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五点四十分】
孟萌又醒了。
不是惊醒,不是吵醒。
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醒。
窗外还黑着。十二月的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枯枝影子印在天花板上,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U盘还在。
他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没有新消息。
C-000的头像依然灰色。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凌晨三点——
「今天算数。」
「嗯。」
孟萌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回去。
起床,洗漱,穿校服。
今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他要去等一个人。
---
【周五·清晨·六点十二分·门卫室】
老张在这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清晨,他见过形形色色早到的人——赶作业的、躲早读的、偷偷约会的。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六点十二分,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
不是等开门。
门已经开了。
就是站着。
男生,校服,很高,脸很冷。
像一尊被遗忘在展厅角落的雕塑。
老张端起茶杯,从门卫室的窗户往外瞅了一眼。
那雕塑还在。
他又瞅了一眼。
雕塑动了。
它——他——走过来,敲了敲窗户。
老张把茶杯放下。
“同学,六点十二,早读七点半,你来这么早干嘛?”
男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张,像在检索什么。
三秒。
“您是张师傅。”他说。
不是疑问。
老张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男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伸进校服内袋。
老张条件反射地绷紧——十二年门卫生涯,什么学生都见过,这动作他太熟了:掏手机、掏耳机、掏校牌、掏请假条。
但这个人掏出来的不是这些。
是一张照片。
塑封过,边角磨白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老张认识——沈家那孩子,每年捐图书馆那个。
另一个——
老张眯起眼睛。
穿校服,背书包,站在旧音乐厅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脸有点模糊,像拍照的人在抖。
但他在笑。
“……这是谁?”老张问。
男生把照片收回去。
放回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一个您应该见过的人。”他说。
他转身走了。
老张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也是清晨,也是六点多,也是这扇门。
有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这里,看着一辆出租车开远。
他站了很久。
久到老张忍不住出去问:“你等人?”
那人回过头。
笑了笑。
“不等了。”他说。
“他走了。”
老张放下茶杯。
七年前的清晨和七年后的清晨,在校门口这一小片空气里,重叠了。
——那人的眉眼,和刚才那个男生的眉眼,有七分像。
他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了。
渊。
---
【周五·清晨·六点三十七分·食堂后厨】
食堂阿姨刘金凤在这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清晨,她见过无数种饿相。
但她从没见过有人站在后厨门口,不说话,不动,就看着那台意面机。
——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你是上周那个,”刘金凤认出他了,“说意面酱汁钠含量超标的。”
靳朕点头。
“今天又来调配方?”
靳朕摇头。
他低头看着那台意面机。
很久。
「二号窗,」他说,「什么时候能再开?」
刘金凤愣了一下。
“那不是学校关的,是系统后勤模块自动调整的。”她说,“说是什么……档口使用效率低于阈值。”
她顿了顿。
“其实就是没人排队了,系统觉得不划算。”
靳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台意面机。
指示灯是红色。
离线。
「有人排。」他说。
“什么?”
「会有人排的。」
刘金凤看了他三秒。
这小孩她认识。上周来的时候,一句话能拆成三个断句,脸上没有表情,像台没装情感模块的机器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会有人排的”。
语气还是平的。
但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陈述。
那是——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行。”刘金凤擦了擦手,“今天中午,二号窗重开。”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积了灰的档口牌。
“酱汁还按你调的配方。”
靳朕看着她。
「谢谢。」
刘金凤摆摆手。
她没说的是——
她见过那个以前总在二号窗排队的小孩。
笑起来有小梨涡,每周二四六准时来,风雨无阻。
她也没说——
那小孩休学之后,她一直留着那块档口牌。
想着也许哪天,她会回来。
今天。
也许就是今天。
---
【周五·清晨·六点五十三分·食堂门口】
孟萌端着两份早餐站在食堂门口,和靳朕四目相对。
“……你几点起的?”孟萌问。
「五点。」
“来干嘛?”
