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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周湛的信与无人知晓的七年

作者:青弦莫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十七章:周湛的信与无人知晓的七年


    ---


    【周二·清晨·五点四十分·城郊·晨光疗养院】


    周湛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


    是被安静醒的。


    两年七个月。


    这是他第一次在七点之前自然醒来,并且不觉得今天又要熬过漫长的十七个小时。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病人的敲墙声。


    ——他今天出院。


    他躺了五分钟。


    然后坐起来。


    下床。


    洗漱。


    把牙刷放进杯子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牙刷是上周五新买的。


    ——他以为至少能用一个月。


    他把牙刷收进背包。


    毛巾。


    拖鞋。


    脸盆。


    床头那盆他养了两年七个月的多肉。


    ——护士说可以带走。


    ——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也塞进背包。


    然后他站在床前。


    回头。


    这间病房,他住了九百三十七天。


    九百三十七个夜晚,他躺在这张床上,听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听楼下急诊室的救护车鸣笛,听自己的心跳。


    ——医生说他有妄想症。


    ——他没有。


    他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现在,他不用知道了。


    复制计划终止了。


    渊回来了。


    他等的那句话,不需要再等了。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


    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周湛?”


    “嗯。”


    “出院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护士低头翻了翻记录。


    然后她抬起头。


    “有个人,” 她说,“昨晚打电话来问你的出院时间。”


    “说今天来接你。”


    周湛愣住了。


    “……谁?”


    护士翻了翻便签。


    “他说他叫——”


    “程渊。”


    ---


    【周二·清晨·六点二十三分·晨光疗养院·门口】


    程渊到的时候,周湛正蹲在花坛边。


    他穿着出院发的便服——灰色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比三年前长了很多,额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程渊把机车熄火。


    摘下头盔。


    周湛抬起头。


    他看着程渊。


    三秒。


    “……你是渊的儿子?” 他问。


    “嗯。”


    “长得像。”


    “都说像。”


    沉默。


    周湛把视线移开。


    他看着远处那棵梧桐树。


    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轻轻晃。


    “你爸,” 他说,“回来了?”


    “嗯。”


    “他还好吗?”


    “还行。” 程渊说。


    “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跟以前一样。”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那盆多肉从背包里拿出来。


    放在花坛边上。


    “养了两年七个月,” 他说,“一次花都没开过。”


    “护士说这个品种不开花。”


    “我不信。”


    “——”


    “我总想着,万一哪天开了呢。”


    程渊低头看着那盆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确实没有花苞。


    “……那你现在信了吗?” 他问。


    周湛把多肉收回背包。


    “不信。” 他说。


    “可能是还没到季节。”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头盔递给周湛。


    “上车。” 他说。


    “去哪?”


    “蜃楼。”


    “有人等你。”


    周湛接过头盔。


    没有问“谁”。


    他跨上后座。


    机车发动。


    晨风迎面扑来。


    九百三十七天。


    他第一次觉得,风不是凉的。


    ---


    【周二·上午七点三十一分·蜃楼学园·校门口】


    老张把第五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还没动笔。


    他在等一个人。


    ——不,等两个人。


    七点三十三分。


    机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老张放下茶杯。


    一辆黑色重机停在门口。


    骑车的人摘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灰色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老张认出来了。


    渊的儿子。


    后座下来一个人。


    灰色运动服,头发很长,瘦。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挂了二十三年的校牌。


    「蜃楼学园」


    很久。


    老张没有催。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周湛?” 他问。


    那人转过头。


    “嗯。”


    “三年前高二三班的?”


    “嗯。”


    老张点点头。


    他在门卫室干了十二年。


    三年前那个被强制休学的学生,档案上写的是“严重违反校规”,他来办离校手续那天,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了。


    “……你头发长了不少。” 老张说。


    周湛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疗养院理发师手艺不行。” 他说。


    “只会剪平头。”


    “我不想剪。”


    老张没有说话。


    他低头写日志。


    「07:33,周湛回来了。」


    「头发没剪。」


    「多肉带回来了。」


    「——养得挺好。」


    他写完。


    放下笔。


    “进去吧。” 他说。


    “早读快开始了。”


    周湛站在原地。


    没有动。


    老张看着他。


    “……怎么了?”


