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论坛·置顶·倒计时】
标题:【直播楼】距离系统更新还有——23小时47分钟
楼主: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内容:如题。
本人已申请周五病假。不管系统更新成什么样,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顺便,有人周四晚上看见行政楼三十二层亮灯吗?
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周四晚上不睡觉?
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睡。但我设了闹钟。
3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几点?
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五点。
5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这叫睡?
7L 深海鱿鱼丝(user8F2):这叫战略性碎片化休憩。
8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所以有人看见三十二层亮灯吗?
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没有。
10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但我看见别的东西。
1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什么?
1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音乐厅那边。
1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站在门口。
1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一个人。
1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站了很久。
16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谁?
1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太远了,看不清。
1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但那个人穿的不是校服。
1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是风衣。
2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风衣???
21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米白色,过膝。
22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凌晨三点穿风衣站在音乐厅门口——
23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这画面真的很像什么文艺片杀青现场。
24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你是不是没睡醒?
2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我很清醒!!!
26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而且那个人——
27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他走的时候,往行政楼那边看了一眼。
28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就一眼。
2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然后他笑了一下。
3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 ……
31L 食堂抢饭第一名(用户5C1): ……
32L 用户9D0(方迟):凌晨三点,风衣,音乐厅,笑。
33L 用户9D0(方迟):沈悸冥。
3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啊?
35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沈悸冥???
36L 用户9D0(方迟):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
37L 用户9D0(方迟):七年了。
38L 用户9D0(方迟):风雨无阻。
39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 ……
40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七年。
41L 今天也在摸鱼(用户3A7):从0-000消失那年开始?
42L 用户9D0(方迟):是。
43L 用户9D0(方迟):从渊消失那年就开始了。
44L 深海鱿鱼丝(用户8F2):渊……?
45L 用户9D0(方迟):他从来没有说过。
46L 用户9D0(方迟):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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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四点·学生会办公室·从未对外开放的角落】
沈悸冥把第七杯咖啡放在窗台上。
凉了。
他没有喝。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层地沉下来,把行政楼的尖顶染成深紫色。
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来找他。
——学生会的人不敢。
普通学生不知道这个地方。
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此刻都在别处。
都在为明天的事做准备。
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填七年前挖下的坑。
只有他在这里。
只有他还在等一杯凉掉的咖啡。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能找到我。”他说。
方迟站在门口。
他的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七年了。这个习惯还没改。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方迟说。
“这叫长情。”
“这叫不会换位置。”
沈悸冥终于转过身。
他弯起眼睛,嘴角上扬——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方迟看着那个微笑。
七年前,他就是被这个微笑骗过去的。
以为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以为他真的是那种、永远温温柔柔、永远不会生气的狐狸。
——后来他知道了。
这只狐狸不生气,是因为他直接把惹他的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出声。
不解释。
不留痕迹。
“……渊的事,”方迟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
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的水渍,像年轮。
“说了又能怎样。”他说。
“说了我至少不会——”
“不会什么?”
方迟顿住。
不会和他冷战三年?
不会每次见面都像欠他八百万?
不会到今天——七年了——还在后悔当初没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
他没说出来。
沈悸冥替他补完了。
“不会到现在还站在门口,不进来说话?”
方迟沉默。
他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
学生会办公室的这个角落,其实不能叫角落。
是一个储物间改的。
很小,五平米,堆满了历年活动的废置物料。只有一扇窗户,对着旧音乐厅的方向。
沈悸冥把窗台上那杯凉咖啡拿起来,倒进旁边的小盆栽里。
“它喝过了。”他说,“你喝什么?”
“……你为什么养盆栽?”
“因为不会死。”沈悸冥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只杯子,“至少比人养得久。”
方迟接过杯子。
他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的旧音乐厅。
那栋建筑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尖顶像一支戳破天空的铅笔。
“你每年今天都去?”他问。
“嗯。”
“站多久?”
“不一定。”沈悸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有时候一小时,有时候一夜。”
“一夜?”
“去年下雨。”他喝了一口水,“雨太大,不想走。”
方迟没有说话。
他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暮色。
渊站在旧音乐厅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说:
“不用送我了。”
“我只是换一个地方待着。”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
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只有沈悸冥,从那天开始,每年这个日子都去那扇门前站着。
七年。
七杯咖啡。
七场雨。
七次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阶,说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每年去那,”方迟说,“说什么?”
沈悸冥转过头。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笑。
“我说:渊,你欠我的毕业照,什么时候还?”
沉默。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彻底融进夜色。
方迟把杯子放下。
“他欠你的,我去找。”
沈悸冥看着他。
“你找了他七年,”沈悸冥说,“找到了吗?”
