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初代]指环铭刻我们的光阴》
1. 第 1 章
戴蒙在温暖的阳光中睁开眼。
不同于前几日醒来时那股难忍的疼痛与麻痒,这一次他浑身感到久违的轻松。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没有半分血腥气,只有木头与干草混合起来的陈旧味道。这种通体清爽的感觉让他从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愉悦。
可没撑过一秒,等他看清眼前的屋子,那点愉悦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屋子是用石头和木板拼成的,墙缝里塞着干草和黄泥,勉强能挡点风。墙角摆着一张木桌,一条腿短了一节,底下垫着几片木头才勉强维持着平衡。房间的角落有个用木板钉成的衣柜,门板歪歪斜斜,仿佛碰一下就会散架。
戴蒙挑了挑眉。
想来不会有人把敌人安置在这种毫无囚禁效果的地方。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这具身体不算强壮,肌肉单薄,掌心有几处老茧,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他看向窗户,玻璃上积着薄灰,模糊地映出一个陌生的影子:金色的头发微微炸起,仿佛从未被梳子驯服过,五官在污浊的玻璃上看不真切,只看得出轮廓柔和,与他原本凌厉的长相截然不同。
“真够寒酸的。”
戴蒙嗤笑一声,手指抵在窗框上,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肤,带来真实而细微的刺痛。他试着催动幻术,力量却仿佛沉进了水底,半点也发挥不出来,指尖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小撮幽蓝色的火苗,弱小得一吹就散了。
他盯着掌心,沉默地将手插回衣兜。
戴蒙·斯佩多是当今世界上最顶尖的幻术师之一。
哪怕他才十七岁。
谁有能力不声不响地把他从都灵的庄园里扔进这具陌生的身体?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着的被暗算的不爽,戴蒙眼神一冷,在房间内翻找起来。他动作干脆,所有角落都被摸了个遍,没有放过半点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衣柜里只有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抽屉里藏着几枚铜币,还有一把钝得快要划不破东西的小刀,床底的木箱里,胡乱塞着一些木雕、小徽章之类的零碎玩意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叠廉价报纸上。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满是荒腔走板的市井传闻,其中几处码头和货仓的招工告示被人用炭笔圈了出来。
至少搞明白了自己现在正处于西西里岛的巴勒莫。戴蒙将报纸放回原处,推门走了出去。
…………………………
塞弗诺拉从早上一睁眼就觉得莫名不爽。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放了把火,他却找不到凶手一样。
他憋着火走进低矮的厨房,脚下木板吱呀作响。灶台上的铁锅早已被熏得发黑。他舀了瓢水倒进去,又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未脱壳的黑麦随手撒进锅里。麦粒沉入水中,浮起几缕浑浊的沫子。
没脱干净壳的黑麦就算煮成粥也粗糙得难以下咽,但是混一点土豆和胡萝卜会好些。他摸出昨天从教堂领回来的粗面包,硬得像石头,需要用刀背敲几下才勉强掰开。撕碎的面包泡进麦粥,吸饱水后膨胀起来,勉强算得上一顿难得的美味。
谷物的香甜在狭小的屋子里漫开,塞弗诺拉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直到他看见那个软弱的堂兄从房间里走出来。
“终于醒了?”
塞弗诺拉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粥。木勺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次想死就滚去码头跳海,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收住手的。”
说完,他习惯性地皱起眉等着乔托开始絮叨,劝他别和G打架,别这样别那样。可今天,那些他都能背下来的话却并没有出现。
眼前的“乔托”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片刻,随后以一种与这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姿态,盛出了自己的那份早餐。
塞弗诺拉可不觉得这叫优雅,只觉得这人比以前更讨厌了。
“淹死可不太舒服。”
乔托,或者说此时该叫他戴蒙了,盯着那碗黑麦粥,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起来。即使在艰苦的行军途中,他也没吃过这么简陋的东西。
他尝试性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喉结滚动,然后不着痕迹地将勺子放回碗里,试探道:“昨天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今天不必再去一趟。”
“昨天撞到头傻了?”塞弗诺拉皱眉,指节敲了敲桌面,“法国人的船早走了,还能有什么事?今天得去教堂帮忙,面包可不是白给的。”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戴蒙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迟疑,“我想再去港口看看。”
塞弗诺拉放下餐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突然“啧”了一声。
“你怎么一大早就怪怪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缕黑发从指间翘起:“让G陪你去,要是被港口的宪兵追,就把他丢出去。”
G。
戴蒙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个代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只是去看看,怎么可能被宪兵追?G在哪儿?”
“谁知道你们会惹出什么事,宪兵抓人什么时候需要借口了?”塞弗诺拉“咣当”一声把勺子扔进空碗里,站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的小跟班儿在哪里,为什么要问我?”
“别这么说,”戴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G才不是我的小跟班。”
塞弗诺拉冷哼一声,利落地转身出门。木门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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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重重撞上门框,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他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会跟比安卡修女说你撞到头还没好,今天别去北边晃悠,免得露馅儿。”
现在,屋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戴蒙盯着那碗黑麦粥看了两秒,把它倒进了灶台旁边的泔水桶。粥水溅起几滴污渍,落在他的袖口。他皱了皱眉,随手擦掉。
他环顾四周,这房子还没他的卧室大,堆得满满当当,像是仓鼠的窝。
戴蒙又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住在这里的怎么看都只是一对普通的贫民窟兄弟。
戴蒙一出门,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红发少年。
少年额角有道狰狞的纹身,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透着几分桀骜。他双手抱胸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显然已经等了许久,眼神却依旧明亮。
一看到少年,戴蒙心里就笃定了,这就是G。他脚步稍顿,脸上随即挂起温和的微笑朝着少年走去,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好像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
“乔托!”
红发少年也看见了他,正是G。他热情地喊了一声,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
“塞弗诺拉说你想再去港口看看?是发现了什么吗?”
“只是去看看。”戴蒙摇摇头,笑容不变,然后跟在G身后,穿行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最近别往鸽子巷凑,那边爆发了霍乱,死了好几个人。”G忽然压低声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担忧,“纳克尔说教堂的药早就不够分了,那些没钱看病的人只能躺在巷子里等死。”
戴蒙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墙根下蜷缩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胸前别着的鸢尾徽章糊满泥垢,只有边缘的镀金尚未完全脱落,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着垂死的光。
前方忽然传来木桶翻倒的巨响,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正在疯抢一块沾满污渍的面包。最小的那个被推倒在浑浊的水坑里,却依旧死死抓着指尖的面包碎片不肯松手。
戴蒙别开脸,胃里一阵翻腾。
港口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和腐臭味,呛得人难受,几艘货船停靠在岸边,水手们吆喝着卸货,海鸥在头顶嘶鸣,乱哄哄的,连空气中都满是粘腻的沉闷感。
戴蒙的指甲掐着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没有幻术波动,没有隐秘标记,连海浪的节奏都平庸得让人作呕。他咬住舌尖,一连串脏话在喉间翻滚,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真是糟糕透了。”
G转过头:“什么?”
“疾病,霍乱。”戴蒙眯起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语气里带着点不耐,“想想就烦。”
2. 第 2 章
乔托打了个呵欠,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唤醒他的不是海港清晨的鸡鸣和寒风,而是身体深处蔓延开的刺痛与阴冷,就像有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还有伤口愈合时特有的酸胀感。
他垂着头,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暗色,连抬手都有些费劲。
“天还没亮……?”
他揉揉眼睛,厚重的窗帘将房间封得像口棺材,只有缝隙里漏进点惨白的光,勉强劈开黑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香气,像是那种贵得离谱的熏香,甜得发腻,还带着点摄人的怪味。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直起身——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雕花的床柱上,在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痛痛痛!”
生理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乔托疼得龇牙咧嘴,几乎是弹跳着滚下床,双脚一落地便陷进了足有半寸深的雪白羊绒地毯里。
把我卖了都买不起的高级货。
这样柔软到奢侈的羊绒毯,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在西西里乡下的老宅见过,可惜没过两年,它就和别的家具一起消失了。再后来,连那座大庄园也冠上了别人家的姓氏。
乔托·彭格列今年十五岁,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越着急的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
屋子里光线特别暗,但他还是能勉强看出些轮廓:一张雕花四柱床,书桌的边角镀着金,墙上的油画藏在影子里,画中人的眼睛像是在盯着他,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这不是他知道的任何地方。
绑架?谋杀?人口买卖?
无数糟糕的猜测在脑中闪过,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乔托使劲咬着嘴唇,没敢发出一点动静。
他没有贸然去拉窗帘,而是借着模糊的视野小心挪到门边。地毯软乎乎的,走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可他的心跳却咚咚响,紧张得快要蹦出来。
他把耳朵贴在厚重的门上,憋着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门外一片死寂,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真的没人。直觉告诉他,眼下暂时是安全的。
乔托没有冒险开门,他退回室内,点燃桌上的一根蜡烛。
火苗摇曳,照亮书堆、散落的衣物、扑克牌,还有——
一把转轮手枪。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烛光下,手枪的金属外壳泛着幽幽冷光,枪管线条流畅,握柄刻满细密的花纹。乔托屏住气,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指尖碰到扳机的刹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迅速地检查弹巢。
里面还有三发子弹。
“……疯子。”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飞快将枪塞回床头,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什么样的人会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放在床头?他就不怕半夜走火,把自己的脑袋轰成烂番茄吗?!
乔托脸色扭曲,在心里无声地尖叫着。
他坐到书桌前,抽出几份叠好的信件。虽然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Demon Spade……”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皱紧。
真有人叫这个名字?
以“恶魔”为名,毫无疑问是渎神的行为,在亚平宁半岛这片天主教统治的土地上,除非斯佩多家是群叛逆的异教徒,否则……
乔托瞥了眼床顶雕刻的小天使,暗自叹气。
现在不是替别人操心的时候。
他站起身,忽然瞥见烛光边缘有一道反光,走近一看,是一面等人高的水银镜。
没成想,镜子带来了另一个惊吓。
乔托看向镜面,那里面映出的是一个宵蓝色头发,海青色眼睛的少年,可是那张精致到邪异的面孔,和他乔托·彭格列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啊!
“诶?!!”
极度的震惊之下,乔托险些忘记控制音量。他揪住滑至眼前的发丝,触感就像抓住了一束浸过冰水的丝绸,镜中人也随着他的动作露出见鬼似的表情,“这是谁啊?!”
确实,从醒来时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视线似乎比平时高了一点,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光是位置变了,竟然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乔托有些崩溃地抱膝蹲在镜子前:“这是梦吧?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这也太离谱了哈哈哈哈哈哈……”
冷静下来,乔托!他努力对自己说,快想想你睡觉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真实得令人绝望。记忆如走马灯般闪回:昨天傍晚在码头区抢购到的蔫菠菜,G和塞弗诺拉为最后一块面包打架掀翻的矮桌,睡前用井水冲洗时看到的,明明是金色的短发和琥珀色的眼睛!
乔托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离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脸上崩溃的表情逐渐扭曲,最后反倒定格成了一种超脱般的平静。
他猛地站起身,坐回书桌前,将那几封信重新抽出来,一字一句仔细读起来。
这次他得到了更多信息:这里是撒丁王国。“我”因伤从北部伯尔尼方向的战场上退下来休养。一位多年好友来信,说五号会来拜访。
五号?不就是今天?
乔托确认了日期,又摸了摸腰侧。伤口被仔细地包扎好,随着动作传来隐痛,边缘渗出极淡的血色,但绷带依旧牢固。
“必须得出去看看了。”
他从果盘旁边抽出两把银质小刀藏进袖口,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
“少爷?”
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
“艾琳娜小姐到了。”
乔托浑身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子里的小刀。自从彭格列家没落后,他就再也没有和贵族打过交道,什么礼仪腔调早就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净,现在该怎么应付一位高贵的小姐?
他还没调整好表情,会客厅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真是糟糕的天气。”
艾琳娜轻盈地走进房间,一边解下厚厚的雪貂毛斗篷,一边抱怨。
“都灵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路上全是泥泞,听说有平民的房子都被压塌了。我得联系济慈会去看看,不然那些可怜人该怎么过冬呢?”
她把斗篷递给身后的女仆,露出里面鹅黄色的长裙。裙摆的刺绣泛着细腻的光泽,金色的长卷发间缠着珍珠发带,随动作微微晃动,那双眼睛里仿佛盛着整个爱琴海的碧波。
“听说你在养伤,”她把一叠报纸放在茶几上,语气熟稔,“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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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新印的《自由报》给你解闷。别摆出那副表情,你知道父亲关不住我。”
乔托的指尖擦过粗糙的纸张,廉价油墨的气味熟悉又陌生,上面印着“全民议会”、“废除童工”之类的字眼。
他想起港口角落那些无人理会的瘦小尸体,脱口而出:“您真的相信这些能实现?”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戴蒙,你终于对这些感兴趣了?”
她兴致勃勃地凑近,嗓音如百灵鸟般悦耳。
“我和你说过那么多次,每次都被你敷衍过去,怎么这次受伤后倒像换了个人?”
“呃,那个……”乔托支支吾吾,心里后悔刚才太冲动了,脸上的表情只能勉强维持平静。
“你知道我刚从伯尔尼回来。”他想起刚才看过的信,决定赌一把,“我遇到一些事情,觉得你的想法……说不定有些道理。”
艾琳娜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中露出一丝悲伤。
“我始终不认为,将屠刀对准自己的人民是正义的。”
她站起来在窗边踱步,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昂贵的丝绸手帕。
“抱歉,我不是在指责你听命行事,父亲前些日子从巴黎回来,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能猜到情况不太好,留给意大利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乔托盯着她裙摆上晃动的金线。
那光芒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眶发酸。
夜幕降临时,乔托终于送走了艾琳娜。
他瘫坐在壁炉前,掌心全是冷汗。整整三个小时,他听着这位贵族小姐描述如何秘密资助工人学校,如何制造舆论推动废除童工。
她不知道的是,和原本那个对底层一无所知的少年军官不同,眼前的这个“戴蒙”甚至可以闭着眼走遍贫民窟的每一条暗巷。
艾琳娜描绘的图景,在乔托看来就像是海上飘渺的仙宫,好得不真实,也远得碰不着。
但……如果真的能够实现呢?
他怔怔望着熊熊的炉火,心跳如鼓。
艾琳娜是个聪慧又敏感的女性。乔托想起送她上马车前,少女背对着他,声音低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很高兴今天能和您聊这么久,先生,如果可以的话……”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快步上了马车。少女的脸藏在黑夜里看不清楚,随着叮铃的马铃声,慢慢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已经暴露了啊。
乔托苦笑。这也不奇怪,他本来就不是会掩饰的人,突遭巨变,没当场崩溃已经实属不易,还要他演戏瞒过戴蒙·斯佩多的青梅竹马,这也实在太为难人了。
[抱歉,艾琳娜小姐。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斯佩多先生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道歉。
可话说回来,一天过去了,他对这件离奇事件的起因仍然毫无头绪,既不知道是谁搞的鬼,也不知道该如何复原,他甚至不知道原来的戴蒙·斯佩多去了哪儿,只能凭着自己的遭遇推测,也许那位先生,现在正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斯佩多勋爵阁下可着实有点倒霉了……
乔托躺在柔软温暖的四柱雕花大床上,想着自己房间漏风的墙缝、厨房还没修的屋顶,忧心忡忡地睡着了。
3. 第 3 章
这!该死的!风!
戴蒙粗暴地从衣柜里扯出两件稍厚的衣服,咬牙切齿地塞紧窗边的缝隙。与都灵相比,巴勒莫的冬天不算严寒,但海面上卷来的夜风仍然湿冷,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从港口回来以后,他沿着乔托昨天的路线完整走了一遍,理所当然地一无所获,一切都正常得仿佛他生来就是这个名叫乔托的西西里穷小子。
可事实上,尽管戴蒙拥有一对疯子般的父母,物质却从未短缺过,更不知饥饿为何物。
他按了按空瘪的肚子,粗糙的食物难以下咽,这一整天他只灌了几口冷水,而这具身体早已习惯了窘迫,连抗议都微弱得近乎无声,只剩淡淡的空乏感蔓延全身。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戴蒙心里清楚,在严苛的环境里,长时间不进食导致的虚弱往往意味着不可挽回的后果。如果明天仍然没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他就必须想办法弄点真正能吃的东西了。
很遗憾,新的一天与昨日并无不同。
餐桌上,他从塞弗诺拉嘴里得到了一个糟心的消息:今天他要去参加一位邻居夫人的葬礼。
[愚蠢至极。]
他用叉子戳着碗里泡得发胀的黑麦,试图用纷乱的思绪淹没喉间那股粗粝乏味的感觉,至少不能让它呕出来。
[要白白浪费至少半天的时间,去假装哀悼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葬礼在贫民窟的一片空地上举行,仪式简陋至极。
戴蒙站在人群前列,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沉重的静默。
这并非他所知晓和熟悉的葬礼。
没有鲜花,没有圣歌,没有镌刻家纹的棺椁,只有一个由几块粗糙木板钉成的箱子,里面躺着一个因饥饿与殴打死去的女人。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邻居围站着,无人放声哭泣,只有一种沉闷到几乎要凝固的寂静,沉沉地压在海风里。
戴蒙敏锐地察觉到风中飘散的不只是泥土的腥味,还混杂着对施暴者的怨恨、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多么可悲,]他心想,[连悲伤都如此贫瘠。]
“开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这里没有牧师,一个佝偻的老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对着木棺沉重地点点头,然后几个男人拿起铁锹开始向木板上撒土,沙沙的落土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等等!”
就在泥土即将完全覆盖在棺木上时,压抑的沉默被猛然撕裂。
一个瘸着腿的男人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出来。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简陋的木棺。
“让我说句话,”他声音嘶哑,带着难掩的悲痛和恨,“就说一句。”
人群微微骚动,戴蒙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本能地警惕了起来。
“孔切塔,”男人喊着死者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颤抖,“你这个……傻女人……”
“那天晚上你要是安安静静的,”他继续说,声调渐渐提高,“别半夜偷偷去敲隔壁的门送吃的,你怎么会撞上那群''老鼠''?你怎么会死??”
啜泣声从人群中传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眼中闪过怨恨。
戴蒙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里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可真是再贴切不过的哀悼词了,一个弱小、贫穷、还偏偏爱多管闲事的女人,为了一点毫无意义的善心,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愚蠢,]他冷冷地想着,[毫无意义的牺牲,除了增添一具尸体,什么也不会改变。]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炮弹般撞上男人的腰际。
“不许你这么说妈妈!”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子,身形瘦小得可怜,一根根肋骨在破烂衣衫下清晰可见。他撞得男人踉跄后退了几步,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弹开,跌坐在地上,却又立刻爬起,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瞪着通红的眼睛。
“妈妈没有错!”男孩嘶喊着,尖锐的童音因激动而劈裂,“玛丽阿姨已经三天没有东西吃了!她的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呢!妈妈曾经告诉我,‘看见有人要掉下悬崖,如果能拉一把,那手绝不能缩回去’!”
戴蒙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穿透了躯壳的隔阂,直直地扎进意识深处。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冲击。
何等天真可笑的信条,何等高傲无用的愚蠢。
他下意识地想要嘲讽,可脑海里却陡然闪过另一段早已尘封的画面。
那是都灵庄园里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厅堂,年幼的自己穿着精致的童装,周身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耳边只剩下母亲疯狂而偏执的呢喃,一遍遍萦绕在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一定要……一定要让斯佩多家毁在你的手里,我心爱的恶魔之子啊……”
那是斯佩多夫人最后的爱语。
“她救了玛丽阿姨和宝宝。”
男孩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现实。那孩子忽然转过身,直直地看向他,或者说,看向乔托。
“可是她死了。”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不肯熄灭的顽固,泪水混着脸上的脏污流下。
“乔托哥哥,你告诉我,”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妈妈做得对吗?”
戴蒙感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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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救了两个人,可她死了。”男孩继续追问,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戴蒙的心底,“你说过要保护我们大家的,乔托哥哥,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妈妈?”
寂静。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戴蒙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承受重压后绽开的第一道细纹。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才被镇压的伯尔尼贫民窟,那些为了一口粮食而奋起暴动的贫民,那些被他视为扰乱秩序、必须清除的不稳定因素,他们的背后是否也有这样的一个孩子?这样的一位母亲?
他无法理解:[艾琳娜……你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男孩的眼中,痛苦与质疑交织在一起,却没有半分动摇存在。戴蒙意识到他并未在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在为母亲的抉择奋力辩护,即使那抉择最终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而戴蒙自己,从出生起就从未拥有过质疑或者捍卫什么的权利。
“乔托”的身体动了一下。
戴蒙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推着行动,一种不属于他的冲动接管了这具身体,是乔托的本能,或者深植于肌肉记忆的反应,随便什么。他蹲下身,平视着男孩,泥水浸湿了裤脚。
他张了张嘴,有无数的话语涌到嘴边,那些他惯用的,逻辑严密且正确的话语,比如“这是无谓的牺牲”,比如“你母亲的选择不够明智”,又比如“没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的保护”。
但他发不出声音。
并非这具身体无法发声,而是他自己的意识陷入了一种停滞,那些冰冷的道理在触及男孩眼中不肯熄灭的火焰时,骤然变得苍白又空洞。
最终,从他干涩的喉间溢出的,是一句近乎陌生的陈述:
“……你的妈妈非常勇敢。”
不是认同,也并非安慰,仅仅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能全然理解的陈述。
男孩的眼泪再次涌出,但他没有再嘶喊,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简单的陈述,就是他所需要的全部答案。
葬礼在更沉重的静默中继续进行,泥土终于覆盖了全部,人群开始散去,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在泥泞中拖沓作响。
戴蒙同样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在转身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男孩没有跟着人群离开,他坐在覆盖着新土的坟墓旁,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地。冰凉的雨丝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落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戴蒙收回目光,走入渐密的雨幕。那句“非常勇敢”和男孩眼中的光却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意识里,久久不肯散。
4. 第 4 章
感谢上帝!终于回来了!
一睁开眼,是带着裂缝的屋顶,身下是咯吱作响的木板床,熟悉得令人感动。乔托按捺不住狂喜,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全然无视了塞弗诺拉那张仿佛要杀人的臭脸,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
“我真的好想你,Siv!”
“哈?!”塞弗诺拉的表情瞬间扭曲,狰狞得能吓哭整条街上的小孩。他眼疾手快,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抛到桌子上,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化身八爪鱼的堂兄。
“不想要胳膊了就捐给有需要的人!你这脑子进水的白痴!!”
“别这么大声,我听得到啦~”乔托凭借着良好的平衡性站稳,心情极好地环顾四周,这早已看腻的低矮小屋,此刻怎么看都是世界上最温馨的地方。
“今天几号?这几天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塞弗诺拉冷哼一声,暗红色的眼中是一贯的讥诮,他的语气刻薄,可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连日子都记不清了,你是彻底傻了?要是真傻了,倒算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拎起刚才抢救下来的那条黑面包,像扔石头一样砸向乔托的脑袋:“G跟码头的那帮混蛋打了一架才抢到的,赶紧吃,吃完去保罗鞋匠那儿帮忙。”
[看来斯佩多先生没有用我的身体乱来。]乔托揉了揉被砸到的地方,接过面包。黑面包粗糙、坚硬、带着麦麸的酸味,这才是他熟悉的食物,熟悉的世界。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眼神却有些失焦。
塞弗诺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眯起眼睛,像审视猎物一般打量堂兄。
“发什么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昨晚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养尊处优的王子,吃不惯面包了?”嘲讽的语气依然尖锐,却无意间戳中了乔托的经历。
乔托咽下干硬的面包,喉咙有些发紧。他抬起头,认真地望向塞弗诺拉:“Siv,如果你手里有权力,能轻易地决定一群人的生死,可那些人与你无冤无仇,只是不小心挡在了路上,你会怎么做?”