    周湛沉默了几秒。


    “门卫室,” 他问,“有窗台吗?”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侧身。


    露出窗台那道积满灰尘的夹缝。


    周湛走过去。


    他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灰。


    “……我走之前,” 他说,“往这里塞过一封信。”


    “给我自己的。”


    “写的是——”


    他顿了一下。


    “周湛,你还会回来吗?”


    “——”


    “会的话,就把这封信取走。”


    “不会的话,就让风吹走。”


    他顿了顿。


    “风没吹。” 他说。


    “信也没了。”


    老张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取的?”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走进校门。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走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是摸一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信没了。


    他也没有问是谁拿走了。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


    ——风没吹。


    ——那就当自己还会回来。


    ---


    【周二·上午七点五十二分·高二三班·走廊】


    孟萌站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来得很早。


    ——不,他这几天都来得很早。


    因为每天早上,靳朕都会比他更早到。


    然后在他桌上放一份二号窗的意面。


    酱汁是头天晚上调好的。


    叉子是新的。


    餐盘边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钠含量:0.32%」


    「建议进食时长:12分钟」


    「超过会影响口感」


    「——观测员靳朕」


    孟萌把那份意面吃了。


    十二分钟整。


    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


    放进校服口袋。


    ——他存了七张了。


    ——等存满一万条,他要拿给陈熠看。


    他走进教室。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不是靳朕。


    是——


    孟萌愣了一下。


    那人穿着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


    ——第三单元。


    三年前学到的那一页。


    孟萌站在原地。


    那人抬起头。


    看着他。


    “……你是孟萌?” 他问。


    “嗯。”


    “我叫周湛。”


    “——”


    “三年前休学的。”


    孟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周湛是谁。


    第七届蜃楼之夜。


    复制计划文档。


    七家媒体。


    三个监管部门。


    沈氏集团法务部。


    ——然后被休学。


    ——被关进疗养院。


    ——两年七个月。


    “你……” 孟萌开口,又停住。


    周湛替他补完了。


    “我出院了。” 他说。


    “今天早上程渊来接我的。”


    “——”


    “机车后座,风很大。”


    “头盔有点小。”


    “下次让他换一个。”


    孟萌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拉开前面的椅子。


    坐下。


    “食堂二号窗的意面,” 他问,“你吃过吗?”


    周湛愣了一下。


    “……没有。”


    “二号窗是后开的。”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那今天中午一起吃。” 孟萌说。


    “靳朕调的配方。”


    “钠含量0.32%。”


    “他测过。”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孟萌。


    很久。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说。


    “想的是什么样?”


    “严肃。” 周湛说。


    “不好接近。”


    “会把‘共情能力S’写在脸上。”


    孟萌愣了一下。


    “我脸上写了?”


    “没有。” 周湛说。


    “但我见过你这样的人。”


    “——”


    “看起来什么都接得住。”


    “其实也会累。”


    沉默。


    孟萌没有否认。


    他看着窗外。


    梧桐叶落了满地。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英语书翻了一页。


    “猜的。” 他说。


    “——”


    “我猜了三年。”


    “总得猜对一次。”


    ---


    【周二·上午八点整·早读课】


    班主任刘敏走进教室。


    她一眼就看见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三年前,那里坐的是陈熠。


    ——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今天,周湛也回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


    看着那个低头翻英语书的学生。


    头发很长。


    运动服。


    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周湛。” 她开口。


    周湛抬起头。


    “欢迎回来。”


    他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刘敏翻开教案。


    “第三单元,单词跟读。”


    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周湛低头看着书页。


    三年了。


    这些单词他一个都没忘。


    ——不是记性好。


    ——是疗养院每天晚上九点熄灯。


    ——熄灯之后,他躺在那张白色病床上,把高二的英语单词从头到尾默背一遍。


    背到睡着为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背。


    可能是怕哪天回来的时候,连英语都跟不上了。


    也可能是怕不回来的话,连背过的都会忘。


    他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上,坐着靳朕。


    靳朕没有看他。


    但周湛注意到——


    靳朕的英语书翻到的页码,和他的一样。


    第三单元。


    四十七页。


    ——他从三年前翻到这里,就没有往后翻过。


    在等一个人回来,把这一页一起翻过去。


    周湛收回视线。


    他继续跟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三年了。


    ——他把自己练成了一个没有口音的英语朗读者。


    ——没有听众。


    ——他自己就是听众。


    ---


    【周二·上午九点零三分·行政楼·校长办公室】


    沈闻山看着面前的人。


    周湛。


    三年前。


    他亲手签的那份休学审批。


    理由栏写着:「严重违反校规——未经授权复制并传播系统保密文档」。


    他没有问周湛为什么要复制那些文档。


    也没有问他发给媒体、监管部门、沈氏集团法务部之后,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他只是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然后让人把他送走了。


