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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系统更新日与七点零三分的归来者

作者:青弦莫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五·清晨·五点四十分】


    孟萌又醒了。


    不是惊醒,不是吵醒。


    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醒。


    窗外还黑着。十二月的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枯枝影子印在天花板上,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U盘还在。


    他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没有新消息。


    C-000的头像依然灰色。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凌晨三点——


    「今天算数。」


    「嗯。」


    孟萌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回去。


    起床,洗漱,穿校服。


    今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他要去等一个人。


    ---


    【周五·清晨·六点十二分·门卫室】


    老张在这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清晨,他见过形形色色早到的人——赶作业的、躲早读的、偷偷约会的。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六点十二分,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


    不是等开门。


    门已经开了。


    就是站着。


    男生,校服,很高,脸很冷。


    像一尊被遗忘在展厅角落的雕塑。


    老张端起茶杯,从门卫室的窗户往外瞅了一眼。


    那雕塑还在。


    他又瞅了一眼。


    雕塑动了。


    它——他——走过来,敲了敲窗户。


    老张把茶杯放下。


    “同学,六点十二,早读七点半,你来这么早干嘛?”


    男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老张,像在检索什么。


    三秒。


    “您是张师傅。”他说。


    不是疑问。


    老张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男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伸进校服内袋。


    老张条件反射地绷紧——十二年门卫生涯,什么学生都见过,这动作他太熟了:掏手机、掏耳机、掏校牌、掏请假条。


    但这个人掏出来的不是这些。


    是一张照片。


    塑封过,边角磨白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补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老张认识——沈家那孩子,每年捐图书馆那个。


    另一个——


    老张眯起眼睛。


    穿校服,背书包,站在旧音乐厅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脸有点模糊,像拍照的人在抖。


    但他在笑。


    “……这是谁?”老张问。


    男生把照片收回去。


    放回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一个您应该见过的人。”他说。


    他转身走了。


    老张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也是清晨,也是六点多,也是这扇门。


    有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这里,看着一辆出租车开远。


    他站了很久。


    久到老张忍不住出去问:“你等人?”


    那人回过头。


    笑了笑。


    “不等了。”他说。


    “他走了。”


    老张放下茶杯。


    七年前的清晨和七年后的清晨,在校门口这一小片空气里,重叠了。


    ——那人的眉眼,和刚才那个男生的眉眼,有七分像。


    他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了。


    渊。


    ---


    【周五·清晨·六点三十七分·食堂后厨】


    食堂阿姨刘金凤在这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清晨,她见过无数种饿相。


    但她从没见过有人站在后厨门口,不说话,不动,就看着那台意面机。


    ——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你是上周那个,”刘金凤认出他了,“说意面酱汁钠含量超标的。”


    靳朕点头。


    “今天又来调配方?”


    靳朕摇头。


    他低头看着那台意面机。


    很久。


    「二号窗,」他说,「什么时候能再开?」


    刘金凤愣了一下。


    “那不是学校关的,是系统后勤模块自动调整的。”她说,“说是什么……档口使用效率低于阈值。”


    她顿了顿。


    “其实就是没人排队了,系统觉得不划算。”


    靳朕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台意面机。


    指示灯是红色。


    离线。


    「有人排。」他说。


    “什么?”


    「会有人排的。」


    刘金凤看了他三秒。


    这小孩她认识。上周来的时候,一句话能拆成三个断句,脸上没有表情,像台没装情感模块的机器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会有人排的”。


    语气还是平的。


    但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陈述。


    那是——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行。”刘金凤擦了擦手,“今天中午,二号窗重开。”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积了灰的档口牌。


    “酱汁还按你调的配方。”


    靳朕看着她。


    「谢谢。」


    刘金凤摆摆手。


    她没说的是——


    她见过那个以前总在二号窗排队的小孩。


    笑起来有小梨涡,每周二四六准时来,风雨无阻。


    她也没说——


    那小孩休学之后,她一直留着那块档口牌。


    想着也许哪天,她会回来。


    今天。


    也许就是今天。


    ---


    【周五·清晨·六点五十三分·食堂门口】


    孟萌端着两份早餐站在食堂门口,和靳朕四目相对。


    “……你几点起的?”孟萌问。


    「五点。」


    “来干嘛?”