方迟没有回答。
“程渊也是。”沈悸冥继续说,“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大概就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把渊找回来。”
“但他找了三年,只找到一箱遗物。”
“你呢?”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方迟知道,这是七年来沈悸冥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你找到什么了?”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久到那盆小盆栽的影子从窗台滑到地板。
然后他开口:
“我找到了一封信。”
沈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信?”
“渊留的。”方迟说,“在我换那把锁的时候,夹在仓库的门缝里。”
“写了什么?”
方迟看着他。
“他写:”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盆喝咖啡长大的小盆栽。
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还在假装无事的狐狸。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七年前飘过来的。
---
【周四·傍晚六点·食堂】
孟萌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整个食堂的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要考试了大家都很焦虑”的不对。
是另一种——
每个人都在看手机。
每个人都在刷新论坛。
每个人都在等什么。
“系统更新前24小时,”林小满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论坛在线人数创历史新高。”
孟萌看了一眼。
当前在线:1743人。
蜃楼学园总共两千三百多人。
“他们都在刷什么?”
“不知道。”林小满说,“就是刷。”
她顿了顿。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烟花。”
孟萌没有说话。
他找到靠窗的老位置。
靳朕已经在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意面——不是二号窗的,是普通肉酱。
二号窗还关着。
但孟萌注意到,靳朕的那份意面,酱汁颜色调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咸度刚好。番茄的酸甜刚好。肉末的颗粒大小刚好。
——他自己调的。
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孟萌坐下的时候,把那盘意面往他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孟萌低头吃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
“食堂阿姨让你进后厨?”
「她说‘这孩子长得怪可怜的’。」
孟萌差点被面呛到。
“……她说的?”
「嗯。」
“你哪里可怜了?”
靳朕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但她说可以进。」
孟萌看着他。
这个人为了调一盘意面,让人家用“可怜”形容自己。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这盘面比食堂任何一个窗口卖的都好吃?
——他知不知道——
「样本M-001。」
孟萌回过神。
「进食速度下降23%。」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孟萌看着他。
“想你。”
靳朕的叉子停了零点三秒。
「……这个回答不在观测预期内。」
“哦。”孟萌把一块牛肉夹进他盘子里,“那你现在更新一下预期。”
靳朕低头看着那块牛肉。
一秒。
两秒。
他把它吃掉了。
【食堂·另一桌·七人组扩大会】
江野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所以,”他说,“系统更新还有不到24小时。”
“我们目前的计划是:”
他掰手指。
“一,等沈悸冥。”
“二,等方迟。”
“三,等程渊。”
“四,等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C-000账号再发帖。”
“五——”
他顿了顿。
“五,等0-000本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说‘我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亿点点被动吗?”
洛知予举手:“我有Plan B。”
所有人看着他。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新的手绘地图。
——比上一版更大了。
——标注更密了。
——食堂二号窗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R.I.P. 糖醋里脊 2022-2026」。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小满问。
“昨天晚上。”洛知予把地图铺开,“睡不着,就画了。”
“你昨天不是两点才睡?”
“两点到四点睡不着。”
“四点之后呢?”
“睡着了。”洛知予理直气壮,“七点醒的。”
林小满沉默了。
她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人的作息规律。
地图上标注了七个重点区域。
旧音乐厅——画了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标了数字。
行政楼三十二层——骷髅头×3。
北门后勤仓库——已探索,画了一个大大的「?」。
还有一个新标的。
「地下停车场·西北角·废弃配电室」
“这是什么?”江野凑近。
“昨天逛论坛挖出来的。”洛知予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人发帖说那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帖子三分钟就被删了。”
“发帖人呢?”
“账号注销了。”
沉默。
江野把那根咬烂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把‘被动’这个词从作战词典里删掉。”
---
【周四·晚七点·行政楼·三十二层·楼下】
陆微站在门禁前。
他今天穿了两件外套。
不是冷。
是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太薄,遮不住他在发抖。
——不是怕。
是困。
他从早上七点醒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
这是陆微人体极限的两倍。
“……你确定?”林鹿鸣小声问。
陆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件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
方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不是学生证。
是一张旧门禁卡,边缘磨白了,芯片那一面贴着褪色的透明胶带。
“七年前的。”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刷了一下。
红灯。
又刷了一下。
红灯。
第三下。
绿灯亮了。
方迟沉默了两秒。
“……它还在等我。”他说。
没有人接话。
门开了。
电梯指示灯亮起。
-1F ·停车场
12F ·教务处
22F ·会议室
32F ·核心机房
——32F。
陆微按下按钮。
电梯门合拢。
---
【周四·晚七点二十三分·行政楼·三十二层】
核心机房的门没有锁。
不是没锁。
是锁坏了。
从里面撬坏的。
“有人来过。”姜澄蹲下来,检查门锁的断痕。
“什么时候?”