    “……三年了。” 沈闻山说。


    “嗯。”


    “疗养院住得惯吗?”


    周湛沉默了几秒。


    “住不惯。” 他说。


    “但没别的地方去。”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反着上午的阳光。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


    “我知道。”


    “你发的那些文档——”


    “压了三年。”


    “现在可以公开了。”


    周湛看着他。


    很久。


    “……你同意?” 他问。


    “不是我同意。” 沈闻山说。


    “是投票结果同意。”


    “守望者计划173票赞成。”


    “复制计划被写进系统底层日志的‘废止模块’。”


    “——”


    “你现在把那些文档发出去。”


    “没有人会拦你。”


    周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三年前,” 他说,“我发这些文档的时候——”


    “没想过会有人拦我。”


    “也没想过会有人帮我。”


    “我只是觉得——”


    “这些事应该被人知道。”


    “——”


    “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


    “不重要。”


    沈闻山看着他。


    这个学生三年前坐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三年后还是平的。


    好像被休学、被关进疗养院、被诊断为“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都是别人的事。


    他只是恰好路过。


    “……你恨蜃楼吗?” 沈闻山问。


    周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久到沈闻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恨过。”


    “——”


    “刚被送走的时候恨。”


    “恨系统。”


    “恨校规。”


    “恨——”


    他顿了一下。


    “恨你。”


    沈闻山没有说话。


    “后来不恨了。” 周湛说。


    “为什么?”


    周湛看着他。


    “因为恨没有用。” 他说。


    “恨不会让复制计划终止。”


    “恨不会让那47个人从预备名单里消失。”


    “恨也不会让——”


    他顿了顿。


    “——让渊回来。”


    沈闻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周湛。


    “……渊说,” 他开口,“你帮他存了七年。”


    “存什么?”


    周湛没有回答。


    “他说你从高一就开始帮他盯着系统后台。”


    “复制计划第一版测试的时候——”


    “是你发现的。”


    “他说:‘周湛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他只是不知道。’”


    周湛低下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问。


    “走之前。” 沈闻山说。


    “七年前。”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


    “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


    沉默。


    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风穿过旧音乐厅的檐角。


    “……他后来写信给我了。” 周湛说。


    沈闻山转身。


    “什么信?”


    周湛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


    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周湛:」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不想当面说。」


    「是怕当面说的话,就走不了了。」


    「——」


    「谢谢你帮我盯系统后台。」


    「谢谢你发现复制计划第一版测试。」


    「谢谢你发那些文档。」


    「——虽然它们被压下来了。」


    「但会有人看见的。」


    「一定会。」


    「——」


    「我不知道你恨不恨这所学校。」


    「也不知道你恨不恨我。」


    「恨也没关系。」


    「恨完了,记得回来。」


    「——」


    「这里的英语课,还在第三单元。」


    「你落了三年的进度,得自己补。」


    「——渊」


    周湛把这封信读完了。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七年了。” 他说。


    “我每次想恨他的时候——”


    “就拿出来读一遍。”


    “——”


    “读完就不恨了。”


    沈闻山看着他。


    很久。


    “……你这七年,” 他问,“是怎么过的?”