    「二号窗。」


    孟萌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那个位置。


    挡板没有拉下来。


    档口牌亮着。


    「营业中」


    孟萌把手里那份三明治塞进靳朕手里。


    “先吃饭。”他说。


    靳朕低头看着那份三明治。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孟萌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说话。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


    「样本M-001。」靳朕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心率比平时高18%。」


    孟萌嚼着三明治。


    “紧张。”


    「为什么。」


    孟萌看着他。


    “你说呢。”


    靳朕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嚼了二十七下。


    比平时多了五下。


    孟萌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喝了一半的豆浆,换到了靳朕那一边。


    ——离他手更近的位置。


    ---


    【周五·上午七点零一分·校门口】


    门卫老张把第七杯茶倒进保温杯盖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个冷脸男生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应该把这事忘了。


    但他没有。


    他一直在看门口。


    七点零二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老张放下茶杯。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校服。


    旧的。


    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书包也是旧的,帆布材质,背带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熊挂件——那挂件至少挂了五年以上。


    那人付完车费,抬起头。


    老张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很年轻。


    但眉眼间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老,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还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终点。


    他走向门卫室。


    每一步都很稳。


    但老张注意到,他背着书包的那一侧肩膀,比另一侧低了不到一厘米。


    ——那是长途跋涉后,肌肉记忆里残留的疲惫。


    “您好。”那人开口。


    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我是来办复学手续的。”


    老张看着他。


    七年前的清晨,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也是站在这里,看着一辆出租车开远。


    他说:“他走了。”


    七年后的今天,那个“他”——站在门卫室窗口前。


    说:“我是来复学的。”


    老张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访客登记表。


    “名字。”


    “陈熠。”


    “熠是哪个熠?”


    那人顿了一下。


    “……辉煌的辉,去掉光。”


    老张把这两个字写上去。


    “班级。”


    “三年前是高二三班。”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


    高二三班。


    休学。


    他慢慢抬起头。


    “你是那个——”他没说完。


    陈熠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老张把登记表推过去。


    “签字。”


    陈熠低头,握笔。


    他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陈熠。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停了一下。


    “张师傅。”他说。


    老张抬头。


    “七年前那个早上,”陈熠说,“您见到的人——”


    他顿了顿。


    “他是我爸。”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七年。


    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长到比门框还高。


    从那个被父亲目送上出租车的身影,变成今天站在这里,说“我是来复学的”。


    “……你爸,”老张说,“他还好吗?”


    陈熠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我也在找他。”


    他把登记表推回去。


    “谢谢您。”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张师傅。”


    “嗯?”


    “如果七年前那个早上,他托您转交过什么东西——”


    “现在还能找到吗?”


    老张愣了一下。


    七年前。


    托付。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离开。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递过来。


    又收回去。


    递过来。


    又收回去。


    最后他把信封塞进门卫室窗台的夹缝里,说:


    “如果他回来,给他。”


    “不回来,就烧了。”


    老张忘了这事。


    七年了。


    他把手伸进窗台那道积满灰尘的夹缝。


    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边角泛黄。


    封口还封着。


    「给陈熠」


    陈熠接过信封。


    他没有拆。


    他只是把它放进口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


    “谢谢您。”他说。


    他走进校门。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五·上午七点十七分·雾海论坛】


    标题:【紧急】校门口刚才有人办复学——你们猜是谁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本人今天值早班,蹲门卫室旁边等开门(别问我为什么值早班,问就是被安排了)。


    亲眼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下来一个人。


    办复学。


    名字:陈熠。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2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清醒吗?


    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非常清醒。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甚至看见他书包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熊。


    5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小熊……?


    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对,很旧,至少挂了五年那种。


    7L 用户9D0(方迟): ……


    8L 用户9D0(方迟):那是0-000的挂件。


    9L 用户9D0(方迟):三年前他消失那天,小熊还在书包上。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12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


    13L 食堂抢饭第一名(user5C1):他真的回来了?


    14L 用户██: ……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正主!!!你说句话!!!


    16L 用户██: ……


    17L 用户██:他现在在哪?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教务楼!往教务楼方向去了!


    19L 用户██:收到。


    2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你又“收到”!!!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等等你去哪——你第一节没课吗——


    22L 用户██:离线。


    ---


    【周五·上午七点二十三分·教务楼走廊】


    孟萌从没有跑这么快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陈熠去教务楼办复学,办完就会出来。


    他可以在门口等。


    不需要跑。


    但他的腿不听。


    从食堂到教务楼,四百米。


    他跑了不到两分钟。


    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气,晨跑都没这么拼过。


    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M-001:心率峰值147,超过日常运动阈值。」


    「建议:休息30秒。」


    孟萌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在哪?」


    对方已读。


    三秒。


    「你身后。」


    孟萌转身。


    靳朕站在五米外的走廊拐角。


    他的手里,还握着刚才那半份没吃完的三明治。


    ——他跟着跑过来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孟萌看着他。


    靳朕走过来。


    「心率还没降下来。」他说。


    “我知道。”


    「需要休息。」


    “不休息。”


    孟萌转头,看着教务楼那扇玻璃门。


    “他在里面。”


    靳朕没有说话。


    他站在孟萌旁边。


    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等”。


    他只是站着。


    等。


    ---


    【周五·上午七点三十一分·教务楼·学籍科】


    陈熠把最后一份表格交上去。


    窗口后面的老师低着头敲键盘,没看他。


    “复学手续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核。”她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今天能上课吗?”