「二号窗。」
孟萌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那个位置。
挡板没有拉下来。
档口牌亮着。
「营业中」
孟萌把手里那份三明治塞进靳朕手里。
“先吃饭。”他说。
靳朕低头看着那份三明治。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孟萌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说话。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
「样本M-001。」靳朕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心率比平时高18%。」
孟萌嚼着三明治。
“紧张。”
「为什么。」
孟萌看着他。
“你说呢。”
靳朕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嚼了二十七下。
比平时多了五下。
孟萌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喝了一半的豆浆,换到了靳朕那一边。
——离他手更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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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七点零一分·校门口】
门卫老张把第七杯茶倒进保温杯盖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个冷脸男生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应该把这事忘了。
但他没有。
他一直在看门口。
七点零二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老张放下茶杯。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校服。
旧的。
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书包也是旧的,帆布材质,背带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熊挂件——那挂件至少挂了五年以上。
那人付完车费,抬起头。
老张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很年轻。
但眉眼间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老,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还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终点。
他走向门卫室。
每一步都很稳。
但老张注意到,他背着书包的那一侧肩膀,比另一侧低了不到一厘米。
——那是长途跋涉后,肌肉记忆里残留的疲惫。
“您好。”那人开口。
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我是来办复学手续的。”
老张看着他。
七年前的清晨,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也是站在这里,看着一辆出租车开远。
他说:“他走了。”
七年后的今天,那个“他”——站在门卫室窗口前。
说:“我是来复学的。”
老张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访客登记表。
“名字。”
“陈熠。”
“熠是哪个熠?”
那人顿了一下。
“……辉煌的辉,去掉光。”
老张把这两个字写上去。
“班级。”
“三年前是高二三班。”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
高二三班。
休学。
他慢慢抬起头。
“你是那个——”他没说完。
陈熠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老张把登记表推过去。
“签字。”
陈熠低头,握笔。
他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陈熠。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停了一下。
“张师傅。”他说。
老张抬头。
“七年前那个早上,”陈熠说,“您见到的人——”
他顿了顿。
“他是我爸。”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七年。
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长到比门框还高。
从那个被父亲目送上出租车的身影,变成今天站在这里,说“我是来复学的”。
“……你爸,”老张说,“他还好吗?”
陈熠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我也在找他。”
他把登记表推回去。
“谢谢您。”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张师傅。”
“嗯?”
“如果七年前那个早上,他托您转交过什么东西——”
“现在还能找到吗?”
老张愣了一下。
七年前。
托付。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离开。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递过来。
又收回去。
递过来。
又收回去。
最后他把信封塞进门卫室窗台的夹缝里,说:
“如果他回来,给他。”
“不回来,就烧了。”
老张忘了这事。
七年了。
他把手伸进窗台那道积满灰尘的夹缝。
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边角泛黄。
封口还封着。
「给陈熠」
陈熠接过信封。
他没有拆。
他只是把它放进口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
“谢谢您。”他说。
他走进校门。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五·上午七点十七分·雾海论坛】
标题:【紧急】校门口刚才有人办复学——你们猜是谁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本人今天值早班,蹲门卫室旁边等开门(别问我为什么值早班,问就是被安排了)。
亲眼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下来一个人。
办复学。
名字:陈熠。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清醒吗?
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非常清醒。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甚至看见他书包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熊。
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小熊……?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对,很旧,至少挂了五年那种。
7L 用户9D0(方迟): ……
8L 用户9D0(方迟):那是0-000的挂件。
9L 用户9D0(方迟):三年前他消失那天,小熊还在书包上。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user5C1):他真的回来了?
14L 用户██: ……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正主!!!你说句话!!!
16L 用户██: ……
17L 用户██:他现在在哪?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教务楼!往教务楼方向去了!
19L 用户██:收到。
2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又“收到”!!!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等你去哪——你第一节没课吗——
22L 用户██: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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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七点二十三分·教务楼走廊】
孟萌从没有跑这么快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陈熠去教务楼办复学,办完就会出来。
他可以在门口等。
不需要跑。
但他的腿不听。
从食堂到教务楼,四百米。
他跑了不到两分钟。
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气,晨跑都没这么拼过。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心率峰值147,超过日常运动阈值。」
「建议:休息30秒。」
孟萌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在哪?」
对方已读。
三秒。
「你身后。」
孟萌转身。
靳朕站在五米外的走廊拐角。
他的手里,还握着刚才那半份没吃完的三明治。
——他跟着跑过来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孟萌看着他。
靳朕走过来。
「心率还没降下来。」他说。
“我知道。”
「需要休息。」
“不休息。”
孟萌转头,看着教务楼那扇玻璃门。
“他在里面。”
靳朕没有说话。
他站在孟萌旁边。
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等”。
他只是站着。
等。
---
【周五·上午七点三十一分·教务楼·学籍科】
陈熠把最后一份表格交上去。
窗口后面的老师低着头敲键盘,没看他。
“复学手续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核。”她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今天能上课吗?”