    周湛想了想。


    “养多肉。” 他说。


    “背英语单词。”


    “等信里说的——”


    “‘有人会看见’的那一天。”


    ---


    【周二·上午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站在台阶前。


    十三级。


    他数过了。


    那行刻了三年的字,还在。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周湛蹲下来。


    伸出手指,顺着那道新刻痕摸了一遍。


    “……七年了。” 他轻声说。


    “你终于把这句话补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来找他的?” 渊的声音。


    “嗯。”


    “他不在。”


    “我知道。”


    周湛站起来。


    转过身。


    渊站在他身后三米处。


    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 周湛说。


    “你也是。” 渊说。


    沉默。


    周湛把手插进口袋。


    “你儿子今天来接我出院的。” 他说。


    “嗯。”


    “他骑机车。”


    “嗯。”


    “头盔有点小。”


    “……我回头让他换。”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渊。


    很久。


    “你写的那封信,” 他说,“我收到了。”


    “嗯。”


    “你说‘恨也没关系’——”


    “——”


    “我不恨了。”


    渊看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


    “上周五。” 周湛说。


    “——”


    “听说复制计划终止了。”


    “听说你回来了。”


    “听说守望者计划通过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


    “算了。”


    “恨了七年,够久了。”


    “——”


    “剩下的时间,用来……”


    他没有说下去。


    渊替他补完了。


    “用来等那些文档被公开?”


    “嗯。”


    “用来把落了三年的英语课补上?”


    “嗯。”


    “用来——”


    渊顿了一下。


    “用来学会不恨?”


    周湛看着他。


    “用来学会——” 他说,“怎么好好回来。”


    ---


    【周二·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三十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


    排在队伍中间的人,她不认识。


    灰色运动服。


    头发很长。


    瘦。


    ——新面孔。


    刘金凤把意面捞起来。


    酱汁浇上去。


    “第一次来?” 她问。


    周湛愣了一下。


    “……嗯。”


    “新配方,钠含量0.32%。” 刘金凤说,“一个冷脸男生调的。”


    “他说这样最好吃。”


    周湛低头看着那盘意面。


    酱汁是鲜红色的。


    肉末切得很细。


    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是咬下去有点韧性的那种。


    “……谢谢。” 他说。


    刘金凤摆摆手。


    “谢那个冷脸男生。” 她说。


    “他调了三天才调出这个比例。”


    “——”


    “叫什么来着……”


    “靳朕。” 周湛说。


    刘金凤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周湛说。


    “今天第一次见。”


    “——”


    “但他坐我旁边。”


    “英语书翻到第三单元。”


    “三年没往后翻。”


    刘金凤没有说话。


    她把锅里的面汤倒掉。


    “……你们这些小孩,” 她说,“等人等三年。”


    “等七年。”


    “等得头发都长了。”


    “——”


    “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周湛低头吃着那盘意面。


    很久。


    “心疼过了。” 他说。


    “没用。”


    “——”


    “还是得等。”


    ---


    【周二·下午两点零三分·高二三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周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


    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他三年没有上过物理课了。


    疗养院里没有物理课。


    只有每天的“团体治疗”——让病人们围成一圈,轮流说“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说了九百三十七天。


    每一天都是:


    “还行。”


    “没死。”


    “可以。”


    ——今天,他坐在教室里,听台上老师讲电磁感应。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左手定则。


    右手定则。


    法拉第定律。


    ——三年了。


    ——他什么都没忘。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线圈。


    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然后他划掉。


    重写。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上物理课,老师问了一个问题。


    他举手。


    老师没有点他。


    不是因为他不优秀。


    是因为他已经被标记了。


    「异常样本·待处理」


    ——这些,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旁边的座位上,靳朕正在低头看平板。


    不是物理书。


    是系统后台的守望者计划执行日志。


    周湛看了一眼。


    「进度:83%」


    「剩余项:法务终审、教职工培训、学生说明会……」


    「预计完成时间:本周五」


    靳朕没有抬头。


    但他把平板的屏幕,往周湛那边转了一点。


    ——三度。


    ——刚好够他看清那行进度条。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画线圈。


    ——这个人,和陈熠说的一样。


    不会说“我在乎你”。


    但会把屏幕往你那边转三度。


    ---


    【周二·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行政楼·法务部】


    周湛站在门口。


    他手里握着那份三年前没发完的文档。


    不是完整版。


    是删节版。


    他把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全删了。


    只留下系统底层代码的截图。


    复制计划第一版到第七版的迭代记录。


    渊七年前写的那条备注。


    「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和他自己这三年,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时间线。


    法务顾问抬起头。


    “……周湛?”


    “嗯。”


    “什么事?”