塞弗诺拉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乔托会问这种问题。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贫民窟生存法则的残酷:“你就在为这事发呆?权力不就是用来扫清障碍的?挡路的,直接碾过去就行,犹豫心软只会害死自己人,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你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了。”塞弗诺拉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眼睛扫过窗外破败的街巷,语气沉重却理所当然,“仁慈救不了西西里,也救不了我们。你看看周围,那些软弱可欺的人永远死得最快。”
软弱……
乔托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面包屑,想起了戴蒙·斯佩多书桌上那些冰冷的军事报告。
那些冰冷的文字里,藏着无数被标记为需要清除的村庄和人群。在贵族的眼中,他们和挡路的石头没有什么区别。
确认自己变成“戴蒙·斯佩多”并勉强送走艾琳娜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身为刚刚镇压过暴动的前线军官,即使回府休养也不可能完全不处理军务。
第二天一早,戴蒙的副官便带着一叠厚重的文件前来汇报,内容全是关于伯尔尼暴动的后续处理,包括一批被羁押的暴乱首要分子的处置建议。
乔托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处置”,往往意味着不经审判的处决或者是流放到环境恶劣、九死一生的海外殖民地。
他快速翻阅着公文。他的识字能力来自幼时祖母的教导和后来教堂神父偶尔的指点,读起公文来有些许吃力,但天生的直觉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信息:一批因煽动暴乱被捕的贫民即将被押往北方的劳役营;预备军队的冬季配给被克扣了三成,理由是“战备需要”;几个村庄因为协助叛军被列入清剿名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里。
“少校?”副官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
乔托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收敛眼底的震惊与愤怒。
他此刻顶着戴蒙·斯佩多的脸,而戴蒙应该是个本该对这些信息无动于衷的贵族军官。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异常,到时候不仅自己身陷险境,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人也再无生机,他必须万分小心。
“清剿名单,”他听见自己用冷淡到近乎傲慢的语气说,“重新核实。上周的暴动参与人数还不到五十,牵连五个村庄,你觉得合理?”
副官脸色一白:“可是军令……”
“军令要求的是清除叛乱土壤,不是制造新的仇恨和新的叛乱。”乔托不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指尖重重地点在另一份配给文件上,“还有这份方案是谁做的,谁准他扣下三成?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明年春天难道让他们吃土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记得G说过:军队最恨两件事,一件是拖欠军饷,另一件是克扣粮草。他赌这个道理世界通用。
副官的额头渗出冷汗:“是……我立刻去协调。”
“不是协调,”乔托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城堡下方的镇子,灰扑扑的屋顶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缩的动物。“是解决,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新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补充道:“还有那些被捕的人也要重新审讯,把真正领头的挑出来。其余人……按扰乱治安处理,留在本地罚劳役。”
这已经是他能为那些素未谋面的贫民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不敢直接放走所有人,那样会立刻暴露自己的异常,但至少他能让这些人留在本地,不必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副官离开后,乔托才猛地松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感觉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后背全是冷汗。
这不是他熟悉的街头斗殴,没有拳头,没有怒吼,只有纸面上的文字和言语间的机锋,每一字一句的背后,都是真实的人命。
乔托嚼着干硬的面包,那粗粝的质感,让他想起那些书房里的判决书,纸张边缘也带着类似的磨手的触感。
明媚的阳光透过小屋的窗棂洒在地上,光影斑驳,反射进他的瞳孔里,晃动着,像斯佩多书房壁炉里摇曳的火光,也像艾琳娜眼中燃烧的理想之火。
他暂时救下了那些人。
但真正的戴蒙·斯佩多随时可以推翻那些命令。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不是软弱……”乔托轻声呢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选择,权力可以肆无忌惮地碾压过去,也可以……稍微绕一下路,给人留下一线生机。”
他想起艾琳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那些在戴蒙看来天真可笑,在他这个贫民窟少年看来无比遥远的美好理想。
塞弗诺拉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绕路?浪费时间和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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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可不会对你绕路。”
他盯着乔托:“你这几天不对劲,还在想着葬礼上那个……”
塞弗诺拉的话音未落,G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黄澄澄的小橘子,带着淤青的脸上满是得意。
“乔托~你醒了!快看我找到了什么……塞弗诺拉你这个混蛋,又把好的面包先挑走了?”他看到乔托手里的黑面包,立刻对塞弗诺拉怒目而视。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剔鬼。”塞弗诺拉反唇相讥。
G懒得再跟塞弗诺拉争执,快步走到乔托身边,把橘子一股脑都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光:“快吃,我跟码头的货郎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搞到的,这大冬天想找点新鲜果子可真是太难了。”
他蹲在乔托身旁,像一只在等待表扬的大型犬,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脸上还有淤青在渗血。
乔托看着G满脸真诚的关切,看着他一身狼狈却依然灿烂的笑容,心口那块儿从北方带回来的,因为权力博弈而凝结的郁气忽然被冲散了不少。
他接过橘子,手指触摸到微凉的果皮,清新的柑橘香在鼻尖弥漫。
“G,”他把剥好的果肉分给两人,声音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不止要保护这条街上的人,如果有更多像我们一样的穷人在远方受苦,需要有人哪怕只是多管闲事地提几个字才能活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G茫然地眨眨眼,显然完全没有听懂这段绕来绕去的话,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乔托眼中的认真,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挠挠头,咧嘴一笑,不巧正好扯痛了伤口:“还能怎么办?你指路,我打架!塞弗诺拉负责吓唬人!谁需要帮助,我们就去帮啊!”
G凑得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你的语气怎么跟那些滑头官老爷似的?乔托你从哪里学会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的?”
塞弗诺拉在一旁发出毫不客气的嘲笑:“看吧,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一天到晚净想些不切实际的。”
乔托没有反驳他的嘲笑,也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经历。有些事情太过离奇,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又何必让他们担心呢。
他只是慢慢吃着橘子,细细品味这冬日难得的酸甜,感受着同伴就在身边的安稳。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沉浮,华贵书房里的阴冷算计与眼前破败小屋的争吵热闹,艾琳娜理想主义的火焰,还有戴蒙·斯佩多,那个苍白俊美却把手枪放在枕头下的少年贵族,他此刻是否正在某处,面对着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暴跳如雷?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混杂着更沉重的责任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力量,不仅是塞弗诺拉信奉的拳头,也不仅是G毫无保留的忠诚。
它也可能藏在华丽文书下的一个笔误,一条附在理想蓝图旁边的微小建议,也可以是深处敌营时,依然选择在规则的边缘为别人留下一线生机的勇气。
他拍掉手上残留的面包屑,目光扫过满脸不耐的塞弗诺拉和眼神纯粹的G。
“没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一些……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但梦里的选择,或许有一天能在醒来时继续。
5. 第 5 章
巴勒莫码头的清晨,空气里混合着鱼腥气和海盐的味道。
乔托站在货箱的阴影里,看着两伙搬运工互相推搡叫骂。额角的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攥着木棍的手臂青筋暴起,一切都在预示着一场流血的械斗即将爆发,就像过去几十年间,这个混乱的码头见证过的无数场争斗一样。
“罗西的人昨天就占好这块位置了!”
“放屁!那艘船是我们先看见的!”
乔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要是在一个月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和G一起站在好友科扎特那边,抄起手边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加入战斗,但现在,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愤怒的脸,落在不远处那个不断翻看怀表的中年男人身上。
商船的管事。
零散的记忆带着都灵的寒气浮现,斯佩多那些关于效率、关于解决问题的思路,想一扇突然推开的窗子,让他看到了以前只用拳脚争斗时从没注意过的道路。
可是,我真的……能像他那样说话和解决问题吗?
乔托的心里掠过一丝自我怀疑。戴蒙是贵族,是军官,他的语言和思维属于上面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而自己只是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贫穷小鬼,连识字都是拖了奶奶和神父的福。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海风灌进肺里,稍微压下了心底的忐忑。他知道这是一次冒险,但或许值得一试。
“乔托!你还愣着干什么?”科扎特·西蒙回过头吼他,手里已经握住一截断裂的船桨。
[就试试这一次。]乔托对自己默念,[如果这套说辞没用,大不了和以前一样抄起家伙和兄弟们一起上,顶多挨几拳,流点血,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挤过人群,在商船管事的面前三步停下,保持一个所谓礼貌而不冒犯的距离。
“先生。”
管事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抬起头,本想挥手赶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听见对方用一种奇怪的、带着生硬书面语的腔调开口:
“耽误您时间了,我注意到您的船比其他人的都大,想必需要搬运的货物也要更多。所以我有个提议,可否让这两伙人一起接下您的差事,阿马托的人负责左舷,罗西负责右舷,同时开工效率更高,您监工也更方便。”
乔托指了指两边领头的人,心跳得厉害,每一秒都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带着随时都会被戳穿的恐慌。
“你算什么东西?”罗西那边的工头骂道,“我们的事轮得到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来插嘴?”
管事却突然抬手,厉声制止了叫骂。他眯起眼睛盯着乔托看了几秒,眼神锐利而冰冷,让乔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然后他猛地拍了下手:“就这么办!左边,右边,快!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货舱清空!”
械斗的戾气像气球被针突然戳破一样泄了。搬运工们愣了片刻,罗西工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管事不耐烦的表情,终究还是呸了一口,挥手让自己的人往右边走去。
科扎特站在原地,看着乔托,表情复杂。
那天傍晚,科扎特在港口昏黄的灯光下打量他。
“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一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乔托抬头望着沉沉夜色,路灯的火苗微弱,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他想起在戴蒙·斯佩多身体里醒来时,会议室里那盏华贵明亮的水晶吊灯,想起书房军务文件上那些冰冷的字眼。
“……梦里吧。”他说。
……………………………………………………
一年一度的税务官巡查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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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托悄悄召集了十几个熟识的邻居聚在废弃的磨坊里。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映出一张张布满紧张和疑虑的脸。
“我们要打扫。”乔托说。
磨坊里陷入一阵死寂,几秒钟后响起不以为然的嗤笑,有人摇起了头,觉得这个提议简直荒唐又可笑。
“乔托,你是被鬼给附身了吗?卡尔瓦诺那个小心眼会因为我们打扫了就心软?”
“不是全部都要打扫。”乔托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而是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路线图,“我们只打扫卡尔瓦诺会经过的那一条主干道。G,你带着孩子们负责从街口到喷泉这一段。玛丽亚奶奶,您和几位老人家就坐在自家门口修补东西,什么都行,但要看起来干净体面。”
他抬起头,扫过每一张脸。
“塞弗诺拉,你得呆在屋里子。去年你就差点揍了卡尔瓦诺,今年坚决不能再给他借口了。还有你们几户临街的,把实在破得不成样子的东西暂时搬到后院去。”
“这不是在演戏么?”有人嘟囔。
“没错,这就是演戏。”乔托坦然地点点头,语气却严肃又认真,“我们都清楚卡尔瓦诺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卑鄙小人,他只会对着我们耀武扬威,只想着怎么敷衍地完成任务。我们给他一个‘虽然穷,但在努力生活’的印象,他就少了往死里逼我们,胡乱加罚金的借口。”
科扎特一直靠在墙边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忽然直起身,开口道:“我带着弟弟妹妹去扫街口外面那一段,那里堆的垃圾最多,也最显眼。”
乔托惊喜地看向科扎特,眼里满是感激。
科扎特有些不太自在地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但终究没有收回自己的话。那是属于好友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6. 第 6 章
税务官来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卡尔瓦诺骑着一匹瘦马走进贫民窟,身后跟着两个手拿账本的助理。他原本准备好迎接脏乱恶臭和敌意的眼神,那些都可以是他增加罚款的理由。
但他实际看到的是刚刚打扫过的街道。虽然只清扫了主干道,但路上的垃圾确实不见了。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缝补着已然打满补丁却清洗干净的旧衣服,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偷看,比安卡修女在街角假装洗抹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肥皂味。
乔托站在人群边缘,内心忐忑。
他仔细观察着卡尔瓦诺皱起的眉毛、挑剔的眼神,以及在马背上微微后仰的姿势,这些都和过去一样,也符合他从戴蒙的视角看到过的对底层官僚的描述。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表面是否好看,只在乎怎么能最大化地偷懒并完成任务,只要能交差,他们什么都可以糊弄过去。
卡尔瓦诺下马,用鞋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里面其实还有堆积的淤泥,但至少表面上已经看不见了。
“这里,”他指向一户人家的门墙,“有裂缝。”
那家的女主人赶紧上前,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语气带着讨好:“大人,我们已经求了泥瓦匠,他说下周就过来补。您看,我们连材料都准备好了。”她指着墙角一小袋石灰,那是乔托特意让大家提前准备的。
卡尔瓦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环顾四周,目光从低头做活的老人、尽量整齐的杂物和孩子们洗干净的脸上扫过,眼中的那股刻薄劲儿渐渐淡了些。
最后,他在另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那里确实有一些没有藏好的破败。
“卫生隐患,罚款。”他开口道,但声音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小,语气也没有往年那么蛮横。
身后的助理翻开账本,笔尖滑动写下金额。乔托悄悄踮脚瞥见了数字,他心里一松,金额只有去年的三分之一,完全在大家的承受范围之内。
卡尔瓦诺离开时,天空正好有些许放晴,一缕阳光从云层中探出来,照在干净的街道上,还没干的水渍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贫民窟里没有欢呼,人们太累了,连庆祝都显得奢侈,但乔托看到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久违的希望。
玛丽亚奶奶颤颤巍巍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半个面包,枯枝一样干瘦的手紧紧握住乔托的手:“谢谢你,孩子。”
那天夜里,乔托独自爬上能俯瞰贫民窟的矮坡。坡下是层层叠叠的棚户区,仿佛永远无法挣脱的贫穷和绝望在里面蔓延,但今晚,他总觉得有几盏灯亮得比往常更久一些,在黑暗里挣扎着不肯熄灭。
“你变了,乔托。”
科扎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乔托回过头,看见他拿着一个破酒瓶过来,然后坐下。他把酒瓶递给乔托,那是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葡萄酒,口味酸涩,喝起来呛人,也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庆祝品。
乔托接过酒瓶,笑道:“是好是坏?”
“不知道。”科扎特老实说,“你这段时间用的方法……和以前有很大不同,但结果确实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扫街时,我妹妹问:‘哥哥,我们打扫干净了,税务官会对我们好吗?’我说不会,但她又说:‘可是扫干净了,我们自己住着也会舒服一些。’”
随后,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葡萄酒,酸涩的酒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远处,码头的灯塔每隔几分钟就转一次,光穿透黑夜投向海面,又缓缓扫过贫民窟的边缘。
“我觉得规则就像灯塔的光。”乔托突然开口,“它照亮哪里,哪里就能被看见,就能拥有光里的秩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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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之前一直生活在黑暗里,不是因为真的没有光,而是因为那些光从来不会转向我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科扎特:“但我现在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学会自己制造一点点光,在规则与秩序的间隙里,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家。”
科扎特没有完全听懂他的意思,但话语里的坚定和无畏却一目了然,那是一种在这绝望的贫民窟里极其罕见的不甘沉沦的力量。
“下次再有纠纷,”他最终开口说道,“你先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我会帮你的。”
这是一句简单的承诺,也是一句沉重的誓言。
乔托仰头喝完瓶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劣酒带来的灼热蔓延至全身。他忽然觉得从戴蒙那里学来的冰冷思维,和自己与生俱来的热血冲动,好像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一种绵长的、温暖的力量。
他看到黑暗在那里,却选择主动寻找光。
路还很长,前方还有更多不可知的东西,但今夜,在贫民窟的边缘,一个少年第一次确信:规则的间隙或许很小,但已经足够让些许微光渗透进来,而光一旦穿进黑暗,哪怕仅有微弱的一丝,那片黑暗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让人绝望的地方了。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如果一次策划好的清洁可以减少税务官的罚款,那么能不能想想类似的办法,让码头分活的时候更加公平?能不能让贫民窟的孩子不止学会躲避纷争,还有机会识字、算数,看懂那些用来管着他们却从来不让他们知道的条文?
灯塔的光再一次扫过。
这一次,乔托没有躲进阴影里。
他站在光里,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足够漫长,漫长到可以让他清晰看见黑暗的另一边,不只有无边的黑暗,还藏着更多的可能性,藏着一些值得他努力去争取的未来。
7. 第 7 章
巷子里的风裹着鱼腥味和木头被浸湿后的潮味,这是乔托最熟悉的味道。如今他走在路上,脚步比三周前要慢了不少,因为已经开始有人专门在路上等他了。
“小顾问来了!”
巷口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不点一喊,旁边几扇歪斜的木门就被推开了,探出几张带着期盼的脸庞。
乔托微微抬了抬头,脊背挺直了些。这三周里,他调解过码头工头们的争斗,帮街坊邻居把罚款从十五个杜卡托降到五个,还靠拆解规则保下了五个差点被送进矿场的孤儿。
这些小小的胜利,就像在粗布外套上绣了几针金线,虽然改变不了贫穷的实质,但可以在光线下的一些特定角度让人暂时忘记窘迫。
“乔托,帮我看看这张契据!”面包店的学徒挤过来,手里的粗纸皱巴巴的。
乔托接过来,趁着晨光细看。
“这里,”他指着签名处,“要两个证人按手印,你只找了一个。”
学徒恍然大悟,千恩万谢地走了。
乔托继续往前走,巷子两侧的目光注视着他,有感激,有好奇,也有几户人家眼里藏着嫉妒。
贫民窟的道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不会因为这一点点认可就变得平坦,但无论如何,现在走在路上,确实比从前要踏实了一点。
傍晚时分,雨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乔托和科扎特坐在废弃磨坊的断墙上分吃一块面包。
“我该收半块面包当咨询费。”乔托咬了一口,开玩笑说。
科扎特听到这话,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力道没收住,差点把乔托从断墙上推下去。
“少得意忘形了,小子。”他的语气带着警告,眼神却藏着关切,“别飘太高了,那些老爷们随便打个喷嚏,你这点靠着小聪明攒下的成果,就得跟着空气一起全散干净了。”
“我知道分寸。”乔托低声说道。
他扶着墙稳住身体,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有底,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清醒的自我告诫,还是自欺欺人的谎言而已。
………………………………
莉娜是随着第一阵急雨冲进屋子里的。
门板被撞开的瞬间,雨水混着暮色跟在少女的身后一起泼了进来。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正在抽条的轮廓。但乔托没有注意这些,他只看见那双眼睛圆睁着,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
“是马尔科·拉涅利……”她牙齿打颤,每个字都像是要碎在空气里,“他是拉涅利家管事的儿子,他说……说我必须去他家当女仆……”
乔托连忙抓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递给她。塞弗诺拉已经站起身,默默走过去把漏风的门板关好,又找了一根木棍顶上,屋外的雨声顿时闷了下去。
“慢慢说。”乔托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静。
这三周的经历让他生出一种错觉:只要保持冷静,任何问题都能被拆解、分析,找到解决办法。
莉娜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
马尔科上周在集市看见了她,之后便三次“偶然”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眼神轻佻又冒犯。今天傍晚,他直接带着两个跟班拦住她,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自愿去他家当女仆,要么他就去告发她父亲偷了仓库的面粉。
“父亲会坐牢的……”莉娜的眼泪随着话语一滴滴落下,“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清白……”
塞弗诺拉听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狗杂种,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就为非作歹!”
乔托的脑子转得飞快。拉涅利家是个本地有三处房产的小贵族,城郊有葡萄园,平时靠着收租和开酒馆过活。马尔科·拉涅利,今年二十岁,好赌好色。但他只是管事家的儿子,不是真的贵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更贪婪,也可能更脆弱,一个需要证明自己有权力的人,往往比天生有权势的人更难缠。
“我们可以谈。”这话说出来很自然,连乔托自己都快信了,“凑一笔钱,作为他放过你的补偿。”
塞弗诺拉猛地站起来,眼里全是不敢相信:“你疯了!和这种东西讲价钱?这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好欺负!”
“总比被咬死来得好。”乔托也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先按照他们的规矩来,如果他们不讲道理……”
他停下脚步,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当对方打破规则的时候,你得到的不仅是报复的权利,还有选择新战场的机会。
“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拉涅利家的仓库办公室在贫民窟的边上,是一栋石头砌成的两层楼。它杵在一片木板房中间,像一颗坏死的灰白牙齿。
乔托进门时,一股霉味和葡萄酒的酸腐气扑面而来。马尔科·拉涅利坐在仓库深处一张过大的木桌后面,桌子上胡乱堆着账本、空酒瓶和吃剩的半只鸡。他抬眼瞥了乔托一下,像看到一只溜进屋里的老鼠。
“拉涅利先生,”乔托开口,声音平稳,“关于莉娜·贝洛蒂的事——”
“啊,那小美人。”马尔科打断他,向后靠进椅子里,压得木椅发出一阵呻吟,“你是什么人?她哥哥?相好的?还是新冒出来的好心人?”他的语气里满是戏弄,眼中的轻蔑简直要流淌出来。
乔托压住喉咙间的不适,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既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情人,只是代表她们来和您商量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办法。”
他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三十个杜卡托对于拉涅利来说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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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是一笔要咬牙才能凑出来的数目。
“三十个杜卡托。”乔托吸了口气,开始背路上练好的话,“够您雇佣两个熟练女仆一整年的了。莉娜才十六岁,只会干粗活,根本不会伺候人,肯定会给您添乱的。”
他说话时,注意到马尔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起初杂乱,然后逐渐规律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是城里赌坊最近流行起来的骰子歌的旋律。
乔托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陷入安静,沉默像霉菌一样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蔓延。他站着,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马尔科笑了。
那笑声起初只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咯咯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随后突然爆发成尖利的高音,刺耳又嚣张。
他笑得前俯后仰,手不住地拍打桌面,甚至连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
乔托僵硬地站着,感觉自己的尊严正被这笑声一层层剥开。科扎特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他咬着牙,努力挺直脊背站稳。
“你们……”马尔科喘着气,擦掉眼角的泪水,笑意未达眼底,“你们这群住在粪堆里的老鼠,也配和我谈条件?你以为自己是谁?戴个破帽子就觉得自己成了人物了?”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桌子。厚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乔托的胸膛上,让他呼吸愈发困难。
“我看上那个女孩,”他停在乔托面前,酒气混着难闻的汗味喷到乔托脸上,“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至于你们这几个臭钱?”
他一把抓起钱袋,掂了掂,脸上只剩下纯粹的轻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一张大网笼罩着窗外的贫民窟。
马尔科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冷冷的雨水和风一起灌进来。
乔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的屋檐下,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缩在一起躲雨,神色惶惶。
“拿去——”马尔科拉长声音,像是在念戏剧的台词,“喂狗吧!”