老师抬起头。
“……今天?”
“嗯。”
“你今天刚办手续,系统都还没录入——”
她顿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不是哀求。
不是耍赖。
是——
“我已经等了三年。” 他说。
“多一天都等不了了。”
老师沉默了三秒。
“……哪个班?”
“高二三班。”
她低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
「临时听课许可·有效期一日」
“下周一记得来换正式学籍卡。”
陈熠接过那张纸条。
“……谢谢。”
他转身。
走了两步。
“等一下。”
他停住。
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积了灰的校徽。
“三年前有人退学,交回来的。”她说,“一直没扔。”
她推过来。
“是你的吧?”
陈熠低头。
那枚校徽边缘有点磨损,背面的别针换过一次,不是原装。
——是他高二那年弄坏的。
——他舍不得扔。
他把它别在左胸口。
“谢谢您。”他说。
这一次,声音有点哑。
---
【周五·上午七点三十五分·教务楼门口】
玻璃门推开的那一刻,孟萌觉得自己应该准备一句话。
准备了三年的一句话。
他想了无数个版本——
“欢迎回来。”
“你还记得我吗?”
“靳朕一直在等你。”
甚至“你欠靳朕的回答,该还了”。
门开了。
那个人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很轻很轻的栅栏。
他背着三年前那个洗到发白的书包。
小熊挂件还在,褪色了,但系得很牢。
他的视线扫过门外的两个人。
——靳朕。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他看向靳朕。
靳朕看着他。
很久。
久到孟萌觉得自己应该消失一下。
然后靳朕开口:
「你瘦了。」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
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发现门没锁的笑。
“你也是。”他说。
孟萌站在旁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但他没有走。
因为靳朕的余光,从三分钟前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误差±0度。
——这个人不会说“你别走”。
——他只会用余光确认你还在。
陈熠顺着靳朕的视线,看向孟萌。
“你是孟萌。”他说。
不是疑问。
孟萌点头。
陈熠看着他。
很久。
久到孟萌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然后他说:
“靳朕那个‘未知’文件夹里,你占了51条。”
“我之前是47条。”
“你赢了。”
孟萌:“……”
孟萌:“这不是比赛。”
“我知道。”陈熠说,“但他是靳朕。”
“对他来说,能被存进那个文件夹——就是‘在乎’。”
孟萌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枚U盘。
“这个,”他拿出来,“是你的。”
陈熠低头看着那枚U盘。
C-000。
他自己刻的。
三年前。
留给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你还留着。”他说。
“不是我的。”孟萌说,“是靳朕的。”
他把它放进靳朕手里。
靳朕低头看着那枚U盘。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摸了一遍。
「……你还记得刻这个的时候吗。」他问。
陈熠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那枚U盘,眼睛里有光。
「那天也是周五。」靳朕说。
「你刻完,放进台阶缝里。」
「然后你坐在那,等了很久。」
「我以为你在等人。」
「后来才知道——」
「你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靳朕。
七点四十分的阳光从走廊窗棂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成浅金色。
“我等到了。”他说。
他转身,看向孟萌。
“谢谢你。”
孟萌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陈熠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看靳朕,又看了看孟萌。
然后他说:
“谢谢你们——没有把彼此弄丢。”
---
【周五·上午七点五十二分·高二三班门口】
早读还有八分钟。
走廊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了。
孟萌走在最前面。
靳朕跟在后面三米处。
陈熠在最后。
——不是疏远。
是他太久没回学校了,需要重新适应“人群”这个东西。
有人注意到他了。
“那人是谁?”
“转学生?”
