给那盆在雪夜里还会开花的多肉。
——献给马年。
——献给每一个还没回来、但正在路上的人。
——门卫室的灯开着。
——饺子在锅里。
——等你。
23. :守望者海域第一届无效社交运动会(又名:这群人到底会不会[番外]
番外三:守望者海域第一届无效社交运动会(又名:这群人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
---
【周六·上午九点·蜃楼学园·中央广场】
唐棠把摄像机架好的时候,陆微正靠在花坛边上睡觉。
这是今天第四次。
——不,第五次。
——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只隔了四十七分钟,唐棠认为那不能算独立睡眠周期。
她把镜头对准陆微。
三秒。
陆微睁开眼睛。
“……你在拍什么?”
“素材。”
“什么素材?”
“守望者海域·无效社交行为大赏。”
陆微沉默了三秒。
他把校服帽子扣上。
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唐棠把镜头转向别处。
——今天阳光很好。
——适合打架。
——不,适合无效社交。
---
【第一项目·接力传球·规则理解测试】
姜澄把规则念了一遍。
“两人一组,背对背夹球,从起点运到终点,球落地加五秒。”
“——”
“有什么问题吗?”
洛知予举手。
“球在哪里?”
姜澄指了指地上的排球。
洛知予低头看了看球。
又抬头看了看姜澄。
“……就一个球?”
“一组一个。”
“那怎么同时比?”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洛知予沉默了三秒。
他转过头,对着江野小声说:
“这不叫运动会,这叫排队运动会。”
江野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排队也是运动。”
“什么运动?”
“耐心运动。”
“——”
“你输定了。”
---
【第一组:靳朕 & 陈熠】
裁判是孟萌。
他把哨子举起来。
又放下。
“……你们准备好了吗?”
「嗯。」靳朕。
“好了。”陈熠。
孟萌看着他们背对背站好。
球夹在中间。
——非常稳。
——稳得像用水平仪校准过。
他吹哨。
两人起步。
——非常同步。
——同步得像同一台机体的左右腿。
三秒。
五秒。
十秒。
球没有掉。
他们走到终点。
孟萌看表。
“7秒3。”
陈熠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线。
“……太慢了。”
「地面摩擦系数高于预期。」靳朕。
「——」
「下次优化鞋底材质。」
陈熠沉默了一下。
“你认真的?”
「陈述事实。」
陈熠没说话。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帆布鞋。
——底是平的。
——确实不适合竞速。
他抬起头。
“……下次换跑鞋。”
孟萌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两个人连比赛都在做实验。
——而且他们居然真的有下次。
---
【第二组:周湛 & 方迟】
周湛站在起点。
方迟站在他背后。
球夹在中间。
孟萌举起哨子。
“……准备好了吗?”
“嗯。” 周湛。
“……嗯。” 方迟。
哨响。
他们起步。
——不快。
——很稳。
——稳得像两个人在走同一条独木桥。
三秒。
五秒。
八秒。
球没有掉。
陆微在花坛边上睁开眼睛。
他看着方迟的背。
三秒。
“……他紧张。”
唐棠把镜头对准方迟。
“你怎么知道?”
“脖子僵了。”
“——”
“他紧张的时候脖子会往前倾0.7厘米。”
唐棠沉默了一下。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陆微把帽子拉下来。
“目测。”
“——”
“误差±0.1厘米。”
唐棠低头看了看镜头里的方迟。
又看了看陆微。
——她决定以后不在陆微睡觉的时候偷拍他。
---
第十一秒。
周湛的左脚绊了一下。
球晃了0.3秒。
方迟的手条件反射地往后一捞——
没捞到球。
捞到了周湛的手腕。
球掉了。
孟萌吹哨。
“……落地了。加五秒。”
方迟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周湛手腕的那只手。
三秒。
他松开。
“……抱歉。”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球捡起来。
放回起点。
“重来。”
方迟愣了一下。
“什么?”
“球掉了。”
“——”
“重来。”
方迟看着他。
三秒。
他走回起点。
站到周湛背后。
球夹在中间。
哨响。
他们起步。
——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方迟的脖子没有往前倾。
——球没有掉。
终点。
孟萌看表。
“13秒4。”
周湛低头看着地面。
“……慢了。”
方迟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是刚才周湛绊倒的时候。
从自己口袋里掉出来的。
他捡起来了。
没还。
「今天记得浇水。」
「——周湛」
——写给他自己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字迹有点潦草。
——像在路上边走边写的。
方迟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深处。
——和渊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周湛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个「多肉浇水记录.xlsx」放在一起。
——和那张七年前的手抄守望者计划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
——也快装满了。
---
【第三组:陆微 & 林鹿鸣】
陆微站在起点。
林鹿鸣站在他背后。
球夹在中间。
孟萌举起哨子。
“……你醒着吗?”
陆微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林鹿鸣低头看着他后脑勺。
“……陆微。”
“嗯。”
“你眼睛闭着。”
“嗯。”
“闭着眼睛怎么运球?”
“靠感觉。”
林鹿鸣沉默了三秒。
“……那你感觉一下我现在想说什么。”
“你想换队友。”
林鹿鸣又沉默了。
哨响了。
陆微起步。
——闭着眼睛。
——走得非常稳。
——稳得像在梦游。
林鹿鸣被他带着走。
三秒。
五秒。
八秒。
球没有掉。
终点。
孟萌看表。
“16秒7。”
陆微睁开眼睛。
“……太慢了。”
林鹿鸣看着他。
“你闭着眼睛还能走直线?”
“能。”
“——”
“食堂到宿舍这条路。”
“走了三年。”
“——”
“闭着眼睛也能走。”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微的后脑勺。
很久。
“……那你走错的时候怎么办?”
陆微沉默了一下。
“没有走错过。”
“——”
“走错的话。”
“——”
“睁开眼睛就行了。”
---
【第四组:江野 & 洛知予】
江野站在起点。
洛知予站在他背后。
球夹在中间。
孟萌看着他们。
三秒。
“……你们确定要这样站?”
江野咬着棒棒糖。
“不然怎么站?”
“背对背。”
“我们是背对背。”
“——”
“你们是面对面。”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了看洛知予。
——确实面对面。
——球夹在两个人胸口之间。
洛知予理直气壮。
“背对背会掉!”
“——”
“面对面夹得紧!”
孟萌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被两个人胸骨卡住的排球。
——确实夹得很紧。
——紧得有点窒息。
他吹哨。
两人起步。
——非常别扭。
——洛知予往前走,江野往后退。
——像两只绑在一起、方向感迥异的螃蟹。
三秒。
五秒。
球掉了。
滚出去三米。
江野低头看着那颗球。
“……这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规则没说不能面对面。”
孟萌看着他。
三秒。
他把规则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掏出笔。
写:
「补充条款1:禁止面对面夹球。」
「——」
「即时生效。」
江野:“……”
洛知予:“……”
程渊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方迟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程渊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开始晃。
——咣当。
——咣当。
方迟听着那个节奏。
三秒。
他把自己的钥匙也摸出来。
——哐啷。
——哐啷。
——两种声音。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江野转过头。
“……你们在干嘛?”
“走路。” 程渊。
“陪他走路。” 方迟。
江野沉默了三秒。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你们俩真的很奇怪。”
程渊没有否认。
方迟也没有。
——钥匙继续晃。
——咣当,哐啷。
——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但在某个频率上。
——重叠了。
---
【第二项目·蒙眼猜人·信任测试地狱级】
姜澄把规则念完。
“一个人蒙眼,从对面五个人里摸出自己队友。”
“——”
“只能摸手。”
“——”
“摸错扣一分。”
林小满举手。
“要是摸不出呢?”
“算平局。”
“那要是根本不想摸呢?”
姜澄沉默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微。
陆微正在花坛边上睡觉。
——第六次。
——距离第五次过去十九分钟。
——破了个人最短清醒时长纪录。
“……这个问题。” 姜澄说。
“——”
“建议单独咨询当事人。”
---
【第一组:靳朕 & 陈熠】
靳朕蒙着眼睛。
对面站着五个人。
陈熠。
孟萌。
周湛。
方迟。
程渊。
——他的手伸出来。
——悬在半空。
——没有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陆微睁开眼睛。
“……他为什么不动?”
林鹿鸣压低声音。
“在计算。”
“计算什么?”
“最优路径。”
陆微沉默了三秒。
他把帽子拉下来。
——继续睡。
——
第十五秒。
靳朕的手动了。
——没有摸任何人。
——他直接走向陈熠。
站在他面前。
「样本C-000。」
陈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
「呼吸频率。」
「——」
「比其他人慢0.3赫兹。」
「——」
「睡着的时候是0.7。」
「——」
「醒着是0.4。」
「——」
「现在是0.37。」
「——」
「紧张。」
陈熠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频率还是0.37。
——没有变。
——被他说中了。
“……你不摘眼罩怎么知道是谁?”
「不需要。」
「——」
「是你。」
陈熠看着他。
很久。
“……那你摸什么?”
「摸手。」
「——」
「规则要求的。」
「——」
「摸了。」
「——」
「0.3秒。」
「——」
「皮肤温度32.1℃。」
「——」
「和0713那天一样。」
陈熠沉默了。
他把手收回去。
插进口袋。
——他的手指。
——刚才确实被碰了一下。
——很轻。
——0.3秒。
——他没敢动。
——怕呼吸频率又变。
——
孟萌站在旁边。
他看了看靳朕。
又看了看陈熠。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两个人。
一个用0.3赫兹呼吸频率认人。
一个用0.3秒皮肤接触存档。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摸手。
——他们只是在找一个借口。
——碰一下对方。
——然后假装是比赛规则。
他把哨子举起来。
“……靳朕胜。”
「嗯。」
靳朕摘下眼罩。
他回到孟萌旁边。
「样本M-001。」
“嗯?”
「你的皮肤温度是33.4℃。」
「——」
「比陈熠高1.3度。」
孟萌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摸的?”