她用手电照了一下。
断痕边缘没有锈迹。
“三天之内。”
沉默。
陆微推开门。
里面很暗。
只有机柜上那些指示灯在闪烁,红绿交错,像深夜港口遥望的航标灯。
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灵斐系统的实时数据流。
「当前在线人数:1837」
「待处理异常样本:1」
「异常编号:██」
——是靳朕。
永远是靳朕。
姜澄走向控制台。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输入。
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
方迟看不懂。
陆微也看不懂。
但他们看见姜澄的表情。
那不是“找到线索”的表情。
那是“确认了最坏的猜想”的表情。
“……怎么了?”林鹿鸣问。
姜澄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份系统日志。
「时间:三年前·9月7日·21:47」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权限自毁申请」
「审批状态:驳回」
「驳回理由:样本仍具备观测价值,暂不批准自我删除请求」
「驳回操作员:S-001」
S-001。
林鹿鸣看着那行代码。
“……S是谁?”
没有人回答。
姜澄往下翻。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3:12」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数据删除——批量执行」
「关联条目数:47」
「目标:复制预备名单(47人)」
「执行结果:成功」
47人。
姜澄的名字,在那47人里。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4:37」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权限转移」
「接收方:渊(离线)」
「转移内容:未读消息×1」
「备注:他说,如果有一天渊回来了,替我说——”
日志在这里截断了。
不是被删除。
是写到一半,没有写完。
「操作主体离线。」
「最后在线时间:三年前·9月8日·05:01」
「状态:已丢失」
沉默。
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红绿交错。
像永远等不到回应的信号。
“……所以,”林鹿鸣的声音很轻,“0-000消失之前,给渊留了一条消息。”
“渊没有收到。”
“因为渊先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
姜澄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
「时间:三年前·9月15日·22:17」
「操作主体:S-001」
「操作类型:数据归档——永久封存」
「封存对象:样本C-000全部历史观测记录」
「封存理由:……(输入中)」
光标还在闪烁。
那个人打了字。
删掉。
又打了字。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行:
「封存理由:不忍心看。」
S-001。
——沈悸冥。
---
【周四·晚八点·行政楼·楼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人。
程渊。
他把围巾拢到下巴,遮住半张脸。
“……你们也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
方迟看着他。
七年了。
他找了这个人的父亲七年。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
“渊是我爸。”
沉默。
程渊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小学刚毕业。”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
「小渊:」
「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
「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爸爸教你怎么做决定了。」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沈家那个小孩,他笑起来很好看。」
「你要对他好一点。」
程渊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沈悸冥。”他说。
“后来我知道了。”
他看着行政楼那扇门。
门禁系统亮着绿灯。
“我爸欠他一个回答。”程渊说。
“我来还。”
---
【周四·晚八点半·学生会办公室·储物间】
沈悸冥还站在那扇窗前。
他没有开灯。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
只有穹顶那几扇天窗,反射着很远很远的路灯光,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门又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今天来的人真多。”他说。
程渊站在门口。
他的围巾还拢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长得不像他。”沈悸冥说。
“嗯。”
“但你站姿像。”
程渊没有说话。
沈悸冥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程渊。
七年了。
他每年都在等渊回来。
等来的却是渊的儿子。
——十二岁的小孩,现在长到一米八了。
他都不知道。
“……你爸走之前,”沈悸冥说,“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程渊看着他。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
“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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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你在难过。”
沉默。
沈悸冥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沉在水底的星星。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和七年前一样。
和七年前对着方迟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程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很旧。
边角磨白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留给你的。”程渊说。
“七年了,我一直没敢交。”
“怕你拆开之后,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沈悸冥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很轻。
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落叶。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问。
程渊顿了一下。
“记得。”
“骗人。”沈悸冥说,“你那时候才十二岁。”
程渊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他爸。
那是他十二年人生里,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看新闻联播、一起在周末早晨赖床赖到十点的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像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盐。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沈悸冥问。
程渊闭上眼睛。
“灰色开衫。”他说,“里面是白衬衫。”
“扣子扣到第几颗?”