“不是,他穿的是旧校服……以前那个款。”
“脸有点熟。”
“等等,他不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层一层蔓延开。
陈熠没有躲。
他只是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辞。
他手里握着速写本,笔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陈熠。
三秒。
然后他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抬起头。
“你回来了。”他说。
陈熠点头。
沈砚辞没有问“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只是侧身,让出门。
“你的座位还在老位置。”
“没人坐过。”
陈熠走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他把书包放好。
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讲台旁边那张班长专座——孟萌的位置。
——三年前,那是他的位置。
——三年后,换了一个人。
——那个人替他做了他没做完的事。
——那个人替他守住了他想守护的人。
孟萌正在翻早读要用的英语书,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但靳朕注意到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陈熠斜后方。
他看着陈熠看孟萌的侧脸。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写了一行字。
陈熠的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C-000。」
「欢迎回来。」
陈熠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输入:
「样本C-000已离线三年。」
「今日状态:恢复观测。」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
晨光正好。
---
【周五·上午八点整·早读课】
班主任刘敏走进教室。
她在蜃楼学园教了二十年书。
二十年,她送走七届毕业生。
也送走了三个休学后没再回来的学生。
今天,其中一个回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孩子坐得很直,校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桌上摊开的英语书,翻到的是三年前学到的那一页。
——他休学那天,学到第三单元。
——三年后回来,还是第三单元。
好像这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课间。
刘敏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件事。”
全班安静。
“三年前休学的陈熠同学,今天复学了。”
没有人说话。
刘敏看着他。
“陈熠。”
他站起来。
“欢迎回来。”
他点头。
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
刘敏翻开教案。
“第三单元,单词跟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陈熠低头看着书页。
三年了。
这些单词他一个都没忘。
——不是记性好。
——是休学之后,他把高二的英语课本复印了一份,走到哪带到哪。
怕自己哪天回来,跟不上进度。
也怕自己不回来,连学过的都会忘。
“……陈熠。”
他抬头。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说:
“你那个小熊挂件,我以前见过的。”
陈熠看着她。
“三年前,”女生说,“你每天背它来上学。”
“后来你走了,我以为你把它丢了。”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到书包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熊。
“……没丢。”他说。
女生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转回去继续跟读。
陈熠低头看着书页。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年了。
——还有人记得他的小熊。
---
【周五·上午九点整·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
「灵斐系统V3.0版本更新已启动」
「预计完成时间:16:00」
「更新期间,部分功能暂停使用」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学生。
是——
西装。
工牌。
陌生面孔。
第一辆车停在行政楼门口的时候,江野正在吃第二根棒棒糖。
他把棍子从嘴里拿出来。
“……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没有人回答。
第二辆车。
第三辆车。
第四辆。
——七系宝马。
——奥迪A8。
——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三个8。
姜澄的笔记本屏幕亮了一下。
“我查到了。”她说,“董事会。”
“今天系统更新,董事会来现场监督。”
“顺便——”
她顿了一下。
“靳朕的母亲,是董事之一。”
沉默。
孟萌转头看向靳朕。
靳朕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辆迈巴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知道。」他说。
「她知道0-000今天回来。」
「她知道系统要对我执行什么。」
「她今天来——」
他没有说下去。
孟萌替他说完:
“是来确保计划顺利执行的。”
靳朕没有否认。
孟萌看着他。
很久。
“那就让她看看。” 他说。
“你从来不是她计划里那个‘需要被矫正的儿子’。”
“你是靳朕。”
“0-000等了三年的人。”
“也是——”
他顿了一下。
“……也是我见过最不擅长说‘在乎’、但做得最多的人。”
靳朕看着他。
三秒。
「……存档。」他说。
孟萌愣了一下。
“存档什么?”
「这句话。」
孟萌的耳尖又开始红。
---
【周五·上午九点十七分·行政楼·会议室】
靳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些陆续抵达的车辆。
三十二层。
七年了,这里的风景没什么变化。
只是窗台那盆绿萝换过三次。
他身后,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校方代表。
系统工程师。
法务。
公关。
——和坐在主位的那位女士。
靳娴。
靳氏集团执行董事。
灵斐系统初始投资人。
靳朕的母亲。
他的母亲。
“……朕今天到校了吗?”靳娴头也不抬,翻着手中的平板。
“到了。”靳承说。
“状态。”
“正常。”
靳娴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常?”
“是。”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他不是一直被称为‘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吗。”
靳承看着她。
“那是系统的定义。”他说,“不是我的。”
靳娴没有回应。
她把视线转回平板。
“复制计划今天执行。”她说,“朕的数据已经导入。”
“执行载体是他本人。”
“过程会有轻微不适,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
她顿了顿。
“这是为了他好。”
靳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楼下广场上,有七个学生正站在一起。
其中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背上有只褪色的小熊。
——0-000。
他回来了。
靳承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
他已经在董事会投了反对票。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
他昨晚收到一条短信。
「哥。」
「今天不要阻止我。」
「——朕」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转身。
“我去楼下看看。”
---
【周五·上午九点三十分·中央广场·七人组】
陆微站着。
他没有靠任何东西。
——他已经连续清醒三小时了。
林鹿鸣看了他三眼。
“你还好吗?”