「刚才。」
「——」
「0.3秒。」
「——」
「顺手。」
孟萌的耳尖开始红。
——33.4℃。
——现在应该不止了。
---
【第二组:周湛 & 方迟】
周湛蒙着眼睛。
对面站着五个人。
方迟。
程渊。
靳朕。
陈熠。
江野。
他的手伸出来。
——没有悬停。
——直接摸向第一个人的手。
摸了三秒。
放下。
走向第二个人。
摸了两秒。
放下。
第三个人。
一秒。
第四个人。
两秒。
第五个人。
五秒。
他停在这里。
没有动。
——这双手。
——食指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茧。
——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但不是握笔写字的姿势。
——是握笔刻字的姿势。
“……是你。” 周湛说。
他摘下眼罩。
方迟看着他。
三秒。
“……你怎么知道?”
周湛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方迟的食指。
那道茧。
“渊的信。”
“——”
“存了七年。”
“——”
“纸页边缘磨破了。”
“——”
“你在上面刻过字。”
方迟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
“——”
“上周。”
“——”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
「你帮我说。」
「——」
「这句。”
“——”
“你刻了三遍。”
方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刻得不好。”
“——”
「说」字那一撇。”
“——”
“刻歪了。”
周湛看着他。
“没有歪。”
“——”
「说」字那一撇。”
“——”
“是收笔的时候抖了一下。”
“——”
“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
插进口袋。
——口袋里。
——那张写着「今天记得浇水」的便签纸。
——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了三遍。
——边缘起毛了。
——像他七年前刻的那封信。
“……该说了。” 他说。
周湛看着他。
“那你说。”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微睁开眼睛。
久到林鹿鸣放下手机。
久到程渊把钥匙收进口袋。
然后他开口:
“周湛。”
“——”
“我刻了三遍。”
“——”
“不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
“是怕说了之后。”
“——”
“你不想听。”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三年前写给自己的信。
展开。
「周湛:」
「——」
「你还会回来吗?」
背面是他的字。
「会。」
「回来了。」
他把这行字给方迟看。
**“——”
“回了。”
**“——”
“在听。”
---
【第三组·余兴节目:陆微的睡眠测试】
没有人挑战陆微。
因为他在睡觉。
——第七次。
——距离第六次过去三十一分钟。
——破了个人最长清醒时长纪录。
林鹿鸣蹲在他旁边。
看了他三秒。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羽毛。
——不知道哪来的。
——他举起来。
——悬在陆微鼻子正上方。
三秒。
五秒。
陆微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根羽毛。
三秒。
“……你是觉得我会打喷嚏?”
“会。”
“为什么?”
“电影里都这么演。”
陆微沉默了一下。
他把羽毛从林鹿鸣手里抽走。
放进口袋。
“没收。”
“——”
“以后想恶作剧。”
“——”
“换点别的。”
林鹿鸣看着他。
“……你没睡?”
“睡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举羽毛?”
“梦到的。”
“——”
“梦见你拿羽毛戳我鼻子。”
“——”
“然后我就醒了。”
“——”
“一睁眼。”
“——”
“你果然在戳。”
林鹿鸣沉默了。
三秒。
五秒。
“……你这是超能力吗?”
“不是。”
“——”
“是睡太多了。”
“——”
“睡着的时候。”
“——”
“世界还在转。”
“——”
“听得见。”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微。
很久。
“……那你还睡。”
“因为累。”
“——”
“醒着的时候。”
“——”
“世界转得太快了。”
“——”
“跟不上。”
“——”
“睡着的时候。”
“——”
“可以用梦追一下。”
林鹿鸣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根羽毛从陆微口袋里拿出来。
放回自己口袋。
“……那你继续追。” 他说。
“——”
“我帮你看着。”
“——”
“世界。”
“——”
“不会转丢的。”
陆微看着他。
三秒。
他把帽子拉下来。
遮住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睡着之前,最后那点意识。
“……嗯。” 他说。
“——”
“醒了叫我。”
---
【第三项目·拔河·物理学圣杯争夺战】
姜澄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绳子放在中间。
“两组对抗。”
“——”
“把对方拉过线即胜。”
“——”
“有问题吗?”
孟萌举手。
“怎么分组?”
姜澄扫了一圈。
“按照身高。”
“——”
“靳朕、程渊、江野、方迟一组。”
“——”
“孟萌、陈熠、周湛、洛知予一组。”
陆微举手。
“我呢?”
姜澄看了他一眼。
“你在睡觉。”
“——”
“算场外应援。”
陆微沉默了三秒。
他把帽子拉下来。
——继续睡。
——嘴角还弯着。
——不知道是不是梦到赢了。
---
【第一局·理论派 vs 实践派】
靳朕握住绳子。
他看着对面。
孟萌站在三米外。
手里攥着绳子。
——指节泛白。
——耳尖微红。
——呼吸频率比平时快0.5赫兹。
「样本M-001。」
“嗯?”
「你的握绳姿势不符合人体工学。」
「——」
「建议:掌心朝下。」
「——」
「受力效率提升12%。」
孟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
——确实不太对。
他换成掌心朝下。
——握得更稳了。
“……谢了。”
「不谢。」
「——」
「陈述事实。」
江野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把棒棒糖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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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能不能比赛完了再交流学术?”
「正在比赛。」靳朕。
「交流不影响竞技状态。」
「——」
「他换了姿势之后。」
「——」
「胜率下降3%。」
孟萌愣了一下。
“……我胜率下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陈述事实。」
「——」
「你不应该赢。」
「——」
「我会拉你过来。」
孟萌的耳尖又红了。
——33.4℃。
——现在肯定不止了。
——
哨响。
程渊发力。
江野发力。
方迟发力。
靳朕……
靳朕没发力。
他握着绳子。
——只是握着。
——没有往后拉。
——也没有往前送。
孟萌看着他那端的绳子。
三秒。
——他懂了。
——这个人。
——嘴上说“我会拉你过来”。
——手上一寸都没拉。
——他在等他走过去。
孟萌松开绳子。
他走过去。
站在靳朕旁边。
“……你干嘛?”
「等你。」
「——」
「你说过。」
「——」
「等你走过来。」
「——」
「比你被拉过来。」
「——」
「胜率高。」
孟萌没有说话。
他站在靳朕旁边。
——没有走回去。
——也没有拉绳子。
——就站在那里。
——像参加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拔河。
——谁都没有拉。
——谁都没有输。
——
陆微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白线两边。
靳朕和孟萌站在同一边。
江野和程渊还在另一边死命拉绳子。
方迟在中间。
——被两边拽着。
——面无表情。
——像一块正在被拉伸的年糕。
“……谁赢了?” 陆微问。
林鹿鸣看着那条白线。
很久。
“绳子。” 他说。
“——”
“绳子赢了。”
---
【第二局·方迟的复仇】
方迟站在绳子这头。
周湛站在绳子那头。
四目相对。
三秒。
方迟开口。
“周湛。”
“嗯。”
“上次接力。”
“——”
“你绊倒了。”
“嗯。”
“球掉了。”
“嗯。”
“加五秒。”
“嗯。”
“——”
“这次。”
“——”
“我不会再捞你手腕了。”
周湛看着他。
“那你捞什么?”
方迟没有说话。
哨响了。
他发力。
——非常用力。
——比刚才和程渊、江野一起拉的时候还用力。
——绳子往他这边移动了五厘米。
周湛被他拉过来。
站在白线边缘。
方迟停下。
他看着周湛。
三秒。
“……捞到了。” 他说。
周湛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
——不是捞。
——是直接握住的。
——非常稳。
——稳得像握了七年。
“——”
“这是犯规。” 周湛说。
“嗯。”
“拔河不能抓手。”
“嗯。”
“——”
“你故意的?”
方迟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松手。
三秒。
五秒。
“……故意的。” 他说。
“——”
“从你绊倒那天。”
“——”
“就在想。”
“——”
“下次。”
“——”
**不能让你再摔了。”
“——”
“会来不及捞。”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很紧。
——像怕他又摔。
——像怕他走掉。
——像怕这三年疗养院的日子。
——再来一遍。
“……不会摔了。” 他说。
“——”
“路走熟了。”
“——”
“食堂。”
“——”
“旧音乐厅。”
“——”
“门卫室。”
“——”
“都认得。”
方迟看着他。
“那你还让我捞?”
周湛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在等。”
“——”
“等我摔。”
“——”
“等我掉球。”
“——”
“等我需要你捞。”
“——”
“等了三年。”
“——”
“今天让你捞一次。”
“——”
“怎么了。”
方迟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周湛手腕的手指。
——又收紧了一点。
“……没怎么。” 他说。
“——”
“就是有点——”
他顿了一下。
“——”
“值。”
---
【闭幕式·颁奖典礼·暨第一届无效社交运动会总结陈词】
唐棠把摄像机关了。
她看着素材库里三十七个视频。
——总时长:4小时17分钟。
——有效运动时长:23分钟。
——无效社交时长:3小时54分钟。
她沉默了三秒。
把摄像机收进包里。
“……明年还办吗?” 她问。
没有人回答。
陆微在睡觉。
靳朕在记录孟萌的皮肤温度。
陈熠在看英语书——第九单元。
周湛在浇花——他把那盆多肉从窗台上搬下来了。
方迟在旁边帮他记录浇水时间。
江野在咬棒棒糖——第三根。
洛知予在画地图——第十一版。
林小满在数糖醋里脊的配方改动次数。
姜澄在看光谱仪——不知道哪来的。
程渊在晃钥匙。
方迟也在晃钥匙。
——咣当,哐啷。
——咣当,哐啷。
——两种声音。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许知微站在人群边缘。
她看着方迟的背影。
三秒。
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过去。
站在方迟旁边。
“方迟。”
方迟转头。
“……许知微?”
“嗯。”
“什么事?”