“第二颗。”
“他习惯扣第一颗。”沈悸冥说,“那天没扣,是因为出门太急。”
程渊睁开眼睛。
他看着沈悸冥。
——这个人,和他父亲不是同班。
——不是同一个年级。
——甚至不是同一个学部。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悸冥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封信攥在掌心里。
很久。
久到程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
“你爸走的那天,我也在。”
“在校门口。”
“他看着你上了出租车,然后转身。”
“我喊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沈悸冥,你要好好长大。’”
“‘不要像我一样,临走了,才想起来有话没说完。’”
程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
校服扣到第二颗。
像他父亲走的那天早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每天都在记得。
——原来他穿成这个样子,不是习惯。
是怕自己哪天会忘记。
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
忘记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忘记那个站在校门口、笑着朝他挥手的人——
是他的爸爸。
沈悸冥把那张纸放进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这封信,”他说,“我收下了。”
他看着程渊。
“你爸欠我的毕业照,你替他还。”
程渊愣了一下。
“……什么毕业照?”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弯起眼睛,嘴角上扬。
那是程渊第一次见他笑。
——眼睛眯着。
——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的狐狸。
---
【周四·晚十点·旧音乐厅·台阶】
林鹿鸣坐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那枚U盘已经被取走了。
现在躺在孟萌的口袋里。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
0-000当年选这个地方藏东西,是不是因为……
这里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还是因为……
这里离某个人最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刻了一行字。
然后消失了。
三年后,那行字还在。
刻痕没有变浅。
笔划没有模糊。
像有人每年都会来描一遍。
林鹿鸣把手指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0-000离开那天说的话:
“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出墨汁,然后趁机逃走。”
“你很擅长这个。”
——他确实很擅长。
三年来,他喷了无数墨汁。
论坛的水搅浑了又清,清了又浑。
一千七百多个账号在这里游过。
没有人知道谁是深海鱿鱼丝。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片海域里游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
他在等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你在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鹿鸣没有回头。
“你也没睡。”他说。
陆微走到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连帽衫。
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这是他的“我要清醒”模式。
持续时长:通常不超过四十分钟。
“……你不困?”林鹿鸣问。
“困。”陆微说,“但今天不想睡。”
“为什么?”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台阶上那行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三年前,”陆微说,“0-000刻这行字的时候,我在现场。”
林鹿鸣转头看他。
“我在天台。”陆微说,“本来是想睡觉。”
“然后下雨了。”
“雨把我吵醒。”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他蹲在这里,用小刀一笔一笔地刻。”
“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楼梯口没有人。”
“但他还是在看。”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拉。
他困了。
但他不想睡。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林鹿鸣问。
陆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鹿鸣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
“活着。”
“他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只是在等——”
他顿了一下。
“等一个回来的理由。”
---
【周四·晚十一点·男生宿舍·走廊】
孟萌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靳朕没有发消息。
他发了一条。
「100。」
「99。」
「98。」
「……」(正在输入)
「91。」
「90。」
对面已读。
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和他一起。
「57。」
「56。」
「55。」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靳朕。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孟萌愣了一下。
他点开。
「明天系统更新。」
「怕吗?」
发件人:C-000
孟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坐起来。
「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一个欠靳朕三年回答的人。」
「——也是欠你一声谢谢的人。」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0-000手机备忘录里那些未发送的草稿。
「算了,不写了。」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你还活着?」孟萌问。
「嗯。」
「你在哪?」
「一个信号不太好的地方。」
「但能看到你们的论坛。」
孟萌盯着屏幕。
他忽然想起程渊说过的话:
“他说他本来不打算回来。”
“但有人替他骂回去了。”
“有人替他找周湛。”
“有人替他保存那个论坛。”
“有人替他数着日子——”
“等系统更新。”
“等一个答案。”
「明天你会来吗?」孟萌问。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不知道。」
「我离开太久了。」
「可能已经不记得怎么回来了。」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靳朕在行政楼天台问周湛的那个问题:
“那他……还记得我吗?”
他输入:
「靳朕没有忘记你。」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
他没有打完。
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
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
「所以我回来了。」
屏幕暗下去。
孟萌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窗外。
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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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孟萌又醒了。
和昨天同一个时间。
和昨天同一片灰蓝色的天光。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那枚U盘还在。
硌着掌心。
他把手机拿起来。
昨晚那条消息还在。
「所以我回来了。」
——他说他回来了。
——他说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说——
「孟萌。」
他愣了一下。
这个备注——
他什么时候改的?
不是「样本M-001」。
不是「异常值·暖色型」。
是「孟萌」。
他往上翻。
翻到昨晚那条没发完的消息。
「靳朕没有忘记你。」
「他一直在等。」
——然后呢?
他怎么回的?
他不记得了。
他当时太困了。
他只记得发出去之后,手机就暗了。
然后他睡着了。
他点开输入框。
「你昨天说你会回来。」
「今天还算数吗?」
发送。
已读。
三秒。
五秒。
「嗯。」
「算数。」
孟萌看着那行字。
窗外,天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
他把U盘放回口袋。
起床。
洗漱。
穿校服。
——今天周五。
——系统更新日。
——他要去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