    周湛把那枚U盘放在桌上。


    “三年前,” 他说,“我发过一次。”


    “没发出去。”


    “——”


    “现在想再发一次。”


    法务顾问看着那枚U盘。


    很久。


    “……你知道发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问。


    “知道。” 周湛说。


    “会有人看见。”


    “——”


    “然后会有人讨论。”


    “然后会有人质疑。”


    “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会有人记得。”


    法务顾问没有说话。


    他把U盘插进电脑。


    打开。


    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翻了四十分钟。


    周湛站在旁边。


    没有催。


    没有解释。


    只是等着。


    四十分钟后。


    法务顾问抬起头。


    “……这些文档,” 他说,“七年前就该公开了。”


    “嗯。”


    “现在公开也不晚。”


    “嗯。”


    “你确定要用实名?”


    周湛看着他。


    “三年前,” 他说,“我发的时候就是实名。”


    “——”


    “被休学也没改。”


    “被关进疗养院也没改。”


    “——”


    “现在更不会改。”


    法务顾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发。” 他说。


    “——”


    “以法务部的名义。”


    “附上守望者计划的审议记录。”


    “和173票赞成的投票结果。”


    周湛愣了一下。


    “……为什么?”


    法务顾问看着他。


    “因为三年前,” 他说,“你发这些文档的时候——”


    “没人帮你。”


    “——”


    “现在有了。”


    ---


    【周二·下午五点零三分·蜃楼学园·官网】


    一条新公告。


    标题很长。


    「关于2019年至2026年期间灵斐系统“复制计划”研发及试行情况的调查报告」


    「附:相关底层代码截图、迭代记录、历次会议纪要、守望者计划提案及审议过程」


    「发布人:蜃楼学园法务部」


    「文档整理:周湛(2026届复学生)」


    三分钟。


    评论区三千条。


    「卧槽。」


    「复制计划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论坛编的……」


    「所以三年前那个转学生的事是真的?」


    「0-000不是休学,是被系统标记了?」


    「他删掉的那47个人是谁?」


    「姜澄?林小满?还有谁?」


    **「所以陈熠上周五回来是……」


    「他用渊的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他爸七年前写的守望者计划。」


    「——今天投票通过了。」


    「所以我们现在上的这个系统,是改版之后的?」


    「是。」


    「改版之后,排名取消了吗?」


    「取消了。」


    「那保送名额呢?奖学金呢?评优呢?」


    「守望者计划细则里面有,自己看。」


    「太长不看,谁总结一下?」


    「总结:以前系统管你,以后你自己管自己。」


    「观测员可以自己选样本,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还有,渊回来了。」


    「——谁?」


    「二十三年前写守望者计划的那个人。」


    「陈熠他爸。」


    「他走了七年,上周五回来的。」


    「——那周湛呢?」


    「周湛是谁?」


    「文档整理那个。」


    「三年前发这些文档,被强制休学的。」


    「休了三年,今天刚出院。」


    「——?」


    「——他等这些文档公开,等了三年。」


    「——今天等到了。」


    论坛首页。


    「守望者海域」


    在线人数:2047。


    一个新帖被置顶。


    发帖人:周湛


    标题:我回来了。


    内容:


    「三年前,我在门卫室窗台缝里塞了一封信。」


    「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问:你还会回来吗?」


    「今天我去取,信没了。」


    「——」


    「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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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应该算回答了。」


    「——」


    「谢谢帮我存文档的人。」


    「谢谢帮我发出去的人。」


    「谢谢——”


    「没有忘记这件事的人。」


    「——」


    「还有。」


    「渊。」


    「你信里说:『恨完了,记得回来。』」


    「我恨完了。」


    「——」


    「回来了。」


    ---


    【周二·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六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今天日志写了很多。


    「07:33,周湛回来。」


    「09:03,他去见了校长。」


    「10:17,他去了旧音乐厅。」


    「12:07,他吃了食堂二号窗的意面。」


    「15:47,他去了法务部。」


    「17:03,文档公开了。」


    「——」


    「这孩子,回来第一天,把三年没做的事都做了。」


    「饭吃了。」


    「信没找到。」


    「话说了。」


    「——」


    「现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不知道在等什么。」


    老张放下笔。


    端起茶杯。


    他看着窗外。


    周湛站在门卫室门口。


    不是要出去。


    也不是要进来。


    就是站着。


    老张放下茶杯。


    “……等车?” 他问。


    “不是。”


    “等人?”


