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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沈悸冥的七年与月下の狐狸

作者:青弦莫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雾海论坛·置顶·倒计时】


    标题:【直播楼】距离系统更新还有——23小时47分钟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


    本人已申请周五病假。不管系统更新成什么样,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顺便,有人周四晚上看见行政楼三十二层亮灯吗?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周四晚上不睡觉?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睡。但我设了闹钟。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几点?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五点。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这叫睡?


    7L 深海鱿鱼丝(user8F2):这叫战略性碎片化休憩。


    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有人看见三十二层亮灯吗?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没有。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但我看见别的东西。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什么?


    1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音乐厅那边。


    1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站在门口。


    1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一个人。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站了很久。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谁?


    1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太远了,看不清。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但那个人穿的不是校服。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是风衣。


    2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风衣???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米白色,过膝。


    2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三点穿风衣站在音乐厅门口——


    2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画面真的很像什么文艺片杀青现场。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是不是没睡醒?


    2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很清醒!!!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而且那个人——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走的时候,往行政楼那边看了一眼。


    2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就一眼。


    2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然后他笑了一下。


    3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3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32L 用户9D0(方迟):凌晨三点,风衣,音乐厅,笑。


    33L 用户9D0(方迟):沈悸冥。


    3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啊?


    3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沈悸冥???


    36L 用户9D0(方迟):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


    37L 用户9D0(方迟):七年了。


    38L 用户9D0(方迟):风雨无阻。


    3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4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七年。


    4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从0-000消失那年开始?


    42L 用户9D0(方迟):是。


    43L 用户9D0(方迟):从渊消失那年就开始了。


    4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渊……?


    45L 用户9D0(方迟):他从来没有说过。


    46L 用户9D0(方迟):一次都没有。


    ---


    【周四·下午四点·学生会办公室·从未对外开放的角落】


    沈悸冥把第七杯咖啡放在窗台上。


    凉了。


    他没有喝。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层地沉下来,把行政楼的尖顶染成深紫色。


    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来找他。


    ——学生会的人不敢。


    普通学生不知道这个地方。


    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此刻都在别处。


    都在为明天的事做准备。


    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七年前挖下的坑。


    只有他在这里。


    只有他还在等一杯凉掉的咖啡。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能找到我。”他说。


    方迟站在门口。


    他的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七年了。这个习惯还没改。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方迟说。


    “这叫长情。”


    “这叫不会换位置。”


    沈悸冥终于转过身。


    他弯起眼睛,嘴角上扬——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方迟看着那个微笑。


    七年前,他就是被这个微笑骗过去的。


    以为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以为他真的是那种、永远温温柔柔、永远不会生气的狐狸。


    ——后来他知道了。


    这只狐狸不生气,是因为他直接把惹他的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出声。


    不解释。


    不留痕迹。


    “……渊的事,”方迟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


    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的水渍,像年轮。


    “说了又能怎样。”他说。


    “说了我至少不会——”


    “不会什么?”


    方迟顿住。


    不会和他冷战三年?


    不会每次见面都像欠他八百万?


    不会到今天——七年了——还在后悔当初没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


    他没说出来。


    沈悸冥替他补完了。


    “不会到现在还站在门口,不进来说话?”


    方迟沉默。


    他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


    学生会办公室的这个角落,其实不能叫角落。


    是一个储物间改的。


    很小,五平米,堆满了历年活动的废置物料。只有一扇窗户,对着旧音乐厅的方向。


    沈悸冥把窗台上那杯凉咖啡拿起来,倒进旁边的小盆栽里。


    “它喝过了。”他说,“你喝什么?”


    “……你为什么养盆栽?”


    “因为不会死。”沈悸冥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只杯子,“至少比人养得久。”


    方迟接过杯子。


    他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的旧音乐厅。


    那栋建筑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尖顶像一支戳破天空的铅笔。


    “你每年今天都去?”他问。


    “嗯。”


    “站多久?”


    “不一定。”沈悸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有时候一小时,有时候一夜。”


    “一夜?”