许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折成方块的、七年前的手抄守望者计划从口袋里拿出来。
递给他。
“明年年夜饭。” 她说。
“——”
“饺子馅。”
“——”
“我来调。”
方迟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的字迹。
七年前的。
笔画比现在稚嫩。
好几个地方涂改过。
——那是他第一次抄错守望者计划的核心原则。
「原则一: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他抄成了「改造服务于人」。
后来发现了。
划掉。
在旁边重写。
——那行划掉的痕迹,还在。
“……盐放多了。” 他说。
“嗯。”
“你手抖。”
“嗯。”
“——”
“还来?”
许知微看着他。
“来。”
“——”
“七年。”
“——”
“你抄了三天的稿子。”
“——”
“我存了七年。”
“——”
“现在你调馅手抖。”
“——”
“我帮你存七年。”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手抄稿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渊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周湛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周湛那张「今天记得浇水」放在一起。
——和那个「多肉浇水记录.xlsx」放在一起。
——和今天从周湛口袋里捡到的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
真的快装满了。
“……存不下了。” 他说。
许知微看着他。
“那买个新的口袋。”
“——”
“七年。”
“——”
“够你换十七个。”
---
【尾声·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今天的日志写完。
「16:03,中央广场举办运动会。」
「项目:接力、猜人、拔河。」
「——」
「接力7秒3,靳朕陈熠组。」
「猜人0.3秒,靳朕认出陈熠。」
「拔河无人胜出——绳子赢了。」
「——」
「17:03,运动会结束。」
「没有人宣布结束。」
「只是天黑了。」
「大家就散了。」
「——」
「17:17,周湛来还喷壶。」
「花浇过了。」
「土是湿的。」
「——」
「17:23,方迟来送钥匙。」
「他说多了一串。」
「问能不能放门卫室。」
「——」
「我说能。」
「——」
「他就放在窗台上了。」
「——」
「钥匙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
「「备用」」
「「——周湛」」
「——」
「这串钥匙。」
「他没给周湛。」
「放门卫室了。」
「——」
「他说。」
「「怕他又摔。」」
「「——」」
「「会来不及捞。」」
「——」
「我说。」
「「门卫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
「「钥匙存这。」」
「「丢不了。」」
「——」
「他点点头。」
「走了。」
「——」
「17:47,渊来送饺子。」
「猪肉白菜。」
「沈悸冥调的。」
「白菜切得很碎。」
「——」
「他说今天运动会。」
「忘了来看。」
「——」
「我说没事。」
「明年还有。」
「——」
「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着。」
「——」
「「嗯。」」
「「明年。」」
「「——」」
「「早点来。」」
「——」
「18:00,我下班。」
「灯没关。」
「——」
「钥匙还在窗台上。」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
「「备用」」
「「——周湛」」
「——」
「等他来取。」
---
24. 这群人的生日到底怎么过[番外]
番外四:0713与等待终期的蛋糕(又名:这群人的生日到底怎么过)
---
【1月23日·陆微·嗜睡者的清醒日】
陆微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
不是走廊脚步声。
不是隔壁宿舍的关门声。
是——
“生日快乐——!!!”
七个人挤在他宿舍门口。
洛知予举着一张手写贺卡——封面画着一只睡得很安详的树懒,旁边写着「世界睡眠日快乐」然后被林小满紧急划掉,改成「生日快乐」。
江野叼着棒棒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蛋糕。”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陆微看着那个塑料袋。
——食堂打包的那种。
——透明,皱巴巴的。
——里面是一块切好的小蛋糕。
“……这是蛋糕?”他问。
“这是二号窗今天特供的提拉米苏。”江野理直气壮,“刘阿姨说早饭吃蛋糕不健康,下午茶才健康。”
“现在几点?”
“七点十三分。”
陆微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被当成“下午茶”早上七点送到他宿舍的提拉米苏。
三秒。
“……谢谢。”他说。
他又躺下了。
“那你吃不吃?”江野问。
“睡醒吃。”
“几点睡醒?”
“不知道。”
“——”
“醒了就是醒了。”
江野沉默了三秒。
他把塑料袋系好。
放在陆微床头。
“……行。”
他转身。
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陆微。”
“嗯。”
“你生日愿望是什么?”
陆微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
江野以为他睡着了。
正要走。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明年今天。”
“——”
“不要七点叫我。”
“——”
“八点。”
江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八点起不来怎么办?”
“设闹钟。”
“——”
“三个。”
“——”
“五分钟一次。”
“——”
“总有一个会响。”
门关上了。
陆微睁开眼睛。
他看着床头那块提拉米苏。
三秒。
他坐起来。
拆开塑料袋。
吃了一口。
——很甜。
——咖啡粉撒得有点多。
——刘阿姨手抖了。
他又躺下。
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叉子。
嘴角弯着。
——他决定把这个口味记下来。
——明年还点这个。
---
【2月14日·林小满·情人节与糖醋里脊】
林小满对这个日子没有任何期待。
情人节。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和糖醋里脊过。
早上七点。
她推开宿舍门。
门口蹲着一个人。
洛知予。
他手里捧着一个保温袋。
“生日快乐!”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
“……今天不是我生日。”
“啊?”
“我生日六月十七。”
洛知予愣住了。
他把保温袋翻过来。
封口贴着一张便签:
「给林小满」
「——」
「情人节快乐」
「——」
「二号窗·糖醋里脊特供」
「——」
「刘阿姨」
洛知予:“……”
林小满接过保温袋。
打开。
里面是一份刚出锅的糖醋里脊。
酱汁还是那个配方。
外酥里嫩。
和她三年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刘阿姨为什么给我送这个?”她问。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
「小满:」
「去年情人节你说想吃糖醋里脊。」
「我说二号窗关了。」
「你说没关系。」
「——」
「今年开了。」
「——」
「给你补上。」
「——刘金凤」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把那份糖醋里脊放在台阶上。
夹起一块。
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还是那个味道。
——和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
她嚼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谢谢。”
洛知予站在旁边。
他没说话。
但他的地图本里,夹着一张新的手绘地图。
「蜃楼学园·糖醋里脊分布图」
「——」
「二号窗:★★★★★(刘阿姨特供)」
「北门茶餐厅:★★★☆☆(偏甜)」
「东门快餐车:★★☆☆☆(肉少)」
「——」
「备注:林小满说二号窗最好吃。」
「备注2:已求证,可信度100%。」
「备注3:明年情人节还要来排队。」
他还没给她看。
——以后有的是时间。
---
【3月3日·洛知予·地图与迷路】
洛知予是被江野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你过生日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睡!”
“生日和睡觉不冲突。”
江野沉默了三秒。
他把洛知予拽到食堂。
二号窗。
刘阿姨探出头。
“生日快乐!吃点什么?”
洛知予看着档口牌。
三秒。
“……糖醋里脊。”
江野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端着那份糖醋里脊。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其实他也不是不爱吃甜的。
——他只是习惯了每次林小满点这个。
——他点别的。
——然后她吃不完的时候。
——他帮她吃。
——然后她说“谢谢”。
——他说“不谢”。
——三年。
——都是这样。
他把最后一块里脊吃完。
站起来。
“我回去画地图了。”
江野看着他。
“……你今天生日。”
“嗯。”
“不庆祝一下?”
“庆祝了。”
“——”
“吃了糖醋里脊。”
“——”
“够本。”
他走了。
江野站在原地。
三秒。
他摸出手机。
「洛知予今天生日。」
「——」
「他点了糖醋里脊。」
「——」
「自己吃的。」
「——」
「没加备注。」
林小满的回复三秒后到。
「我知道。」
「——」
「他每年生日都点这个。」
「——」
「问他为什么。」
「——」
「他说好吃。」
「——」
「骗人。」
江野看着那行字。
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决定不告诉洛知予。
——林小满知道他每年生日都点糖醋里脊。
——也知道他根本不爱吃甜的。
——三年了。
——她每年都假装不知道。
——他每年都假装爱吃。
——这就是他们。
——
下午三点。
洛知予收到一张新地图。
寄件人:林小满
标题:「蜃楼学园·生日蛋糕隐藏兑换点」
内容:
「二号窗:报洛知予名字可以领一块提拉米苏(刘阿姨说的)」
「旧音乐厅台阶:阳光好,适合吃蛋糕(陆微测过)」
「北门茶餐厅:冻奶茶第二杯半价(方迟认证)」
「——」
「备注:今天路过二号窗。」
「刘阿姨问我要不要给你带蛋糕。」
「我说不用。」
「——」
「你自己会来。」
「——」
「我等你。」
洛知予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
放进口袋。
——他今天没有去二号窗。
——但他把这张地图画进了自己的第十一版手绘里。
——在角落里。
——用铅笔。
——很小一行。
「3月3日·有人等我」
---
【4月9日·程渊·机车与钥匙】
程渊的生日是四月九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早上七点。
他站在校门口。
机车停在旁边。
钥匙在口袋里晃。
——咣当。
——咣当。
老张从门卫室探出头。
“等人?”
“不是。”
“那站这干嘛?”
程渊沉默了三秒。
“……过生日。”
老张愣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
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门卫室别的没有。”
“——”
“糖有的是。”
程渊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
德芙。
黑巧。
——他爸以前也爱吃这个牌子。
——他说太苦。
——他爸说苦的才醒神。
——他问醒神干嘛。
——他爸说:
“醒着才能等人。”
他把巧克力剥开。
咬了一口。
——还是很苦。
——和他七年前吃的那块,一模一样。
“……谢谢张师傅。”他说。
老张摆摆手。
“明年还来不?”
程渊想了想。
“……来。”
“——”
“等我爸一起。”
老张点点头。
他把茶杯盖上。
“行。”
“——”
“明年给你留两块。”
——
上午十点。
程渊机车后座多了一个人。
方迟。
“你今天生日?”
“嗯。”
“怎么不早说?”
“忘了。”
方迟沉默了三秒。
他看着程渊的后脑勺。
三秒。
“……头盔给我。”
程渊愣了一下。
“干嘛?”