钱袋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街心的泥水里。它躺在泥浆表面,像一块难看的补丁,泥水慢慢浸透麻布,吞掉那些凑了又凑的钱币。
屋檐下的孩子们愣住了,眼里满是震惊和无措。最小的那个孩子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过去捡起钱袋,却在下一秒对上了马尔科凶狠的目光,猛地缩了回去,紧紧攥着同伴的衣角。
马尔科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缓缓转回身,脸上戏谑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恶意。
“滚吧,明天日落以前,我要看到那个女孩自己走到我家后门,否则……”他凑近,声音压低成耳语,“你知道贫民窟的监狱是什么样吗?听说老鼠会在犯人睡觉时,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把人吃掉。”
8. 第 8 章
雨下得更大了。
乔托站在废弃磨坊的木门前,浑身早已被雨水淋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隐忍的泪水。
磨坊里挤着二十多个人。塞弗诺拉、G、莉娜的父亲老贝内蒂,还有其他几个相熟的邻居。人们大多沉默着,或蹲或靠,只有角落陆续传来压抑的哭泣——莉娜的母亲蜷缩在老贝内蒂的身边,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把钱扔了。”乔托说,声音有些空洞,“扔到街上,说那是喂狗的。”
磨坊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咒骂,老贝内蒂猛地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那三十个杜卡托,有他给女儿攒下的全部嫁妆。
“他还说,”乔托顿了顿,嗓音沙哑,“明天日落前,莉娜得自己走到他家后门,不然……贝内蒂先生会在监狱里被老鼠吃掉。”
塞弗诺拉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斑驳的墙上,坚硬的拳头与破败的墙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墙皮簌簌落在他的脚边。
“狗娘养的。”他嘶声道。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在燃烧。
G慢慢走到乔托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搭上他湿漉漉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服传递过来,带着一丝安慰:“现在怎么办,小顾问?”
那声熟悉的“小顾问”,此刻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乔托的心里。这三个星期以来,他靠着调解纠纷、解读契约、在规则的缝隙中为大家谋求生路,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心,在马尔科的羞辱与威胁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触摸到了世界运行的规律,找到了对抗不公的方式。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水面上虚幻的倒影,真正的力量还藏在水底,黑暗的,冰冷的,毫无道理可讲的蛮横。
“他什么时候落单?”乔托终于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往日那点故作的沉稳。
G抬眼:“每星期三晚上,他会去金珊瑚酒馆赌骰子,深夜才回去。九点左右会经过黑巷,那两边都是废弃的仓库,没有灯,黑得很。”
乔托走到磨坊中央的破木台前,伸手扫开积灰和蛛网。他捡起半截烧黑的炭条,在台面上用力画起黑巷的轮廓、两头的出口和仓库的位置。
“这里。”他在巷子中段画了个叉,“我们埋伏在这个位置。塞弗诺拉,你带三个人堵在西口,G你带人堵东口,其余的跟我动手。”
人们围了上来,那些粗糙的炭痕此刻成了黑暗里唯一清晰的东西,心中长久的压抑找到了出口。
“我们要打到他再也不敢提莉娜的事,打到他彻底怕了为止。”乔托用炭条狠狠划了几道,语气里满是决绝,“打断他的腿,让他在床上躺几个月,等伤好了,这件事也就淡了,而拉涅利家未必还会追究。”
老贝内蒂低头盯着脚尖,低声说:“要是……要是他们报复呢?”
磨坊里瞬间又陷入了死寂,刚才燃起的斗志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雨声敲打着屋顶,水滴从漏洞滴下,在地上积起浑浊的水洼。
乔托看着那些水洼,水面上倒映着人们模糊的脸,疲惫的、愤怒的、恐惧的脸。
他想起自己作为戴蒙时敲定的处置决议,那个副官冷静地列出一条条罪责,语气平淡,仿佛那些涉及的不是人命,只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而现在,他也变成了那样的人,在贫民窟的磨坊里,用一根炭条冷静地规划着一场血腥的暴力。
“如果他们报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奇怪的平静,“我们就一起承担,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没有中间路。”
话音落下,老贝内蒂死死盯着地面的头猛然抬起,过了几秒,他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擦掉泪水与灰尘。那个一直佝偻着身体,仿佛被生活压垮的老人,此刻脊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眼里也多了几分决绝。
G盯着他,眼神复杂:“乔托,你变了。”
“不,”乔托摇头,手里的炭条“咔”地断成两截,“我只是看清了。”
雨仍然在下。
从破损的窗户望出去,贫民窟的屋顶连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拉涅利仓库在雨幕里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乔托走到窗边,望向仓库的位置,掌心被炭黑污染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像一枚烙印。
他曾以为自己学会了用头脑、用规则、用智慧去寻找一条体面的出路,但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当对方根本不屑于遵守任何规则,只信奉暴力与强权时,你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跪下屈服,要么亮出牙齿,拼个你死我活。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暴力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黑巷的阴影里,而在这场冲突之后。
当拉涅利家的管事发现自己儿子被打断腿,当那些上层人士的面子被贫民窟的老鼠撕破时,那些所谓的“规则”将会露出它最狰狞、最残酷的一面,给予他们最沉重的报复。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混着雨水和港口的咸腥气,乔托打了个寒颤,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转头看向磨坊里的人们,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眼睛亮着,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明天晚上,”乔托说,声音不算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九点,黑巷。”
没有人说话,磨坊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雨声。人们纷纷沉默着点头,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决心的证明,也是绝望的抗争。
雨继续下着。
乔托走出磨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戴蒙,那个与他交换了灵魂的贵族军官。此刻的他大概正坐在温暖明亮的书房里,批阅着文件,品着香醇的红酒,和同僚们讨论政治与战争,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亚平宁半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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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在这个破败的贫民窟里,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战争正在悄然拉开序幕。这场战争的规则残酷、直接,与他所熟知的那个上层世界截然不同。
乔托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仿佛要洗去所有的屈辱与犹豫。掌心细微的刺痛感时刻提醒着他,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规则间隙寻找生机的贫民窟小子,也不再是那个被大家依赖的“小顾问”。
从今天起,他要做那个决定带领狼群亮出牙齿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最终会把他引向何方,他只知道,回头的路已经被堵死了,被马尔科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被那些散落在泥泞里的钱币,被这个残酷世界的规则,彻底地堵死了。
前面只有黑暗,和黑暗中等待的刀锋。
时间像融化后粘稠的糖浆,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城区酒馆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手风琴的旋律,断断续续飘在夜空中。
贫民窟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总有婴儿的啼哭、夫妻的争吵和老鼠在木板下穿梭的簌簌声。但这一刻,乔托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有力地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月光洒进巷口,把一个蹒跚的影子拉长,投进黑暗。
是马尔科。
脚步声近了,带着酒后的踉跄,踩在泥泞里啪嗒作响。他醉醺醺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轻佻又傲慢:
“……那小母鹿的眼睛,你们看见了吗?水汪汪的,明天我就……”
“我们……”G的声音发紧。
“动手。”乔托的声音像断掉的炭条一样干涩。
话音未落,埋伏在巷子里的人们像蓄势待发的狼群猛地从黑暗里冲了出去,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后来乔托回忆这一刻,记忆是破碎的,只剩下塞弗诺拉的怒吼声,铁管砸在肉//体上闷响,他自己的拳头击中马尔科下颌时传来的反作用力。
混战中他抬了下头,月光冷冷的照出马尔科惊恐扭曲的脸。两人的目光极短地碰了一瞬,一边是震惊与恐惧,一边是冰冷和决绝。
“贫民窟的杂种!”马尔科尖叫着,“你知道我是谁吗?!”
乔托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想要再次冲过去,却被塞弗诺拉抢在了前面。他眼神狠戾,一脚踹在马尔科的肋骨上。
清晰的骨裂声在巷子里荡开。
乔托胃里一紧。
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垃圾的臭气。
乔托僵硬地站着,周围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几声压抑的呻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炭黑被不知是谁的血盖住了。他知道,有些事情和这场雨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9. 第 9 章
黑巷的积水还没有干透,浑浊的泥浆里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像一只扭曲的眼睛,冷冷地瞪着每个路过巷口的人。
乔托整夜未眠,蜷缩在漏风的卧室里,听着不时有水滴敲打屋顶的声响。那清脆的声音在他耳中与昨夜踩在马尔科肋骨上的闷响重叠,久久挥之不去。
黎明时分,贫民窟的野猫叫得格外凄厉。
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将泥泞的街道晒出蒸腾的土腥味。
他们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两个身穿宪兵制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来。深色外套烫得笔挺,腰间的皮枪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G最先瞥见了这两道突兀的身影。他正蹲在门口补一只破木桶,攥着铁锤的手刚举到半空,动作就僵住了,眼神里满是警惕。
“乔托。”他低声喊道,声音绷得紧紧的。
乔托闻声从昏暗的屋里探出身来,刚巧对上为首的宪兵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打量砧板上待宰的牲畜。
这种毫无温度的注视,比马尔科的羞辱更令人心悸,让乔托瞬间脊背发凉。
他们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乔托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等等——”
乔托刚刚开口,为首的宪兵就抬起了脚。
包铁的靴跟精准地踹在门板最脆弱的榫卯处,“咔嚓”一声爆响,朽烂的木门朝内轰然倒下,扬起大片的灰尘。
乔托被门板倒塌的冲击力带倒在地,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金星乱窜。
他咬牙想爬起来,一只沉重的靴子踩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致命,却刚好把他钉在地上,只能瞪着对方冰冷的靴底。
屋顶传来瓦片滑动的声音。
是塞弗诺拉在逃跑。他从自家屋顶跳向隔壁,动作快得像只山猫。乔托瞥见他弓身奔跑的背影,在烈日下投下一道短暂的影子。
第二个宪兵举起了枪。
乔托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喊“别开枪”,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宪兵面无表情地平稳举枪,手指缓缓扣动扳机,枪口在一瞬间喷出一团白色的烟雾,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砰——”
枪声在狭窄逼仄的巷道间骤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弹打在塞弗诺拉脚边不足一尺的位置,溅起的碎石土块打在他的小腿上。塞弗诺拉僵住了,半蹲在屋顶边缘,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
整个贫民窟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隐约可闻的婴儿啼哭、谈话声、锤子敲打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那声枪响的回音在低矮房屋之间来回游荡。
为首的宪兵挪开了踩在乔托胸口的脚,环顾四周,一扇扇半开的门后,破窗户的缝隙里,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望出来。
“袭击贵族家属,”他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动,“按律可当场击毙。”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化成钻心的恐惧。
“但老爷仁慈,”宪兵继续说,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从容与傲慢,“只要交出三个人,动手的两个,还有那个出主意的小顾问。”
他的目光落在乔托的脸上,停了停。
“再加上那个女孩,莉娜·贝洛蒂。”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瞬间击碎了莉娜一家最后的希望。
巷子尽头,莉娜家的门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被一只颤抖的手从里面死死拉住。
“否则,”他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底,“就所有人都上法庭,绞刑,或者矿场苦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顶上的塞弗诺拉,扫过G攥紧的拳头,扫过每一扇门后的阴影,“活不过三个月的那种。”
沉默。
连风都停了。贫民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只有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湿漉漉的大地,蒸腾起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乔托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软。
为首的宪兵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看了看。
“明天日落前,把人带到仓库门口,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他收起怀表,转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靴子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直到那两道深色的身影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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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巷口,贫民窟才重新开始呼吸。
第一声是莉娜母亲压抑的啜泣,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浸满了绝望。接着是老贝内蒂瘫坐在门槛上的闷响。随后,各种声音汹涌而来: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叫骂、急促的脚步声、孩子们被捂住嘴的闷哼……整条街乱成一团。
G第一个冲破混乱的人群,冲到乔托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神里满是担忧。
草药婆婆提着破旧的药箱跑过来,颤抖着手清理伤口。
“骨头没碎,”婆婆喃喃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得上点药……老天,这世道……”
乔托半跪着,看着地上散落的木片。它们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所有的天真。
他曾经以为找到了对抗世界的办法,用智慧解读规则,用团结凝聚力量,甚至用暴力对抗压迫。但现在他明白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都不过是纸糊的盾牌,一戳就破。
塞弗诺拉趁乱从屋顶慢慢爬了下来,裤腿被碎石划破,小腿上有一道血痕,他却好像没有感觉。
他走到乔托面前,脸色阴沉的像块石头,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决绝。
“是我的错。”他说,“我踢的太重了,该我去。”
“不,”G抬起头,眼睛血红,“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我们都在场。”
“但主意是乔托出的。”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说话的是面包匠的妻子,她抱着怀里年幼的孩子,把脸藏在襁褓的阴影里,声音带着颤抖,又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要是没有乔托出主意,我们没有动手打人……也许马尔科只是想要钱,也许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闭嘴!”G吼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住在巷尾的老木匠立刻接话。他拄着拐杖,脸色惨白,“至少得弄清楚,是谁把大伙儿拖进这趟浑水,弄到这种绝境的!”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瘟疫一样快速蔓延,逐渐弥漫到整个巷子里。
乔托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废弃磨坊里同仇敌忾,发誓要一起对抗马尔科的欺凌,可现在,这些脸上却写满了恐惧、犹豫,还有逐渐滋生的对他的怨怼,令人心寒。
10. 第 10 章
“够了!”
G站起来,挡在乔托和人群之间:“要交人?可以。塞弗诺拉一个,我一个。我们动手的,我们承认。”
“那女孩呢?”有人小声问。
沉默再次降临。
莉娜家的门开了。老贝内蒂搀扶着妻子走出来,莉娜跟在他们身后,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她的身体在粗糙的衣裙下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有一种让乔托心惊的、好像看破了一切的、认命一般的清明。
“我去。”莉娜轻声说,“我本来就是他们要的。”
“不行!”她母亲尖叫起来,死死抓住女儿的手臂,“你不能去!那会、那会毁了你的!”
“我已经毁了。”莉娜说,眼睛看着乔托,“从马尔科盯上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毁了。”
乔托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胃里一阵翻腾,酸苦的液体不断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当初去拉涅利家谈判时的故作自信,想起在磨坊里规划伏击时的冷静从容。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是棋局的掌控者,直到此刻才明白,所谓的棋局从一开始就被别人牢牢掌控着,他和所有人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还差一个人。”面包匠的妻子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煽动,“小顾问乔托,他是出主意的人,他理应去。”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乔托。
G和塞弗诺拉几乎同时侧身挡在乔托身前,眼睛警惕地盯着众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乔托却轻轻推开了他们的手臂,缓缓站起身,膝盖依旧发软,却凭着一股韧劲儿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这些都是他从小认识的邻居,是他曾经以为可以凝聚起来,共同对抗不公的伙伴。可现在,他们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求生本能,那种本能压倒了一切,包括刚刚在磨坊里萌芽的团结和勇气,留下的只有自私的算计和恐惧。
“我去。”他说。
“不行!”G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他们会——”
“会杀了我?也许。”乔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坚定,“但如果我们不交出人,他们会毁了整条街,法庭、苦役,这不是威胁,G,他们会做到的。”
“可是……”塞弗诺拉咬着牙,“这样我们就输了,彻底地输了。”
“不,我们还没有输。”乔托摇了摇头,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缓缓成型,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磷火,微弱却明亮,“我们只是换了个战场。”
他迈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睛:“明天日落前,我们四个人会一起去拉涅利家的仓库门口。但你们记住,今天他们敢一脚踹开我的门,敢踩在我的胸口,今天他们敢用枪指着塞弗诺拉的脑袋,今天他们敢像赶牲口一样要我们交出自己的家人和邻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午后的空气里,也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记住这种感觉。”乔托继续说,“记住当我们团结起来的时候,可以打断马尔科的鼻梁,也记住当我们害怕的时候,连自己的邻居都保护不了。”
人群再次陷入沉默,刚才的怨怼和骚动渐渐平息,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乔托的眼睛,有人偷偷擦着眼角的泪水,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
乔托又转头看向莉娜,那个十六岁的少女依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冰凉麻木,仿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有丝毫的退缩。
“明天日落前,”乔托看着她,语气郑重地说,“我们会一起过去。但你要记住,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场战争就还没有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
莉娜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正午的阳光渐渐向西倾斜,在贫民窟低矮的屋顶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相互交错重叠,像无数道无形的栅栏,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牢牢困住,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乔托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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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天。
一天的时间,足够恐惧在人群中疯狂发酵,足够仅存的勇气彻底溃散,也足够一个全新的、坚定的决心,从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照亮前路。
G扶着乔托,慢慢走进昏暗的屋内,草药婆婆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准备为他和塞弗诺拉处理伤口。进门之前,乔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人们还站在原地,神情麻木而茫然,像一群被龙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稻草人,失去了方向。
“你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人。”草药婆婆突然说,她正在药箱里翻找干净的布条,“但仰望一个人和为他去死,是两回事。”
乔托没有回答。
一天。
他还有一天的时间,来想清楚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当游戏规则是别人制定的,当博弈的棋盘是别人摆好的,当摆在面前的唯一选项只有跪下屈服或者彻底死亡时,他该如何破局,如何带着莉娜、G和塞弗诺拉活下去?
屋外再次传来莉娜母亲压抑的哭声,那哭声细细的、绵绵的,带着无尽的悲凉,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在贫民窟的每一个角落,也缠绕在每一颗被恐惧攥紧的心上,挥之不去。
乔托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马尔科·拉涅利浮肿的脸,看见宪兵空洞的眼神,看见枪口喷出的白烟。
他还看见了别的画面,戴蒙书房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精装书脊,那些关于战争、策略与权谋的篇章。曾经那些文字对于贫民窟的乔托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可现在,它们却像黑暗中缓缓浮现的符文,闪烁着微光,等待着他去解读,去运用。
乔托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褪去了之前的迷茫与绝望,多了几分坚定。他对正在收拾药箱的草药婆婆轻声说:“婆婆,能帮我找些纸吗?不用太好,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夕阳渐渐下沉,屋顶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潮水一样蔓延,好像终将会吞没整个贫民窟,吞没所有的恐惧与挣扎。
但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必须得想明白。
11. 第 11 章
乔托在破晓前离开了家,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G和塞弗诺拉。他穿过熟悉的小巷,踩着积水,每一步都像走向断头台。
安东尼奥约定的地点在老橡树酒馆的后巷。那是个连贫民窟最落魄的酒鬼都嫌弃的地方,堆满腐烂菜叶和空酒桶,老鼠在阴影中簌簌穿行。
乔托到的时候,老人已经在那儿了。
安东尼奥在拉涅利管事家侍奉了四十年,算是仆人家的仆人。他的背弯成一个巨大的问号,仿佛一生都在向权力、向命运这些看不见的东西鞠躬妥协。
“孩子,”安东尼奥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隐秘的担忧,“你不该来。”
“我还有选择吗?”乔托问。清晨的寒气裹着他的声音,吐出的字句瞬间凝结成细小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消散。
安东尼奥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个扁酒壶抿了一口,然后递给乔托。
乔托摇头。
“马尔科少爷他……”老人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酒壶的边缘,像是在斟酌最稳妥的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他要的不是莉娜那个女孩,至少不全是。”
“那他要什么?”
“面子。”老人吐出这个词,“你们当众打了他,在黑巷里,像打一条野狗。这事儿传开了,商人们吃饭时在笑,他那些‘朋友’也在笑。他虽然是管事的儿子,可打狗也要看主人,拉涅利家丢不起这个脸。”
乔托抬眼望向巷口,天际已经泛起微弱的鱼肚白,天光正在一点点驱散黑暗,却照不进这巷尾的污秽。他轻声问:“所以莉娜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玩几个月就腻了。”安东尼奥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下雨”一样的寻常,“可面子这个东西,他必须现在就讨回来,立刻,马上,不能等。”
“如果我们不给他这个面子?”
安东尼奥终于抬眼看向乔托,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浑浊得像一滩死水。
“那就不是交出四个人就能了结的了。那些老爷们为了维护所谓的体面,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把整个贫民窟翻个底朝天,揪出每一个和这件事沾边的人,然后——”
他做了个绞索收紧的手势。
“或者送去矿场。你知道西边的银矿吗?下去的人平均活不过三个月。”
乔托沉默了。他知道老人没有撒谎,他甚至差点亲自经手过类似的事,整村整村的人因为“叛乱”被清空,文书上只用一行字记载。
“他愿意见我?”乔托最后问。
安东尼奥点点头:“后院的杂物间。中午。只准你一个人。”
“条件呢?”
“去了才知道。”老人把酒壶收起来,背似乎更弯了一些,“但记住,孩子,谈判的桌子从来不是平的,一边高,一边低。你在低的那边。”
正午的阳光透过杂物间高高的气窗,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挣扎的生命。
马尔科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不是他办公室那张气派的桌子,而是仆人用的工作台。他的鼻梁上贴着一大块发黄的膏药,眼睛下面淤青发紫,眼神里的怨毒比那晚更浓。
乔托走进来的时候,两个护卫站在门内两侧,手按在枪套上。
“啊,这不是我们的小顾问吗?”马尔科开口,声音因为鼻梁的伤势而变得闷钝浑浊,可语气里的讽刺与嘲弄却丝毫不减,“怎么?这次终于学会敲门了?不像上次,在黑巷里连招呼都不打就动手。”
乔托没有说话。他打量着这个房间,堆着的破家具、旧工具、发霉的麻袋。这是拉涅利家的背面,光鲜宅邸的阴暗角落。
“坐。”马尔科示意对面那张三条腿的凳子。第四条腿用砖块垫着。
乔托缓缓坐下,凳子立刻剧烈摇晃一下。他迅速用脚掌撑住地面稳住身体,双手紧紧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拼命压抑着因为愤怒与屈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首先,”马尔科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你承认你们袭击了我?无缘无故的,在黑巷里伏击?”
乔托看着他的眼睛:“莉娜·贝洛蒂的事——”
“我是在问你承不承认袭击!”马尔科突然提高音量,震得桌面上的灰尘微微扬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光柱中的灰尘旋转着,像一场微型风暴。
“我承认。”乔托最终说。
马尔科满意地靠回身后的椅子里,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很好。既然承认了,那我们就来谈谈赔偿的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还有羽毛笔和墨水瓶。他用一方细棉布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笔尖,然后才蘸入墨水,书写时手腕悬空,用的是一种花哨的字体,每一笔转折都刻意地拉长。
“第一条,”他一边写一边念,羽毛笔刮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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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动手打我的那两个人,G和塞弗诺拉,要在拉涅利家仓库的门口当众道歉,必须跪着,跪满半小时,让所有人都看见。”
乔托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第二条,”马尔科继续写,没有抬头,“莉娜·贝洛蒂自愿签署三年仆役契约,即刻生效。”
“三年——”
“打断别人说话可是很不礼貌的,”马尔科抬起眼睛,膏药下的嘴角扭曲出一个笑容,“尤其是当你在请求宽恕的时候。”
乔托闭上嘴。他想起安东尼奥的话,谈判的桌子从来不是平的。
“第三条,”羽毛笔继续在纸上滑动,“你们要赔偿我一百杜卡托的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给你们三天时间凑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乔托的呼吸一滞。一百个杜卡托,整条街半年的余粮。这意味着在接下来青黄不接的冬春之际,会有人饿死,会有人因为买不起药而病死。
“至于你,”马尔科缓缓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时的嘶鸣,带着深深的恶意,“我要你亲自看着这一切。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你的朋友下跪道歉,看着莉娜被带走,看着你的邻居们为了凑钱砸锅卖铁。我要你牢牢地记住这一天,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你们这些老鼠就该待在自己的洞里,别妄想着爬到台面上来。”
他退后一些,展开那张写满条件的纸。
“同意吗?”