    周湛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说。


    “可能是在等今天过完。”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盖上。


    “今天还有六小时十三分钟。” 他说。


    “嗯。”


    “打算怎么过?”


    周湛想了想。


    “去食堂。” 他说。


    “二号窗的意面,晚上还有吗?”


    “有。” 老张说。


    “刘金凤晚上也开。”


    “她说二号窗不关。”


    “——”


    “关过一周。”


    “后来有人排队,又开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转身。


    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张师傅。”


    “嗯?”


    “七年前,” 他问,“渊往窗台塞信的时候——”


    “你看见了吗?”


    老张看着他。


    “看见了。” 他说。


    “他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如果他回来,给他。」


    「不回来,就烧了。」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来了。” 他说。


    “嗯。”


    “信没了。”


    “嗯。”


    “——”


    “那应该不算‘不回来’吧。”


    老张没有说话。


    他把窗台夹缝又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摸了一遍。


    “不算。” 他说。


    “——”


    “你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信还留着。”


    “等你自己来取。”


    周湛看着他。


    三秒。


    五秒。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他转身。


    走进夕阳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等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一封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信没找到。


    他说:“那应该不算‘不回来’吧。”


    ——当然不算。


    你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信还留着。


    等你来取。


    ---


    【周二·晚十九点零三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晚上人少。


    窗口只开了一盏灯。


    周湛站在队伍里。


    前面没人。


    后面也没人。


    他端着那盘意面。


    走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低头吃。


    面条还是那个软硬度。


    酱汁还是那个配方。


    他吃得很慢。


    像在数每一根面条。


    吃完。


    他把盘子端回收碗处。


    刘金凤正在后厨擦灶台。


    “好吃吗?” 她没回头。


    “嗯。”


    “那明天还来?”


    周湛沉默了几秒。


    “来。” 他说。


    “——”


    “以后每天都来。”


    刘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灶台擦完了。


    抹布挂好。


    “行。” 她说。


    “那明天给你留两份。”


    “——”


    “一份现在吃。”


    “一份——”


    她顿了一下。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周湛站在那里。


    很久。


    “……谢谢阿姨。” 他说。


    ---


    【周二·晚二十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周湛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可能是想再看看那行字。


    可能是想确认渊补的那句——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不是在骗他。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熠。


    他背对着门口。


    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湛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 他问。


    “嗯。” 陈熠说。


    “换了环境,有点认床。”


    “——”


    “三年没睡这张床了。”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行刻了七年的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你这三年,” 陈熠问,“怎么过的?”


    周湛想了想。


    “养多肉。” 他说。


    “背英语单词。”


    “——”


    “还有,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


    陈熠转头看他。


    “等我?”


    “嗯。”


    “为什么等我?”


    周湛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第一个——” 他说,“把我从复制预备名单里删掉的人。”


    “——”


    “我想当面谢谢你。”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湛。


    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我删的?” 他问。


    “猜的。” 周湛说。


    “——”


    “三年前我查系统日志,发现我的名字从预备名单里消失了。”


    “消失的时间,和你申请权限自毁是同一天。”


    “——”


    “我猜,是你把我的名额换成了你自己的。”


    陈熠没有否认。


    他看着远处那栋行政楼。


    三十二层的落地窗,还亮着几盏灯。


    “……不是换。” 他说。


    “是删。”


    “你的名字在名单第四页。”


    “我删了四十七个。”


    “你是第十七个。”


    周湛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封折成方块的、渊写给他的信。


    展开。


    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恨不恨这所学校。」


    「也不知道你恨不恨我。」


    「恨也没关系。」


    「恨完了,记得回来。」


    他把信折起来。


    放回口袋。


    “……我不恨了。” 他说。


    “——”


    “你删掉我的那天——”


    “我就不恨了。”


    陈熠看着他。


    “那你恨什么?” 他问。


    周湛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恨自己。”


    “——”


    “恨自己三年前发那些文档的时候——”


    “没有发出去。”


    “恨自己看着它们被压下来——”


    “什么都没做。”


    “恨自己被送进疗养院之后——”


    “每天躺在那张床上,想的不是怎么出来。”


    “是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


    陈熠替他补完了。


    “怎么让自己不恨?”