“不好。”陆微说,“困。”
“那你为什么不睡?”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有人在上面。”他说。
“谁?”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也在看我们。”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三分·中央广场·边缘】
唐棠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她今天没有往前挤。
她是高一三班的,排名九十七。
这种事轮不到她。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听说——
今天那个被论坛叫“乱码哥”的人,会在这里。
还有那个给她说“九十七不是掉了,是前面只有九十六个人”的班长。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她觉得,他们要做的事,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她拿起手机。
「雾海论坛·私信·收件人:深海鱿鱼丝」
「学姐,我在广场。」
「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往前站一点。」
三秒后。
「收到。」
「你已经在帮忙了。」
唐棠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往前站了一步。
---
【周五·上午九点五十二分·广场·另一侧】
洛知予蹲在地上,把那张地图铺开。
“地下停车场,西北角,废弃配电室。”他说,“谁去探过?”
没有人回答。
“那谁去探?”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江野咬着棒棒糖。
“你画的图,你不去谁去?”
“我只是画图!不是实地勘探员!”
“那你为什么要画?”
洛知予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睡不着”。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书包。
“我去。”
林小满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不然呢?”
林小满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洛知予愣了一下。
“你不是怕黑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怕。
——但更怕一个人待着等结果。
两个人穿过广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江野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俩不会有事吧?”他问。
没有人回答。
姜澄的笔记本屏幕亮着。
“停车场监控,”她说,“十七秒一轮回。”
“你们有十七秒。”
江野把棒棒糖棍子咬断。
“……操。”他站起来。
“我去望风。”
---
【周五·上午十点零三分·地下停车场·西北角】
配电室的门没锁。
洛知予推开门。
里面很暗。
只有一台老旧的配电柜,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柜门上贴着一张纸。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署名是七年前。
洛知予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柜门上。
“……这后面是什么?”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拉开柜门。
里面不是电路板。
是一个铁皮盒子。
他用手指勾出来。
盒子没锁。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手写的。
——七年了,边角泛黄。
第一页:
「灵斐系统·底层源代码·补丁注释」
「记录人:渊」
「日期:建校元年·十二月十七日」
「今天我发现一件事。」
「复制模块的底层逻辑,不是‘备份优秀样本’。」
「是‘用优秀样本的数据,训练新的AI观测员’。」
「观测员不需要独立人格。」
「他们只需要精准的、可复用的行为算法。」
「——就像靳朕那样。」
洛知予的手停在纸页上。
他继续往下翻。
「三年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从拒绝社交,到学会使用‘早安’和‘谢谢’。」
「系统说这是‘社会化训练成果’。」
「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模仿人类。」
「因为他遇到的那个人类,值得他模仿。」
「那个人叫陈熠。」
「系统给他编号C-000。」
「他给自己改名叫‘熠’——辉煌的辉,去掉光。」
「他说:‘光太刺眼了。’」
「‘我想做那种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比如影子。」
「比如回声。」
「比如数据海里,一枚永远不会被读取的乱码。」
洛知予没有说话。
他把这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后面还有十几页。
他没有时间看了。
他把铁皮盒子原样放回去。
关上柜门。
“走。”
林小满看着他。
“你发现了什么?”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跑起来。
——他必须把这些,告诉靳朕。
---
【周五·上午十点十七分·广场·七人组】
洛知予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追着。
他把那页纸塞进靳朕手里。
“渊写的。” 他喘着气,“七年前。”
“他说系统要训练你——”
“训练你成为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AI观测员。”
靳朕低头看着那页纸。
三秒。
五秒。
「我知道。」他说。
洛知予愣住了。
“……你知道?”