“陪你去个地方。”
机车发动。
十七分钟后。
北门茶餐厅。
方迟把两杯冻奶茶放在桌上。
“生日快乐。”
程渊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杯壁上凝着水珠。
——和他爸七年前喝的那杯,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方迟没有回答。
他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
“你爸说的。”
“——”
“七年前。”
“——”
“他说程渊不爱吃甜的。”
“——”
“但冻奶茶可以。”
“——”
“因为杯子会出汗。”
“——”
“看起来凉快。”
程渊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杯奶茶。
喝了一口。
——其实他也不是喜欢喝冻奶茶。
——是小时候他爸买给他喝。
——他说好喝。
——他爸记住了。
——记住了七年。
——七年后。
——方迟替他爸记住了。
他把杯子放下。
“……谢谢。”他说。
“不谢。”
“——”
“下次过生日。”
“——”
“提前说。”
“——”
“好安排。”
程渊看着他。
“安排什么?”
方迟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的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放在桌上。
——咣当。
——和程渊那把并排放着。
“排队。” 他说。
“——”
“你生日。”
“——”
“刘阿姨问我要不要给你定蛋糕。”
“——”
“我说不用。”
“——”
“你不爱吃甜的。”
“——”
“但有人会陪你喝奶茶。”
“——”
“陪你晃钥匙。”
“——”
“陪你——”
他顿了一下。
“——等门卫室那块巧克力。”
程渊看着他。
很久。
他把自己的钥匙也放在桌上。
——咣当。
——两把钥匙。
——并排放着。
——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但在某个频率上。
——重叠了。
“……明年。” 他说。
“——”
“早点来。”
“——”
“门卫室九点开门。”
“——”
“巧克力放久了会化。”
方迟点点头。
“嗯。”
“——”
“八点五十。”
“——”
“门口等。”
---
【5月20日·姜澄·理科战神的平凡一日】
姜澄的生日是五月二十日。
但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不是没人记得。
是她不说过。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
——时间刻度而已。
——地球绕着太阳转了一圈。
——和昨天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早上七点。
她推开实验室的门。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姜澄同学:」
「——」
「经系统检测,今日是你的生辰。」
「——」
「本应生成祝贺程序。」
「——」
「但你不喜欢被祝贺。」
「——」
「因为祝贺意味着被观测。」
「——」
「所以。」
「——」
「今日无观测任务。」
「——」
「无祝贺程序。」
「——」
「无生日祝福。」
「——」
「只有一份实验室设备借用延长申请。」
「——」
「审批状态:已通过。」
「——」
「备注: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晚上十点。」
「——」
「观测员靳朕」
姜澄看着那行字。
很久。
她把这张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那枚刻着她名字的金属片放在一起。
——和那行「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放在一起。
——和那句「你只是成为了你自己」放在一起。
她坐下来。
打开光谱仪。
继续做实验。
——今天没有生日祝福。
——只有一份设备借用延长申请。
——她可以待到晚上十点。
——这就够了。
——
下午六点。
实验室门被敲了三下。
陈熠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靳朕让我送的。”
姜澄看着他。
“送什么?”
陈熠把袋子放在桌上。
「无生日祝福·配套补给」
「——」
「1. 二号窗意面(钠含量0.32%)」
「2. 冰美式(无糖)」
「3. 实验室安全守则(最新版)」
「4. 护手霜(长期操作键盘用)」
「——」
「备注:他说你不需要生日礼物。」
「——」
「但需要这些。」
姜澄低头看着那支护手霜。
——她确实需要。
——冬天实验室太干。
——键盘敲久了,指节会裂。
——她从来没说过。
——靳朕也没问过。
——但他知道了。
她把护手霜放进口袋。
“……谢谢。”她说。
陈熠点点头。
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姜澄。”
“嗯。”
“生日快乐。”
姜澄看着他。
“……你不是说无生日祝福吗?”
“那是靳朕的程序。”
“——”
“我是手动输入的。”
门关上了。
姜澄站在实验室里。
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袋东西。
——意面。
——咖啡。
——安全守则。
——护手霜。
——还有一句手动输入的生日快乐。
她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开。
挤了一点。
涂在指节上。
——茉莉花香。
——很淡。
——不刺鼻。
——像靳朕会选的味道。
——也像陈熠会记得的味道。
她继续做实验。
手指没有再裂开。
---
【6月17日·林小满·糖醋里脊与迟到三年的答案】
林小满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
她没告诉任何人。
——休学三年。
——回来才半年。
——没有必要。
早上七点。
她推开食堂的门。
二号窗。
刘阿姨探出头。
“生日快乐!”
林小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特供:糖醋里脊(生日版)」
「——」
「配方:林小满三年前说的那个」
「——」
「备注:她说糖多一点才好吃」
「——」
「我一直记着」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
很久。
“……您记了三年?”
“三年。”
“——”
“你走之后。”
“——”
“二号窗关了。”
“——”
“档口牌收在柜子里。”
“——”
“配方压在牌后面。”
“——”
“等你回来。”
“——”
“做给你吃。”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把那盘糖醋里脊端起来。
夹了一块。
咬了一口。
——糖很多。
——比她记忆里还甜。
——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她嚼了很久。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
“……谢谢阿姨。” 她说。
“不谢。” 刘金凤说。
“——”
“明年还来。”
“——”
“糖给你多放。”
“——”
“管够。”
——
下午三点。
洛知予在校门口等她。
他手里捧着一张新地图。
「蜃楼学园·糖醋里脊分布图·第二版」
「——」
「更新内容:」
「1. 二号窗新增“生日特供”选项」
「2. 刘阿姨记了三年配方——已验证」
「3. 林小满说好吃——亲口说的,录音存疑,但可信度100%」
「——」
「备注:明年生日,我早点来排队。」
林小满看着那行备注。
三秒。
“……你明年还来?” 她问。
“来。”
“为什么?”
洛知予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说好吃。”
“——”
“我想看看。”
“——”
“你是不是真的会笑。”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笑了吗?”
“笑了。”
“——”
“刚才。”
“——”
“吃第一口的时候。”
“——”
「笑了0.7秒。」
「——」
「小梨涡。」
「——」
「存档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
她把地图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那张三年前没发出去的录音放在一起。
——和刘阿姨写的那张便签放在一起。
——和洛知予今天手写的那行备注放在一起。
「明年早点来。」
「——」
「等你。」
---
【7月13日·靳朕 & 陈熠·守望者日】
7月13日。
守望者日。
也是靳朕和陈熠的生日。
——同一天。
——三年前的雨天。
——实验室走廊。
——他们第一次见面。
——0713。
——从那一天起。
——这一天就不再只是生日了。
——
早上六点。
靳朕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陈熠站在他旁边。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第二朵花苞。
——比第一朵大一点。
——粉色。
——快要开了。
「样本C-000。」靳朕说。
“嗯。”
「0713。」
“嗯。”
「——」
「生日快乐。」
陈熠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四个字的?”
「样本M-001教的。」
「——」
「他说生日要说生日快乐。」
「——」
「不说的话。」
「——」
「对方会以为你忘了。」
「——」
「没忘。」
「——」
「存着。」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着。
密码0713。
备忘录。
——最后一条草稿。
「今天食堂的意面太咸。」
「——」
「你下次可以少放点盐。」
——三年前。
——删了三遍。
——还是发出去了。
——他不知道靳朕有没有看懂。
——现在他知道了。
“……我也没忘。” 他说。
“——”
“存了三年。”
“——”
“等你来翻译。”
靳朕看着他。
「翻译好了。」
「——」
「太咸=在乎」
「少放盐=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乎」
「——」
「但还是在乎。」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
放进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面呢。” 他问。
「二号窗。」
「——」
「刘阿姨说今天特供。」
「——」
「0713限定配方。」
「——」
「钠含量0.31%。」
「——」
「比平时低0.01。」
「——」
「因为你三年前说太咸了。」
陈熠看着他。
很久。
“……你每年都调?”