乔托看着那张纸,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他想起G脸上的伤口,想起塞弗诺拉僵在屋顶的身影,想起莉娜空茫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戴蒙书房里那些决定佃农生死的批文,那些轻描淡写的“准”、“驳回”、“查办”,只有几个字,背后却是无数像他此刻一样的人,跪在不平等的谈判桌前,吞咽着屈辱与痛苦,像吞着烧红的炭,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同意。”乔托说。
只有三个字,却字字带血,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血肉。
马尔科的笑容扩大了,他把纸推过来,羽毛笔塞进乔托的手里。
“签字吧。”
乔托拿起笔,笔杆冰凉。他再次看向纸上的条款,那些优雅华丽的花体字,每一个都在标注着尊严的价码:一百杜卡托,三十分钟的公开道歉,还有莉娜三年的奴役生涯。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颤抖,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垂死的虫。
12. 第 12 章
日落时分,仓库门口聚集的人比想象的还要多。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半个城区。集市上的小贩草草收了摊,攥着钱袋挤入人群;作坊里的学徒趁着工头不注意溜了出来,满脸兴奋;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们忘了回家做饭,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张望。
人类对他人苦难的猎奇心,从来都能轻易战胜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
仓库前的空地被清空了一片,马尔科坐在搬出来的扶手椅上,腿上搭着毛毯。他的左右站着四个带着枪的护卫,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人群。
当G和塞弗诺拉被押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骚动。窃窃私语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漫过空地。
G脸上那道伏击中受的伤还在渗血。草药婆婆之前简单处理过,但血痂在这两天的动作中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粗布衣领上。
他走到空地中央,停下。
护卫指了指地面。
G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乔托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片刻的僵持后,他的膝盖缓缓弯曲,最终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那一跪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在乔托的耳中,却像山崩一样震耳欲聋。
塞弗诺拉不肯跪。
这个性子倔强的少年,膝盖仿佛是用烧红的钢铁铸成的,不肯向强权弯下分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用力按压他的肩膀,塞弗诺拉弓着身子奋力抵抗,手臂和脊背的肌肉在单薄的布衫下绷紧,硬得像块石头。
“给我跪下!”左边的护卫恼了,抬起皮靴狠狠踢在他的膝窝。
塞弗诺拉疼得闷哼一声,单膝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屈服,立刻想站直。
右边的护卫上前一步,两人一起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肩上,逼他低头。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塞弗诺拉的脸涨成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刺得他生疼,却依旧不肯眨一下眼。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眼神凶得像是要瞪穿地面。
最终,在两人的合力压制下,他还是跪了下去,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头颅高高昂起,眼睛望着天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虚空一点,没有丝毫卑微。
三十分钟。
旁边的护卫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开始计时。秒针“滴答、滴答”地跳动,在这边诡异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乔托的心上。
他被迫站在马尔科指定的人群最前面,像个示众的展品,身后投来的目光复杂多样,有隐晦的同情,有直白的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看见G跪在那里,血滴在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暗红色水洼;他看见塞弗诺拉僵硬的脊背,在轻轻地颤抖。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扭曲,每一个瞬间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地烙进乔托的记忆深处:石板缝隙里钻出的枯草,远处屋顶上停留的鸽子,护卫脸上百无聊赖的表情,马尔科慢条斯理修剪指甲的动作。
还有围观者的脸,那些陌生的面孔,或兴奋、或漠然、或窃笑,将他人的屈辱与痛苦当作一场难得的午后消遣,看得津津有味。
怀表指向最后三十秒时,莉娜被一个女仆带了出来,脚步虚浮,像是在被人架着走。
她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女仆裙,衣服不太合身,松松垮垮的挂在消瘦的肩膀上,头发草草梳到脑后,露出苍白得吓人的脸。她没有笑,也没有哭,两只眼睛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护卫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几步,在G和塞弗诺拉面前站定。
马尔科抬手示意。
护卫收起怀表:“时间到。”
G想站起来,但跪了半小时的腿已经麻木。他摇晃了一下,塞弗诺拉伸手扶了一下,两人相互支撑着慢慢站了起来。
莉娜缓缓回过头,空洞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落在乔托身上。
那一瞬间,乔托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以为会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怨恨,那是他应得的,是他出了伏击的主意,是他带领大家反抗马尔科的欺凌,最后也是他,在谈判桌上签下了屈辱的条款,将所有人推向了深渊。
可莉娜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那绝望如此彻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指责都锋利,像一柄尖刀扎进乔托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照顾好我爸妈。]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等在一旁的马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乔托像终于被火柴点燃的潮湿火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他没有思考,本能驱使他大步穿过空地,速度快得惊人,在护卫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到了莉娜身边。他猛地从脖子上扯下带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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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质十字架,搭扣勒破后颈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乔托把十字架塞进莉娜手里,连同链子一起,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收好。”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又快又低,“贴身收好,别让人拿走。我会来找你,一定。我发誓。”
莉娜的手冰凉,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十字架,边缘早已摩挲得光滑,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安静的,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滴在十字架上,滴在乔托的手上。那眼泪滚烫,像融化的铅。
马尔科戏谑的冷笑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感人,真是太感人了。可惜啊,再感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护卫上前粗鲁地分开他们的手。莉娜被推向马车,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贫民窟的方向,看向那片低矮破败的屋顶,那里有她的家,她的童年,她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生。
车门关上,车夫挥鞭。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日落的寂静里格外刺耳,缓慢、沉重,每一声都像碾在骨头上。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血红褪成暗紫,再褪成靛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闪着微弱而顽强的光。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着,意犹未尽,像是刚看完一场大戏。护卫收起枪,回到马尔科身边。马尔科从椅子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他看也不看。
他特意绕到乔托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胜利者的傲慢。
“记住今天。”他说。
然后他嗤笑一声,转身走进仓库。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G和塞弗诺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三人在渐浓的暮色中站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地上清晰可闻。
远处贫民窟的方向亮起零星灯火,那些用劣质油脂点燃的灯,光线昏暗,在黑暗中挣扎不灭。
乔托抬头望向那些微弱的光点,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脖颈处曾经挂着十字架的地方,在夜风中感到一阵陌生的凉意,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掌中还残留着莉娜眼泪的温度,那滚烫正在一点点冷却,但在完全消失以前,早已渗进皮肤,融进血液,流向心脏所在的地方。
夜幕完全降临了。
13. 第 13 章
雨是从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顶,像细小的鼓点,很快,鼓点连成一片,变成瀑布般的轰鸣。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泥地上冲出蜿蜒的水沟,汇入本就肮脏的排水渠。
贫民窟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人们像受伤的动物蜷缩回漏雨的屋里,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窗户被木板匆匆钉上,门后用重物抵住,整片区域沉入黑暗。
乔托爬上自家屋顶时,瓦片早已湿透打滑,他小心地挪到平缓处坐下,任由冷雨冲刷着全身。粗布制成的衣服瞬间湿透,寒意渗进骨头里,但他一动不动,仰着脸,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摊开掌心,借着远处偶尔的闪电能看见那道浅浅的十字形印记。银链勒出的红痕已经消退,但十字架的轮廓仍然像烙在皮肤上一样存在着。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是每个难熬的夜晚他握在手心里的温暖。现在它在莉娜手中,在一个他发誓要救回却不知如何救的女孩手中。
一阵轻微的瓦片响动传来,G缓缓爬了上来,动作迟缓得像老人。他在乔托左边坐下,没有说话,额头缠的布条很快被雨水浸透,渗出淡淡的血色。草药婆婆说伤口不深,但需要静养,可这样的夜晚,谁又能真正静得下来?
闪电又一次划过,照亮G的脸。乔托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瞳孔中心延伸到眼角,再也映不出完整的世界,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然后是塞弗诺拉。
他爬上屋顶的方式不像乔托的小心翼翼,也不像G的疲惫迟缓,反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他抓住屋檐,手臂肌肉隆起,整个人几乎是跃上屋顶。他在乔托右边重重坐下,溅起一片水花。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雨幕的深处。那里,拉涅利家的宅邸只剩模糊的轮廓,几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挑衅的眼睛在黑暗中眨着。
塞弗诺拉的拳头在身侧反复握紧、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时间在雨水中流淌。一分钟,十分钟,也许更久。
只有雨声,永恒而冷漠的雨声。
“我们像一群待宰的羊。”
G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没有看谁,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们来抓谁,我们就只能交谁。他们来要什么,我们就只能给什么。要我们跪?好,我们跪。要我们给钱?好,我们砸锅卖铁也给。要我们送人?好,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带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割着自己的尊严。
他缓缓抬起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他眼底那些破裂的碎片,留下冰冷的痕迹。
“我们不是人。在他们眼里,我们从来都不是人,是羊,是会走路的资源,是……”他停顿,寻找那个最准确的词,“是可消耗品,是耗材。”
塞弗诺拉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下的屋顶上,力道大得惊人。
拳头穿透湿滑的瓦片,碎屑飞溅,下面的木椽发出断裂声。血立刻从他的指关节涌出,混着雨水流下,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死死攥着拳头。
“权力……”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带着压抑到几乎要爆炸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甘和咆哮,“这狗屎一样的权力,凭什么只有他们能拥有?凭什么他们就能够肆意践踏我们的尊严,夺走我们的一切?”
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坚硬的、不讲道理的事实——权力掌握在谁的手中,谁就拥有制定规则、肆意践踏他人的资格。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屋顶上,砸在三个少年的身上,砸在贫民窟每一片漏雨的屋顶上,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淹没。
然后,乔托开口了。
他的音量不大,却在嘈杂的暴雨声中异常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玻璃,冰冷、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G和塞弗诺拉的注意力。
“我错了。”
G和塞弗诺拉同时转头看向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乔托的脸,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
“我以为……”乔托继续说,语气缓慢而沉重,“我以为在他们制定的规则缝隙里,努力争取一点点生存空间,争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平,就能慢慢改变什么。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智慧,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十字形印记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苍白而微弱的光,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但我错了。那些所谓的缝隙,本就是别人施舍给我们的,他们心情好时,就留一道缝儿让我们喘气,一旦不高兴,随时可以合上,让我们彻底窒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锁定远处拉涅利家宅邸的灯火:
“或者直接推平整块地,就像今天一样,没有理由,不用解释,因为他们能。”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整个贫民窟。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被冲垮的围墙,一切的破败都无所遁形。闪电也照亮了屋顶上的三个身影,他们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个人弯腰,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三棵在狂风暴雨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我厌恶那种高高在上的力量。”乔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歇斯底里的嘶吼更加令人心悸,“我厌恶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虫子,随时可以踩死;我厌恶他们决定我们生死时的随意,就像在决定晚餐吃什么那样轻松。”
他停顿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但我现在明白了,没有力量,我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跪着活,那不叫活着,那只能叫等待死亡。”
G微微皱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的破碎与麻木逐渐褪去,多了几分疑惑与期待,他轻声问:“你想说什么,乔托?”
乔托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却坚韧的轮廓。雨水顺着他柔软的金发流淌,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他眼里的光。
他转过身面对两个伙伴。闪电再次划过,这一次,G和塞弗诺拉清晰的看清了他眼中的东西,那不是怒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决意,像深埋在地下千万年的煤炭,经过足够长时间的压力与淬炼,终于褪去杂质,变成了坚硬而璀璨的钻石。
“我们需要自己的力量。”
乔托的声音在雨夜中传开,清晰有力。
“不是街头打架的拳头,那打不赢火枪,不是乞求来的怜悯,那随时会被收回,不是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小聪明,那改变不了他们制定规则的事实。”
他缓缓张开双臂,展示着身后沉睡的贫民窟,展示着这片被雨水浸泡着的沉默的土地:
“我们需要让贵族不敢随意进来抓人的名声,需要让税务官不得不坐下来谈的组织,需要当我们的姐妹被抢走时,能让她安全回家的实力。不是一个人,不是三个人,是所有人,所有不想再当羊的人。”
塞弗诺拉缓缓站起身,死死盯着乔托,盯着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怎么做到?”
“从我们三个人开始。但我们不叫一伙人,也不叫帮派。”乔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灌入肺腑,像燃料一样点燃了胸膛里的信念之火,“帮派只会收保护费,只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我们绝不能那样。我们要叫……自卫团,彭格列自卫团。”
雨声突然变小了。
不是真的变小了,只是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世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悄然退去,只剩下这几个字在三人耳边回荡。
“彭格列自卫团。”
听见这陌生又熟悉的音节,连乔托自己都微微一愣,仿佛这个名字早已蛰伏在他的心底,沉睡在雨声的深处,直到此刻被他的决心与信念唤醒,顺着喉咙脱口而出。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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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塞弗诺拉听见这个名字,就像看见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死水。它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此前一直就存在在这片土地上,等待着被人唤醒,成为照亮黑暗的光。
“保护所有愿意一起活下去的人。”乔托的声音像一场庄严的宣誓,每个字都坚定地钉进这个冰冷的雨夜,“从这条街开始,然后下一条街,再下一条。我们不偷,不抢,不勒索。我们保护,保护我们的老人不被赶出家门,保护我们的孩子不被抢去做工,保护我们的姐妹不被强行带走。”
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G额头渗血的伤口,扫过塞弗诺拉依旧在流血的手掌,声音里带着心疼,更带着坚定。
“直到有一天,贵族老爷们想动我们的人时,会先掂量掂量代价。直到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再跪。直到有一天——”
乔托指向拉涅利家宅邸的方向:
“我们可以站在阳光下,说‘不’,而他们必须听。”
沉默。
只有雨声,重新涌回的、铺天盖地的雨声。
G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关节在转动,又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巨大的决心。他一步步走到乔托面前,两个人隔着冰冷的雨水对视。
“算我一个。”他说。声音里依旧带着疲惫,却重新充满了力量。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激昂的豪言壮语,却重如千钧。他眼中那些破碎的纹路,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排布,不再是破碎的镜子,而是一块坚硬的燧石,等待着与信念撞击,迸发出燎原的火花。
塞弗诺拉啐了一口嘴角的雨水,里面混着血丝。他突然咧嘴笑了,那不是愉快的笑容,而是一头被逼至绝境的狼露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早该这样了。”
他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心向上。乔托率先握住,紧接着,G的手也覆了上来。三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血液与雨水交融。
冰冷的雨夜中,一股滚烫的温度在三人之间传递,那是信念,是誓言,是永不背叛的约定。
暴雨不知何时开始减弱,雨点变得稀疏,东方的天空中,云层最薄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即将穿透黑暗。
三个少年站在屋顶,浑身湿透,但脊梁挺得笔直。
远处,拉涅利家的灯火终于熄灭,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仿佛一头餍足的野兽终于陷入沉睡,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今天践踏过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乔托低下头,最后一次摊开手掌,那个十字压痕还在。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摸那道印记,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握得那么紧,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莉娜被带走前的眼神还在灼烧,马尔科轻蔑的笑声还在耳畔。
但这些不再让他颤抖。
相反,它们像一记记重锤,将新的决心钉进骨髓。
[力量……]
乔托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雨水流进嘴角,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血的味道,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必须拥有它。]
[不是成为像戴蒙·斯佩多那样撕咬弱者,维护不公的利齿。]
[而是成为……]
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雨后清新的空气,落在他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拳头上。那拳头的轮廓不像武器,更像一颗在胸膛外跳动的心脏,充满了生命力和守护的决心。
[……成为能保护自己巢穴的狮子。]
路还很长,黑暗更深,贵族依然在府邸里沉睡,火枪依然在护卫腰间,不公的规则依然像铁笼笼罩着这片土地。
但有些东西,从三只手紧紧交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了。
在巴勒莫最肮脏的角落,在连阳光都似乎不愿久留的地方,一颗心脏开始跳动。
缓慢,有力,带着幼狮般的笨拙,也带着狮子般的决心。
14. 第 14 章
晨光如往常一样穿透拱形窗户,在戴蒙·斯佩多的书房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带。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尘埃,在光中缓慢旋转,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戴蒙端坐于厚重的书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每一粒黄铜纽扣都反射着冷冽的光,敞开的领口打破了军装本应有的刻板和严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深入骨髓的风流不羁。
副官阿尔贝托垂手立于桌前。
“下个月的物资配给,就按照新拟定的方案发放吧。”戴蒙的声音平稳得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前几天的“精神不济”,至少表面上来看,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斯佩多少校。
蘸水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墨水均匀地深入纤维,但在签署处决令时,笔尖突兀地悬停了。
戴蒙盯着那行简短的数字,仿佛看见的不是等待自己最终确定的命令,而是乔托的那双眼睛,那双在昏暗煤油灯下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他握笔的手指修长光滑,从未沾染过底层劳作的艰辛,此刻却有一种陌生的错觉,仿佛这只手变成了另一只,粗糙、有力,布满搬运货物留下的细小划痕和厚重的硬茧——那是乔托的手。
“少校?”阿尔贝托小心询问。
戴蒙骤然握紧笔杆,墨水在笔尖积聚、颤抖,最终滴落,“嗒”的一声轻响,在洁白的文件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污点。
“换一张纸。”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阿尔贝托不敢多问,迅速撤下污损的文件,重新铺好一张崭新的纸张。
此时的戴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笔尖落下,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锋利如刀,力道之大,几乎要划透纸背,宣泄着心底莫名的烦躁。
[已经按照你的想法放过了大多数人,只是处决区区十几个首恶,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心底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窗外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传来低沉的呜咽。
午餐时分,长桌上的银器如镜面般光亮。烤小牛肉配松露酱、芦笋白汁、新鲜出炉的面包篮、三种奶酪、红酒烩梨。仆人在戴蒙身后半步静立,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戴蒙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鲜嫩,松露香气浓郁。
他推开盘子。
“不合胃口吗,少爷?”管家低声询问,身体微微前倾。
“够了。”戴蒙站起身,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响声,“下午的巡视提前半个小时。”
“是。”
下午的巡视路线本该绕过贫民区,戴蒙却临时改变了安排:“走东门,经圣十字区返回军营。”
卫队长欲言又止。他清楚,那条路线会穿过城市最破败的贫民窟边缘,那里充斥着混乱。可不等他开口劝阻,戴蒙已经策马前行,披风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贫民区的气味最先抵达:腐败的蔬菜、未经处理的污水在阴沟里发酵,廉价的煤烟呛人,人畜混杂的体味,还有……绝望的味道。和巴勒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海水的咸腥,只有内陆特有的尘土与衰败。
“让开!全部让开!”
卫兵粗暴的呵斥声将戴蒙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破裙子,正追着一个皮球跑向街道。皮球干瘪漏气,却滚得飞快,直直地滚到马队的前方。
“滚开,小杂种!”最近的卫兵扬起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
就在马鞭即将落在小女孩身上的瞬间,戴蒙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一个抬腕,但所有卫兵都僵住了,鞭子悬在半空,再也不敢落下分毫。
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戴蒙眼神冷淡地示意卫兵后退,然后用马鞭遥遥点了点地面,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捡起来,回去。”
女孩愣了一瞬,猛地扑向那个瘪了的皮球,一把抱住,然后像只兔子似的转身窜进了小巷,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马蹄碾碎。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铁敲击着石板,发出单调的哒哒声。没有人说话,可戴蒙能感觉到疑惑的目光正无声地黏在他背上。
他从不让人靠近马队十步之内,尤其是那种身份不明的贫民。
可刚才……他抬手了。
为什么?
不是为了展示所谓“仁慈”,他向来不屑于这种廉价的表演。
也不是因为那孩子无害。任何在战场上挣扎过的人都应该清楚,看似无害的东西,往往更应该警惕。
真正让他的手动起来的原因,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在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葬礼上那个倔强质问的男孩。记忆中的场景如此清晰,他仿佛还能回忆起当时紧握的拳头,和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
一股尖锐的厌烦猛地窜上太阳穴。他几乎想抬手按住额角,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附身他人,可从未有哪一次,对方的情绪、习惯、甚至愤怒,会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进他的脑海,在他的意志里生了根。
区区几天而已,怎么就分不清,此刻心头那阵刺痛,到底是谁的?
危险的讯号。
幻术师最怕的从来不是幻象太真实,而是自己开始陷入虚幻的记忆、虚幻的痛苦,再也记不起真实的自己长什么样。戴蒙见过不止一个同行因为没能坚守住自我,混淆了现实与幻境,在无尽的疯狂中不得好死。
他一直以为自己绝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可刚才那一瞬……他竟然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而理由,竟然是另一个男孩的愤怒和痛苦。
戴蒙忽然低笑了一声,一种近乎愉悦的战栗缠绕着他。
原来如此。
那具身体里藏着一个不肯屈服的灵魂,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拉了过去,甚至还能反向侵蚀他。
有意思。
他抬眼望向远方巴勒莫的方向,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我会找到你,然后亲手把你从那具躯壳里剜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至于身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它,就由我来替你保管吧。”
“乔托。”
——————————
夜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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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情报官马尔切洛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戴蒙的书房。这个男人四十出头,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记忆的特征,平淡的五官、中等的体型、毫无特色的衣着,唯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
“您吩咐的调查对象,少爷。”
“说。”
“巴勒莫地区共有十七个登记在册的乔托,符合年龄范围的有九人,其中六人可以排除。”马尔切洛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剩余的三人中,最符合您描述的是乔托·彭格列,十五岁,金发,琥珀色的眼睛,身高约五英尺五英寸,居住于圣洛伦佐区。”
圣洛伦佐贫民窟,巴勒莫的溃烂伤口,犯罪与疾病的温床。
“详细情况。”
马尔切洛翻开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父母早亡,祖母五年前病逝,目前和堂弟塞弗诺拉共同居住。无固定工作,主要在码头做临时搬运,偶尔在集市帮工。识字,具体文化程度不明,无官方犯罪记录,但——”
他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但?”
“不知道您对上上代管理西西里岛的总督阁下是否有所耳闻。那位阁下的姓氏,就是彭格列。”
戴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橡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无规律的轻响。
久居阿尔卑斯山畔的斯佩多家,和毗邻地中海的西西里岛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更不要说知晓一位几十年前的地方统治者的详细情报了,但马尔切洛既然特意提到了这一点……
“是同一家族?”
“极有可能。”马尔切洛点头确认,“彭格列家族在那位总督去世后便迅速走向衰落,家族旁系散落各地,失去了往日的权势,而主脉……情报显示早已绝嗣。”
不过四五十年的时间,一个曾经掌控整个西西里岛的显赫家族就从云端跌落泥潭,甚至堕落至贫民窟的底层,与蝼蚁为伍。
戴蒙心中冷笑一声:呵,彭格列,也不过如此。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失望吗?他说不清,自己之前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记下来。”戴蒙的声音沉了下去,“从今天起,盯着他。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睁眼,每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所有的一切都要记下来。”
他的指尖停在桌沿。
“尤其要留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他有没有突然懂得什么不该懂的东西,比如,是否突然对军事部署、地方政治或宏观经济产生兴趣。”
马尔切洛的眼神微微一动,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这是他进入书房后,第一次显露情绪。
“您怀疑……他是别人的眼睛?”
戴蒙望着窗外。下了一天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一片素白,连鸟雀的爪印都没有,干净得让人不安。
“我什么都没觉得。”他说,“去做就是了,别让他察觉,也别靠近,每周汇报一次。”
“是。”
马尔切洛躬身应下,随后退后两步,才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戴蒙仍站在窗前,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自言自语:“乔托……彭格列,你到底是谁?”
15. 第 15 章
艾琳娜·加富尔走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不同的空气。
她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长裙,手里攥着的不是惯常的折扇,而是一卷报纸和一叠手写的文件。她的脸颊未施粉黛,却因为急促的步伐与压抑的情绪泛着红晕。
“下午好,戴蒙。”她的问候比往日要简短不少。
“艾琳娜,”戴蒙抬起头,嘴角勾起一贯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样子,不像是从淑女的茶会中走出来,倒像是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归来一样。”
“这里就是战场。”艾琳娜完全没有接他的调侃,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报纸摊开,纤细的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篇报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马里诺纺织厂,上个星期,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机器故障的时候被卷进去了。厂方说她是违规操作,只赔了十个里拉。一条年幼的生命,只值十个里拉。”
戴蒙的目光掠过标题,没有停留。
“确实令人遗憾。”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工厂的安全条例早就明确规定了操作年龄的限制,既然是违规操作,责任自然不在厂方。”
“不在厂方?”艾琳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父亲去年在车间压断了手,当天就被赶出门,而且连一分钱赔偿都没有拿到!全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她不去工作,全家就得饿死!这算什么违规操作?这根本就是无路可走!”