「渊消失之前,来找过我。」
「他说系统在收集我的行为数据。」
「他说复制模块的最终目的,不是备份陈熠。」
「是把我变成可以无限复制的‘观测模板’。」
「——这样,以后每一个被派去观测异常样本的人,都会成为我。」
「而我,会成为他们。」
沉默。
江野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攥进掌心。
林小满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姜澄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陆微没有睡觉——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靳朕。
陆鹿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攥得很紧。
「渊问我:」靳朕说,「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我说:不想。」
「他说:那就不要让他们拿到你的完整数据。」
「——永远保留一部分自己。」
「作为乱码。」
「作为错误。」
「作为系统无法解析、无法复制、无法取代的——」
「唯一的你。」
风穿过广场。
全息屏上,更新进度条已经走到23%。
靳朕把那页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0-000的手机放在一起。
和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在一起。
「我一直留着。」他说。
「那个他让我保留的、乱码的部分。」
「——叫陈熠。」
---
【周五·上午十点三十一分·广场·外围】
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下来的人,没有穿校服。
穿的是——
浅灰色开衫。
白衬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程渊。
他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人群里走。
他只是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渊:」
「我到蜃楼了。」
「你欠沈悸冥的那张毕业照,我来替你还。」
发送。
他收起手机。
往旧音乐厅的方向走去。
---
【周五·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沈悸冥在这里站了四十三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渊不会回来了。
他七年前就走了。
但他还是来了。
每年今天。
风雨无阻。
七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今天来的人真多。”他说。
程渊走到他旁边。
和他并肩站着。
面对那扇斑驳的木门。
“我爸当年站在这里,”程渊说,“在想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很久。
“他在想,” 他说,“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把那张毕业照补上。”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照片。
不是新的。
是七年前的。
校门口。
蜃楼学园第七届毕业典礼。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渊。
他笑得很轻,眼睛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狐狸。
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位置本来该站谁——
程渊不知道。
沈悸冥接过照片。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空白的边缘,摸了一遍。
“……他说这是留给我站的。” 他说。
“说等我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去。”
程渊看着他。
“你想通了吗?”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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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
“七年了。” 他说。
“还是没想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临走前,惦记的是一张没拍成的毕业照。”
程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和沈悸冥并肩站着。
面朝那扇门。
七年前,他爸从这里走进去。
再也没有出来。
七年后,他站在这里。
等他爸回来。
——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来了。
——就像沈悸冥每年今天都来一样。
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结果。
是为了记得。
---
【周五·上午十一点零二分·广场·七人组】
姜澄的笔记本发出提示音。
她低头。
脸色变了。
“……系统更新进度异常。”
“什么意思?”
“进度条停了。”
她指着屏幕。
「当前进度:31%」
「已耗时:2小时」
「剩余预估:——无法计算」
“为什么无法计算?”
姜澄没有回答。
她把日志调出来。
「错误代码:S-001」
「检测到外部接入请求」
「请求来源:旧音乐厅·本地终端」
「请求内容:数据恢复——样本C-000(陈熠)」
「请求状态:处理中」
沉默。
江野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人黑进了系统后台?”
“不是黑。”姜澄说,“是接入。”
“用本地终端——用那台三年前就该报废的旧设备——”
她顿了一下。
“——用0-000留下的权限。”
所有人转头。
陈熠站在人群边缘。
他背着那只旧书包。
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然后他低下头。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根数据线。
——很旧,接头处用黑色电工胶带缠过。
他走向姜澄。
“借你的电脑用一下。” 他说。
姜澄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熠坐下来。
把数据线一端接进电脑。
另一端——
他从领口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末端,是一枚小小的芯片。
他把芯片接上数据线。
屏幕亮了。
「接入成功。」
「欢迎回来,C-000。」
陈熠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开始敲键盘。
没有人看懂他在敲什么。
但姜澄看懂了。
——他在用七年前、渊写的第一版系统语言。
——那种语言,早被更新迭代过十七次。
——但他还记得。
屏幕上,一行一行代码飞快滚动。
最后一行。
「请求:终止复制计划」
「请求者:陈熠(C-000)」
「权限验证:通过」
「——渊的继承权限,今日正式移交。」
「生效时间:即时」
他按下回车。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息屏上——
「系统更新已暂停。」
「原因:收到优先级更高指令。」
「指令来源:渊·继承者」
「指令内容:终止复制计划。即刻执行。」
「审批状态:——」
光标闪烁。
三秒。
「已执行。」
---
【周五·上午十一点零七分·行政楼·会议室】
靳娴的平板黑了一下。
三秒后重启。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系统日志。
「复制计划——已终止。」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
“谁做的?”她问。
没有人回答。
靳承站在窗边。
他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个正在合上笔记本的、背着旧书包的男生。
——0-000。
——他用三年前渊留给他的权限,终止了今天这场筹备三年的计划。
——他用一枚藏在领口三年的芯片,接入了系统的核心。
——他用七年前那套没人再用的语言,写下了那条无法撤销的指令。
靳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谁?”
