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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作者:梦与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如往常一样穿透拱形窗户,在戴蒙·斯佩多的书房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带。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尘埃,在光中缓慢旋转,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戴蒙端坐于厚重的书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每一粒黄铜纽扣都反射着冷冽的光,敞开的领口打破了军装本应有的刻板和严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深入骨髓的风流不羁。


    副官阿尔贝托垂手立于桌前。


    “下个月的物资配给,就按照新拟定的方案发放吧。”戴蒙的声音平稳得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前几天的“精神不济”,至少表面上来看,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斯佩多少校。


    蘸水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墨水均匀地深入纤维,但在签署处决令时,笔尖突兀地悬停了。


    戴蒙盯着那行简短的数字,仿佛看见的不是等待自己最终确定的命令,而是乔托的那双眼睛,那双在昏暗煤油灯下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他握笔的手指修长光滑,从未沾染过底层劳作的艰辛,此刻却有一种陌生的错觉,仿佛这只手变成了另一只,粗糙、有力,布满搬运货物留下的细小划痕和厚重的硬茧——那是乔托的手。


    “少校?”阿尔贝托小心询问。


    戴蒙骤然握紧笔杆,墨水在笔尖积聚、颤抖,最终滴落,“嗒”的一声轻响,在洁白的文件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污点。


    “换一张纸。”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阿尔贝托不敢多问,迅速撤下污损的文件,重新铺好一张崭新的纸张。


    此时的戴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笔尖落下,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锋利如刀,力道之大,几乎要划透纸背,宣泄着心底莫名的烦躁。


    [已经按照你的想法放过了大多数人,只是处决区区十几个首恶,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心底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窗外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传来低沉的呜咽。


    午餐时分,长桌上的银器如镜面般光亮。烤小牛肉配松露酱、芦笋白汁、新鲜出炉的面包篮、三种奶酪、红酒烩梨。仆人在戴蒙身后半步静立,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戴蒙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鲜嫩,松露香气浓郁。


    他推开盘子。


    “不合胃口吗,少爷?”管家低声询问,身体微微前倾。


    “够了。”戴蒙站起身,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响声,“下午的巡视提前半个小时。”


    “是。”


    下午的巡视路线本该绕过贫民区,戴蒙却临时改变了安排:“走东门,经圣十字区返回军营。”


    卫队长欲言又止。他清楚,那条路线会穿过城市最破败的贫民窟边缘,那里充斥着混乱。可不等他开口劝阻,戴蒙已经策马前行,披风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贫民区的气味最先抵达:腐败的蔬菜、未经处理的污水在阴沟里发酵,廉价的煤烟呛人,人畜混杂的体味,还有……绝望的味道。和巴勒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海水的咸腥,只有内陆特有的尘土与衰败。


    “让开!全部让开!”


    卫兵粗暴的呵斥声将戴蒙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破裙子,正追着一个皮球跑向街道。皮球干瘪漏气,却滚得飞快,直直地滚到马队的前方。


    “滚开,小杂种!”最近的卫兵扬起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


    就在马鞭即将落在小女孩身上的瞬间,戴蒙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一个抬腕,但所有卫兵都僵住了,鞭子悬在半空,再也不敢落下分毫。


    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戴蒙眼神冷淡地示意卫兵后退,然后用马鞭遥遥点了点地面,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捡起来,回去。”


    女孩愣了一瞬,猛地扑向那个瘪了的皮球,一把抱住,然后像只兔子似的转身窜进了小巷,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马蹄碾碎。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铁敲击着石板,发出单调的哒哒声。没有人说话,可戴蒙能感觉到疑惑的目光正无声地黏在他背上。


    他从不让人靠近马队十步之内,尤其是那种身份不明的贫民。


    可刚才……他抬手了。


    为什么?