    老师抬起头。


    “……今天?”


    “嗯。”


    “你今天刚办手续,系统都还没录入——”


    她顿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不是哀求。


    不是耍赖。


    是——


    “我已经等了三年。” 他说。


    “多一天都等不了了。”


    老师沉默了三秒。


    “……哪个班?”


    “高二三班。”


    她低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


    「临时听课许可·有效期一日」


    “下周一记得来换正式学籍卡。”


    陈熠接过那张纸条。


    “……谢谢。”


    他转身。


    走了两步。


    “等一下。”


    他停住。


    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积了灰的校徽。


    “三年前有人退学,交回来的。”她说,“一直没扔。”


    她推过来。


    “是你的吧?”


    陈熠低头。


    那枚校徽边缘有点磨损,背面的别针换过一次,不是原装。


    ——是他高二那年弄坏的。


    ——他舍不得扔。


    他把它别在左胸口。


    “谢谢您。”他说。


    这一次,声音有点哑。


    ---


    【周五·上午七点三十五分·教务楼门口】


    玻璃门推开的那一刻,孟萌觉得自己应该准备一句话。


    准备了三年的一句话。


    他想了无数个版本——


    “欢迎回来。”


    “你还记得我吗?”


    “靳朕一直在等你。”


    甚至“你欠靳朕的回答,该还了”。


    门开了。


    那个人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很轻很轻的栅栏。


    他背着三年前那个洗到发白的书包。


    小熊挂件还在,褪色了,但系得很牢。


    他的视线扫过门外的两个人。


    ——靳朕。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他看向靳朕。


    靳朕看着他。


    很久。


    久到孟萌觉得自己应该消失一下。


    然后靳朕开口:


    「你瘦了。」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


    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发现门没锁的笑。


    “你也是。”他说。


    孟萌站在旁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但他没有走。


    因为靳朕的余光,从三分钟前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误差±0度。


    ——这个人不会说“你别走”。


    ——他只会用余光确认你还在。


    陈熠顺着靳朕的视线,看向孟萌。


    “你是孟萌。”他说。


    不是疑问。


    孟萌点头。


    陈熠看着他。


    很久。


    久到孟萌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然后他说:


    “靳朕那个‘未知’文件夹里,你占了51条。”


    “我之前是47条。”


    “你赢了。”


    孟萌:“……”


    孟萌:“这不是比赛。”


    “我知道。”陈熠说,“但他是靳朕。”


    “对他来说,能被存进那个文件夹——就是‘在乎’。”


    孟萌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枚U盘。


    “这个,”他拿出来,“是你的。”


    陈熠低头看着那枚U盘。


    C-000。


    他自己刻的。


    三年前。


    留给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你还留着。”他说。


    “不是我的。”孟萌说,“是靳朕的。”


    他把它放进靳朕手里。


    靳朕低头看着那枚U盘。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摸了一遍。


    「……你还记得刻这个的时候吗。」他问。


    陈熠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那枚U盘,眼睛里有光。


    「那天也是周五。」靳朕说。


    「你刻完,放进台阶缝里。」


    「然后你坐在那,等了很久。」


    「我以为你在等人。」


    「后来才知道——」


    「你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靳朕。


    七点四十分的阳光从走廊窗棂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成浅金色。


    “我等到了。”他说。


    他转身,看向孟萌。


    “谢谢你。”


    孟萌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陈熠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看靳朕,又看了看孟萌。


    然后他说:


    “谢谢你们——没有把彼此弄丢。”


    ---


    【周五·上午七点五十二分·高二三班门口】


    早读还有八分钟。


    走廊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了。


    孟萌走在最前面。


    靳朕跟在后面三米处。


    陈熠在最后。


    ——不是疏远。


    是他太久没回学校了,需要重新适应“人群”这个东西。


    有人注意到他了。


    “那人是谁?”


    “转学生?”


    “不是,他穿的是旧校服……以前那个款。”


    “脸有点熟。”


    “等等,他不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层一层蔓延开。


    陈熠没有躲。


    他只是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辞。


    他手里握着速写本,笔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陈熠。


    三秒。


    然后他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抬起头。


    “你回来了。”他说。


    陈熠点头。


    沈砚辞没有问“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只是侧身,让出门。


    “你的座位还在老位置。”


    “没人坐过。”


    陈熠走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他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边。


    他把书包放好。


    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讲台旁边那张班长专座——孟萌的位置。


    ——三年前,那是他的位置。


    ——三年后,换了一个人。


    ——那个人替他做了他没做完的事。


    ——那个人替他守住了他想守护的人。


    孟萌正在翻早读要用的英语书,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但靳朕注意到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陈熠斜后方。


    他看着陈熠看孟萌的侧脸。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写了一行字。


    陈熠的手机震了一下。


    「样本C-000。」


    「欢迎回来。」


    陈熠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输入:


    「样本C-000已离线三年。」


    「今日状态:恢复观测。」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


    晨光正好。


    ---


    【周五·上午八点整·早读课】


    班主任刘敏走进教室。


    她在蜃楼学园教了二十年书。


    二十年,她送走七届毕业生。


    也送走了三个休学后没再回来的学生。


    今天,其中一个回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孩子坐得很直,校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桌上摊开的英语书,翻到的是三年前学到的那一页。


    ——他休学那天,学到第三单元。


    ——三年后回来,还是第三单元。


    好像这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课间。


    刘敏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件事。”


    全班安静。


    “三年前休学的陈熠同学,今天复学了。”


    没有人说话。


    刘敏看着他。


    “陈熠。”


    他站起来。


    “欢迎回来。”


    他点头。


    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


    刘敏翻开教案。


    “第三单元,单词跟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陈熠低头看着书页。


    三年了。


    这些单词他一个都没忘。


    ——不是记性好。


    ——是休学之后,他把高二的英语课本复印了一份,走到哪带到哪。


    怕自己哪天回来,跟不上进度。


    也怕自己不回来,连学过的都会忘。


    “……陈熠。”


    他抬头。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说:


    “你那个小熊挂件,我以前见过的。”


    陈熠看着她。


    “三年前,”女生说,“你每天背它来上学。”


    “后来你走了,我以为你把它丢了。”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到书包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熊。


    “……没丢。”他说。


    女生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转回去继续跟读。


    陈熠低头看着书页。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年了。


    ——还有人记得他的小熊。


    ---


    【周五·上午九点整·中央广场】


    全息屏亮了。


    「灵斐系统V3.0版本更新已启动」


    「预计完成时间:16:00」


    「更新期间,部分功能暂停使用」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学生。


    是——


    西装。


    工牌。


    陌生面孔。


    第一辆车停在行政楼门口的时候,江野正在吃第二根棒棒糖。


    他把棍子从嘴里拿出来。


    “……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没有人回答。


    第二辆车。


    第三辆车。


    第四辆。


    ——七系宝马。


    ——奥迪A8。


    ——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三个8。


    姜澄的笔记本屏幕亮了一下。


    “我查到了。”她说,“董事会。”


    “今天系统更新,董事会来现场监督。”


    “顺便——”


    她顿了一下。


    “靳朕的母亲,是董事之一。”


    沉默。


    孟萌转头看向靳朕。


    靳朕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辆迈巴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知道。」他说。


    「她知道0-000今天回来。」


    「她知道系统要对我执行什么。」


    「她今天来——」


    他没有说下去。


    孟萌替他说完:


    “是来确保计划顺利执行的。”


    靳朕没有否认。


    孟萌看着他。


    很久。


    “那就让她看看。” 他说。


    “你从来不是她计划里那个‘需要被矫正的儿子’。”


    “你是靳朕。”


    “0-000等了三年的人。”


    “也是——”


    他顿了一下。


    “……也是我见过最不擅长说‘在乎’、但做得最多的人。”


    靳朕看着他。


    三秒。


    「……存档。」他说。


    孟萌愣了一下。


    “存档什么?”


    「这句话。」


    孟萌的耳尖又开始红。


    ---


    【周五·上午九点十七分·行政楼·会议室】


    靳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些陆续抵达的车辆。


    三十二层。


    七年了,这里的风景没什么变化。


    只是窗台那盆绿萝换过三次。


    他身后,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校方代表。


    系统工程师。


    法务。


    公关。


    ——和坐在主位的那位女士。


    靳娴。


    靳氏集团执行董事。


    灵斐系统初始投资人。


    靳朕的母亲。


    他的母亲。


    “……朕今天到校了吗?”靳娴头也不抬,翻着手中的平板。


    “到了。”靳承说。


    “状态。”


    “正常。”


    靳娴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常?”


    “是。”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他不是一直被称为‘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吗。”


    靳承看着她。


    “那是系统的定义。”他说,“不是我的。”


    靳娴没有回应。


    她把视线转回平板。


    “复制计划今天执行。”她说,“朕的数据已经导入。”


    “执行载体是他本人。”


    “过程会有轻微不适,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


    她顿了顿。


    “这是为了他好。”


    靳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楼下广场上,有七个学生正站在一起。


    其中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背上有只褪色的小熊。


    ——0-000。


    他回来了。


    靳承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


    他已经在董事会投了反对票。


    他也没有告诉母亲——


    他昨晚收到一条短信。


    「哥。」


    「今天不要阻止我。」


    「——朕」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转身。


    “我去楼下看看。”


    ---


    【周五·上午九点三十分·中央广场·七人组】


    陆微站着。


    他没有靠任何东西。


    ——他已经连续清醒三小时了。


    林鹿鸣看了他三眼。


    “你还好吗?”