    “去年下雨。”他喝了一口水,“雨太大,不想走。”


    方迟没有说话。


    他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暮色。


    渊站在旧音乐厅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说:


    “不用送我了。”


    “我只是换一个地方待着。”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


    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只有沈悸冥,从那天开始,每年这个日子都去那扇门前站着。


    七年。


    七杯咖啡。


    七场雨。


    七次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阶,说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每年去那,”方迟说,“说什么?”


    沈悸冥转过头。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笑。


    “我说:渊,你欠我的毕业照,什么时候还?”


    沉默。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彻底融进夜色。


    方迟把杯子放下。


    “他欠你的,我去找。”


    沈悸冥看着他。


    “你找了他七年,”沈悸冥说,“找到了吗?”


    方迟没有回答。


    “程渊也是。”沈悸冥继续说,“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大概就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把渊找回来。”


    “但他找了三年,只找到一箱遗物。”


    “你呢?”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方迟知道,这是七年来沈悸冥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你找到什么了?”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久到那盆小盆栽的影子从窗台滑到地板。


    然后他开口:


    “我找到了一封信。”


    沈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信?”


    “渊留的。”方迟说,“在我换那把锁的时候,夹在仓库的门缝里。”


    “写了什么?”


    方迟看着他。


    “他写:”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盆喝咖啡长大的小盆栽。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还在假装无事的狐狸。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七年前飘过来的。


    ---


    【周四·傍晚六点·食堂】


    孟萌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整个食堂的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要考试了大家都很焦虑”的不对。


    是另一种——


    每个人都在看手机。


    每个人都在刷新论坛。


    每个人都在等什么。


    “系统更新前24小时,”林小满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论坛在线人数创历史新高。”


    孟萌看了一眼。


    当前在线:1743人。


    蜃楼学园总共两千三百多人。


    “他们都在刷什么?”


    “不知道。”林小满说,“就是刷。”


    她顿了顿。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烟花。”


    孟萌没有说话。


    他找到靠窗的老位置。


    靳朕已经在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意面——不是二号窗的,是普通肉酱。


    二号窗还关着。


    但孟萌注意到,靳朕的那份意面,酱汁颜色调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咸度刚好。番茄的酸甜刚好。肉末的颗粒大小刚好。


    ——他自己调的。


    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孟萌坐下的时候,把那盘意面往他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孟萌低头吃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


    “食堂阿姨让你进后厨?”


    「她说‘这孩子长得怪可怜的’。」


    孟萌差点被面呛到。


    “……她说的?”


    「嗯。」


    “你哪里可怜了?”


    靳朕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但她说可以进。」


    孟萌看着他。


    这个人为了调一盘意面,让人家用“可怜”形容自己。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这盘面比食堂任何一个窗口卖的都好吃?


    ——他知不知道——


    「样本M-001。」


    孟萌回过神。


    「进食速度下降23%。」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孟萌看着他。


    “想你。”


    靳朕的叉子停了零点三秒。


    「……这个回答不在观测预期内。」


    “哦。”孟萌把一块牛肉夹进他盘子里,“那你现在更新一下预期。”


    靳朕低头看着那块牛肉。


    一秒。


    两秒。


    他把它吃掉了。


    【食堂·另一桌·七人组扩大会】


    江野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所以,”他说,“系统更新还有不到24小时。”


    “我们目前的计划是:”


    他掰手指。


    “一,等沈悸冥。”


    “二,等方迟。”


    “三,等程渊。”


    “四,等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C-000账号再发帖。”


    “五——”


    他顿了顿。


    “五,等0-000本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说‘我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亿点点被动吗?”


    洛知予举手:“我有Plan B。”


    所有人看着他。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新的手绘地图。


    ——比上一版更大了。


    ——标注更密了。


    ——食堂二号窗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R.I.P. 糖醋里脊 2022-2026」。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小满问。


    “昨天晚上。”洛知予把地图铺开,“睡不着,就画了。”


    “你昨天不是两点才睡?”