    不是为了展示所谓“仁慈”,他向来不屑于这种廉价的表演。


    也不是因为那孩子无害。任何在战场上挣扎过的人都应该清楚,看似无害的东西,往往更应该警惕。


    真正让他的手动起来的原因,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在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葬礼上那个倔强质问的男孩。记忆中的场景如此清晰,他仿佛还能回忆起当时紧握的拳头,和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


    一股尖锐的厌烦猛地窜上太阳穴。他几乎想抬手按住额角,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附身他人,可从未有哪一次,对方的情绪、习惯、甚至愤怒,会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进他的脑海,在他的意志里生了根。


    区区几天而已,怎么就分不清,此刻心头那阵刺痛,到底是谁的?


    危险的讯号。


    幻术师最怕的从来不是幻象太真实,而是自己开始陷入虚幻的记忆、虚幻的痛苦,再也记不起真实的自己长什么样。戴蒙见过不止一个同行因为没能坚守住自我,混淆了现实与幻境,在无尽的疯狂中不得好死。


    他一直以为自己绝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可刚才那一瞬……他竟然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而理由,竟然是另一个男孩的愤怒和痛苦。


    戴蒙忽然低笑了一声,一种近乎愉悦的战栗缠绕着他。


    原来如此。


    那具身体里藏着一个不肯屈服的灵魂,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拉了过去,甚至还能反向侵蚀他。


    有意思。


    他抬眼望向远方巴勒莫的方向,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我会找到你,然后亲手把你从那具躯壳里剜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至于身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它,就由我来替你保管吧。”


    “乔托。”


    ——————————


    夜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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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情报官马尔切洛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戴蒙的书房。这个男人四十出头,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记忆的特征,平淡的五官、中等的体型、毫无特色的衣着,唯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


    “您吩咐的调查对象,少爷。”


    “说。”


    “巴勒莫地区共有十七个登记在册的乔托,符合年龄范围的有九人,其中六人可以排除。”马尔切洛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剩余的三人中,最符合您描述的是乔托·彭格列,十五岁,金发,琥珀色的眼睛,身高约五英尺五英寸,居住于圣洛伦佐区。”


    圣洛伦佐贫民窟,巴勒莫的溃烂伤口,犯罪与疾病的温床。


    “详细情况。”


    马尔切洛翻开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父母早亡,祖母五年前病逝,目前和堂弟塞弗诺拉共同居住。无固定工作,主要在码头做临时搬运,偶尔在集市帮工。识字,具体文化程度不明,无官方犯罪记录,但——”


    他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但?”


    “不知道您对上上代管理西西里岛的总督阁下是否有所耳闻。那位阁下的姓氏,就是彭格列。”


    戴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橡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无规律的轻响。


    久居阿尔卑斯山畔的斯佩多家,和毗邻地中海的西西里岛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更不要说知晓一位几十年前的地方统治者的详细情报了,但马尔切洛既然特意提到了这一点……


    “是同一家族?”


    “极有可能。”马尔切洛点头确认,“彭格列家族在那位总督去世后便迅速走向衰落,家族旁系散落各地,失去了往日的权势,而主脉……情报显示早已绝嗣。”


    不过四五十年的时间,一个曾经掌控整个西西里岛的显赫家族就从云端跌落泥潭,甚至堕落至贫民窟的底层,与蝼蚁为伍。


    戴蒙心中冷笑一声:呵,彭格列,也不过如此。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失望吗?他说不清,自己之前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记下来。”戴蒙的声音沉了下去,“从今天起,盯着他。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睁眼,每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所有的一切都要记下来。”


    他的指尖停在桌沿。


    “尤其要留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他有没有突然懂得什么不该懂的东西,比如,是否突然对军事部署、地方政治或宏观经济产生兴趣。”


    马尔切洛的眼神微微一动,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这是他进入书房后,第一次显露情绪。


    “您怀疑……他是别人的眼睛?”


    戴蒙望着窗外。下了一天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一片素白,连鸟雀的爪印都没有,干净得让人不安。


    “我什么都没觉得。”他说,“去做就是了,别让他察觉,也别靠近,每周汇报一次。”


    “是。”


    马尔切洛躬身应下,随后退后两步,才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戴蒙仍站在窗前,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自言自语:“乔托……彭格列,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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