    “不好。”陆微说,“困。”


    “那你为什么不睡?”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有人在上面。”他说。


    “谁?”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也在看我们。”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三分·中央广场·边缘】


    唐棠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她今天没有往前挤。


    她是高一三班的,排名九十七。


    这种事轮不到她。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听说——


    今天那个被论坛叫“乱码哥”的人,会在这里。


    还有那个给她说“九十七不是掉了,是前面只有九十六个人”的班长。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她觉得,他们要做的事,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她拿起手机。


    「雾海论坛·私信·收件人:深海鱿鱼丝」


    「学姐,我在广场。」


    「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往前站一点。」


    三秒后。


    「收到。」


    「你已经在帮忙了。」


    唐棠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往前站了一步。


    ---


    【周五·上午九点五十二分·广场·另一侧】


    洛知予蹲在地上,把那张地图铺开。


    “地下停车场,西北角,废弃配电室。”他说,“谁去探过?”


    没有人回答。


    “那谁去探?”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江野咬着棒棒糖。


    “你画的图,你不去谁去?”


    “我只是画图!不是实地勘探员!”


    “那你为什么要画?”


    洛知予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睡不着”。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书包。


    “我去。”


    林小满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不然呢?”


    林小满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洛知予愣了一下。


    “你不是怕黑吗?”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怕。


    ——但更怕一个人待着等结果。


    两个人穿过广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江野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俩不会有事吧?”他问。


    没有人回答。


    姜澄的笔记本屏幕亮着。


    “停车场监控,”她说,“十七秒一轮回。”


    “你们有十七秒。”


    江野把棒棒糖棍子咬断。


    “……操。”他站起来。


    “我去望风。”


    ---


    【周五·上午十点零三分·地下停车场·西北角】


    配电室的门没锁。


    洛知予推开门。


    里面很暗。


    只有一台老旧的配电柜,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柜门上贴着一张纸。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署名是七年前。


    洛知予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柜门上。


    “……这后面是什么?”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拉开柜门。


    里面不是电路板。


    是一个铁皮盒子。


    他用手指勾出来。


    盒子没锁。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手写的。


    ——七年了,边角泛黄。


    第一页:


    「灵斐系统·底层源代码·补丁注释」


    「记录人:渊」


    「日期:建校元年·十二月十七日」


    「今天我发现一件事。」


    「复制模块的底层逻辑,不是‘备份优秀样本’。」


    「是‘用优秀样本的数据,训练新的AI观测员’。」


    「观测员不需要独立人格。」


    「他们只需要精准的、可复用的行为算法。」


    「——就像靳朕那样。」


    洛知予的手停在纸页上。


    他继续往下翻。


    「三年了。」


    「我看着那个孩子从拒绝社交,到学会使用‘早安’和‘谢谢’。」


    「系统说这是‘社会化训练成果’。」


    「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模仿人类。」


    「因为他遇到的那个人类,值得他模仿。」


    「那个人叫陈熠。」


    「系统给他编号C-000。」


    「他给自己改名叫‘熠’——辉煌的辉,去掉光。」


    「他说:‘光太刺眼了。’」


    「‘我想做那种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比如影子。」


    「比如回声。」


    「比如数据海里,一枚永远不会被读取的乱码。」


    洛知予没有说话。


    他把这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后面还有十几页。


    他没有时间看了。


    他把铁皮盒子原样放回去。


    关上柜门。


    “走。”


    林小满看着他。


    “你发现了什么?”


    洛知予没有回答。


    他跑起来。


    ——他必须把这些,告诉靳朕。


    ---


    【周五·上午十点十七分·广场·七人组】


    洛知予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追着。


    他把那页纸塞进靳朕手里。


    “渊写的。” 他喘着气,“七年前。”


    “他说系统要训练你——”


    “训练你成为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AI观测员。”


    靳朕低头看着那页纸。


    三秒。


    五秒。


    「我知道。」他说。


    洛知予愣住了。


    “……你知道?”


    「渊消失之前,来找过我。」


    「他说系统在收集我的行为数据。」


    「他说复制模块的最终目的,不是备份陈熠。」


    「是把我变成可以无限复制的‘观测模板’。」


    「——这样,以后每一个被派去观测异常样本的人,都会成为我。」


    「而我,会成为他们。」


    沉默。


    江野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攥进掌心。


    林小满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姜澄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陆微没有睡觉——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靳朕。