    “嗯。”


    “——”


    “恨太累了。” 周湛说。


    “恨了三年,什么都没改变。”


    “——”


    “还不如等。”


    “等有人来——”


    “帮我发出去。”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湛。


    很久。


    “……有人帮你发了。” 他说。


    “嗯。”


    “谁?”


    “法务部。” 周湛说。


    “他们说是‘以法务部的名义’。”


    “——”


    “但我知道是谁。”


    “谁?”


    周湛看着他。


    “你爸。” 他说。


    “——”


    “他回来了。”


    “他知道我还在等。”


    “所以他把那些文档——”


    “从七年前的档案库里翻出来。”


    “交给法务部。”


    “让他们帮我发。”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移开。


    看着那行新刻的字。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说。


    “嗯。”


    “做了也不说。”


    “嗯。”


    “说了也像没说。”


    “嗯。”


    “——”


    “烦死了。”


    周湛看着他。


    “……你恨他吗?” 他问。


    陈熠沉默了几秒。


    “恨过。” 他说。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


    “后来发现——”


    “他把自己要查的东西,全都写进了那封信里。”


    「给陈熠」


    「——」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


    「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爸爸教你怎么做决定了。」


    「——」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沈家那个小孩,他笑起来很好看。」


    「你要对他好一点。」


    周湛听完了。


    没有说话。


    “……他给你写信了。” 他说。


    “嗯。”


    “你收到了。”


    “嗯。”


    “——”


    “那你恨完了吗?”


    陈熠看着他。


    “恨完了。” 他说。


    “——”


    “上周五他回来——”


    “在校门口站了三分钟。”


    “没进来。”


    “——”


    “我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他来。”


    “他来了。”


    “——”


    “他说:‘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我说:‘记得。’”


    “他说:‘你走之前,在这里站了很久。’”


    “我说:‘嗯。’”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说:‘我也以为。’”


    “他说:‘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说——”


    陈熠顿了一下。


    “他说:‘因为有人替我等你。’”


    “——”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恨了七年。”


    “够了。”


    “——”


    “剩下的时间——”


    “用来学会怎么原谅他。”


    周湛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栋行政楼。


    三十二层的落地窗,灯一盏一盏熄了。


    “……我也是。” 他说。


    “——”


    “恨了三年。”


    “够了。”


    “剩下的时间——”


    “用来学会怎么好好回来。”


    ---


    【周二·晚二十二点零三分·男生宿舍·楼道】


    周湛站在宿舍门口。


    他三年前住过的那间,现在住着别人。


    他没有去敲门。


    他只是站在门口。


    听里面有人用吹风机吹头发。


    有人打电话。


    有人在喊“作业借我抄一下”。


    ——正常的宿舍。


    ——正常的学生。


    ——正常的夜晚。


    他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


    往楼道另一头走。


    那里有一间空宿舍。


    说是空,其实也不空。


    ——程渊告诉他,那是守望者计划启动之后,学校特批给“复学过渡期学生”住的。


    里面已经放了床。


    书桌。


    台灯。


    窗台上还有一盆小多肉。


    ——不知道谁放的。


    周湛走进去。


    关上门。


    坐在床边。


    他看着那盆多肉。


    绿油油的。


    肥嘟嘟的。


    和他养了两年七个月那盆,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


    碰了碰叶片。


    软的。


    活的。


    ——明天要记得浇水。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


    没有裂纹。


    没有水渍。


    没有隔壁老陈喊“有人要毒死我”。


    他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他睡着了。


    九百三十七天以来,第一次,没有人叫他起来吃药。


    ---


    【周三·清晨·五点四十分·男生宿舍·空房间】


    周湛醒了。


    不是惊醒。


    是自然醒。


    窗外天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躺着。


    没有动。


    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下床。


    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旧音乐厅的尖顶,在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拿起那盆小多肉。


    走到窗边。


    把它放在窗台上。


    ——正对着旧音乐厅的位置。


    ——阳光最好的位置。


    他看了它三秒。


    “……开花。” 他说。


    “——”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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