戴蒙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杯沿与杯碟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啜了一口茶,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你的同情心,”他放下杯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总是如此……炽热。”
“这不是同情!”艾琳娜直视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火的钢。她又递过去一份文件,“还有这个。昨天在旧城区,一个男人偷了块黑麦面包,就那么手掌大的一小块!被判当众鞭刑三十,他撑到第十七下就死了。”
戴蒙无意识地收紧了捏着杯柄的手指,瓷器表面的触感光滑冰凉,但他此刻仿佛触碰到了另一种东西,粗糙的、带着麦麸颗粒感的黑麦面包,硬得像块石头,得泡在稀粥里很久才能勉强下咽。
“治安官的判决或许……过于严厉,”戴蒙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偷窃终究是——”
“那不是简单的偷!”艾琳娜的声音终于彻底失去了克制,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文件哗啦散开,“他家里三个孩子快饿死了,最小的那个才八个月!法律难道就只是用来保护粮仓里的老鼠,而不保护快要饿死的人吗?!”
饿死。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戴蒙一直紧锁的记忆之门。他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空虚感从意识深处传来。那不是他的饥饿感,而是乔托身体里刻骨铭心的,日复一日的匮乏感。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戴蒙放下茶杯,瓷器底座与木制桌面碰撞,发出闷响。
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冬日呼啸的海风:“所以,艾琳娜,你是觉得,他这条命,比法律的尊严更重要?”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过尖锐了,戴蒙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词语冰冷的棱角。他从未对艾琳娜说过如此伤人的言语。
艾琳娜愣住了,碧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下一秒,愤怒的火苗在她眼底燃烧得更加猛烈了。
“生命无价!戴蒙,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在伯尔尼你也见过那些——”
“我在伯尔尼见过暴动者。”戴蒙打断她,声音重回理智,但那种控制在此刻显得格外僵硬,“他们烧毁粮仓,攻击士兵,因为自认为饥饿赋予了他们破坏秩序的权利。我镇压他们,因为只有保持秩序,才能保证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琳娜。
“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是最简单的算数。”
“算数?”艾琳娜的声音在颤抖,“那些被牺牲掉的人,在你看来只是个数字吗?那个、那个怀着孩子、走投无路去偷食物,结果却被活活打死的女人呢?她也是‘必要的牺牲’?”
孔切塔。
明明毫无关联,那个名字却突兀地撞进戴蒙的脑海,带着雨水、泥土、木棺沉闷的落地声,和一个男孩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焰。还有那句他至今不明白为何会说出口的话——
[你妈妈非常勇敢。]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戴蒙的手扶住窗框,坚实的触感将他锚定在此,可意识却有一瞬间仿佛飘忽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一边是这间摆满精装书,弥漫着熏香和墨水气息的书房,另一边是贫民窟那间漏风的狭小房间,隐约还能听见醉汉的咒骂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沉闷汽笛。
有那么一瞬,谁都没说话,书房里只剩下艾琳娜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戴蒙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在他们相识多年的无数次对话里,这是第一次,他需要如此刻意地稳住心神,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艾琳娜,”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缓,“你总是从‘该不该救’开始问,而我的职责是维护王国北部的稳定,是从‘若救了这个,会不会毁掉更多’开始算。”
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波澜,海青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表达着虚假的礼貌。
“个体的悲剧……”他轻轻挥了挥手,就好像拂去空气中的尘埃一样,“是这个系统运行中不可避免的磨损。”
艾琳娜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渐渐积聚,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滴。相反,那双碧蓝的眼睛此刻异常锐利,像是穿透了层层伪装,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内心深处,一直试图隐藏的冰冷与挣扎。
“戴蒙。”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你口口声声讲秩序、讲规则、讲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可制定它们、执行它们、受它们管束的,难道不是和你我一样的人吗?”
她向前迈了一步,阳光斜照进来,映得她眼角一点水光微微发亮。
“如果坐在书房里签字的人,从未感受过雪夜挨冻的人的痛苦,那他们制定的这套规矩,生来就是吃人的怪物!”
她又走近一步,几乎站在他面前,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针尖刺破寂静:
“而你,戴蒙,正在成为它最锋利的牙齿。”
最锋利的牙齿。
戴蒙的睫毛轻轻一颤。很多年以前,父亲宽厚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对满座宾客朗声笑道:“我的孩子,将来会是王国最锋利的宝剑。”那时他心中满是骄傲,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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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那是无上的赞美。
可如今,同样的话从艾琳娜唇间轻轻吐出,却像是一句悄然应验的诅咒。他突然觉得“锋利”二字,原来可以这么冷,冷得好像一潭冰冻的湖水,逐渐将他淹没。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方才还明亮的天色,此刻已经被一层灰色的云吞没,花园里,干枯的枝桠在风中胡乱地摇曳着。
戴蒙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只是看着窗外,任由风将旧日的荣光吹得簌簌作响,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片破碎的玻璃。
“那么,艾琳娜,”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艾琳娜怔住了。声音里没有了讽刺,也没有了冷意,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倦怠,“假如你拥有我的权力,面对伯尔尼的骚乱,你会怎么做?”
他慢慢转过身,海青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蒙了灰的玻璃珠。
“开仓放粮?然后看着人群冲垮街垒,抢掠商铺,烧掉教堂……最后死的人比现在多十倍?”
“还是说,"他的声音更轻了,“世上真的有那样一条路,既不辜负良心,又不至于让整个城市的秩序崩溃?”
他说完,望着青梅竹马的少女,等待一个答案。哪怕他知道,这样的答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艾琳娜张了张嘴,那些字句她早已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可此刻,在他那样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一个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诘难,只有一个同样被困在围墙里的人,望着她,问:“你有钥匙吗?”
打开粮仓,或许能救下眼前的饥民,但也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与劫掠,最终导致更多的人死去;不打开,就只能看着眼前的人在饥饿中死去。加大救济力度,可能拖垮本就不宽裕的地方财政,影响整个地区的稳定;不救济,民怨只会不断累积,最终引发更加剧烈的动荡。
每一个看似善意的选择背后,都连着一条看不见却布满荆棘的代价链条,而链条的末端,同样是人。
她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比争吵更加让人窒息。
戴蒙极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听不见。
“看,”他说,“你也没有答案。”
他走回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笔直地站着,像一尊年代久远的象牙雕像,表面或许还光洁,内里却早已生出细纹。
“我们都被困在这头吃人的怪物体内,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假装看不见鲜血,有人选择成为利齿,还有人……”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偏不信邪,想从内部改造怪物的肠胃。”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在抽动。
“祝我们都能活到看见结果的那一天,我亲爱的艾琳娜。”
话音落处,已是送客的意思,仿佛再多看她一眼,就会暴露自己无解的软弱。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想说“至少我们要试试”,想说“总得有人相信还能改变”,可话到嘴边,却总能想起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假如你拥有我的权力,你会怎么做?”
她答不上来。
于是她弯下腰,一张一张拾起散落在地的文件,将皱了的报纸抚平,抱在胸前,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依然像一声闷雷,久久回荡。
16. 第 16 章
深冬的都灵,积雪没能盖住工厂区的煤灰,在街道两侧堆成灰黑的泥泞。斯佩多伯爵府的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却仍驱不散窗缝渗入的寒意。
艾琳娜走进来时,戴蒙正站在巨大的北意大利地图前,手指沿着铁路线缓慢移动。他没有转身,却能从脚步声认出是她。这些年,她脚步里的犹豫越来越少,决心越来越清晰。
“识字率提高了三个百分点。”艾琳娜将一份简报放在书桌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曙光之家、晨星夜校、工人互助教室,这三处我亲自监督的地方,超过两百人现在能读懂《前进报》的社论了。”她语气里藏不住难掩的雀跃与成就感。
戴蒙终于转过身。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海青色的眼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像两块经过精心雕琢的蓝宝石,色泽明艳却透掩盖不住刺骨的冰冷,唯有表面的光泽带着几分虚假的温度。
“《前进报》”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只是轻轻一扯,那抹讥讽艾琳娜再熟悉不过。
“主编里卡多先生上周才因煽动性言论被拘捕,报纸停刊整顿。你让他们读这个,不如直接教他们怎么在宪兵队稽查时保持体面。”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艾琳娜向前一步,裙摆扫过地毯。“知道为什么自己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却买不起妻子需要的药;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只能去工厂而不是学校;知道这个国家除了歌剧和教堂的歌功颂德,还有另一种声音——”
“然后呢?”戴蒙打断她,声音没有一点波动,“知道了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拿起简报,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的学员名单,“这个安东尼奥·罗西,铸铁厂的工人,识字后就组织工友请愿,要求配备安全设备,结果被工厂主列入黑名单,全家一周前就搬去了南城更破旧更廉价的地下室。这,就是觉醒的代价。”
艾琳娜的脸色因这番话微微发白,神色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你果然在关注我做的事。我了解你,戴蒙,你明明见过那些被压迫的人有多痛苦,你明明——”
“我见过太多。”戴蒙放下简报,缓步走到酒柜前,指尖轻叩着冰凉的玻璃柜门,却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凝视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见过知道得太多的人是什么下场。还记得上次我们讨论过的那场暴动吗?伯尔尼的粮仓暴动里,第一个冲上去砸锁的,就是个能读会写的印刷工。他妻子后来领尸体时,我给了她双倍抚恤金,而她到最后都不知道,那笔钱究竟来自谁的手。”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一根木柴啪地裂开,溅起几点火星。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不甘,抬眼直视着戴蒙,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质问:“所以,我从头到尾都错了?让底层民众接受教育,也是一种错吗?”
“我从来不觉得你错了。”戴蒙的回答让艾琳娜面露诧异,可他接下来的话语却更加让人心寒。
“你只是太天真了。你以为知识是能让他们挣脱束缚的翅膀,可在这个强权碾压一切的时代,对这些底层人来说,知识先会让他们看清痛苦,再把他们拖向毁灭。”
他走向门口,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但就在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上摊开的简报。在“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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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家”的地址栏旁,艾琳娜用铅笔做了个小小的标记:周三、周五夜课,图书室开放至晚十点。
戴蒙的手指停顿了一霎。
“你要干涉吗?”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戒备。
戴蒙没有回答,拧开门离开了。
走廊里,他遇见正在擦拭盔甲的老管家。老人微微躬身,戴蒙却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问道:“路易吉,南城工人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消息?”
“没什么特别的,”老管家怔了怔,一时有些茫然,“少爷是指?”
“治安状况。”戴蒙说得很随意,“我听说有些激进分子在活动。”
“啊,是有些传言。”路易吉连忙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眼。“加富尔伯爵前天还吩咐加强守卫呢,尤其是曙光之家那附近,有人看见几个陌生面孔在踩点,不像本地人。”
戴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他没有回卧室,而是悄然转向宅邸东翼的私人办公室,也是他遍布全城的情报网络的重要节点,马尔切洛常年在此值守。
他推开门,对坐在电报机前的军官说:“马尔切洛,查一下科斯塔男爵最近和哪些人有接触,特别是和教会有关的人。”
马尔切洛抬头,绿眼睛里闪过讶异:“男爵?他不是一直在争取您的支持,想拿到新的军工订单吗?”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查。”戴蒙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天空。“越是渴望得到什么的人,就越怕失去眼前的一切,也越容易不择手段。他或许认为,主动清除工人区的一些‘不稳定因素’,是向我展示能力与忠诚的最佳捷径。”
17. 第 17 章
深夜两点,戴蒙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的睡眠很浅,这是过去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但今夜有所不同,随着敲门声而来的,是心脏毫无征兆地一阵狂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他。
“少爷。”门外是马尔切洛压低的声音,“紧急情报。”
戴蒙披上外套打开门。马尔切洛的脸色在煤气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少爷,曙光之家出事了,发生了火灾,就在半小时前。”
有那么一瞬间,戴蒙没能立刻理解“火灾”与“曙光之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那个被艾琳娜特意标注,承载着她理想,每晚都有工人读书的据点,与“火灾”相连,只让人觉得荒谬又不真实。
“人员伤亡?”他缓过神来,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
“一名教师重伤,他为抢救书籍被掉落的主梁砸中了头,还有三名学生轻伤,火势已经被控制了,但图书室全毁了。”
戴蒙转身回房,开始换衣服,动作有条不紊,但系领带时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他面色冷峻,语气像结了冰。
“蒙面人,约七八个,他们有组织,纵火后从后巷撤离,有马车接应,我们的人跟踪到南城外就失去了踪迹,但……”马尔切洛顿了顿,“在现场捡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展开,里面是一枚被熏黑的铜制纽扣,上面有模糊的交叉纺锤与麦穗的图案。
科斯塔家族的徽记。
戴蒙接过纽扣握在掌心,金属还带着火焰的余温,但那温度很快就冷却了下去。
“备车。”他说,“去现场。”
“少爷,那里可能还不安全。”
“备车。”
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戴蒙坐在车厢里盯着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
越是靠近工人区,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刺鼻。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焦糊味,随着距离拉近,变成了呛人的烟火气与灰烬味,透过马车缝隙钻进来。
曙光之家是一栋两层砖石建筑,这里原本是旧仓库,但此刻,它只有正面还保持着轮廓,侧面的窗户全碎了,墙壁上蔓延着大片焦黑的痕迹。
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没有散去。戴蒙下车时,热浪混着湿木头和烧焦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附近的居民提着水桶呆立着,脸上满是烟灰和茫然。
然后他看见了艾琳娜。
她站在废墟入口,米白色的裙子下摆完全被泥水和灰烬染黑,脸上有几道擦痕,头发松散,看上去格外狼狈。
戴蒙朝她走去,脚下的泥泞发出轻微声响。
艾琳娜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当看到来人是戴蒙时,碧蓝色的眼眸睁大了一瞬,惊讶,愤怒和一丝丝委屈混杂在一起,但很快,那种复杂的情绪就被一种坚定的意志盖了过去。
“他们烧了图书馆。”她的声音嘶哑,但还算平稳,“彼得罗先生为了抢出《百科全书》的几页残卷被房梁砸中,医生说可能颅骨裂了,能不能醒来还不知道。”
戴蒙的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拳头,然后越过她望向废墟深处。借着汽灯的光亮,他看到半本焦黄卷曲的书册残骸,封面依稀可辨,那是伏尔泰的《哲学辞典》,许多年前,在维也纳某个无聊的沙龙里,他曾带着轻蔑翻过同一本书。此刻,它躺在泥水里,残破的像一只死去的天鹅。
“学生们……都还好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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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受了惊吓,但都安全。马可把三个更小的孩子从后窗推了出去,但自己的手臂被玻璃划伤了。”艾琳娜低声说,“他识字才三个月,但逃生时还抓住自己的笔记本一起带走。”她弯下腰,从脚边的瓦砾中拾起一个沾满泥污的墨水瓶,紧紧握在手里。
戴蒙沉默着,目光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流连。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乔托·彭格列,那个住在巴勒莫贫民窟的15岁少年。
要是他现在站在这里,他会是什么表情?是像艾琳娜一样的愤怒?还是无力到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强权的碾压,只剩麻木的隐忍?
“你知道是谁干的。”艾琳娜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语气是十足的笃定。
戴蒙没有否认。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铜纽扣。
艾琳娜死死盯着那枚纽扣,眼底的怒火逐被坚定所取代,然后她抬起头:
“你会怎么做?”
她的语气和一周前在书房里质问的语气很像,但话语中中携带的重量却完全不同。
戴蒙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望向城市的另一端,那里是贵族和工厂主宅邸的方向,此刻灯火通明,上流社会的宴饮通宵达旦,与这里的黑暗和破败完全是两个世界。
“先跟我回去。”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你的脸上有伤口,需要尽快清洗处理。”
“我不需要——”
“你需要。”戴蒙毫不犹豫地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那枚纽扣上,手指缓缓收紧,金属边缘的尖锐带来微弱的痛感。
“然后我们再谈怎么做。”
18. 第 18 章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有亮透。艾琳娜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戴蒙的作战会议室的门。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整齐地挽起,脸上的污迹也洗干净了,可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一夜未眠的事实。
她径直走到桌前,将一枚徽章拍在桌面上。
那是几年前曙光之家成立时定制的纪念校徽,书本和钢笔交叉的图案早被压得变了形,边缘黑乎乎的,全是火熏过的痕迹。
“我在图书馆的废墟里找到的。”艾琳娜的声音绷得紧紧的,“纵火的人根本不是单纯想要销毁书籍,他们故意把早就停止使用的纪念品放在现场,这是挑衅,明摆着的挑衅。”
戴蒙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摊开着马尔切洛连夜整理的报告。他抬起头,海青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是挑衅,更是警告,警告你别再插手工人区的事情,不然没有好果子吃。”
“科斯塔男爵。”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还有圣十字教区的安德烈神父,两个人是同谋。马尔切洛凌晨已经把证据送过来了,男爵的管家上周秘密会见神父三次,最后一次,就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晚上。”
戴蒙抬手,“啪”的一声合上报告,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三天内,科斯塔会因为偷税漏税被逮捕,他在热那亚的军火走私生意足够让他在监狱里蹲上十年。至于他在监狱里安不安全……”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你不用管,我会安排。”
艾琳娜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至于安德烈神父,”戴蒙继续说,“一场丑闻就够了。唱诗班少年的控诉,忏悔室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还有他私下给工人放高利贷的证据,我已经全部都备齐了,随便挑一样,就能让他名声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艾琳娜的声音很轻,“用谋杀,用丑闻。”
她突然停住,忍了几秒后才继续说,“戴蒙,这样的手段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戴蒙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向窗边。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可天空还是灰扑扑的。
“你想搞一场干净的革命?”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刮过山顶的风,吹得人心里发紧,“可你别忘了,历史从来不是用单纯的笔墨书写的,而是用鲜血书写,每一笔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也沾着复仇者的血。你资助的教师流了血,现在轮到施暴者们付出代价了,这很公平。”
“公平?”艾琳娜猛地起身,椅子腿和木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彼得罗先生为了正义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你却说用谋杀来平衡?要是正义非得靠杀人和丑闻,靠这种血腥的法子来铺路,那这条道路走到尽头只能是万劫不复的地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戴蒙转过身,灰白的晨光从窗户钻进来。他逆着光,脸上的神情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海青色的眼睛,静得像被冻住的湖面,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漠。
“地狱?”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个词,嘴角再次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现在我们难道不就在地狱里吗?只不过有的人住在地狱的上层,锦衣玉食、为所欲为,有的人困在下层,任人宰割、苟延残喘。你那些写满漂亮话的课本,能打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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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吗?”
“我们是在努力建造一个新世界,戴蒙!”艾琳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语气却依然坚定,“不是要复制一个更高效更冷血的屠宰场!”
“那你告诉我啊,”戴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让一只吃惯了肉的野兽改吃素?靠讲道理?还是靠你那本被烧了一半的狄德罗?”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科斯塔的工厂里,童工最小的只有六岁。他不知道这是错的吗?他当然知道!可他更清楚,如果不用童工,成本就会飞速上涨,那些竞争对手会一口吞掉他的市场!安德烈神父每周宣讲主的仁慈,背地里却收着工厂主的钱,对那些在工厂里被弄伤弄残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他们不是不懂道理,艾琳娜,他们只是选择了利益。”
他缓缓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又藏着几分嘲讽,“而你却天真地想用道理去对抗利益,用书本和铅笔去对抗他们手中的刀剑和权力。”
一阵长久的沉默,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树枝在晨风中摇晃的声音。
艾琳娜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她看着戴蒙,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曾经一起在伯爵府花园里偷摘葡萄,一起读骑士小说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说着如此冰冷、如此“正确”、如此令人绝望的话。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野兽改吃素……”
她缓缓抬起眼睛,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但我知道,一旦我们也从人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野兽,用暴力去对抗暴力,那我们就彻底输了,输掉的,是我们曾经坚持的一切。”
19. 第 19 章
戴蒙以为这次的事件会以艾琳娜的妥协告终,但他低估了她。
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都灵信使报》第三版的右下角,出现了一篇不起眼的报道,标题很平淡:[工人区夜校遭遇不明火灾],内容看似客观叙述,但在最后一行,记者不动声色地提及:“据悉,该夜校主要教授工人基础读写及算术,近期因学员数量增加引起某些传统行业人士的不安……”
报道通篇没有点名任何人,可字里行间的暗示却清晰直白,任谁都能立刻联想到那些忌惮工人觉醒的工厂主们。
科斯塔男爵看到报纸时正在用早餐。他气得摔碎了咖啡杯,当天下午就通过中间人向报社施压,要求撤稿并道歉。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在与中间人的交谈中,他情绪失控到公开抱怨:“某些被激进思想蛊惑的贵族小姐,不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庄园里,非要去掺和工人的破事儿,真该好好学学什么是贵族的体面!”
这句话像是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加富尔伯爵的耳朵里。
第四天傍晚,戴蒙再次在加富尔伯爵庄园的书房见到了艾琳娜,这次是她派人来请的,用的是正式的邀请函。
他推开门时,艾琳娜正站在窗边。她穿着一身正式的会客长裙,长长的金发被精心挽成发髻,脸上略施了一层薄粉试图掩盖憔悴,可戴蒙依旧可以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唇色。
“父亲今天召见了我。”她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过身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又带着沉重,“他要求我立刻停止所有有损家族名誉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夜校、工人医疗站,还有为贫困工人家庭提供的法律援助,一个都不能留。”
戴蒙靠在门框上:“你的回答是?”