    陆鹿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攥得很紧。


    「渊问我:」靳朕说,「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我说:不想。」


    「他说:那就不要让他们拿到你的完整数据。」


    「——永远保留一部分自己。」


    「作为乱码。」


    「作为错误。」


    「作为系统无法解析、无法复制、无法取代的——」


    「唯一的你。」


    风穿过广场。


    全息屏上,更新进度条已经走到23%。


    靳朕把那页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和0-000的手机放在一起。


    和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在一起。


    「我一直留着。」他说。


    「那个他让我保留的、乱码的部分。」


    「——叫陈熠。」


    ---


    【周五·上午十点三十一分·广场·外围】


    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下来的人,没有穿校服。


    穿的是——


    浅灰色开衫。


    白衬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程渊。


    他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人群里走。


    他只是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渊:」


    「我到蜃楼了。」


    「你欠沈悸冥的那张毕业照,我来替你还。」


    发送。


    他收起手机。


    往旧音乐厅的方向走去。


    ---


    【周五·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沈悸冥在这里站了四十三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渊不会回来了。


    他七年前就走了。


    但他还是来了。


    每年今天。


    风雨无阻。


    七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今天来的人真多。”他说。


    程渊走到他旁边。


    和他并肩站着。


    面对那扇斑驳的木门。


    “我爸当年站在这里,”程渊说,“在想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很久。


    “他在想,” 他说,“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把那张毕业照补上。”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张照片。


    不是新的。


    是七年前的。


    校门口。


    蜃楼学园第七届毕业典礼。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渊。


    他笑得很轻,眼睛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狐狸。


    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位置本来该站谁——


    程渊不知道。


    沈悸冥接过照片。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空白的边缘,摸了一遍。


    “……他说这是留给我站的。” 他说。


    “说等我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去。”


    程渊看着他。


    “你想通了吗?”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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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置。


    “七年了。” 他说。


    “还是没想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临走前,惦记的是一张没拍成的毕业照。”


    程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和沈悸冥并肩站着。


    面朝那扇门。


    七年前,他爸从这里走进去。


    再也没有出来。


    七年后,他站在这里。


    等他爸回来。


    ——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来了。


    ——就像沈悸冥每年今天都来一样。


    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结果。


    是为了记得。


    ---


    【周五·上午十一点零二分·广场·七人组】


    姜澄的笔记本发出提示音。


    她低头。


    脸色变了。


    “……系统更新进度异常。”


    “什么意思?”


    “进度条停了。”


    她指着屏幕。


    「当前进度:31%」


    「已耗时:2小时」


    「剩余预估:——无法计算」


    “为什么无法计算?”


    姜澄没有回答。


    她把日志调出来。


    「错误代码:S-001」


    「检测到外部接入请求」


    「请求来源:旧音乐厅·本地终端」


    「请求内容:数据恢复——样本C-000(陈熠)」


    「请求状态:处理中」


    沉默。


    江野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人黑进了系统后台?”


    “不是黑。”姜澄说,“是接入。”


    “用本地终端——用那台三年前就该报废的旧设备——”


    她顿了一下。


    “——用0-000留下的权限。”


    所有人转头。


    陈熠站在人群边缘。


    他背着那只旧书包。


    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着行政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


    然后他低下头。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根数据线。


    ——很旧,接头处用黑色电工胶带缠过。


    他走向姜澄。


    “借你的电脑用一下。” 他说。


    姜澄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熠坐下来。


    把数据线一端接进电脑。


    另一端——


    他从领口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末端,是一枚小小的芯片。


    他把芯片接上数据线。


    屏幕亮了。


    「接入成功。」


    「欢迎回来,C-000。」


    陈熠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开始敲键盘。


    没有人看懂他在敲什么。


    但姜澄看懂了。


    ——他在用七年前、渊写的第一版系统语言。


    ——那种语言,早被更新迭代过十七次。


    ——但他还记得。


    屏幕上,一行一行代码飞快滚动。


    最后一行。


    「请求:终止复制计划」


    「请求者:陈熠(C-000)」


    「权限验证:通过」


    「——渊的继承权限,今日正式移交。」


    「生效时间:即时」


    他按下回车。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息屏上——


    「系统更新已暂停。」


    「原因:收到优先级更高指令。」


    「指令来源:渊·继承者」


    「指令内容:终止复制计划。即刻执行。」


    「审批状态:——」


    光标闪烁。


    三秒。


    「已执行。」


    ---


    【周五·上午十一点零七分·行政楼·会议室】


    靳娴的平板黑了一下。


    三秒后重启。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系统日志。


    「复制计划——已终止。」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


    “谁做的?”她问。


    没有人回答。


    靳承站在窗边。


    他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个正在合上笔记本的、背着旧书包的男生。


    ——0-000。


    ——他用三年前渊留给他的权限,终止了今天这场筹备三年的计划。


    ——他用一枚藏在领口三年的芯片,接入了系统的核心。


    ——他用七年前那套没人再用的语言,写下了那条无法撤销的指令。


    靳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谁?”