    “两点到四点睡不着。”


    “四点之后呢?”


    “睡着了。”洛知予理直气壮,“七点醒的。”


    林小满沉默了。


    她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人的作息规律。


    地图上标注了七个重点区域。


    旧音乐厅——画了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标了数字。


    行政楼三十二层——骷髅头×3。


    北门后勤仓库——已探索,画了一个大大的「?」。


    还有一个新标的。


    「地下停车场·西北角·废弃配电室」


    “这是什么?”江野凑近。


    “昨天逛论坛挖出来的。”洛知予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人发帖说那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帖子三分钟就被删了。”


    “发帖人呢?”


    “账号注销了。”


    沉默。


    江野把那根咬烂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把‘被动’这个词从作战词典里删掉。”


    ---


    【周四·晚七点·行政楼·三十二层·楼下】


    陆微站在门禁前。


    他今天穿了两件外套。


    不是冷。


    是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太薄,遮不住他在发抖。


    ——不是怕。


    是困。


    他从早上七点醒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


    这是陆微人体极限的两倍。


    “……你确定?”林鹿鸣小声问。


    陆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件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方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不是学生证。


    是一张旧门禁卡,边缘磨白了,芯片那一面贴着褪色的透明胶带。


    “七年前的。”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刷了一下。


    红灯。


    又刷了一下。


    红灯。


    第三下。


    绿灯亮了。


    方迟沉默了两秒。


    “……它还在等我。”他说。


    没有人接话。


    门开了。


    电梯指示灯亮起。


    -1F ·停车场


    12F ·教务处


    22F ·会议室


    32F ·核心机房


    ——32F。


    陆微按下按钮。


    电梯门合拢。


    ---


    【周四·晚七点二十三分·行政楼·三十二层】


    核心机房的门没有锁。


    不是没锁。


    是锁坏了。


    从里面撬坏的。


    “有人来过。”姜澄蹲下来,检查门锁的断痕。


    “什么时候?”


    她用手电照了一下。


    断痕边缘没有锈迹。


    “三天之内。”


    沉默。


    陆微推开门。


    里面很暗。


    只有机柜上那些指示灯在闪烁,红绿交错,像深夜港口遥望的航标灯。


    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灵斐系统的实时数据流。


    「当前在线人数:1837」


    「待处理异常样本:1」


    「异常编号:██」


    ——是靳朕。


    永远是靳朕。


    姜澄走向控制台。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输入。


    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


    方迟看不懂。


    陆微也看不懂。


    但他们看见姜澄的表情。


    那不是“找到线索”的表情。


    那是“确认了最坏的猜想”的表情。


    “……怎么了?”林鹿鸣问。


    姜澄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份系统日志。


    「时间:三年前·9月7日·21:47」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权限自毁申请」


    「审批状态:驳回」


    「驳回理由:样本仍具备观测价值,暂不批准自我删除请求」


    「驳回操作员:S-001」


    S-001。


    林鹿鸣看着那行代码。


    “……S是谁?”


    没有人回答。


    姜澄往下翻。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3:12」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数据删除——批量执行」


    「关联条目数:47」


    「目标:复制预备名单(47人)」


    「执行结果:成功」


    47人。


    姜澄的名字,在那47人里。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4:37」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权限转移」


    「接收方:渊(离线)」


    「转移内容:未读消息×1」


    「备注:他说,如果有一天渊回来了,替我说——”


    日志在这里截断了。


    不是被删除。


    是写到一半,没有写完。


    「操作主体离线。」


    「最后在线时间:三年前·9月8日·05:01」


    「状态:已丢失」


    沉默。


    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红绿交错。


    像永远等不到回应的信号。


    “……所以,”林鹿鸣的声音很轻,“0-000消失之前,给渊留了一条消息。”


    “渊没有收到。”