靳承转过身。
“他叫陈熠。” 他说。
“三年前,您让系统把他标记为‘已备份’。”
“然后他消失了。”
“今天他回来,用自己的权限——终止了您要用朕执行的复制计划。”
他顿了顿。
“妈。”
“这不是叛逆。”
“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守护。”
“您教会我如何驾驭规则。”
“但他教会朕——为什么有些规则,根本不应该存在。”
靳娴看着他。
很久。
她把平板放下。
“……朕在哪?”
靳承指向窗外。
广场中央,人群边缘。
靳朕站在孟萌旁边。
陈熠走过来,站在他对面。
三个人。
阳光很好。
靳娴看着那个画面。
很久。
“……他长高了。” 她说。
靳承没有说话。
“也瘦了。” 靳娴说。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和长子并肩。
“七年前,渊离开的时候,” 她说,“托我转交一封信。”
“给沈悸冥的。”
“我一直没送。”
靳承转头看她。
“为什么?”
靳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封信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哪天小渊也走丢了,麻烦您把这封信转交给他。」
「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窗外。
阳光把广场照成一片暖白色。
靳娴把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
封口还封着。
「给沈悸冥」
「——渊」
她把信放进靳承手里。
“去送吧。” 她说。
“他等了七年了。”
---
【周五·中午十二点整·食堂】
二号窗口前,排着三十七个人。
刘金凤看着那条队伍,愣了一下。
她在这干了十五年。
二号窗口从来没排过这么多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
那个冷脸男生,端着两份意面。
酱汁是她按他的配方调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背旧书包的男生。
小熊挂件在书包带上晃。
再后面,是班长。
还有那个每天咬棒棒糖的、那个画地图的、那个爱睡觉的、那个话很少的女孩子——
七个。
不,八个。
第九个。
刘金凤认出来了。
是沈家那孩子。
他今天没有笑。
他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还没拆。
“……阿姨,” 队伍最前面的冷脸男生说,「二号窗,两份意面。」
刘金凤回过神。
“……酱汁照旧?”
「嗯。」
她把两份面放进托盘。
冷脸男生端起来,走向靠窗的老位置。
他身后,背书包的男生跟着。
班长跟着。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占了两张桌子。
刘金凤看着他们。
十五年。
什么样的学生她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五·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食堂·靠窗】
孟萌把那盘意面推到靳朕面前。
靳朕低头看着它。
三秒。
他开始吃。
陈熠坐在对面。
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酱汁和靳朕调的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
——这道配方,是他三年前随口说给靳朕的。
——“意面太咸了,番茄可以多一点,肉末再碎一点。”
——他以为靳朕不会记得。
——他以为靳朕只是把这句话当成“无效社交信息”过滤掉了。
——他错了。
靳朕不但记得。
他还优化了。
「钠含量降低16%,」靳朕说,「成本下降7%,口感综合评分提升12%。」
陈熠愣了一下。
“你背这个干嘛?”
「存档。」
“……这有什么好存档的?”
「你三年前说的。」
陈熠没有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这盘意面,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不是因为配方。
——是因为有人把他的随口一说,当成重要数据。
——存了三年。
---
【周五·下午一点·食堂·靠窗另一桌】
林小满面前放着一份糖醋里脊。
不是二号窗的。
二号窗不卖这个。
是刘金凤看她眼巴巴望了五分钟,从后厨翻出一份冷冻的,现炸的。
“最后一包存货了,”刘金凤说,“下次想吃提前一天说。”
林小满看着那盘金灿灿的里脊。
她夹起一块。
咬下去。
外酥里嫩。
糖醋汁的比例刚刚好。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低头,慢慢吃完一整份。
没有哭。
但她把盘子边沾的那点酱汁,用筷子尖刮干净了。
洛知予在旁边看着。
“……好吃吗?”他问。
林小满点头。
“那下次我给你提前订。”
林小满看着他。
“你会订?”
“不会。”洛知予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林小满笑了一下。
小梨涡又出现了。
“……谢谢。”她小声说。
---
【周五·下午一点二十分·食堂·吧台】
沈悸冥坐在高脚凳上。
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今天没有喝。
他把那封信放在吧台上。
封口朝上。
程渊站在他旁边,低头翻一本跑车杂志——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拆?”程渊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封口。
抽出信纸。
第一页:
「沈悸冥:」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不想当面告别。」
「是怕当面告别的话,就走不了了。」
「欠你的毕业照,我画了一张。」
「在信封夹层里。」
「画得不好,你将就看。」
沈悸冥把信封翻过来。
夹层里果然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他自己。
眯着眼睛,笑得很轻。
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空位。
空位上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留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没想通也没关系。」
「我画的位置,永远不会被别人占。」
沈悸冥看着那张画。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还在假装无事的狐狸。
“……画得真丑。” 他说。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
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程渊看着他。
“……你还打算等多久?”他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把凉掉的咖啡倒进窗台那盆小盆栽里。
“等他想通了。” 他说。
“自己回来填那个空。”
---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广场】
系统更新的进度条,从31%开始缓慢移动。
32%。
33%。
34%。
姜澄盯着屏幕。
“复制计划终止了,”她说,“但系统更新还在继续。”
“还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陈熠用渊的权限发了那条指令之后——他的账号被系统标记了。”
“标记成什么?”