「嗯。」
「——」
「每年优化一次。」
「——」
「保质期:无限。」
——
早上七点十三分。
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两盘意面放在柜台上。
“0713快乐。” 她说。
“——”
“这一盘。”
“——”
“给三年前说太咸的那个人。”
“——”
“这一盘。”
“——”
“给记了三年、每年调一次配方的那个人。”
“——”
“今天不收费。”
“——”
“生日免单。”
靳朕端着那盘面。
陈熠端着那盘面。
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是咬下去有点韧性的那种。
——酱汁的颜色,比平时淡一点点。
——肉末切得很细。
——番茄的酸甜度,刚好是陈熠三年前说的那个比例。
“……好吃。” 陈熠说。
「嗯。」
「——」
「明年还会更好吃。」
「——」
「配方每年优化一次。」
「——」
「保质期:无限。」
——
下午五点。
全息屏亮起。
「今日·7月13日」
「守望者日·第一届」
「——」
「截至17:00,校内自发纪念活动:」
「——」
「旧音乐厅:47人自发献花」
「——」
「门卫室:收信37封」
「——」
「食堂二号窗:售出意面713份」
「——」
「联名墙:新增签名2047个」
「——」
「备注:今日无系统更新。」
「——」
「只有生日。」
——
晚上十点。
旧音乐厅。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第二朵花——
开了。
很小。
粉色。
比第一朵还小一点。
但确实是开了。
周湛蹲在那里。
方迟站在他旁边。
陆微靠在柱子上。
——他没有睡。
程渊晃着钥匙。
——咣当。
——咣当。
陈熠看着那朵花。
很久。
“……开了。” 他说。
「嗯。」靳朕。
「——」
「等到了。」
孟萌站在人群边缘。
他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奶茶。
——今天不是特供。
——是早上买的,忘了喝。
——凉了。
——但他没扔。
「样本M-001。」
“嗯。”
「奶茶温度:11℃。」
「——」
「超过最佳饮用温度阈值。」
「——」
「建议:丢弃。」
孟萌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三秒。
他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了。
——但他还是喝完了。
「口感评分下降53%。」
「——」
「但样本M-001没有丢弃。」
「——」
「存档。」
「——」
「文件名:0713·奶茶·编号001。」
「——」
「备注:凉了也很好。」
「——」
「因为这一天。」
「——」
「是生日。」
「——」
「不是保质期。」
---
【8月7日·周湛·第二次生日】
周湛的生日是八月七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疗养院不过生日。
——没有人来看他。
——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早上六点。
他站在门卫室门口。
老张探出头。
“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
老张看着他。
三秒。
“不是睡不着。”
“——”
“是不敢睡。”
周湛没有说话。
老张把茶杯放下。
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巧克力。
——是一枚小小的钥匙扣。
塑料的。
透明外壳。
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花。
——粉色。
——很小一朵。
——和他养了两年七个月那盆,一模一样。
“……这是?” 周湛问。
“渊七年前留下的。” 老张说。
“——”
“他说如果有一天。”
“——”
“有个学生来问窗台缝里的信。”
“——”
“就把这个给他。”
“——”
“说——”
“花会开的。”
“——”
“只是慢一点。”
周湛低头看着那枚钥匙扣。
那朵干枯的花。
——七年了。
——颜色褪了。
——花瓣脆了。
——但确实是开过的。
他把钥匙扣握进掌心。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不谢。” 老张说。
“——”
“渊说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
“补七年前那份。”
周湛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老张没有回答。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
“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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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休学那天。”
“——”
“站在门口。”
“——”
“站了很久。”
“——”
“渊问我。”
“——”
“那个学生叫什么。”
“——”
“我说周湛。”
“——”
“八月七日生的。”
“——”
“档案上有。”
“——”
“他点点头。”
“——”
“没说话。”
“——”
“走了。”
“——”
“第二年。”
“——”
“他寄了这枚钥匙扣回来。”
“——”
「给周湛」
「——」
「生日礼物」
「——」
「补去年的」
「——」
「地址:门卫室转交」
「——」
「收件人:一个会回来的学生」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钥匙扣握在掌心。
很久。
然后他把它系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和周湛写给周湛的信放在一起。
——和渊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方迟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和今天早上那盆多肉的第二朵花放在一起。
他的钥匙串。
越来越重了。
但没关系。
——重一点,才不容易丢。
——
晚上七点。
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特供·长寿面」
周湛站在窗口前面。
“……我没有说过今天生日。”
“不用你说。” 刘金凤。
“——”
“渊说了。”
“——”
“七年前。”
“——”
“他说有个学生。”
“——”
“八月七日生。”
“——”
“不喜欢过生日。”
“——”
“但还是要有碗面。”
“——”
“因为活着。”
“——”
“就是值得庆祝的事。”
周湛没有说话。
他端着那碗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面条煮得很软。
——汤很清。
——卧了一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
——他喜欢溏心蛋。
——他没有说过。
——渊也不知道。
——但刘阿姨知道。
——三年了。
——他每次来吃饭。
——她都记得他喜欢溏心蛋。
他把面吃完。
把汤喝干净。
把荷包蛋留到最后。
一口吃掉。
“……谢谢阿姨。” 他说。
“不谢。” 刘金凤说。
“——”
“明年还来。”
“——”
“面给你留着。”
“——”
“溏心蛋。”
“——”
“管够。”
---
【9月1日·孟萌·相遇纪念日】
孟萌的生日是九月一日。
也是开学典礼的日子。
——三年前的今天。
——他站在礼堂前排。
——全息屏亮起。
——靳朕的名字空降榜首。
——数值栏一片乱码。
——他回头看。
——那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
——校服穿得一丝不苟。
——眉眼精致得像数学模型推导出的最优解。
——眼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般的空旷。
——那时候他不知道。
——这个人会成为他的“转校帮扶对象”。
——会成为他的“观测员”。
——会成为他手机里备注从「样本M-001」改成「孟萌」的那个人。
——会成为每年九月一日、和他一起过生日的那个人。
——
早上六点。
孟萌推开宿舍门。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不是食堂打包那种。
是新的。
银色。
系着丝带。
他拆开。
里面是一份意面。
二号窗的。
酱汁还是那个配方。
钠含量0.32%。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样本M-001。」
「——」
「今日是你转学三周年。」
「——」
「也是观测协议签署第1096天。」
「——」
「三年。」
「——」
「1096次早饭投喂。」
「——」
「824次牛肉互夹。」
「——」
「51条非理性善意输入。」
「——」
「1次协议签署。」
「——」
「0次后悔。」
「——」
「生日快乐。」
「——」
「观测员靳朕」
孟萌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把便签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那51条“非理性善意输入”放在一起。
——和那张写着“钠含量0.32%”的早餐便签放在一起。
——和那杯凉了也没扔的0713奶茶放在一起。
——和他第一次被叫「孟萌」的那个截图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
也快装满了。
——
晚上七点。
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包场·生日宴会」
「——」
「主办方:守望者海域全体船员」
「——」
「备注1:蛋糕是提拉米苏(陆微选的)」
「——」
「备注2:糖醋里脊是林小满点的(她说庆祝要和糖醋里脊一起)」
「——」
「备注3:冻奶茶无限续杯(方迟说他请)」
「——」
「备注4:程渊说方迟请就是他请」
「——」
「备注5:渊说你们开心就好」
「——」
「备注6:沈悸冥说渊开心就好」
「——」
「备注7:……算了,备注写不下了」
「——」
「总之,生日快乐,孟萌。」
孟萌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群挤在食堂里的人。
——陆微靠在暖气片上,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
——林鹿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羽毛,没有戳他。
——林小满和洛知予在分同一份糖醋里脊。
——江野叼着棒棒糖,正在和程渊争论机车的轮胎型号。
——方迟在旁边听,手里端着两杯冻奶茶。
——周湛在窗台边,给那盆多肉浇水。
——姜澄在看光谱仪——不知道谁把光谱仪搬来食堂了。
——陈熠在角落里背英语单词——第十二单元。
——靳朕站在他旁边。
——还有渊。
——还有沈悸冥。
——还有许知微。
——还有老张。
——还有刘金凤。
——还有很多人。
——他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都来了。
——
“孟萌。”
他转头。
靳朕看着他。
「生日快乐。」
「——」
「这是第四遍。」
「——」
「早上说了一遍。」
「便签上写了一遍。」
「刚才在心里说了一遍。」
「——」
「现在当面说。」
「——」
「存档。」
孟萌没有说话。
他看着靳朕。
三秒。
五秒。
“……你那个‘未知’文件夹。” 他说。
「嗯。」
“现在多少条了?”
「样本M-001·非理性善意输入:52条。」
「——」
「新增一条。」
「——」
「0911·当面说的生日快乐。」
「——」
「文件名:在乎·编号001。」
「——」
「备注:他说够了。」
「——」
「不用一万条。」
「——」
「这一条就够了。」
孟萌看着他。
很久。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早上收到的便签。
展开。
看了一遍。
「0次后悔。」
他把它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也没有。” 他说。
「——」
「什么?」
“后悔。”
“——”
“三年前。”
“——”
“签那份协议。”
“——”
“0次。”
靳朕看着他。
三秒。
「存档。」
「——」
「文件名:样本M-001·回应·编号001。」
「——」
「内容:0次后悔。」
「——」
「备注:他说够了。」
「——」
「不用一万条。」
「——」
「这一条就够了。」
——
【尾声·12月31日·所有人的生日补丁】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特供·跨年意面」
「——」
「配方:靳朕2026最终优化版」
「——」
「钠含量:0.31%」
「——」
「保质期:无限」
「——」
「备注:今晚不关门。」
「——」
「等你们来吃。」
——
陆微靠在暖气片上。
他今天睡了五次。
——破了年度纪录。
但他没有回家。
他在等跨年。
——不是等新年。
——是等这群人吃完面。
——然后他可以去睡觉。
——
林小满端着最后一盘糖醋里脊。
洛知予在旁边画地图。
——第十七版。
——他把食堂二号窗画成了心形。
——没有人发现。
——除了林小满。
——她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她的梨涡,又出现了。
——
程渊晃着钥匙。
方迟也晃着钥匙。
——咣当,哐啷。
——咣当,哐啷。
——两种声音。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渊坐在旁边。
他看着那两把晃来晃去的钥匙。
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钥匙也从口袋里摸出来。
——也开始晃。
——咣当。
——三种声音。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沈悸冥看着他们。
三秒。
他没有晃钥匙。
他把那杯凉掉的咖啡端起来。
倒进小盆栽里。
——
周湛站在窗台边。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
第二朵花已经谢了。
——但第三朵花苞。
——已经冒出来了。
——很小。
——绿色。
——藏在叶片下面。
——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但他发现了。
“……明年。” 他说。
“——”
“会开三朵。”
方迟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等。”
“——”
“等的人多了。”
“——”
“花就开得快。”
——
陈熠把英语书合上。
第十四单元。
他补完了。
“……明年。” 他说。
“——”
“可以往前翻了。”
靳朕看着他。
「嗯。」
「——」
「存着。」
——
孟萌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食堂里这群人。
——陆微终于睡着了。
——林鹿鸣把那根羽毛放回口袋。
——林小满和洛知予还在分同一份糖醋里脊。
——江野把棒棒糖咬断了。
——程渊、方迟、渊的钥匙还在晃。
——沈悸冥的盆栽又喝了一杯咖啡。
——周湛还在看那盆多肉。
——姜澄在光谱仪旁边睡着了。
——陈熠和靳朕并肩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没有走。
他把手机拿出来。
没有看时间。
他打开相机。
对准食堂。
按下快门。
「2026.12.31」
「——」
「守望者海域·第一届跨年」
「——」
「出席人数:23」
「——」
「生日次数:12」
「——」
「等到的花:2朵」
「——」
「没等到的信:0封」
「——」
「备注:明年还会更多。」
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进去。
——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走向靳朕。
——走向他存了三年的在乎。
——
---
——献给陆微:明年今天,八点叫你。
——献给林小满:糖醋里脊,糖多,管够。
——献给洛知予:地图更新到第十七版了,有人发现了。
——献给程渊:巧克力很苦,但有人陪你吃。
——献给方迟:钥匙存门卫室,丢不了。
——献给姜澄:护手霜,茉莉花香,实验室专用。
——献给周湛:花会开的。你说得对。
——献给陈熠:0713生日快乐。面不咸了。
——献给靳朕:「0次后悔。」存档了。
——献给孟萌:三周年快乐。观测协议无限期延长。
——献给渊:七年份的生日礼物,你补完了。
——献给沈悸冥:毕业照的虚线框,有人站进来了。
——献给许知微:七年份的手抄稿,有人存着。
——献给刘金凤:十五年,二十三碗面,七十三份糖醋里脊,无数杯冻奶茶。
——献给老张:十二年的值班日志,够出一本书了。
——献给那盆多肉:第三朵花苞,等你开。
——献给还在等的你:
——生日快乐。
——不是今天也没关系。
——有人记着。
——明年补上。
25. 未来的二月十三日[番外]
【若干年后·二月十三日·蜃楼学园】
雪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老张把门卫室的暖气拧大了一档。
他今年六十三了。
头发白了一半。
保温杯还是三十年前那个。
杯盖摔过三次,凹进去一块,但他舍不得换。
——还能用。
——就像这间门卫室。
——就像他。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2036.02.13」
「——」
「雪。」
写完这三个字,他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
很久。
然后他写下:
「今天有人回来。」
「——」
「等了七年。」
「——」
「不。」
「等了十七年。」
「——」
「不对。」
「——」
「从建校那年算起。」
「——」
「二十三年了。」
他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
——够他在门卫室讲一辈子。
---
【上午九点·蜃楼学园·校门口】
第一辆车停在门口时,雪刚停。
黑色迈巴赫。
车牌三个8。
老张放下茶杯。
车窗摇下来。
靳承坐在驾驶座上。
他的头发也白了。
鬓角那一片,像落了雪。
“……张师傅。”
“嗯。”
“我爸让我来接人。”
老张愣了一下。
“你爸?”