艾琳娜缓缓将手按在胸口,在那件绣着精致花纹的长裙上,别着一个坚硬的小物件——正是那枚熏黑变形的纪念徽章。
她一直将它戴在身上,金属的冰凉贴着温热的皮肤,仿佛能为她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拒绝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戴蒙却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加富尔伯爵是北意大利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家之一,拒绝他的直接命令无异于公开决裂,不仅可能会被家族边缘化,甚至可能影响她未来的一切。
这一点上,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艾琳娜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子上摊开着那份《都灵信使报》和几封拆开的信。
“我通过母亲的旧友联系到了《前进报》的几位记者,他们的报纸虽然被停刊了,但人脉还在。我还联系了伯尔尼大学社会学系的教授和其他几位学者,他们愿意联署声援。”
她抬起头看着戴蒙:“科斯塔的急躁和威胁反而给了我机会,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一个夜校被烧毁的单纯案件,而是变成了工厂主压制工人觉醒、阻碍底层教育的标志性事件。”
戴蒙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封信。这是来自米兰的一位法学教授的声援信,措辞谨慎但立场鲜明。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艾琳娜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虽然目前的声音还很微弱,但至少已经有人开始关注这件事了。科斯塔现在不敢再轻举妄动,有太多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至于安德烈神父,他昨天突然对外宣称‘染病在身’,取消了接下来两周的所有公开弥撒和活动,显然是怕引火上身。”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放低,语气中带着几分清醒的认知:“你说得对,单纯的道理有时确实很无力,面对冰冷的刀剑和权力,铅笔和书本确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艾琳娜再次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一种戴蒙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理想主义盲目天真的火焰,而是经历过现实打击后,愈发坚韧清醒的觉醒,透露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我也绝不会采用你的方式,谋杀、丑闻、暴力的报复……这些手段,只会让我们变成自己最憎恨的人,几乎等于承认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她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期许,身姿却依旧挺拔:“戴蒙,你曾经问过我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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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路。”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流露出一种不容动摇的意志,“我现在就在找这条路,也许这条路根本不存在,也许到最后我会一败涂地,但至少我能守住自己的底线,不会变成自己憎恨的模样。”
戴蒙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些不肯熄灭的光芒。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她站在伯爵府的花园里,小心翼翼地举着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固执地要给它包扎伤口,哪怕她父亲在一旁泼冷水说“这只鸟活不过今晚”。
那时的他还笑着说她傻,觉得她的善良和坚持不过是少女的天真。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历经打击却依旧坚守本心的姑娘,他却再也说不出“傻”这个字,心底反而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动摇。
“科斯塔的税务确实有问题,证据确凿。”戴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也依旧平淡,语气中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以税务问题逮捕他是合法程序,名正言顺。至于他在狱中的‘意外’……”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至窗外,神色复杂,仿佛这个决定让他也感受到了一丝陌生的重量,“……可以避免。”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戴蒙转过身,缓步走向门口,语气里带着清醒的警示,“舆论就像一阵风,今天可能吹向你这边,明天就可能倒向对立面。科斯塔倒了,还会有其他工厂主站出来,那些恐惧自身利益受损的人永远不会消失。”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微停顿,背对着艾琳娜,没有回头:“你要找的第三条路……祝你好运,艾琳娜。”
门轻轻关上。
走廊深处的阴影里,马尔切洛如往常一样肃立等候。戴蒙走到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吩咐:“科斯塔入狱后,安排人确保他的直系亲属能够得到基本安置,给他们留一笔生活费,别让老人和孩子饿死。”
马尔切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迅速垂首回道:“明白,少爷。”
20. 第 20 章
都灵的深冬,夜晚来得早而坚决,不过傍晚六点,窗外已是浓稠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颤抖着,像是随时会被寒风掐灭。
斯佩多伯爵府的书房内却亮如白昼。戴蒙特意让人点起了房间内的所有光源,连那盏从威尼斯高价定制,带着七十二个水晶切面的枝形吊灯也没有落下。
艾琳娜推门进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满屋子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等到视线适应之后,她看见戴蒙站在巨大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的既不是军事地图,也不是情报文件,而是一张奇特的设计图,线条错综复杂,箭头交织,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关门。”戴蒙说,眼睛没有离开图纸。
艾琳娜依言转身关门,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将书房与外界隔绝。
“我花了三天时间重写规划。”戴蒙终于从图纸上移开目光。灯光下,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那双海青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带着猎手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原来的方案作废。科斯塔不能以税务问题入狱,那太粗糙了,容易引来你父亲的政敌的调查。”
他招手示意艾琳娜过来。
她走近,看清了图纸的内容。一个三层结构的行动方案,每一层都有详细的时间节点、执行人和备用方案。线条用黑、蓝、红三色墨水绘制,脉络清晰。
“我们换一种方式。”戴蒙的指尖落在图纸最上方的黑色区域,语气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不伤人性命,也不碰牢狱,让他在都灵社会性死亡。”
艾琳娜的呼吸微微一顿。
戴蒙开始讲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晰笃定。
“第一步,走明面上的程序。你以曙光之家所有者的身份,向地方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科斯塔赔偿全部损失并在《都灵信使报》上公开道歉。赔偿金额要合理,我们的核心目的不是要钱,是公开道歉,要让整个都灵的上流社会都看到他向你、向底层工人低头。”
他稍作停顿:“法官会是卡尔洛·贝蒂尼。他的女儿在你资助的女子学院读书,妻子是坚定的妇女选举权运动支持者。于公于私,他都会更倾向你,庭审结果无需担心。”
艾琳娜盯着图纸上的那个名字,旁边甚至标注了贝蒂尼法官的庭审习惯:每周三下午专门审理民事案件,偏好简洁清晰的逻辑陈述,厌恶情绪化的纠缠。这般细致的考量,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二步,走暗面布局。”戴蒙的手指下移到红色线条的区域,“我这边同步推进三件事。”
“第一,匿名泄露证据。把科斯塔工厂的真实账目交给孔蒂家族,那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证据里面有童工名单、安全设备不足的实证、偷工减料的记录。孔蒂家族觊觎他的军工订单很久了,有了这些,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第二,制造巧合。科斯塔最重要的客户是陆军部的采购官,他会在私人俱乐部偶然听到关于科斯塔工厂质量不达标的传言,同时,我在税务系统的朋友会开始格外认真地审查他过去三年的申报记录。”
“第三,在保守派内部散布舆论。重点是那些原本支持科斯塔的贵族和神父,让他们意识到,科斯塔不仅没能压制住夜校的发展,反而引火烧身,把麻烦带到了整个保守阵营,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孤立他,让他失去所有靠山。”
艾琳娜的目光随着戴蒙的手指移动。那些线条连接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机构,从工厂到贵族宅邸,从私人俱乐部到教会,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科斯塔的名字被牢牢困在网的中央,早已无处可逃。
“第三步,也是最终阶段。”戴蒙的手指落在图纸的最下方,语气平淡地宣告结局,“在经济被挤压、社交被抛弃、法律诉讼败诉的三重压力之下,科斯塔撑不过三个月。他会被迫变卖工厂逃离都灵。以他的性格,会去热那亚或者米兰投靠远房亲戚。”
他抬起头:“他不会死,甚至不会坐牢,但会失去在这里的一切,钱、地位和名誉。”他顿了顿,“这些他本来就不该用别人的血汗堆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壁炉的火噼啪作响,吊灯的水晶折射出无数个细小的光斑,在图纸上跳动。
“第二步的那些操作,”艾琳娜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本质上还是操控和恐吓,和你最初的方案只是手段上略有不同。”
“是。”戴蒙坦然承认,“仍然是那些东西。我无法凭空变出一个干净的方案,艾琳娜。即使是无所不能的幻术师,也没有那种能让野兽突然长出良心的幻术。”
他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转,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
“但至少,”他背对着她说,“这个方案里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蒙冤入狱,你的手不会沾血,我的也不会。科斯塔失去的,不过是他靠着剥削、谎言和冷血积累的一切,算不上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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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艾琳娜:“这是你要的第三条路吗?我不确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不脏手的选项。”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图纸,那些线条、箭头、名字,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即将被影响的生命。
科斯塔会失去工厂,那些工人呢?孔蒂家族接手后,会改善待遇吗?还是只是换了一个剥削者?
还有她自己,主动站上法庭对抗另一个上层阶级的工厂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正式撕破了贵族世界的体面,站到了自己所属阶级的对立面。
无数思绪在心底翻涌,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澄澈坚定:“我要参与这个方案的全部过程。”
戴蒙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参与?法庭诉讼的部分你已经是核心了,还需要参与什么?”
“所有部分。”艾琳娜毫不犹豫地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戴蒙,“包括第二步,那些暗面的布局和操作,我都要参与。”
戴蒙脸上的诧异凝固了。他缓缓走回书桌边,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向前俯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些背地里的操作里没有任何干净的东西,艾琳娜。没有骑士精神,没有公平对决,只有赤裸裸的谎言、利益交换和阴狠的算计,会弄脏你的眼睛和心。”
“我知道。”艾琳娜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正因为知道不干净,我才更要亲眼去看,亲自去体验。我需要清楚地知道,我所选的这条路到底是由什么铺成的,才能确定自己走得是否值得。”
长久的对视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书房里回荡。
最终,戴蒙缓缓直起身,周身的压迫感稍减,语气冷硬地开口:“可以,但有三条规则。”
他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第一,只观察,不干预。第二,全程保持沉默。第三,这件事结束后,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你藏起来的日记本,甚至包括上帝。”
他凝视着她,海青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记住,你即将看到的一切会彻底地改变你,让你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同意吗?”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坚定。
“我同意。”
21. 第 21 章
四天后的夜晚,都灵旧城区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后室。
艾琳娜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男士外套,领口高高立起,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戴蒙的幻术堪称精妙,将她伪装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身形干瘦,眉眼间带着底层劳工的怯懦。
“记住你的身份。”戴蒙凑到她耳旁低声说。他自己也换了个样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的文书员,指尖沾着洗不干净的墨痕。“你是我从伦巴第过来投奔的远房表弟,现在在码头做记账员。记得只许听,不许说话。”
后室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的气味混杂着霉味,长桌旁坐着五六个人:手指上戴满廉价戒指的货船中介,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前军人,眼神闪烁的律师,还有两个沉默的男人。
他们在谈生意。货船中介有一批来源不明的棉花要出手,前军人能提供运输保障,律师负责规避法律风险,两个沉默的男人则是潜在买家。
戴蒙扮演的是中间人的角色,一个游走在黑白边缘,专为不便公开的交易牵线搭桥的灰色人物。他的话不多,但字字都能卡在关键的节点,不动声色地提醒中介报价过高,隐晦地暗示军人运输路线的风险,又向买家拍着胸脯保证货物的“清洁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艾琳娜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
她从未踏足过这样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变质葡萄酒的酸腐味,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算计,每句话都裹着潜台词。一笔能让二十个工人家庭温饱一整年的交易,就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被几个人三言两语敲定了。
交易谈妥之后,几个人都放松下来。戴蒙端起劣质葡萄酒,看似随意地提起科斯塔男爵。
“听说他在热那亚的仓库最近有点小麻烦,”他一边给货船中介添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好像是税务上出了点小差错,你们最近还有帮他走货吗?”
货船中介眼神闪烁,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不愿多谈。戴蒙也不追问,转而聊起了无关紧要的琐事:港口最近多变的天气、新来的海关官员的行事风格、某位贵族老爷的桃色丑闻……话题切换流畅自然,等到几个人放松警惕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绕回了科斯塔身上。
“不过科斯塔在陆军部的关系够硬,”刀疤脸军人突然插话,“有点小麻烦也能压得下去。”
“是吗?”戴蒙扯了扯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轻蔑,“我听说的可不太一样。他给采购官的回扣被审计处盯上了,陆军部最近正在整顿风气,这种事要是一旦被坐实了,谁也保不住他。”
律师的眼神犀利起来:“消息可靠?”
“我的一个表亲在审计处做抄写员。”戴蒙随意地耸耸肩,“职位虽然低微,但什么文件都能接触到。这种内部消息,比外面传的靠谱多了。”
艾琳娜敏锐地捕捉到律师和货船中介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是权衡和盘算,刀疤脸军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的伤疤,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她心里清楚,戴蒙那几句看似闲聊的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关于“科斯塔失势”的种子,已经在这些人的心里悄悄种下了。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就好像亲眼看见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戴蒙的话语精心引诱着,悄无声息地划入目标的心口,毒素缓慢且致命地蔓延开。
离开酒馆以后,他们又去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第一个是一座地下印刷所。戴蒙“无意间”留下一份显示科斯塔工厂安全隐患的伪造文件,混在一堆待打印的宣传资料中毫不起眼。
另一个地方是圣十字教堂的后门。戴蒙用幻术伪装成科斯塔的心腹管家,向一位正准备进门的保守派教父诉苦,说主人最近麻烦缠身,资金链濒临断裂。
每一次,艾琳娜都只是旁观。
她看着戴蒙利用中介的贪婪撬动他对科斯塔的信任,利用律师的多疑放大他对风险的顾虑,利用神父对动荡局面的恐惧瓦解他对科斯塔的支持。每一次,都精准地捕捉到每个人不同的弱点。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恶心,这份不适不是针对戴蒙,而是针对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原来真正的权力游戏,从来不在光鲜的议会大厅,也不在庄严的法庭之上,而是藏在这些阴暗潮湿的角落,烟雾缭绕的密室,深夜无人的教堂后门。
用谎言喂养贪婪,用恐惧催化背叛,用阴谋决定他人的命运,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运行法则。
凌晨时分,他们坐在回程的马车上。
都灵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艾琳娜摘掉毡帽,长发散落下来。她靠在车厢的墙壁上,一言不发,怔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那些昏黄微弱的光点在茫茫雪夜里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孤独。
“感觉如何?”戴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无波。他早已解除幻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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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一半沉浸在阴影中,一半被偶尔掠过的街灯照亮,神色晦暗难辨。
艾琳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像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嗯?”
“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她转过头,“而你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操偶师。你拉扯那些看不见的线,他们就会按照你的剧本行动,被贪婪、猜疑、恐惧驱使,连他们自己都认为那些念头全是出自自己的意愿。”
戴蒙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悔了吗?现在你看到了,光鲜亮丽的理想背后,原来是这么冰冷,这么肮脏的东西,一切都是由谎言和阴谋堆砌而成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艾琳娜扶住窗框。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寒意一直从指尖传到心底。
“不。”她说。
戴蒙睁开了眼。
“我反而更坚定了。”艾琳娜的声音轻柔但坚定,“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我拼尽全力,却总是一败涂地。”
她微微侧身,面向戴蒙,在昏暗的车厢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以前天真地以为,只要道理站得住脚,只要心怀善意,世界就会为我让路。可是我现在懂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那样运作的,它的运行法则,是你刚才用的那些:精准的信息,缜密的谋算,还有对人性弱点的把握。”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你刚才所做的一切,对科斯塔来说确实冷酷,但你也确实没有彻底毁掉他的性命,而是像园丁修剪一棵长疯了的树,斩断那些会伤害到周边植物的枝桠,让它不要毁掉整片森林。”
“所以?”戴蒙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所以,”艾琳娜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了,权力从来不是只有全盘退让或者碾碎一切这两种用法,它还可以用来‘修剪’。手段或许冷酷现实,但也许,这就是在这片复杂的森林里生存下去的代价。如果我想保护我的学生和那些脆弱的理想,就必须学会怎么修剪那些疯长的枝桠,而不是天真地期待阳光和雨水会自动解决所有问题。”
马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犬吠。
戴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似于尊敬的情绪。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艾琳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奈,“虽然它既冰冷,又糟糕。”
22. 第 22 章
几天后,都灵地方法院的第三民事法庭座无虚席。旁听席上有双方的亲友,有关注此事的工人代表和记者,甚至还有几位前来旁观的贵族。
艾琳娜坐在原告席上,身着简洁的深蓝色裙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她没有戴首饰,只在胸前别着那枚被熏黑的纪念徽章。连日的高压让她脸色略显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澄澈坚定。
被告席上的科斯塔男爵则坐立不安。他不断地调整领结,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频频瞟向旁听席。那里坐着他的场外律师、生意伙伴,还有戴蒙·斯佩多。
戴蒙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身着黑色的礼服,姿态慵懒,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但科斯塔每次看向他时,眼底都会闪过一丝恐惧。他心里清楚,自己最近的麻烦背后,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
庭审开始。
贝蒂尼法官果然如戴蒙所说,厌恶煽情,偏好简洁的逻辑。艾琳娜的陈述冷静而克制,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挥舞文件。只是有条不紊地逐一展示证据,语气平静却极具说服力。
有被火烧毁的课本残骸,那本狄德罗的《百科全书》的焦黑扉页上那句话仍然可以辨认:“知识是照亮人类道路的火炬。”
有彼得罗老师的诊断书,医生潦草的字迹写着“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预后不良”。
最后,她展开一叠纸。二十多个签名,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把字母写反了。一个叫马可的男孩,在名字旁多写了一句:“彼得罗老师说,每个字都是一盏灯。他们想吹灭它,但我们不想。”
科斯塔的律师试图反驳:称夜校属于违规建筑,消防设施不全,彼得罗受伤是因为他个人的鲁莽,学生的证词受到了引导,不可采信。
但每一条反驳,都被艾琳娜用事实化解。
当律师再一次攻击学生证词时,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阁下质疑这些孩子的话,因为他们名字都写不好,因为他们的父亲是铁匠,母亲是洗衣妇。”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纸,轻轻推到前面。
“可您却毫不犹豫地采信这份由科斯塔男爵亲笔签署的安全承诺书,尽管它从未兑现过一天。”
她抬眼,目光直视着律师:“所以,在您的眼中,一句承诺的份量,只看是谁签的名,而不是它是否真实,是否关乎生死?”
律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又松开。
艾琳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又拿出一沓记录,这是科斯塔工厂过去五年的消防检查报告,每一页上都用红色的印章盖着“不合格”,每一项整改要求旁,都写着“未落实”。
“看来,”她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男爵阁下对‘安全’的理解,只取决于它会不会影响账本上的数字,而不是车间里那些活生生的人。”
旁听席上一阵低语。科斯塔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休庭期间,科斯塔在走廊接到工厂管事的急报。
艾琳娜远远看着,那个原本挺着肚子的男人,在听到消息的瞬间肩膀垮了下去。他烦躁地挥退管事,呆呆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从法庭走出来的戴蒙,眼里满是绝望。
两人的目光相遇。
科斯塔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出声。戴蒙只是淡淡颔首,那动作看似礼貌,实则冰冷。
最终宣判时,贝蒂尼法官的判决几乎全部支持了艾琳娜。科斯塔需要赔偿全部损失,并且在《都灵信使报》上刊登公开道歉声明,持续一周。
科斯塔没有上诉,他当庭签了和解协议,签字的手颤抖着,字迹歪斜。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科斯塔在律师的搀扶下蹒跚走出法庭。那个曾经叱诧风云的工厂主,此刻脊背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她赢了。
阳光从法庭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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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戴蒙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站着,陪她看向走廊尽头。他周身的压迫感早已散去,多了几分难得的平静。
“感觉如何?”他问,和那天在马车里一样的问题。
艾琳娜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判决书,纸张轻薄,拿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很冷。”她最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明明赢了,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胜利的快乐,只觉得空落落的,很累。”
戴蒙侧过头看她,阳光下,她眼角的细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清晰可见。
他没有说“这就是代价”之类的话,只是低声说:“有些战斗,打完以后身上不会流血,但心里却会被掏空一块,需要用别的东西慢慢填满。”
艾琳娜抬眼望向窗外。
都灵的冬天还没走,天是铁灰色的,沉沉地压着屋顶。可就在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窄缝,一束光斜斜地劈下来,正好落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
那里,几个曙光之家的学生在等她。马可,那个手臂受伤的男孩,捧着一小束冬青,叶子用旧报纸仔细地裹着,深绿油亮,几颗红色的果子缀在枝头,在满目的灰白里红得刺眼。
“至少,”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渐渐找回了坚定,她像是说给戴蒙听,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火种还在。”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再次挺直脊背,眼底的疲惫被温柔取代,迈步朝着等待她的孩子们走去。
戴蒙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阳光洒在她深蓝色的裙子上,像是镶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那背影依然纤细,却再也没有了脆弱,像一株在冻土中深深扎下根的树,历经寒风洗礼,终于学会了如何在残酷的冬天里坚韧地生长。
戴蒙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转身,朝着与艾琳娜相反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孤独而清晰。
23. 第 23 章
事件结束的一周后,都灵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晴朗冬日。
阳光穿透温室玻璃,在绿植叶片上跳跃,空气里混着土腥气、腐叶的微酸,还有一丝玫瑰的甜香。
戴蒙站在玫瑰架最里头,背对着门。他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银柄花艺剪刀,开合间发出咔擦的清脆响声。
他面前的是一些深红色的普罗旺斯玫瑰,花瓣边缘已卷起焦褐,叶上出现了零星几点黑斑。病枝随着他的动作一截截落下,露出底下健康的白茬。
艾琳娜在门口站住了。
“我收到了科斯塔的赔偿金。”她开口道,“比判决多了三成。他的律师说这是男爵额外的歉意。”
戴蒙的剪刀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落下,另一根病枝轻轻坠入筐中。
“足够重建两座夜校,还能再增加一个医疗室。”艾琳娜走近,停在玫瑰架的另一侧,透过交错的枝条,她能看见戴蒙的侧脸,“彼得罗先生昨天醒了。医生说会有后遗症,但不影响思考和说话。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图书馆的书抢救出来多少。”
“好消息。”戴蒙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艾琳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片玫瑰叶子,叶片的触感像天鹅绒,但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但我睡不着。”
剪刀终于停住。
戴蒙转过身,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线,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她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呢喃,“我就看见科斯塔离开法庭时的背影,看见他签字时颤抖的手。然后我会想……我们真的对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戴蒙:“我们用他伤害别人的方式伤害了他,让他失去了半生经营的一切。这和他在工厂里压榨工人,让他们失去健康、尊严甚至生命,在本质上真的有区别吗?”
温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暖气管微弱的嘶嘶声。
戴蒙放下剪刀,摘下右手的手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白色的伤疤。大部分是武器磨出来的,还有一道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艾琳娜记得那道疤,因为他们一起爬的那棵树。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戴蒙平静地说,“说这是必要的恶?说为了更大的善,小的恶是可以被容忍的?还是说,科斯塔罪有应得,我们只是执行了正义?”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我都知道,那些都是自我安慰,是用来哄骗良心入睡的摇篮曲。”
戴蒙走近一步,隔着玫瑰架看着她。阳光此刻完全照在他脸上,艾琳娜看清了他的眼睛,青蓝色的,像冬天的海。
“艾琳娜,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国际象棋,”他说,“大部分时候,我们甚至不是在黑白之间做选择,我们是在深浅不同的灰色里选择一种,然后说服自己,这比另一种灰色不那么坏。”
他抬起手,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一朵半开的花时停住了:“我选择了科斯塔这个方案,不是因为它对,而是因为在所有可能的灰色里,这一种能让你继续点燃火种,同时又不至于让火烧到你自己的头发,仅此而已。”
他放下手,重新戴好手套:“如果你要问这是否正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让你和你的夜校活下来的方式。”
艾琳娜看着他。
阳光下的戴蒙,穿着精致的外套站在满室花草中,这本该是幅赏心悦目的贵族消遣图,可他的话语与神情,却像是战场废墟上的指挥官,冷静地计算着每一场牺牲。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时,戴蒙曾为了救一只掉进池塘的野猫弄脏了崭新的礼服,还被他父亲罚抄礼仪守则一百遍。那时的他会说“它也是一条生命”,眼睛亮得像夏日的晴空。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学会了计算牺牲?