「已激活。」
「等待分配。」
沉默。
江野把棒棒糖咬断。
“等待分配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陈熠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块全息屏。
很久。
“意思是我欠系统的三年观测数据,” 他说,“今天要补上。”
靳朕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陈熠没有回答。
但他把书包放下来。
放在脚边。
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但系统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C-000样本数据。”
“三年前我没给。”
“今天——”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来还。”
---
【周五·下午三点五十二分·广场·七人组】
没有人说话。
陆微站直了。
他没有靠任何东西。
他也没有困。
他看着陈熠。
“你知道补上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问。
陈熠没有回答。
“你会被重新归档。” 陆微说。
“重新变成那个‘已备份’的状态。”
“三年前你删掉的那些——系统会重新生成。”
“包括你的交互模型。”
“包括你和靳朕的710天观测记录。”
“包括——”
“你用来保留‘自己’的那些乱码。”
陈熠看着他。
“我知道。” 他说。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遮住半张脸。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要回来?”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
陈熠看着她。
“因为有人替我数了三年的日子。”
“因为有人替我保留了那个论坛。”
“因为有人替我找到了周湛。”
“因为有人替我——”
他顿了一下。
看向孟萌。
“——替我骂回去了。”
孟萌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九章程渊在书店说的那句话:
“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说孟萌。”
“他说,这个名字比编号好听多了。”
陈熠收回视线。
他看着靳朕。
“也因为——”
“有人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天,站在楼梯转角,数了我的眼泪。”
“二十三滴。”
“一滴都没漏。”
“我想当面问他——”
“你数那么清楚,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靳朕看着他。
很久。
「……利息怎么算。」他说。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先欠着。” 他说。
“等我补完这三年份的数据——”
“再来找你收。”
---
【周五·下午四点整·广场】
全息屏亮起。
「系统更新已完成。」
「V3.0版本正式上线。」
「主要更新内容:」
「1. 复制计划模块——已终止」
「2. 异常样本处理协议——已重写」
「3. 样本C-000(陈熠)——状态更新」
「——『已丢失』→『已回归』」
「——等待分配观测任务」
「4. 样本██(靳朕)——权限变更」
「——『观测工具』→『独立观测员』」
「——授予自主选择观测对象的权限」
「5. 新增协议条款: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6. 新增协议条款:观测员有权拒绝执行非人道指令。」
「7. 新增协议条款:观测关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删除另一方的数据。」
「——渊·遗产」
陈熠站在屏幕前。
他仰着头,把那七行新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把这事做成了。” 他说。
声音很轻。
“七年前他答应我的——”
“把系统改成人该用的东西。”
“他做到了。”
没有人说话。
风穿过广场。
全息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靳朕。
“观测员靳朕。” 他说。
靳朕看着他。
「样本C-000。」
“从今天起,你还观测我吗?”
靳朕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
把陈熠拉进了一个——
无法被系统归类、无法被数据量化、无法被任何算法解析的拥抱。
「710天。」他说。
「每天23小时47分钟。」
「——你离线的时间。」
「我都记着。」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靳朕的校服领口。
很久。
“……你记这么清楚,” 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嗯。」
「今天先还一点。」
「剩下的——」
「分期。」
---
【周五·下午五点三十一分·校门口】
夕阳把行政楼的尖顶染成暖橙色。
门卫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31,复学学生陈熠离校。」
「小熊挂件还在书包上。」
「同行者:靳朕、孟萌。」
他写完,把笔放下。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十年。
---
【周五·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售罄」
三十七份意面。
全部卖完。
她擦了擦手,从后厨摸出那块积了灰的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暮色四合。
食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她第一天来蜃楼上班,也是这样的傍晚。
有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她说:“意面。”
那人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那块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