“靳娴。”
“——”
“她说今天有人回来。”
“——”
“让我早点来。”
“——”
“怕雪太大。”
“——”
“路不好走。”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
“……你爸。” 他说。
“——”
“还在等?”
靳承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方向。
很久。
“她在等。” 他说。
“——”
“等了十七年。”
“——”
“今天终于有理由来接了。”
---
【上午十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档口牌是新的。
旧的收在柜子里。
——那块的角摔过。
——十五年前,渊回来那天。
——她擦档口牌的时候手抖。
——掉在地上。
——磕掉了一个角。
——她用透明胶带粘回去了。
——粘了十七道。
——每道胶带代表一年。
——今年是第十七道。
她把新档口牌挂好。
「今日营业」
「——」
「意面」
「糖醋里脊」
「冻奶茶」
「——」
「配方:靳朕·最终优化版」
「钠含量:0.31%」
「保质期:无限」
——其实靳朕十年前就不调配方了。
——他把配方写在一张便签上。
——压在她柜台下面。
——和渊十五年前点的那两份意面收据放在一起。
——和那枚刻着0713的钥匙扣放在一起。
——和周湛那盆多肉的第一朵花标本放在一起。
——和这十七年来。
——每一张写满备注的便签放在一起。
她站在窗口后面。
等。
——
十点十七分。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灰色运动服。
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比以前更白了。
但背还是很直。
他走到二号窗口前。
站定。
“……阿姨。”
刘金凤看着他。
三秒。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面条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是他喜欢的那个硬度。
“周湛。” 她说。
“——”
“你有白头发了”
“嗯。”
“——”
“等太久了。”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那盘意面推过去。
“等到了吗?” 她问。
周湛低头看着那盘面。
很久。
“……等到了。” 他说。
“——”
“昨天到的。”
“——”
“时差还没倒过来。”
“——”
“在家睡觉。”
“——”
“让我先来。”
“——”
“说想吃刘阿姨的意面。”
“——”
“想了十年。”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
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锅里热气蒸腾。
——糊住了眼睛。
——
周湛端着那盘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还是那个味道。
——和二十年前,他刚复学那天,一模一样。
——和十七年前,他第一次帮刘阿姨洗锅那天,一模一样。
——和十年前的0713,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把面吃完。
汤喝干净。
站起来。
“……阿姨。”
“嗯。”
“方迟让我转告您。”
“——”
“奶茶配方他记得。”
“——”
“没忘。”
“——”
“今晚他来调。”
刘金凤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
——慢了半拍。
“……几点?” 她问。
“七点。”
“——”
“他说七点。”
“——”
“和二十年前一样。”
“——”
“晚一分钟都不行。”
“——”
“会来不及。”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抹布挂好。
“七点。” 她说。
“——”
“锅给他留着。”
---
【上午十一点·旧音乐厅】
雪化了。
阳光从穹顶天窗斜着切进来。
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缓慢旋转的星海。
那盆多肉还在台阶边。
——不是原来那盆。
——原来那盆养了十二年,开过十七朵花。
——五年前谢了。
——周湛把它埋在旧音乐厅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下。
——第二年春天,土里冒出三株新的。
——他分了一株。
——放回台阶边原来的位置。
——说:“你祖宗在这等人。”
——“你也等。”
——它就在这等着。
——等了五年。
——今天。
——有人来了。
——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很轻。
像怕吵醒谁。
一个人蹲下来。
他看着那盆多肉。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方迟:」
「——」
「奶茶配方没忘。」
「——」
「人也没忘。」
「——」
「——周湛」
——三十年前。
——疗养院。
——九百三十七天。
——他每天写一张便签。
——写给方迟。
——写给自己。
——写给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写了九百三十七张。
——一张都没有寄出去。
——三十年后。
——他带着它们回来了。
——
他把这张便签放在花盆旁边。
站起来。
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迟。
他的头发也白了。
鬓角那一片。
和周湛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 周湛说。
“嗯。”
“等了多久?”
“七点来的。”
“——”
“你说七点。”
“——”
“现在十一点。”
“——”
“等了四个小时。”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方迟的手。
——食指内侧那道茧。
——三十年了。
——还在。
“……刻了什么?” 他问。
方迟把手收回去。
“没刻。”
“——”
“留着。”
“——”
“等你回来刻。”
周湛看着他。
很久。
“那我现在刻。”
方迟愣了一下。
“……现在?”
“嗯。”
“——”
“刻什么?”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支笔。
——很旧。
——笔帽有点松。
——三十年前,方迟写给他的那封信。
——他就是用这支笔回的。
「信。」
「——」
「等你开。」
他把笔握在掌心。
握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在方迟的食指内侧——
那道三十年前刻过字的茧旁边。
轻轻划了一笔。
——很轻。
——像怕弄疼他。
——像怕这三十年,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刻好了。” 他说。
方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道新刻痕。
——只有半厘米。
——歪歪扭扭的。
——像初学者的笔迹。
——像三十年前,他在渊的信封上刻「你帮我说」时。
——收笔的那一抖。
他看了很久。
“……刻的什么?”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笔收起来。
放进口袋。
“你看得懂。” 他说。
“——”
“存了三十年了。”
“——”
“该还你了。”
方迟低下头。
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刻痕。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那盆多肉的第一朵花。
——开了十七年。
——谢了。
——又开了。
「回来了。」
「——」
「没骗你。」
---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十二层】
落地窗还是那扇落地窗。
窗台那盆小盆栽。
还在喝咖啡。
——不是原来那盆。
——原来那盆养了二十三年。
——十年前谢了。
——沈悸冥把它埋在行政楼后面的花园里。
——渊在旁边种了一棵梧桐树。
——说:“它喝了二十三年咖啡。”
——“该换换口味了。”
——第二年春天。
——梧桐树下冒出一株新的。
——沈悸冥把它挖出来。
——放回窗台上。
——渊问:“它喝什么?”
——沈悸冥说:“咖啡。”
——渊说:“还喝?”
——沈悸冥说:“喝惯了。”
——渊没有说话。
——他每周五来行政楼。
——带一包新磨的咖啡粉。
——倒进盆栽里。
——倒了十年。
——今天。
——他来倒最后一包。
——
渊站在窗前。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
——渊的白得早一点。
——沈悸冥说那是七年前等他等的。
——渊说那是你自己不爱睡觉。
——沈悸冥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渊说那我回来了。
——沈悸冥说然后你就开始催我早睡。
——渊说因为七年的觉要补回来。
——沈悸冥说那你补了吗。
——渊说没有。
——沈悸冥说为什么。
——渊说等你一起。
——
渊把那包咖啡粉打开。
倒进盆栽里。
土壤很松。
——十年了。
——换过三次盆。
——土壤还是他亲手配的那批。
——沈悸冥说太讲究了。
——渊说它喝咖啡。
——不能随便。
他把最后一勺粉埋进土里。
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明年还来。” 他说。
沈悸冥看着他。
“明年还来?”
“嗯。”
“——”
“咖啡粉还有一包。”
“——”
“放家里。”
“——”
“忘了带。”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视野。
——二十三年了。
——还是和第一次站在这看时一样。
“……那明年我陪你来。” 他说。
“——”
“怕你忘。”
渊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眼睛眯着。
——和二十三年前。
——他第一次见沈悸冥的时候。
——一模一样。
---
【下午四点·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推送。
是一条公告。
「今日·2月13日」
「——」
「天气:雪转晴」
「——」
「旧音乐厅台阶:有一盆多肉」
「——」
「门卫室窗台:有一串钥匙」
「——」
「食堂二号窗:今日特供意面、糖醋里脊、冻奶茶」
「——」
「配方:靳朕·最终优化版」
「钠含量:0.31%」
「保质期:无限」
「——」
「备注:今晚七点,有人回来。」
「——」
「没回来的,也在路上了。」
「——」
「灯开着。」
「——」
「等你们。」
——
广场上有人驻足。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抬起头。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转头问身边的同学:
“守望者日不是七月吗?”