    靳承转过身。


    “他叫陈熠。” 他说。


    “三年前,您让系统把他标记为‘已备份’。”


    “然后他消失了。”


    “今天他回来,用自己的权限——终止了您要用朕执行的复制计划。”


    他顿了顿。


    “妈。”


    “这不是叛逆。”


    “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守护。”


    “您教会我如何驾驭规则。”


    “但他教会朕——为什么有些规则,根本不应该存在。”


    靳娴看着他。


    很久。


    她把平板放下。


    “……朕在哪?”


    靳承指向窗外。


    广场中央,人群边缘。


    靳朕站在孟萌旁边。


    陈熠走过来,站在他对面。


    三个人。


    阳光很好。


    靳娴看着那个画面。


    很久。


    “……他长高了。” 她说。


    靳承没有说话。


    “也瘦了。” 靳娴说。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和长子并肩。


    “七年前,渊离开的时候,” 她说,“托我转交一封信。”


    “给沈悸冥的。”


    “我一直没送。”


    靳承转头看她。


    “为什么?”


    靳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封信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哪天小渊也走丢了,麻烦您把这封信转交给他。」


    「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窗外。


    阳光把广场照成一片暖白色。


    靳娴把那封信从包里拿出来。


    封口还封着。


    「给沈悸冥」


    「——渊」


    她把信放进靳承手里。


    “去送吧。” 她说。


    “他等了七年了。”


    ---


    【周五·中午十二点整·食堂】


    二号窗口前,排着三十七个人。


    刘金凤看着那条队伍,愣了一下。


    她在这干了十五年。


    二号窗口从来没排过这么多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


    那个冷脸男生,端着两份意面。


    酱汁是她按他的配方调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背旧书包的男生。


    小熊挂件在书包带上晃。


    再后面,是班长。


    还有那个每天咬棒棒糖的、那个画地图的、那个爱睡觉的、那个话很少的女孩子——


    七个。


    不,八个。


    第九个。


    刘金凤认出来了。


    是沈家那孩子。


    他今天没有笑。


    他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还没拆。


    “……阿姨,” 队伍最前面的冷脸男生说,「二号窗,两份意面。」


    刘金凤回过神。


    “……酱汁照旧?”


    「嗯。」


    她把两份面放进托盘。


    冷脸男生端起来,走向靠窗的老位置。


    他身后,背书包的男生跟着。


    班长跟着。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占了两张桌子。


    刘金凤看着他们。


    十五年。


    什么样的学生她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五·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食堂·靠窗】


    孟萌把那盘意面推到靳朕面前。


    靳朕低头看着它。


    三秒。


    他开始吃。


    陈熠坐在对面。


    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酱汁和靳朕调的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


    ——这道配方,是他三年前随口说给靳朕的。


    ——“意面太咸了,番茄可以多一点,肉末再碎一点。”


    ——他以为靳朕不会记得。


    ——他以为靳朕只是把这句话当成“无效社交信息”过滤掉了。


    ——他错了。


    靳朕不但记得。


    他还优化了。


    「钠含量降低16%,」靳朕说,「成本下降7%,口感综合评分提升12%。」


    陈熠愣了一下。


    “你背这个干嘛?”


    「存档。」


    “……这有什么好存档的?”


    「你三年前说的。」


    陈熠没有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这盘意面,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不是因为配方。


    ——是因为有人把他的随口一说,当成重要数据。


    ——存了三年。


    ---


    【周五·下午一点·食堂·靠窗另一桌】


    林小满面前放着一份糖醋里脊。


    不是二号窗的。


    二号窗不卖这个。


    是刘金凤看她眼巴巴望了五分钟,从后厨翻出一份冷冻的,现炸的。


    “最后一包存货了,”刘金凤说,“下次想吃提前一天说。”


    林小满看着那盘金灿灿的里脊。


    她夹起一块。


    咬下去。


    外酥里嫩。


    糖醋汁的比例刚刚好。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低头,慢慢吃完一整份。


    没有哭。


    但她把盘子边沾的那点酱汁,用筷子尖刮干净了。


    洛知予在旁边看着。


    “……好吃吗?”他问。


    林小满点头。


    “那下次我给你提前订。”


    林小满看着他。


    “你会订?”


    “不会。”洛知予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林小满笑了一下。


    小梨涡又出现了。


    “……谢谢。”她小声说。


    ---


    【周五·下午一点二十分·食堂·吧台】


    沈悸冥坐在高脚凳上。


    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今天没有喝。


    他把那封信放在吧台上。


    封口朝上。


    程渊站在他旁边,低头翻一本跑车杂志——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拆?”程渊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封口。


    抽出信纸。


    第一页:


    「沈悸冥:」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不想当面告别。」


    「是怕当面告别的话,就走不了了。」


    「欠你的毕业照,我画了一张。」


    「在信封夹层里。」


    「画得不好,你将就看。」


    沈悸冥把信封翻过来。


    夹层里果然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他自己。


    眯着眼睛,笑得很轻。


    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空位。


    空位上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留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没想通也没关系。」


    「我画的位置,永远不会被别人占。」


    沈悸冥看着那张画。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还在假装无事的狐狸。


    “……画得真丑。” 他说。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


    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程渊看着他。


    “……你还打算等多久?”他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把凉掉的咖啡倒进窗台那盆小盆栽里。


    “等他想通了。” 他说。


    “自己回来填那个空。”


    ---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广场】


    系统更新的进度条,从31%开始缓慢移动。


    32%。


    33%。


    34%。


    姜澄盯着屏幕。


    “复制计划终止了,”她说,“但系统更新还在继续。”


    “还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陈熠用渊的权限发了那条指令之后——他的账号被系统标记了。”


    “标记成什么?”