    “因为渊先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


    姜澄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


    「时间:三年前·9月15日·22:17」


    「操作主体:S-001」


    「操作类型:数据归档——永久封存」


    「封存对象:样本C-000全部历史观测记录」


    「封存理由:……(输入中)」


    光标还在闪烁。


    那个人打了字。


    删掉。


    又打了字。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


    「封存理由:不忍心看。」


    S-001。


    ——沈悸冥。


    ---


    【周四·晚八点·行政楼·楼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人。


    程渊。


    他把围巾拢到下巴,遮住半张脸。


    “……你们也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


    方迟看着他。


    七年了。


    他找了这个人的父亲七年。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


    “渊是我爸。”


    沉默。


    程渊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小学刚毕业。”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


    「小渊:」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


    「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爸爸教你怎么做决定了。」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沈家那个小孩,他笑起来很好看。」


    「你要对他好一点。」


    程渊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沈悸冥。”他说。


    “后来我知道了。”


    他看着行政楼那扇门。


    门禁系统亮着绿灯。


    “我爸欠他一个回答。”程渊说。


    “我来还。”


    ---


    【周四·晚八点半·学生会办公室·储物间】


    沈悸冥还站在那扇窗前。


    他没有开灯。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


    只有穹顶那几扇天窗,反射着很远很远的路灯光,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门又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今天来的人真多。”他说。


    程渊站在门口。


    他的围巾还拢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长得不像他。”沈悸冥说。


    “嗯。”


    “但你站姿像。”


    程渊没有说话。


    沈悸冥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程渊。


    七年了。


    他每年都在等渊回来。


    等来的却是渊的儿子。


    ——十二岁的小孩,现在长到一米八了。


    他都不知道。


    “……你爸走之前,”沈悸冥说,“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程渊看着他。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


    “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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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你在难过。”


    沉默。


    沈悸冥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沉在水底的星星。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和七年前一样。


    和七年前对着方迟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程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留给你的。”程渊说。


    “七年了,我一直没敢交。”


    “怕你拆开之后,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沈悸冥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很轻。


    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落叶。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问。


    程渊顿了一下。


    “记得。”


    “骗人。”沈悸冥说,“你那时候才十二岁。”


    程渊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他爸。


    那是他十二年人生里,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看新闻联播、一起在周末早晨赖床赖到十点的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像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盐。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沈悸冥问。


    程渊闭上眼睛。


    “灰色开衫。”他说,“里面是白衬衫。”


    “扣子扣到第几颗?”


    “第二颗。”


    “他习惯扣第一颗。”沈悸冥说,“那天没扣,是因为出门太急。”


    程渊睁开眼睛。


    他看着沈悸冥。


    ——这个人,和他父亲不是同班。


    ——不是同一个年级。


    ——甚至不是同一个学部。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悸冥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封信攥在掌心里。


    很久。


    久到程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


    “你爸走的那天,我也在。”


    “在校门口。”


    “他看着你上了出租车,然后转身。”


    “我喊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沈悸冥,你要好好长大。’”


    “‘不要像我一样,临走了,才想起来有话没说完。’”


    程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


    校服扣到第二颗。


    像他父亲走的那天早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每天都在记得。


    ——原来他穿成这个样子,不是习惯。


    是怕自己哪天会忘记。


    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


    忘记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忘记那个站在校门口、笑着朝他挥手的人——


    是他的爸爸。


    沈悸冥把那张纸放进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这封信,”他说,“我收下了。”


    他看着程渊。


    “你爸欠我的毕业照,你替他还。”


    程渊愣了一下。


    “……什么毕业照?”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弯起眼睛,嘴角上扬。


    那是程渊第一次见他笑。


    ——眼睛眯着。


    ——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的狐狸。


    ---


    【周四·晚十点·旧音乐厅·台阶】


    林鹿鸣坐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那枚U盘已经被取走了。


    现在躺在孟萌的口袋里。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


    0-000当年选这个地方藏东西,是不是因为……


    这里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还是因为……


    这里离某个人最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刻了一行字。


    然后消失了。


    三年后,那行字还在。


    刻痕没有变浅。


    笔划没有模糊。


    像有人每年都会来描一遍。


    林鹿鸣把手指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0-000离开那天说的话:


    “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出墨汁,然后趁机逃走。”


    “你很擅长这个。”


    ——他确实很擅长。


    三年来,他喷了无数墨汁。


    论坛的水搅浑了又清,清了又浑。


    一千七百多个账号在这里游过。


    没有人知道谁是深海鱿鱼丝。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片海域里游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


    他在等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你在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鹿鸣没有回头。


    “你也没睡。”他说。


    陆微走到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连帽衫。


    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这是他的“我要清醒”模式。


    持续时长:通常不超过四十分钟。


    “……你不困?”林鹿鸣问。


    “困。”陆微说,“但今天不想睡。”


    “为什么?”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台阶上那行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三年前,”陆微说,“0-000刻这行字的时候,我在现场。”


    林鹿鸣转头看他。


    “我在天台。”陆微说,“本来是想睡觉。”


    “然后下雨了。”


    “雨把我吵醒。”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他蹲在这里,用小刀一笔一笔地刻。”


    “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楼梯口没有人。”


    “但他还是在看。”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拉。


    他困了。


    但他不想睡。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林鹿鸣问。


    陆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鹿鸣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


    “活着。”


    “他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只是在等——”


    他顿了一下。


    “等一个回来的理由。”


    ---


    【周四·晚十一点·男生宿舍·走廊】


    孟萌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靳朕没有发消息。


    他发了一条。


    「100。」


    「99。」


    「98。」


    「……」(正在输入)


    「91。」


    「90。」


    对面已读。


    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和他一起。


    「57。」


    「56。」


    「55。」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靳朕。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孟萌愣了一下。


    他点开。


    「明天系统更新。」


    「怕吗?」


    发件人:C-000


    孟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坐起来。


    「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一个欠靳朕三年回答的人。」


    「——也是欠你一声谢谢的人。」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0-000手机备忘录里那些未发送的草稿。


    「算了,不写了。」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你还活着?」孟萌问。


    「嗯。」


    「你在哪?」


    「一个信号不太好的地方。」


    「但能看到你们的论坛。」


    孟萌盯着屏幕。


    他忽然想起程渊说过的话:


    “他说他本来不打算回来。”


    “但有人替他骂回去了。”


    “有人替他找周湛。”


    “有人替他保存那个论坛。”


    “有人替他数着日子——”


    “等系统更新。”


    “等一个答案。”


    「明天你会来吗?」孟萌问。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不知道。」


    「我离开太久了。」


    「可能已经不记得怎么回来了。」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靳朕在行政楼天台问周湛的那个问题:


    “那他……还记得我吗?”


    他输入:


    「靳朕没有忘记你。」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


    他没有打完。


    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


    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


    「所以我回来了。」


    屏幕暗下去。


    孟萌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窗外。


    月亮很圆。


    ---


    【周五·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孟萌又醒了。


    和昨天同一个时间。


    和昨天同一片灰蓝色的天光。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那枚U盘还在。


    硌着掌心。


    他把手机拿起来。


    昨晚那条消息还在。


    「所以我回来了。」


    ——他说他回来了。


    ——他说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说——


    「孟萌。」


    他愣了一下。


    这个备注——


    他什么时候改的?


    不是「样本M-001」。


    不是「异常值·暖色型」。


    是「孟萌」。


    他往上翻。


    翻到昨晚那条没发完的消息。


    「靳朕没有忘记你。」


    「他一直在等。」


    ——然后呢?


    他怎么回的?


    他不记得了。


    他当时太困了。


    他只记得发出去之后,手机就暗了。


    然后他睡着了。


    他点开输入框。


    「你昨天说你会回来。」


    「今天还算数吗?」


    发送。


    已读。


    三秒。


    五秒。


    「嗯。」


    「算数。」


    孟萌看着那行字。


    窗外,天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


    他把U盘放回口袋。


    起床。


    洗漱。


    穿校服。


    ——今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他要去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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