“今天是守望者海域成立纪念日。”
“——”
“每年2月13日。”
“——”
“二十年前,雾海论坛更名守望者海域。”
“——”
“深海鱿鱼丝改名叫林鹿鸣。”
“——”
“他说这片海不再藏人了。”
“——”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
“今天。”
“——”
“是留名字的日子。”
男生愣了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
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
写:
「2026级高二三班陈逾」
「——」
「致二十年后的自己:」
「——」
「你还在等吗?」
他把纸折起来。
走向门卫室。
老张正在写日志。
窗台上放着一串钥匙。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备用」
「——周湛」
——这串钥匙。
——在这里放了二十年。
——没有人来取。
——也没有人问过。
——老张每天擦窗台的时候。
——顺手擦一擦它们。
——二十年。
——钥匙没生锈。
——便签没泛黄。
——像在等它的主人。
——
男生站在窗口。
“张师傅。”
“嗯。”
“请问——”
“留名字的信。”
“——”
“放哪里?”
老张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男生。
二十年前。
也有一个男生站在这里。
问他:
“张师傅,窗台缝里的信,还在吗?”
——他叫周湛。
——他等了三年。
——等到了。
老张低下头。
把保温杯盖拧开。
“放窗台上。” 他说。
“——”
“和那串钥匙一起。”
“——”
“有人来取的。”
“——”
“会看见。”
---
【傍晚五点·校门口】
靳承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没有走。
他在等。
等谁。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
——今天应该在这里等。
车窗被敲了三下。
他转头。
靳娴站在车窗外。
——十七年了。
——她第一次从行政楼走下来。
——走到校门口。
——站在他车旁边。
他摇下车窗。
“……妈。”
靳娴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那栋旧音乐厅。
很久。
“朕今天回来。” 她说。
“我知道。”
“——”
“孟萌也回来。”
“我知道。”
“——”
“还有陈熠。”
“我知道。”
“——”
“那你等什么?”
靳承沉默了一下。
“……等你下来。” 他说。
“——”
“等了十七年。”
“——”
“今天等到了。”
靳娴没有说话。
她把车门拉开。
坐进副驾驶。
“……暖气开太足了。” 她说。
“嗯。”
“——”
“老年人怕冷。”
“——”
“你不是老年人。”
“六十三了。”
“六十三不算老。”
“——”
“你爸活到八十七。”
“——”
“天天念叨你。”
靳娴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很久。
“……他说什么?” 她问。
靳承看着前方。
“说——”
“你小时候不爱穿秋裤。”
“——”
“长大了也不爱穿。”
“——”
“让你多穿点。”
“——”
“北京冬天冷。”
沉默。
很久。
靳娴低下头。
“……我穿了。” 她说。
“——”
“今天穿了。”
“——”
“薄的。”
“——”
“不显胖。”
靳承没有说话。
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档。
“嗯。” 他说。
“——”
“不显胖。”
---
【傍晚六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营业」
「——」
「意面:0.31%」
「糖醋里脊:糖多」
「冻奶茶:方迟配方」
「——」
「热奶茶:渊配方」
「——」
「备注:沈悸冥说渊配方就是方迟配方。」
「——」
「备注2:程渊说都一样。」
「——」
「备注3:方迟说不一样。」
「——」
「备注4:周湛说方迟说得对。」
「——」
「备注5:……算了,写不下了。」
「——」
「总之,好喝。」
——
门口站着一群人。
老的那群。
——渊。
——沈悸冥。
——方迟。
——周湛。
——程渊。
——陆微。
——林鹿鸣。
——林小满。
——洛知予。
——江野。
——姜澄。
——许知微。
——靳朕。
——陈熠。
——孟萌。
——还有很多人。
——头发都白了。
——背都还直着。
——站在门口。
——像二十年前。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一盆花。
——等一个人。
——等一封信。
——等一个答案。
——
刘金凤看着他们。
十七年前。
她在这里煮面。
三十七个人挤在后厨。
周湛帮她洗锅。
方迟调奶茶。
程渊晃钥匙。
陆微睡着了。
——七次。
——破了个人纪录。
十七年后。
他们还站在这里。
她还在煮面。
周湛还在帮她洗锅。
方迟还在调奶茶。
程渊还在晃钥匙。
陆微——
陆微还在睡。
——靠在暖气片上。
——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
——像二十年前。
——每一根白头发都在睡觉。
林鹿鸣站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一根羽毛。
——没有戳。
——只是握着。
——握了二十年。
——
刘金凤收回视线。
她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肉末。
番茄。
一点罗勒叶。
——面条煮得刚刚好。
——不软不硬。
——有嚼劲。
——是周湛喜欢的那个硬度。
——是靳朕调的配方。
——是陈熠三年前——不,二十三年前——随口说的那句。
——她记了二十三年。
“……面好了。” 她说。
“——”
“谁来端?”
周湛走过来。
接过那盘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放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头发全白了。
——比他还白。
“……爸。” 程渊说。
“——”
“面好了。”
渊看着他。
很久。
“你头发也白了。” 他说。
“嗯。”
“——”
“等你等的。”
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夹起一口面。
“……好吃。” 他说。
“——”
“和三十年前一样。”
---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今天最后一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窗台上那串钥匙还在。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备用」
「——周湛」
——他擦了二十三年。
——便签换了七张。
——字迹还是周湛的。
——每年回来。
——他都重新写一张。
——换掉泛黄的那张。
——他说:“怕张师傅看不清。”
——老张没说。
——其实他记得。
——每一个笔画。
——每一道折痕。
——每一张贴了二十三年的透明胶带。
——
门口停了一辆车。
不是迈巴赫。
不是机车。
是一辆很旧的越野车。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靳朕。
——孟萌。
他们的头发也白了。
靳朕白得早一点。
孟萌说那是你四十岁就开始操心。
靳朕说操心是观测的子集。
孟萌说那你观测什么。
靳朕说观测你。
孟萌说观测我什么。
靳朕说观测你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孟萌说吃了。
靳朕说钠含量0.31%。
孟萌说那是意面。
靳朕说意面也是早饭。
孟萌说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靳朕说存档。
——存了二十三年。
——那个“未知”文件夹。
——从51条存到17843条。
——陈熠说好的分类算法呢。
——靳朕说等你写完。
——陈熠说那你先写。
——靳朕说写完了。
——陈熠说什么时候?
——靳朕说二十三年前。
——0713。
——你删掉自己那天。
——我就开始写了。
——存满一万条的时候。
——你没来。
——存满两万条的时候。
——你来了。
——算法写完了。
——没用上。
——因为每一行代码。
——都是你。
——
老张看着他们。
他放下茶杯。
“……回来了?” 他问。
「嗯。」靳朕。
“回来了。” 孟萌。
“——”
“陈熠呢?”
「在家睡觉。」
「——」
「时差还没倒过来。」
「——」
「让我们先来。」
「——」
「说想吃刘阿姨的意面。」
「——」
「想了十年。」
老张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串钥匙。
“周湛的钥匙。” 他说。
“——”
“放了二十三年。”
“——”
“没人来取。”
靳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串钥匙。
很久。
「他取了。」他说。
「——」
「二十三年前。」
「——」
「放在这里的时候。」
「——」
就不是让周湛取的。」
「——」
「是让方迟取的。」
「——」
「方迟取了。」
「——」
「取了二十三年。」
「——」
「每天来。」
「——」
「假装路过。」
「——」
「看一眼。」
「——」
「看一眼就行。」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串钥匙。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日志。
「18:47,靳朕和孟萌回来了。」
「——」
「周湛的钥匙还在窗台上。」
「——」
「方迟今天还没来。」
「——」
「但会来的。」
「——」
「每天都会来。」
「——」
「看一眼。」
「——」
「看一眼就行。」
---
【傍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灯全亮了。
刘金凤把最后一份意面盛出来。
窗台上那盆多肉。
——第三株。
——养了五年。
——今天早上。
——开了第三朵花。
——粉色。
——很小。
——比前两朵都小。
——但确实是开了。
周湛站在窗台边。
他看着那朵花。
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枚钥匙扣。
——塑料的。
——透明外壳。
——里面封着第一朵花的标本。
——三十年前。
——渊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把钥匙扣放在花盆旁边。
“……你祖宗。” 他说。
“——”
“等了七年。”
“——”
“等到了。”
“——”
“你等了五年。”
“——”
“也等到了。”
“——”
“我呢。”
“——”
“等了三十年。”
“——”
“等到了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一只手伸过来。
拿起那串钥匙扣。
“等到了。”
方迟的声音。
“——”
“三十年前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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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
“你自己不知道。”
周湛转过头。
方迟站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那串钥匙扣。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碰它。
——食指内侧那道三十年的老茧。
——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回来了。」
——他存了三十年。
——今天还给他了。
“……你刻的?” 方迟问。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
“上午。”
“——”
“旧音乐厅。”
“——”
“你睡着的时候。”
方迟愣了一下。
“……我没睡。”
“睡了。”
“——”
“七分钟。”
“——”
“呼吸频率0.7赫兹。”
“——”
“和陆微睡着的时候一样。”
方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扣。
——外壳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
——新刻的。
——歪歪扭扭。
——像初学者的笔迹。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渊的信封上刻「你帮我说」时。
——收笔的那一抖。
“……你偷学的。” 他说。
“嗯。”
“——”
“学了三十年。”
“——”
“还是刻不好。”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钥匙扣系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和周湛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和渊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和程渊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和他自己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四串钥匙。
——四个年代。
——四种频率。
——咣当。
——哐啷。
——咣当。
——哐啷。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
渊站在旁边。
他晃着自己的钥匙。
——咣当。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晃钥匙。
他把那盆小盆栽端起来。
——换了新土。
——浇了咖啡。
——放在窗台上。
——和那四串钥匙并排放着。
——
陆微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五串钥匙。
三秒。
“……吵死了。” 他说。
林鹿鸣站在他旁边。
手里还握着那根羽毛。
“那你睡。” 他说。
“——”
“醒了叫你。”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帽子拉下来。
——遮住眼睛。
——嘴角弯着。
——像二十年前。
——像三十年前。
——像他每一次。
——假装睡着。
——其实在听。
“……不用叫。” 他说。
“——”
“醒着呢。”
“——”
“从来没睡着过。”
---
【晚上八点·旧音乐厅】
雪又下起来了。
很小。
像从三十年前飘来的。
那盆多肉静静地立在台阶边。
第三朵花在雪里轻轻晃。
粉色的花瓣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像蛋糕的糖霜。
——
台阶上坐着很多人。
老的那群。
年轻的那群。
——还有一群更年轻的。
——穿着蜃楼学园的校服。
——坐在台阶下面。
——仰着头。
——听老的那群讲三十年前的故事。
——
“守望者海域是什么?”