    「已激活。」


    「等待分配。」


    沉默。


    江野把棒棒糖咬断。


    “等待分配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陈熠站在人群边缘。


    他看着那块全息屏。


    很久。


    “意思是我欠系统的三年观测数据,” 他说,“今天要补上。”


    靳朕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陈熠没有回答。


    但他把书包放下来。


    放在脚边。


    小熊挂件轻轻晃了一下。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但系统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C-000样本数据。”


    “三年前我没给。”


    “今天——”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来还。”


    ---


    【周五·下午三点五十二分·广场·七人组】


    没有人说话。


    陆微站直了。


    他没有靠任何东西。


    他也没有困。


    他看着陈熠。


    “你知道补上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问。


    陈熠没有回答。


    “你会被重新归档。” 陆微说。


    “重新变成那个‘已备份’的状态。”


    “三年前你删掉的那些——系统会重新生成。”


    “包括你的交互模型。”


    “包括你和靳朕的710天观测记录。”


    “包括——”


    “你用来保留‘自己’的那些乱码。”


    陈熠看着他。


    “我知道。” 他说。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遮住半张脸。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要回来?”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


    陈熠看着她。


    “因为有人替我数了三年的日子。”


    “因为有人替我保留了那个论坛。”


    “因为有人替我找到了周湛。”


    “因为有人替我——”


    他顿了一下。


    看向孟萌。


    “——替我骂回去了。”


    孟萌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九章程渊在书店说的那句话:


    “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说孟萌。”


    “他说,这个名字比编号好听多了。”


    陈熠收回视线。


    他看着靳朕。


    “也因为——”


    “有人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天,站在楼梯转角,数了我的眼泪。”


    “二十三滴。”


    “一滴都没漏。”


    “我想当面问他——”


    “你数那么清楚,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靳朕看着他。


    很久。


    「……利息怎么算。」他说。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先欠着。” 他说。


    “等我补完这三年份的数据——”


    “再来找你收。”


    ---


    【周五·下午四点整·广场】


    全息屏亮起。


    「系统更新已完成。」


    「V3.0版本正式上线。」


    「主要更新内容:」


    「1. 复制计划模块——已终止」


    「2. 异常样本处理协议——已重写」


    「3. 样本C-000(陈熠)——状态更新」


    「——『已丢失』→『已回归』」


    「——等待分配观测任务」


    「4. 样本██(靳朕)——权限变更」


    「——『观测工具』→『独立观测员』」


    「——授予自主选择观测对象的权限」


    「5. 新增协议条款: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6. 新增协议条款:观测员有权拒绝执行非人道指令。」


    「7. 新增协议条款:观测关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删除另一方的数据。」


    「——渊·遗产」


    陈熠站在屏幕前。


    他仰着头,把那七行新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把这事做成了。” 他说。


    声音很轻。


    “七年前他答应我的——”


    “把系统改成人该用的东西。”


    “他做到了。”


    没有人说话。


    风穿过广场。


    全息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靳朕。


    “观测员靳朕。” 他说。


    靳朕看着他。


    「样本C-000。」


    “从今天起,你还观测我吗?”


    靳朕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


    把陈熠拉进了一个——


    无法被系统归类、无法被数据量化、无法被任何算法解析的拥抱。


    「710天。」他说。


    「每天23小时47分钟。」


    「——你离线的时间。」


    「我都记着。」


    陈熠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靳朕的校服领口。


    很久。


    “……你记这么清楚,” 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嗯。」


    「今天先还一点。」


    「剩下的——」


    「分期。」


    ---


    【周五·下午五点三十一分·校门口】


    夕阳把行政楼的尖顶染成暖橙色。


    门卫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31,复学学生陈熠离校。」


    「小熊挂件还在书包上。」


    「同行者:靳朕、孟萌。」


    他写完,把笔放下。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十年。


    ---


    【周五·晚七点·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今日售罄」


    三十七份意面。


    全部卖完。


    她擦了擦手,从后厨摸出那块积了灰的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暮色四合。


    食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她第一天来蜃楼上班,也是这样的傍晚。


    有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她说:“意面。”


    那人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那块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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