“我明白了。”艾琳娜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的诚实。”
戴蒙点点头,重新拿起剪刀,转身继续修剪玫瑰。但他的动作慢了一些,每一次落剪之前,都会多看枝条两秒。
三天后,他们再次坐在马车里,这次是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艾琳娜母亲主办的,目的是为孤儿院募捐。
暮色渐沉,街边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漂浮着。
“那天,”艾琳娜突然开口,望着窗外,“我说权力可以用来修剪疯长的枝桠,保护森林里其他的植物。”
戴蒙“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可我没说完的是……拿剪子的人,得先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否则,他只会把所有的树都剪成自己偏执的形状,看起来整齐划一,却失去了森林该有的多样性和生命力。”
马车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厢微微颠簸。
“那么,”戴蒙缓缓开口,“艾琳娜,你心中那片森林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优秀人才居中的正义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可什么是优秀的人才?是那些经过精心教育后,变得听话、感恩、永远不会质疑的人吗?还是那些学会规则之后,不求改变,只求分一杯羹的聪明人?”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彼得罗老师,他十二岁下矿,指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煤渣,却仍然坚持自学,现在还能教导其他工人;想起马可,手臂缝了七针,却依然惦记着自己的书本。
“不,不是那些温室里摆出来的盆景。”她终于低声说,“是那些……即使生长在野地里,也依然挣扎着要发芽的种子。”
她看向戴蒙:“他们不需要谁教导怎么生长,只需要别被过早的踩死。一点阳光、一点雨露、一点时间,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长。”
戴蒙沉默了很久。
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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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驶入了贵族区,街道宽敞平整,路灯明亮,照着雕花铁门和修剪整齐的花园。
他忽然想起乔托·彭格列。
那个在西西里的贫民窟葬礼上被孩子质问的少年。那个在交换身体期间悄悄修改命令,救下几十条性命的少年。那个在回到自己身体后,组织伙伴对抗不公,还搞出什么“自卫团”的少年。
一颗在石头缝里发芽的种子。
“我明白了。”戴蒙轻声说,“你要的不是被塑造出来的人,而是自然选择中战胜诸多苦难,还没被压死的人。”
艾琳娜的眼眶忽然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而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戴蒙,你是那个可以确保那只脚不会踩下来的人,哪怕用的手段……是我永远无法亲手触碰的。”
这话说得很艰难,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个苦涩的真相。
戴蒙转过头看向窗外。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与他们交错而过,车窗内是一位带着羽毛帽子的贵妇,正笑着对同伴说什么。几英里外,工厂烟囱正喷着黑烟,遮住了星星。
“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他忽然问,语气轻松,像卸下一个重担,“你负责在阳光下培育火种,开夜校、开医疗站、争取法律改革。我负责在暗处清理那些想要打坏主意的家伙。”
他顿了顿:“目标一致,让更多人活到能自己选择怎么做的那一天,哪怕他们最后选的路,可能我们谁也想不到。”
艾琳娜喉头一紧,她盯着自己手套上的一段蕾丝,很久才问:“哪怕这意味着……你永远不会站在光里?永远要以‘斯佩多家的冷酷伯爵’、‘王国最锋利的剑’的面目示人?那些被你保护的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你的存在,甚至可能憎恨你所代表的一切?”
戴蒙笑了。一个真正属于戴蒙·斯佩多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什么光。
“我本来就更习惯黑暗。”他说,“阳光太刺眼了,艾琳娜。而且……站在光里的人,总会有影子投下来,我宁愿站在影子里,至少能看见自己在做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小提琴声从敞开的门廊飘出来。
戴蒙先下车,转身向艾琳娜伸出手,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艾琳娜看着那只手。黑色的手套下面,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恰到好处,既不冷也不热,一如他本人,永远精准地掌握着所有分寸。
“谢谢你,戴蒙。”她借力站好,低声说。
“谢什么?”
“谢你……没有骗我。”她抬头,望向那片喧闹的灯火,“哪怕真相令人难以接受。”
戴蒙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与她并肩走上台阶,走向那场不属于他的盛宴。
24. 第 24 章
戴蒙罕见地主动来到艾琳娜的书房,脚步比往日慢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边缘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艾琳娜正在写信,听见声音后抬起头,看见戴蒙脸上不同以往的表情,笔尖一顿,停了下来。
“有事?”
戴蒙将文件放在书桌上:“一份从西西里来的报告。巴勒莫那边有点有趣的发展。”
艾琳娜放下笔,坐直身体:“巴勒莫?加里波第的支持者又开始活跃了?”
“不,和政治无关。”戴蒙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一个贫民窟的小子,叫乔托·彭格列,带着一帮孤儿,在贫民窟搞了个自卫团,平时做些赶走骚扰女人的醉汉,拦住勒索小贩的地痞之类的小事。”
他转过身,海青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艾琳娜从未见过的兴致。
“半个月前他们和当地一个小地主发生了冲突。一个叫马尔科的恶少想强行带走一个卖花女,自卫团阻止了他,双方打了一架。恶少吃了亏,他父亲动用关系让宪兵队去抓人。”
艾琳娜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然后呢?”
“然后,”戴蒙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乔托·彭格列不知怎么说服了宪兵队长,把案子压成少年斗殴,每人罚几个铜板就放了,那个马尔科反而被连夜送来了皮埃蒙特的寄宿学校,说是来避避风头,其实是怕事情闹大。”
书房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艾琳娜敏锐地看着戴蒙:“你从不对这种事上心。”
“这个不一样。”戴蒙走回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磨损处,“他让我想起你说过的,那些在没人管的地方,自己硬要活下来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遥远的南方:“我想去看看。”
“去西西里?”艾琳娜的声音很平静,“以什么身份?斯佩多伯爵去视察家族产业?还是幻术师戴蒙去执行秘密任务?”
“都不是,只是一个单纯的观察者。”戴蒙说,“我想亲眼看看,在没有夜校,没有慈善基金,没有任何帮助的地方,仅凭一群赤手空拳的少年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他在那种地方都能让世界变好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艾琳娜听懂了。
“你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有别的可能。”她轻声说,“不是我们修修补补的改良,也不是血流成河的革命,而是……从地底下自己长出来的希望。”
戴蒙没否认,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如果那是真的……”他说,“也许我们做的事,还不算全然徒劳。”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艾琳娜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戴蒙面前。她微微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秘密的海青色眼眸,此刻异常清澈,褪去了平日的冷硬。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隔着皮革手套,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
“那就去吧,”她说,“去看看那片不一样的土地,和那些不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如果他真的是在野地里长出来的种子……别因为他的生长方向不符合你的想象,就把他砍掉。”
她直视他的眼睛:“别因为他不按任何人的计划走,就觉得他长歪了。让他长,戴蒙,看看无人照料的野草到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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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多高。”
戴蒙凝视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浮起细小的尘粒,金灿灿的。
他想起那次奇异的互换,那场印象深刻的葬礼,和文件中描述的那个受人信赖的少年首领。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只要他不想放火烧了整片森林,不威胁王国的秩序……我就只是看着,绝不动手。”
艾琳娜松开了手。
“什么时候走?”
“下周,正好有艘船要去巴勒莫。”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在门槛处停住,“夜校那边……需要我安排人照应吗?”
“不用。”她的声音平静,“这次我自己来。你教过我该怎么做了,记得吗?”
戴蒙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的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良久,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未写完的信,却久久没有落笔。
窗外,天色沉得很快。都灵的冬夜总是这样,早早到来,又很晚才离开。
她忽然想起,此刻的西西里应该还亮着,夕阳斜照在瓦片上,给冰冷的砖石带来一点点温暖。也许那个叫乔托的少年,此刻正和同伴挤在屋檐下,低声讨论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他们不会知道,千里之外的都灵,有人正为他们的存在心生期许。
艾琳娜走到窗前,呵了一口气。玻璃上凝起一小片白雾,转眼又散了。
她没再想种子或者森林,只是单纯地希望他们别在长大之前,就被这世界碾碎。
其余的……时间会带来答案。
25. 第 25 章
第勒尼安海的五月,海水是深沉的靛青色。
戴蒙·斯佩多站在海神号客轮的甲板上,望着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向两侧散开,又在船尾融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少爷,风大了。”马尔切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
戴蒙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
马尔切洛熟练地为他披上斗篷,银质的家徽扣环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还有多久?”戴蒙问。
马尔切洛的声音平稳:“风向不变的话,明天傍晚就能看见巴勒莫的灯光了。”
巴勒莫,西西里的心脏。也是乔托·彭格列如今扎根的地方。
戴蒙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小指上一枚暗银色指环。
临行前,他从家族宝库深处翻出了这枚地狱指环——美杜莎之发。戒身缠绕着九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触须纹路。记载里说,一旦激活指环,这些纹路就会苏醒,像美杜莎蠕动的蛇发。
它能遮住佩戴者的气息,甚至能在虚空中造出实体幻觉。只是在记载的末尾用红色的墨水写着警示:这是禁忌的黑魔法,死亡与毁灭常伴左右。
“我带上死亡,去观察生命。”戴蒙登船前曾自嘲地想。
此刻站在渐暗的海天之间,他心里忽然觉得,那片即将踏上的土地,本身就被裹挟在死亡的阴影里,却又藏着生命的顽强。
船身一阵轻晃,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上层甲板传来船员的吆喝:“先生们,晚餐准备好了!”
餐厅里人不多,几张桌子散坐着商人、小官吏,还有几个满脸风霜的水手。戴蒙一进门,谈话的声音都低了一瞬。十七岁的年纪,却有着一种让成年人都感到压迫的气场,那双青色的眼睛扫过人群时,甚至没人敢和他对视。
他在窗边坐下。
“听说了吗?巴勒莫又不太平了。”邻桌一个胖商人做作地压低声音,又故意让半个餐厅都能听见,“年初披萨卡内闹的那场,死了不少人。”
“披萨卡内已经死了。”同桌的瘦削男人嗤笑,“尸体都挂在城墙上了。”
“人死了,念头没死。”第三个声音加入,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我跑巴勒莫航线二十年了,从没见过这么不安的时候。波旁的税官像吸血鬼,那不勒斯的卡莫拉想把手伸过来,本地那些体面人也在招兵买马。”
“说到卡莫拉,还有更邪门的事,”胖商人一脸神秘地说,“我听说圣洛伦佐有帮小子,把卡莫拉的人给收拾了!”
“彭格列自卫团。”老水手啐了一口,“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金发小鬼。卡莫拉的人被他们赶跑了三次。第一次他们在巷子里用渔网罩住对手撒了石灰,直接弄瞎了俩;第二次,卡莫拉的账本儿直接出现在了治安官的桌子上。”
一阵低低的惊呼。
“第三次最绝,”老水手灌了口酒,也说到了兴头上,“他们绑架了对方老大的独子,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关了一夜,好吃好喝的,第二天那小孩儿突然自个儿出现在卡莫拉驻地的门口,连个油皮儿都没蹭破!”
瘦削的男人皱起眉头:“这是示威?”
“是划清界限。”角落里一个戴着眼睛的年轻人插话,“他们是在说:我们能伤你至亲,但选择不这样做。这可比直接挥刀砍人更让人睡不着觉。”
胖商人嗤笑:“一群泥腿子小屁孩,能有这心思?别逗了。”
年轻人没有争辩,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晚餐。
戴蒙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鲈鱼,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曾经想要杀掉那个能与他互换身体的少年。但在近半年的观察里,这种杀意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好奇。
他想起艾琳娜的话:“野地里的种子,能不能顶开石头?”
现在,他快要见到那颗种子了。
晚餐后,戴蒙再次走上甲板。夜晚的海风带着咸味和凉意,天空中没有云,南十字星清晰可见。
马尔切洛无声地出现在他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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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查清楚了?”戴蒙没有回头。
“是,彭格列那群人,一个月内三次打退了卡莫拉的人,巷战、石灰粉,手段很粗糙,但是每次都能奏效。”
戴蒙低笑一声,笑声被海风卷走,几乎听不见:“武力恫吓,展示罪证,最后显露底牌,这手段可一点都不粗糙。”
他顿了顿:“比那些没脑子的暴力狂可难对付多了。”
马尔切洛问:“要处理吗?”
戴蒙这才转身,背靠在栏杆上。船舷的灯从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微光中泛着青色的冷意。
“不,现在我反而认为他没有威胁了。”他说,“但是我在想……这些手段到底是他学来的,还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在刀尖上走路。”
马尔切洛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说:“从您带上那枚指环开始,我以为您已经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了。”
戴蒙的手指拂过那枚暗色的指环。戒身冰凉,可贴久了,竟有种错觉,仿佛它在随着他的脉搏微微跳动。
“艾琳娜总说改变要温和、有序。”他望向漆黑的海面,“我觉得那太天真了。但现在……如果从底层涌上来的,不是烧杀抢掠,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亮剑的反抗,那会怎样?”
“有克制的反抗仍然是反抗,依然会引发镇压。”马尔切洛的声音近乎冷酷,“波旁王朝不在乎他们是义士还是暴徒,只要不跪的,就是叛贼。”
“我知道,”戴蒙重新面向大海,“所以我得亲眼看看,他到底是在石缝里扎根的野草,还是风一吹就散的灰尘。”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到巴勒莫之后,先安排橄榄园的视察,做足场面,然后……我要去圣洛伦佐。”
“那里不适合您。”马尔切洛张了张嘴,用了最委婉的说法。
“所以得足够隐蔽。”戴蒙嘴角微扬,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对艾琳娜说‘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现在,轮到我去看看那片真实的土壤里,到底埋着什么东西了。”
26. 第 26 章
渔港迷宫般的巷子里,光线被高耸得几乎贴在一起的房屋切割成窄窄一条,只有在正午时分,才能勉强照亮坑洼路面上的污水与垃圾。
乔托蹲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看着两个男人像发怒的公牛一样对峙着。
“那批货是我的!”络腮胡的工头挥舞着生锈的鱼叉,“我的人卸的货,钱就该我分!”
“放屁!”独眼男人啐了一口,手里的撬棍重重敲在木箱上,“船是我联系的,路子是我疏通的,你他妈就是个出苦力的!”
周围站着二十几个码头工人,分成两拨,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乔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穿着简单的粗布衣服,膝盖处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金色的头发微微炸开,被海风拂动,露出那双太过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工人的麻木,也没有工头的戾气,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十五岁的年纪,在这些常年与海浪和货物搏斗的男人中间本不该有任何份量。
但当他走进两拨人中间时,争执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
“阿马托大叔,罗西大哥。”乔托的声音不算高,“工会的规矩,货款得按大家出力的比例分配,这都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那字据被狗吃了!”阿马托吼道,“这独眼龙想独吞!”
罗西的独眼里闪过凶光:“小子,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那个什么自卫团,管好街上的破事儿就行。”
“码头的工钱拖了三个月,”乔托没有退缩,“渔行的老板在等你们内斗,斗得越狠,他越不用付钱。北边来的商人已经找好了新的搬运队,价格是你们的一半。”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你吓唬谁?”罗西冷笑,但握着撬棍的手紧了紧。他知道乔托从不说空话。
“我说的是事实。”乔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渔行老板和那不勒斯商人签订的意向书副本。他们打算换掉整个码头工会,用监狱里放出来的苦役犯替代,那些人只要给口饭就行,压根不要工钱。”
纸条在人群中传阅,咒骂声四起。
阿马托睁大眼睛:“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乔托说,“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是继续在这里抢一块快被夺走的面包,还是联手保住吃饭的地盘?”
罗西和阿马托对视一眼,敌意仍在,但多了几分警觉。
“联手?”罗西嗤笑,“然后听你一个小毛孩指挥?”
“不。”乔托摇头,“听工会老人的规矩。我只提供一个方案,这批货的利润,四成按人头分给卸货的兄弟,四成留给联系船和路子的罗西大哥,剩下两成交给工会做应急资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账目公开,每笔钱怎么用,所有工会成员投票决定。”
短暂的沉默。
一个老工人嘟囔:“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
“但他凭什么——”
罗西还想说什么,阿马托突然向前一步。
“我同意。”络腮胡工头把鱼叉往地上一戳,“但这小子得保证,渔行老板换人的事,他能解决。”
所有目光集中在乔托身上。
乔托感到掌心发烫,不是晒的,更像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度。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我会解决的。”
“空口白话!”罗西突然暴起,独眼赤红,抡起撬棍砸向阿马托。
他不是真的要伤人,更多的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在众人面前保住颜面。
阿马托脸色骤变,鱼叉本能地横起。
就在武器即将碰撞的那一霎那,乔托冲了上去。
时间仿佛变慢了,他清晰看见撬棍划过的弧线、鱼叉尖端的锈迹,还有两个男人脸上狰狞的表情。他没想那么多,左手推罗西胸口,右手压住阿马托肩膀——
接触的瞬间,额头和掌心猛地一阵灼热,一抹橙金色的光晕从皮肤下闪现,微弱得像在正午的阳光下点燃的火柴。
罗西的撬棍僵在半空,肌肉绷得发抖,却动不了分毫;阿马托的鱼叉“咣”地掉了下来,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两个人脸上的凶狠还没褪去,眼神却先放空了,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拽出去晃了一圈,又塞了回来。
三秒。
或许更短。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喘得像刚搬完一整船的货物。罗西盯着自己的手,仿佛不认识它了;阿马托抹了把脸,手指都在发抖。
“我……”罗西的嗓子发哑。
“操。”阿马托低声骂了一句,没看乔托。他暂时不敢看他了。
乔托收回手。那股热意退得比来时还快,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敲钟。他强撑着站稳,心跳快得发慌。
他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吧,”乔托抢在他们追问前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货款按刚才说的分。渔行的事,三天内给你们答复。”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傍晚,乔托带着一丝没有散尽的虚脱感,爬上贫民窟边缘一栋半废弃房屋的屋顶。这里是他和G的秘密据点,屋顶的破瓦片被他们仔细整理过,还铺了一块捡来的旧麻袋,坐上去不会硌得慌。
从这里可以看见巴勒莫城市的全貌,近处是拥挤杂乱的贫民窟,远处是华灯初上的上城区。
“谈成了?”G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暂时。”乔托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G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扔给乔托一个。两人并排坐着,啃着酸涩的果子,看着城市在夜幕中逐渐模糊的轮廓。
“科扎特今天来找我了。”G说,“他在东边也拉起了自卫团,有十几个人,问我们要不要联合训练。”
乔托点点头:“这是好事。科扎特是个仗义的好人,信得过。”
“不过,”G咽下苹果,表情严肃了一些,“还有个坏消息。拉涅利家的杂碎没死心,最近在暗地里撒钱,想搭上卡莫拉的路子,联手对付我们。”
拉涅利,那个放任儿子抢走他们姐妹的小贵族家的管事,三个月前被自卫团用一系列精心设计的陷阱曝光,之后被主家赶了出去。
乔托原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看来,仇恨的种子埋得比想象中深。
“卡莫拉不会轻易为别人报仇。”乔托分析,“除非有足够的好处。”
“能打击我们就是好处,”G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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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闪过对外来的不入流小混混的不屑,“而且马尔科他爹在乡下还有几个农庄,虽然不大,但做筹码也足够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和隐约的歌声。
“G。”乔托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好像在自言自语,“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G嚼着苹果的动作停下了:“宪兵?还是拉涅利家的狗?”
“不是。”乔托摇摇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落在远处山丘的黑影上,“像是……站在更高处的人。就像在看蚂蚁搬家一样,你看不见他,可他能把咱们的一举一动都看清楚。”
“蚂蚁?”G咧嘴笑了,眼中闪着野性的光,“那我们也得是会咬人的蚂蚁。等他下次再看过来,咱们就跳起来,咬他的手!”
乔托也被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他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在暮色里模糊不清。白天的那个瞬间又浮现出来,罗西的撬棍僵在半空,阿马托的手抖得像筛糠,他自己掌心的那一股灼热,还有那种仿佛能触摸到他人情绪的感觉。
“G,”他低声问,“要是以后挡在咱们前头的,不是地痞混混,也不是马尔科那种小角色……而是真正的军队,真正的权贵呢?”
G没有立刻回答。他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狠狠甩向巷子深处,砸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指路,我打架。”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他顿了顿,“就咬住他的喉咙,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乔托握紧拳头,掌心又泛起那股奇异的灼热,像有火苗在皮肤下乱窜。他知道,这条路越往前走,碰到的墙就越厚,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法绕开。
“不。”他说,声音不大,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志,“要活。我们都要活着,活到看见阳光照进这里的那一天。”
G转头看他。
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乔托的侧脸,脸颊仍然残留着少年的圆润,眼神里却有着近乎固执的信念。
“你变了。”G说。
“你也变了。”乔托笑道,“三个月之前你只会喊着‘揍他丫的’冲上去,现在知道先搞搞战术了。”
G哼了一声,算作承认。
下面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笑骂声,是自卫团的夜间巡逻组换班了。
G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下去了。”
乔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方山丘的方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
他想起在戴蒙·斯佩多身体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都灵那些冰冷华丽的房间。如果真的有双眼睛在看,会不会就来自那样的地方?
掌心又传来微弱的悸动。乔托低头,在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里,他似乎看见生命线边缘掠过一丝金色的微光,快得就像是错觉一样。
“乔托?”G在梯子中段回头喊。
“来了!”他握紧手,把那点微光攥进掌心,跟着爬下去。
身后,巴勒莫沉入夜色。
贫民窟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摇晃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上城区的煤气灯连成一片,亮得刺眼,再远处的山丘黑黢黢的,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人站在上面向下看。
27. 第 27 章
巴勒莫的午后,阳光炙热,照在斯佩多家橄榄园的白色石墙上。
戴蒙站在一株百年老树的树荫里听着管家汇报产量,目光越过整齐的树列,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贫民窟屋顶上。
“……北边的收购价压得太狠,少爷,今年就算增产——”管家擦拭着额头的汗,手里攥着账本。
戴蒙抬起手,示意停止。
“价格我来谈,”他淡淡地说,“但采收的速度要加快。工人的工钱按市价提高两成。”
管家愣住:“两成?可是少爷,这……”
“按我说的做。”戴蒙转身,深蓝色的外套被热风掀起一角,“另外,我不住庄园了,城里有生意要谈。”
“少爷,城里现在不安全,最近动荡,不少人都从城里搬到乡下住呢。”
“无妨,马尔切洛会安排好的。”
管家不再多言,深深鞠躬,直到戴蒙的身影走远了才敢直起身。
马车离开橄榄园,朝着巴勒莫城的方向驶去。
戴蒙脱下手套,从怀中摸出一个珐琅鼻烟壶。打开,里面没有烟草,只有一张折叠的薄纸,上面用密文写着:
[自卫团扩充至三十七人。乔托调解码头纠纷,过程异常,目击者称“两人突然像被鬼掐住脖子”。拉涅利余孽接触博尔基亚男爵,疑有交易。]
他的指尖在“异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合上鼻烟壶,望向窗外。
巴勒莫城近了。
阿拉伯拱门下晾着女人的衣服,诺曼式教堂的钟声混杂着巷子里的叫骂,橘子花香飘过,底下是污水沟的酸腐气。这座城市从来不曾掩饰自己的撕裂。
两个小时之后,戴蒙已经化身“达米亚诺·斯佩蒂”——一个来自皮埃蒙特的葡萄酒商人,有着普通的浅棕色眼睛和灰白的头发,模样瞧着三十岁出头。
马尔切洛扮作他的随行秘书。
旅馆位于商业街和上城区的交界处,戴蒙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一条通往贫民窟的斜坡。
“这是弗朗切斯科·博尔基亚男爵的晚宴邀请函。”马尔切洛将一张烫金卡片放在桌上,“通过港口税务官的关系拿到的,晚宴在明天晚上的七点。”
戴蒙拿起邀请函,指尖拂过凸起的家徽:“宾客名单拿到了吗?”
马尔切洛点点头:“主要是本地商人、小贵族,还有两个来自那不勒斯的贸易代表,实际上是卡莫拉的中层头目。”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另外,因为要举办宴会,男爵雇佣了额外的厨房帮工,其中一个是自卫团成员的父亲。”
戴蒙抬眼。
“那个帮工是贫民窟的菜贩子,前些年受过伤,干不了重活。他儿子在自卫团的巡逻组做事,是乔托信任的人。借助帮工的身份混入宴会收集情报,他们很擅长这样进行渗透。”
“Bravo.”戴蒙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么,看来我们明晚就能见到这位‘贫民窟之王’了。”
“需要近距离安排接触吗?”