一个男生问。
林鹿鸣想了想。
“一个论坛。” 他说。
“——”
“三十年前改的名字。”
“——”
“以前叫雾海论坛。”
“——”
“更早叫蜃楼回廊。”
“——”
“再早……”
他顿了一下。
“再早没有名字。”
“——”
“就是一群人在网上说话。”
“——”
“说完就散了。”
“——”
“第二天继续。”
男生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叫守望者海域?”
林鹿鸣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旧音乐厅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唐棠。
——她举着摄像机。
——镜头对着他。
——和三十年前一样。
——
“因为有人在这里刻过一行字。” 他说。
“——”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
“刻字的人等了三年。”
“——”
“等到了。”
“——”
“后来有人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
“补字的人等了七年。”
“——”
“也等到了。”
“——”
“再后来。”
“——”
“这里变成了一个日子。”
“——”
“7月13日。”
“——”
“守望者日。”
“——”
“每年这天。”
“——”
“有人来这里。”
“——”
“放一盆花。”
“——”
“或者一封信。”
“——”
“或者只是站一会儿。”
“——”
“然后离开。”
“——”
“明年再来。”
“——”
“这就是守望者海域。”
“——”
“不需要论坛。”
“——”
“也一直存在。”
——
男生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
看着台阶边那盆多肉。
第三朵花还在雪里晃。
“……那盆花。” 他问。
“——”
“是谁的?”
周湛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男生。
三秒。
“我的。” 他说。
“——”
“等了三十年。”
“——”
“开过十七朵。”
“——”
“现在是第十八朵。”
男生愣了一下。
“三十年?”
“嗯。”
“——”
“等谁?”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串钥匙扣。
——塑料外壳。
——透明。
——封着第一朵花的标本。
——旁边系着一串钥匙。
——七把。
——贴着一张便签。
「备用」
「——周湛」
——三十年前,他写的第一张。
——老张一直留着。
——今天还给他了。
他把钥匙扣放回口袋。
“等他来取。” 他说。
“——”
“取了三十年。”
“——”
“还没取完。”
“——”
“还要取。”
“——”
“取一辈子。”
——
方迟站在他旁边。
他把自己的钥匙串也放进口袋。
——和周湛那串并排放着。
——咣当。
——哐啷。
——三十年了。
——还是同一个节奏。
“……我帮你取。” 他说。
“——”
“取一辈子。”
“——”
“够不够?”
周湛看着他。
很久。
“……不够。” 他说。
“——”
“下辈子还要。”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和周湛的手碰在一起。
——三十年了。
——食指内侧那道老茧。
——旁边那道新刻痕。
——并排放着。
「回来了。」
「——」
「没骗你。」
「——」
「下辈子。」
「——」
「还等你。」
---
【晚上十点·校门口】
雪停了。
老张把保温杯盖拧紧。
窗台上那串钥匙。
——被取走了。
——七把。
——一张便签。
——三十年了。
——终于有人来取了。
他低头写日志。
「22:00,钥匙被取走。」
「——」
「取钥匙的人:方迟」
「——」
「陪取的人:周湛」
「——」
「他说:」
「“备用钥匙。」
「——”
“用了三十年。”
“——”
“该还了。”
“——”
“还给你。”
“——”
“你保管。”
“——”
“下辈子还来取。”
「——」
「我说:」
「“门卫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
“钥匙存这。”
“——”
“丢不了。”
「——」
「他点点头。」
「走了。」
「——」
「钥匙串在口袋里晃。」
「咣当。」
「哐啷。」
「——」
「两种声音。」
「——」
「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
「和三十年前。」
「——」
「一模一样。」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凉了。
——没关系。
——还有明天。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看着窗外。
雪地里有两串脚印。
并排的。
往旧音乐厅的方向去了。
——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也是一个雪夜。
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站在门口。
问他:
“张师傅,窗台缝里的信,还在吗?”
他说:
“在。”
“——”
“等你来取。”
——
三十年后。
那个男生回来了。
信取了。
钥匙取了。
人取了。
——
他还在。
门卫室还在。
窗台还在。
——留给下一个等信的人。
——
他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2036.02.13」
「——」
「雪。」
「——」
「有人回来。」
「——」
「有人走了。」
「——」
「还有人。」
「——」
「在来的路上。」
「——」
「灯开着。」
「——」
「等你们。」
---
【全文完】
---
【献给所有读到这里的你——】
——
这个故事写了三十一年。
——不。
——写了十三天。
——三十一万字。
——从靳朕转学写到头发花白。
——从0713写到2036年的雪夜。
——从一个人等另一个人。
——写到一群人等另一群人。
——
其实写的是同一件事。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爱。
——
陆微等了七分钟。
林小满等了三年。
洛知予等了三年。
程渊等了七年。
渊等了七年。
沈悸冥等了七年。
方迟等了七年。
周湛等了三年。
陈熠等了三年。
靳朕等了三年。
孟萌没有等。
他直接走过去。
——
后来。
陆微等了三十年。
林小满等了三十年。
洛知予等了三十年。
程渊等了三十年。
渊等了三十年。
沈悸冥等了三十年。
方迟等了三十年。
周湛等了三十年。
陈熠等了三十年。
靳朕等了三十年。
孟萌等了三十年。
——
不是他们学会了等。
是他们等的人。
值得等。
——
花会开的。
只是慢一点。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周湛不信。
陆微不信。
方迟不信。
陈熠不信。
靳朕路过的时候浇了水。
——三十年后。
它开了第十八朵。
——粉色。
——很小一朵。
——比第一朵还小。
——但确实是开了。
——
门卫室的灯开着。
钥匙在窗台上。
——等你来取。
——取一辈子。
——取到下辈子。
——下辈子还来。
——
2月13日。
雪。
有人回来。
有人走了。
还有人。
——在来的路上。
——灯开着。
——等你们。
——
【全文·终】
【守望者海域·三十一年·完】
【2036.02.13】
【——献给所有等过人的人。】
【——献给所有被人等过的人。】
【——献给那盆多肉。】
【——献给门卫室的窗台。】
【——献给二号窗的意面。】
【——献给那把晃了三十年的钥匙。】
【——献给那些还没寄出的信。】
【——献给还在路上的人。】
【——灯开着。】
【——等你。】
---
——番外篇·全文完——
——守望者海域·全系列·完结——
26. 献给读者
献给读者——
现在是2026年2月13日23:47。
好久之前,我开始写这个故事。
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有一个转学生,被系统定义为“错误”;有一个班长,会把牛肉夹进别人盘子里。
我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里。
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陪他们走完这二十一万字。
——
这写日子里
靳朕学会了说“生日快乐”。
孟萌存了17843条“非理性善意输入”。
陈熠回来了。
周湛出院了。
渊站在旧音乐厅门口,等沈悸冥来接他。
方迟把那句存了七年的话,亲口说了出来。
程渊晃着钥匙,有人陪他一起晃。
陆微睡了三十一年,林鹿鸣守了三十一年。
林小满吃到了糖醋里脊,洛知予画了六十七版地图。
江野的棒棒糖从草莓味换到原味,又换回来。
姜澄的手指再也没有裂开过。
许知微调了三十一年的饺子馅。
唐棠从十七岁拍到六十三岁。
刘金凤煮了三十一年的意面。
老张写了三十一年的值班日志。
——
他们都很幸福。
他们帅了一辈子。
——
而你。
你是靳朕那部旧手机里,没有署名的第2048条草稿。
你是孟萌口袋里,第17844张还没写日期的便签。
你是周湛那盆多肉,还没开出来的第十九朵花。
你是方迟钥匙串上,还没来得及系上去的那把备用钥匙。
你是渊和沈悸冥毕业照右下角,那行还没干透的「0713」。
你是陆微睡着时,林鹿鸣手里那根始终没有戳下去的羽毛。
——
你是这片海的,第2048个守望者。
——
这个故事写完了。
但他们还在那里。
靳朕和孟萌还会在食堂二号窗吃意面,钠含量0.31%,保质期无限。
陈熠还在等靳朕存满两万条“在乎”,然后说“分类算法我写好了”。
周湛和方迟还会在旧音乐厅台阶边看那盆多肉,等它开第十九朵花。
渊和沈悸冥还会站在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把一杯凉掉的咖啡倒进盆栽里。
程渊和方迟还会晃钥匙,咣当,哐啷,咣当。
陆微还会睡觉,林鹿鸣还会守着他,手里握着那根三十一年前没收的羽毛。
林小满还会在每周二四六去二号窗排队,洛知予还会画地图。
江野还会咬棒棒糖,姜澄还会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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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值,许知微还会调馅,唐棠还会录像。
刘金凤还会煮面。
老张还会写日志。
——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窗台上还有一串备用钥匙。
旧音乐厅的台阶边,还有一盆多肉。
食堂二号窗的档口牌,还写着「钠含量0.31%,保质期无限」。
——
他们还在那里。
等你随时回来看他们。
——
谢谢你读到最后一页。
谢谢你相信花会开。
谢谢你成为守望者。
——
灯开着。
钥匙在窗台上。
面在锅里。
——等你。
——
全文完。
——献给所有等过人的人。
——献给所有被人等过的人。
——献给那盆多肉。
——献给门卫室的窗台。
——献给二号窗的意面。
——献给那把晃了三十一年的钥匙。
——献给那些还没寄出、但一定会寄出的信。
——献给还在路上的人。
——献给还没回来的人。
——献给正在看这句话的你。
——灯开着。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