“不。”戴蒙放下邀请函,“让偶遇自然发生,过度设计会引起警觉,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敏锐。”
马尔切洛点点头,退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戴蒙走到窗前,看着下方街道上人来人往,左手的小指上,美杜莎之发安静地贴合皮肤。
次日晚,博尔基亚府邸。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女士们的裙摆飘逸,男士们的谈话声低而克制。
戴蒙手持一杯红酒,与一个那不勒斯商人闲聊着关税问题,目光却不时扫过宴会厅边缘的侧门。
那不勒斯商人压低声音:“听说北边的改革派又在议会闹事。那位皮埃蒙特的国王,野心可不小。”
戴蒙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圆滑的微笑:“政治是政治家的博弈。我们只求货能顺利通关,钱能安稳落袋。”
对方会意地微笑,双方碰了碰杯。
这时,侧门开了。一个金发少年端着银制托盘走出来,上面是刚出炉的杏仁甜点。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扣子都整齐得扣好。
乔托·彭格列。
戴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快十六岁的少年比同龄人略高,身形瘦削,脸庞干净,琥珀色的眼眸在水晶灯下澄澈明亮。但他的掌心有厚茧,右手虎口有未愈合的割伤,行走时带着警觉的姿态。
乔托将甜点送到主桌,动作熟练而优雅。男爵夫人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乔托微微低头回应,转身准备返回厨房。
戴蒙移动了位置,时机计算得恰到好处。
当乔托经过他身侧时,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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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恰好”转身,手中的红酒杯不慎倾斜——
深红色的液体泼洒而出,大半溅在乔托的衬衫前襟。
“诶呀,我的上帝!”戴蒙立刻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丝质手帕递过去,“真是太抱歉了,年轻人,让我赔偿你的衣服。”
宴会厅里有几道目光投来,又很快移开。
乔托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污渍,然后抬头看向戴蒙,瞳孔微微收缩,飞快地扫过一切细节。
那一瞬间,戴蒙感到一种仿佛被看穿了的凉意。
“不必了,先生。”乔托接过手帕,但没有用,只是握在手里,声音礼貌但疏离,“衣服是旧的,洗不掉也无所谓。”
戴蒙保持着歉意的微笑,仔细捕捉着乔托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你叫乔托对吧?我听说……你在这一带有些影响力,前几天码头工会的事情处理得很漂亮。”
少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戴蒙继续说,语气温和,“但也要小心树大招风,比如今晚的男爵阁下——”他微微侧头,示意主座上那个肥胖的男人,“他似乎不太喜欢别人动他的奶酪。”
乔托的呼吸一滞,目光扫过戴蒙的脸,然后垂下眼帘。
“我只是个帮厨的,不懂大人物们的事。”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戴蒙听出了其中的戒备,“刚才夫人吩咐了一些事需要处理,请恕我失陪。”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侧门,背影没有一丝慌乱。
戴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乔托身后关闭。他脸上歉意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猎人般的表情。
马尔切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两杯新酒。
“他察觉了。”戴蒙接过酒抿了一口,目光仍然盯着那扇关闭的门,“很敏锐的直觉,比报告中描述的更加聪明。”
“要收手吗?”
戴蒙低笑:“不,恰恰相反,把男爵和卡莫拉明晚的交易地点,匿名塞进自卫团的门缝去。”
马尔切洛眉梢微动。
戴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我想看看,当机会摆在眼前,他能否继续坚持那种克制的原则,还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28. 第 28 章
宴会厅后巷。
乔托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深吸了几口气。衬衫前襟的酒渍早已干涸发硬,黏在皮肤上。他缓缓展开手中的那方丝帕,指尖划过丝滑的面料。
那是上等丝绸,边缘绣着不易察觉的缠枝藤暗纹。丝帕的一角上,用银线绣着一个花体字母“S”,线条繁复。
那个商人。
乔托闭上眼,回忆着刚才的每一秒。那个男人的身高、肩膀的宽度、手指的长度、说话时嘴角微妙上扬的方式。所有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轮廓。
他想起那种感觉。当红酒泼过来的时候,当男人递出手帕的时候,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乔托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低声自言自语:“他认识我,至少,他知道我是谁。”
巷子另一端传来脚步声。G从墙角的阴影中走出来,身上还沾着灰尘,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面包。
“怎么样?宴会上查到什么?”他压低声音问,把面包递到乔托手里。
乔托接过面包,没有急着吃。
“男爵和卡莫拉的人在谈交易,我听到了一些片段,他们反复提到‘清理贫民窟的麻烦’、‘一次性解决’。看样子是想对我们动手。”
G的眼神冷了下来,右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时间地点确定了吗?”
“明晚。地点没听清,但他们提到会从仓库提一批货,我猜是武器。”乔托咬了一口面包,味同嚼蜡,“还有,宴会上有个北意大利商人,叫达米亚诺·斯佩蒂,他故意把酒洒在我身上。”
G立刻警觉:“他在试探你?”
乔托低头看向手中的丝帕:“不止。他借机和我说话,暗示我小心男爵。听上去像是警告,但我总觉得他在刻意诱导我的想法。他还知道码头工会的事,知道自卫团的存在。那绝不会是个普通商人。”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们怎么做?”G问。
乔托握紧丝帕,丝绸的细腻与掌心的厚茧摩擦,传来轻微的刺痛。但刺痛之下,那种潜藏的奇异热度又开始隐隐躁动。他闭上眼,飞快地权衡利弊,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那个商人要查,得查清他的身份和目的。”他顿了顿,语气决绝,“但男爵和卡莫拉的事情不能等。他们要清理贫民窟,我们必须先动手。”
他站直身体,通透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点冷火。
“通知所有人,散开探查消息,必须要确定他们的交易地点。明晚,不管那是不是陷阱,我们都要去,而且要按照我们的方式去。”
G笑了,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眼神中带着狠劲儿:“好。”
他们消失在巷子深处。乔托走前,小心翼翼地将丝帕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宴会厅的角落,戴蒙正端着红酒杯与博尔基亚男爵碰杯,没人注意到他眼底的冷漠与审视。
——————————
废弃的圣方济各修道院孤零零的矗立在城郊的山丘上。墙体斑驳脱落,月光透过破碎的穹顶,将坍塌的拱廊照得惨白。
乔托趴在修道院的断墙后,粗糙的石头表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但在他身体的深处,另一种不相上下的热度正在不安地躁动。
他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压下那份从昨晚持续到现在的不安。
G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压得极低:“乔托,东边来人了。”
乔托收敛心神,顺着G示意的方向望去。山道的拐弯处,几点晃动的灯火正在缓慢地往上爬。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隐约可闻,还有压低的人声,混着西西里方言和那不勒斯口音。
“七八个人。”G判断,“两辆马车,重量应该不轻。”
“等他们全部进入前院,卡莫拉的人也出来了再动手。”乔托压低声音说,“按计划行动,塞弗诺拉带人守住后山的窄路,你带着突击组从西侧回廊切入,我的人负责制造混乱,伺机夺取武器。”
G转头看他。月光下,乔托的脸半明半暗,眼睛藏在阴影里像两枚淬过火的玻璃珠。
“你确定要这么做?”G问,“那封匿名信太巧了,我们刚要派人寻找交易地点,它就自己出现在门缝里,简直就像是有人把刀递到你手里,还告诉你该捅哪儿。”
乔托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山道上的光,喉咙发紧。他摊开右手,月光洒在他的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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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码头调解纠纷时的那股力量,就藏在身体的深处,等待被唤醒。
他低声说:“男爵和卡莫拉要清洗贫民窟是真的,武器交易也是真的,无论递刀的人是谁……我们都得先解决眼前的威胁。”
G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行,干就干。”
山道上,第一辆马车的轮廓已爬上坡顶。
同一时间,修道院北侧山坡的更高处。
戴蒙·斯佩多站在一株枯死的树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稳稳对准下方的废墟。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幻术的力量在周围隐隐起伏着,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马尔切洛蹲在他身侧三米处。
“男爵的人到了。”马尔切洛低声说,“卡莫拉的人在修道院的地下室,十五个人左右,携带四把转轮手枪。”
戴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自卫团的位置?”
“伏击圈已经形成了。东侧断墙五个人,西侧回廊七个人,南侧山坡八个人,还有三人在外围游走。”马尔切洛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们的组织度比预期的高很多,埋伏地点选择隐蔽,人员分布合理,很有章法。”
望远镜里,戴蒙找到了他。
金发少年趴在断墙后面,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在等,”戴蒙轻声说,“等所有人都进入陷阱中心。”
下方的马车已经驶入修道院废弃的广场。博尔基亚男爵从第一辆车上滚下来,礼服绷在肚子上,扣子都快崩开了。六个护卫散在他周围。
“古斯塔沃!”他朝着黑暗喊道,“货带来了吗?”
脚步声从地下室传来。
古斯塔沃走出来,脸上那道从额角到下巴的伤疤格外扎眼。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下,其中四人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
“钱呢?”古斯塔沃的声音沙哑。
男爵示意手下抬出来一个皮箱,打开,月光洒在堆积成小山的金币上。
就在那一瞬,乔托的手抬了起来。
平稳,果断,没有一丝迟疑。
同一时间,高坡上,戴蒙屏住呼吸,望远镜的十字准心,牢牢锁定了那只手。
29. 第 29 章
第一声爆炸骤然从修道院西侧响起,打破了夜晚的死寂。
那不是杀伤力强大的烈性炸药,只是自卫团利用现有材料自制的响雷。废弃的罐子里面塞满劣质火药和碎铁片,点燃引信后可以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滚滚黑烟喷涌而出,锋利的铁片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四散飞溅,虽然不足以致命,但可以瞬间制造混乱威慑敌人。
“有埋伏!”卡莫拉的人反应极快,立刻拔枪。
但混乱已经蔓延,第二波攻击从东侧袭来。塞弗诺拉带着突击组的少年们从断墙后冲出来,手里拿着旧渔网和装满石灰粉的袋子。这是贫民窟特有的混战打法,用渔网死死缠住敌人的手脚,让其无法动弹,再用石灰砸向他们的脸,迷住眼睛。
在近距离的缠斗中,卡莫拉手中枪械的优势被大幅削弱,一时间只能被动防御。
“退!退到马车后面!”古斯塔沃吼道,同时举起手中的枪。
刺耳的枪声响起。
第一枪打中了一个身形瘦高的自卫团少年,子弹穿透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了衬衫。
第二枪紧随其后,却意外打空了。只见G像一头敏捷的猎豹,从西侧回廊的阴影中纵身扑来,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枪手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手枪应声落地。
乔托始终没有动,依然稳稳地趴在断墙后面,双眼紧紧盯着前院的每一处战局,眼神冰冷而专注,仿佛与周围的混乱隔绝。
身体深处那股奇异的热量越来越强,顺着血管流向掌心与额心,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死死咬紧牙关,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拼尽全力压制着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的来源,也不知道释放后会带来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清楚这未知的力量绝不能轻易释放,否则绝对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危险。
塞弗诺拉为了掩护G冲得太靠前了,暴露在古斯塔沃的射击范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周围的混乱与嘈杂瞬间远去,只剩下乔托急促的心跳声砰砰作响。他眼睁睁看着古斯塔沃举起手枪,枪口对准塞弗诺拉的胸口,甚至能看见枪口即将冒出的白烟。
虽然枪声尚未响起,但他的脑海中已经清晰浮现出了后续的画面:塞弗诺拉中弹倒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修道院古老的石板路,G看到同伴倒下后发狂般冲上去,最终也成为枪口的下一个目标。
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清晰得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一样,深深刺痛着他的神经。
“不——”
他冲了出去。
没有思考,没有计划,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跃过断墙,踏过碎石,冲向塞弗诺拉。每一步,掌心的热度就升高一度,烧得他几乎握不紧拳头。
古斯塔沃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
但就在同一瞬间,乔托的手掌挡在了塞弗诺拉面前。
耀眼的橙金色光芒从乔托掌心和额头骤然炸开,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修道院前院,驱散了弥漫的黑烟。
那一刹那,乔托完全感受不到手掌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整个意识都被抽离,化作那团爆裂的光芒,视线里只剩下纯粹的金色,耳边没有了枪声与惨叫,只有无声的轰鸣在脑海中回荡。
那光芒像燃烧的火焰,带着灼热的温度,从他的掌心疯狂喷薄而出,在空气中短暂凝成一个带着微光的半透明屏障,边缘微微晃动着,散发着奇异的能量波动。
子弹撞上光晕的刹那,轨迹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它擦着塞弗诺拉的肋侧飞过,撕开衣服和一层皮肉,但没有击中内脏。塞弗诺拉被冲击力带得踉跄倒地,但还活着。
橙金色的光晕在子弹飞过的瞬间便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只在空气中留下一股奇特的味道,仿佛雷雨过后的清新气息,又夹杂着淡淡的、类似烧焦松木的气味。
整个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自卫团的少年们,还是卡莫拉的手下,都亲眼看见了那道橙金色的火焰。它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在深沉漆黑的夜色中,却明亮得刺眼,如同神明降下的神迹,圣洁而温暖,又带着一丝未知的诡异,像是魔鬼留下的印记,神秘而令人畏惧。
古斯塔沃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残忍瞬间被惊恐取代,握枪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撤!”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里灌满了恐惧,“快撤!别管货了!”
卡莫拉的手下们慌忙架起受伤的同伴,扔下装着武器的木箱,争先恐后地朝着后门外马车的方向狂奔。男爵早已被吓得躲进了马车车厢,车夫连忙鞭打马匹,狼狈地掉头冲下山道。
自卫团没有人追击。他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彼此,眼神里都有同样的困惑和震撼。
乔托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掌撑着粗糙的石板才勉强没有倒下。刚才那一瞬间的力量爆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浑身都在颤抖,冷汗浸湿了衣衫。
掌心连同额头传来钻心的刺痛,像是被真正的火焰灼烧过。他缓缓低下头,摸了摸眉心,又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表面完好无损,但掌心的纹路深处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橙金色痕迹,像是一道融化的金丝嵌进了血肉。
“乔托……”G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托抬起头,G站在他面前,脸上沾着血和灰,手悬在半空。
G的声音很轻:“刚才那火焰……”
“我不知道。”乔托的声音沙哑,“但它救了我们。”
塞弗诺拉挣扎着坐起来,手按着肋侧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他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管它是什么,有用就行!但那帮杂碎跑了,肯定还会有下次!”
G伸手把塞弗诺拉拉起来,然后转向乔托:“你能控制它吗?”
乔托的目光落回自己的手掌,手指慢慢收紧,紧握成拳。掌心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但那股躁动又灼热的热量已经渐渐消退,缩回身体的深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沉睡。
“我不知道。”他重复,然后抬起头,望向黑暗中山坡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穿过枯死的橄榄树枝,发出呜呜的低鸣,但他的心底有着强烈的直觉——刚才那股力量爆发的瞬间,有什么人正看着这里。那注视不是来自男爵的手下,也不是卡莫拉的哨岗,而是更遥远、更隐蔽的存在。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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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托说,声音逐渐恢复力量,“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脊背挺直。月光照在他身上,金发和脸上都沾了灰尘和血点,但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可思议,像是火焰淬炼过的宝石。
“收拾现场,带走能用的武器,处理伤员。”乔托开始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G,你带人检查木箱。塞弗诺拉,你需要立刻包扎。其他人,十五分钟内撤离,回总部集合。”
命令一条条下去,人群从震撼中恢复,开始各自行动。这就是乔托·彭格列的力量,即使在超常事件发生后,他依然能维持秩序,让所有人相信,事情还在可控制范围内。
但只有乔托自己清楚,有些事情,从他身上爆发出橙金色火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掌心残留的隐隐刺痛,体内沉睡的热流,还有刚才那一瞬间与世界建立的全新的奇妙联系,这些东西像发芽的种子一样,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山坡上,戴蒙缓缓放下单筒望远镜。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但左手小指上的地狱指环传来的灼热感却异常清晰强烈。
“您看到了吗?”马尔切洛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戴蒙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那不是幻术,也不是什么江湖戏法。是更高层次的能量,是生命本源的力量。”
“需要重新评估威胁等级吗?”
戴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夜风拂动他的衣摆,他静静伫立在枯死的橄榄树阴影下,目光始终落在下方的修道院前院。
下面,自卫团的少年们已经从震撼中恢复,开始有序撤离。乔托走在队伍的最后,步伐沉稳,不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坡的方向,眼神警惕而锐利。
他感觉到了。
戴蒙在心底笃定地想。乔托那种与生俱来的超直感,在刚才的力量觉醒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即使他用幻术模糊了自己和马尔切洛的存在感,乔托依然可以感觉到藏在黑暗里的注视。这份敏锐,更加让他觉得乔托是个值得关注的对象。
戴蒙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不。恰恰相反,把威胁等级……调整为潜在盟友。”
马尔切洛没有表现出惊讶,微微点头:“那么男爵那边?”
“男爵的戏份已经落幕了。”戴蒙语气平淡,“卡莫拉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挽回颜面,男爵是最合适的人选。确保证据会出现在合适的人手里。”
“那乔托·彭格列?”
戴蒙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神色专注。那枚地狱指环此刻不再是普通银戒的模样,指环表面的九道蛇形纹路线条灵动,正微微蠕动着,像是一群即将从沉睡中苏醒的小蛇。戴蒙指尖燃起一丝幽蓝色的火焰,蛇群顿时蠕动得更加剧烈了。
“继续观察。”他说,“但要保持距离。他现在就像刚点燃的篝火,需要时间学习控制火焰,贸然靠得太近很容易被灼伤。”
戴蒙抬眼,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空荡荡的废墟。月光依旧冷清,石板上残留的血迹在夜色中渐渐凝结成暗黑色。
“野地里的种子不仅穿透了岩石,”戴蒙低声自语,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它竟然开始燃烧了。”
30. 第 30 章
旅馆二楼尽头的房间昏暗,老旧的煤气灯将戴蒙·斯佩多的侧影拉长,投在褪色的墙纸上。他端坐在深色木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叠古老的资料,左手小拇指根部,那枚美杜莎之发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三天前的夜晚,在那座废弃修道院,他目睹乔托·彭格列身上爆发出橙金色的火焰后,这枚地狱指环便再未安宁。每当夜深人静,指环便莫名发烫;而只要他想起那簇火焰,它又会微微脉动,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戴蒙闭上眼,脑海中再次回放那一幕:深沉的夜色里,金发少年扑向同伴,掌心炸开橙金色的光晕,子弹撞上光晕的瞬间,轨迹偏转,那股力量原始、狂暴,却又纯粹得不可思议。
“死气之炎……”戴蒙低声自语。
他本应感到惊讶。家族古籍中记载,这种特殊能力的存在或许比人类文明更久远,却始终隐匿于传说。能成功点燃死气之炎的人寥寥无几,无一不是各自时代的传奇人物。
在这个道德沦丧、人心堕落的时代,戴蒙游历各地,也只见过两个人点燃这种火焰。一个是他自己的雾之炎,靛蓝色的,冰冷诡异,另一人是活跃于威尼斯公国的神秘间谍,曾短暂地释放出一瞬即逝的紫色火焰。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一个出身贫民窟,一无所有的小子身上,见到这簇燃烧一切、照亮黑暗的煌煌之火,而且还是死气之炎中最稀有、最强大的大空属性。
内心深处,一种他拒绝命名的情绪在疯狂翻腾,打破了多年来的平静与冷漠。
是嫉妒吗?嫉妒那簇火焰的纯粹无瑕,嫉妒少年心中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守护之心,嫉妒他即使身处泥泞也能保持本心,点燃希望?
还是好奇?好奇那股力量的来源,好奇少年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甚至想要剖开他的胸膛,亲眼看看里面燃烧的到底是怎样的灵魂?
又或者……是更危险、更致命的认同?仿佛在乔托·彭格列这个贫民窟少年身上,他看到了人类早已丢失的纯粹与勇气,看到了打破这个堕落时代的另一种可能性。
“荒谬。”
戴蒙睁开眼,海青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他伸出手,靛蓝色的雾之炎在指尖燃起。
就在火焰蔓延至小指上的指环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共鸣声骤然在他颅骨内响起。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旅馆的墙壁如同融化的蜡烛一样模糊,天花板疯狂地旋转下坠,一股与他自身雾之炎截然不同的力量,裹挟着灼热的温度和明亮的光芒,如同汹涌的海啸般从虚无中席卷而来,狠狠撞进他的意识深处。
“什么——!”
戴蒙试图抓住桌沿,但手指穿过了木板,仿佛变成了幻影。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蛮横地从身体里向外拉扯。视野被橙金色的光芒填满,耳边响起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港口货船的汽笛声、少年们粗重的呼吸声……
三个小时前,贫民窟深处的旧仓库。
乔托从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猛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宴会上商人达米亚诺·斯佩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而是隐藏在伪装之下的另一双,更诡谲的青色眼睛,像冬天冰封的湖面,冰冷又深不见底。
那双眼睛在梦里注视着他,距离极近,近到能看见瞳孔深处自己苍白的倒影。
“斯佩多……”乔托坐起身,手掌下意识按住胸口。皮肤之下,那股奇异的热量像休眠的火山般隐隐脉动。
仓库外的走廊里,传来几道压抑的争执声。
“……那根本不是人的力量,是魔鬼的力量!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火太诡异了——”
“闭嘴!那火焰救了塞弗诺拉的命,救了我们所有人!没有乔托,我们早就死在卡莫拉手里了!”
“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只有乔托能点燃那种火?我们会不会……会不会跟着他一起遭天谴?”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凌晨依然清晰地钻进乔托的耳朵。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胸口泛起酸涩与无奈。
三天来,这样的疑虑、恐惧以及混在其中的盲目崇拜,如同阴暗角落的霉菌,在自卫团内部悄然滋生。那簇橙金色的火焰确实拯救了他们,却也在他和同伴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G和塞弗诺拉在尽力压制,但乔托知道,根源在他身上,在他无法解释、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理解的那股力量上。
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朝上。微弱的天光从天花板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掌心。掌心纹路清晰,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与伤疤,粗糙而坚硬。
可就在这只掌心,就在三天前的夜晚,那一簇耀眼的橙金色火焰曾轰然喷薄而出,带着灼热的温度救下了塞弗诺拉,也改变了他的一切。
“你到底是什么?”乔托低声问自己,问掌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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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沉睡的那个未知。
就在他自问的时候,左手的小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狠狠扎进骨缝。乔托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小拇指。
不知何时,那里竟然多了一枚指环的虚影,模糊而虚幻,但又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那虚影呈暗蓝色,戒身缠绕着九条细微的触须状纹路,正缓缓蠕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血管,与潜藏的橙金色隐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
乔托的手指还没触碰到那枚指环的虚影,世界便瞬间天旋地转,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他的意识,瞬间抽离了自己的身体。
仓库里潮湿的泥土气息、铁锈味和霉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熏香和高级木料的醇厚气息,身下坚硬的木板床变成了柔软的羽毛坐垫,视线也从昏暗的仓库天花板,切换成雕刻着繁复玫瑰花纹的石膏天花板。
乔托,或者说,此刻承载着乔托灵魂的这具身体,猛地站起。
他低头,看见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齐,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正在散发幽光的指环。
他迈开腿,踉跄着扑向房间角落的穿衣镜。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十七八岁,皮肤苍白,五官锐利如雕刻,一头宵蓝色的头发固定成像冬菇一样的古怪样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因震惊而睁大,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和颜色,仿佛深邃得能吞没所有光线。
乔托颤抖着抬起手,镜中人也同步抬手,那是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的手。他下意识张嘴,镜中人也无声重复着他的口型。直到他集中精神,才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略显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又是你,戴蒙·斯佩多……这次,你又想让我看见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陌生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如同亲历的记忆:都灵冬夜,书房炉火旁,艾琳娜按住戴蒙的手背说:“别把他砍掉。”
乔托浑身一震。
这不是他的记忆,却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麻。难道这一次,他居然可以看到戴蒙·斯佩多的全部过往?
还没想明白,房间门外的走廊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乔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生存的本能尖叫着警告:危险,杀意,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