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升仍穿着那身灼艳华丽的喜袍，鬓边别着朵正红色的牡丹，浓艳的五官在牡丹的衬托下倒更显得锋锐，似勾魂摄魄般。
他从马上轻盈地翻身而下，只需站在那里便是人群中的焦点，想不注意到也难。
短鞭被他收起别在腰间，他闲庭信步，嗓音散漫，却像蕴着无尽的怒意。
“新婚之夜落跑，还留下那样的字迹，可真是让我难过啊。”
嘴上说着难过，可他的语气中却不见半分的失落，反而带着股莫名的压迫，似是强压着盛怒。
“你若乖乖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也放过那个小白脸，但你若……”
季云升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酷似唐如漪的背影转过身来后，却是一张满面苦相的脸，土褐色的面庞，黑如碳墨一样的眼圈和凹陷下去的双颊，那头发如枯草一般蓬乱，哪儿有半分他娇养的小雀儿的影子。
那甚至辨不出男女的难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是害怕极了，缩着肩膀往后退。
季云升再也压制不住，怒意瞬间被点燃。
“当街乞讨，杖责五十。”
他自然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但那又如何，要怪就怪这乞儿运气不好触脸他的霉头。
轻飘飘一句话决定完面前这个乞丐的命运后，季云升唤来自己身边的下属。
“我已派人通知城门守卫加紧防范。连生，阿六，你们与她熟悉一些，去城内她常去的那些地方巡逻，一旦发现立刻禀报我。”
下属领命称是。
季云升敛着长眉思索着。
她人际关系简单，一向被他养得足不出户，也没有什么知交朋友，他不信离了藏娇阁和相府她还有地方可去。
季云升唇角轻翘，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跑？她能跑到哪儿去？
不过是依附着他生存的菟丝花罢了，她以为离了他能在外面活下去？
季云升正欲转身上马，却听到一旁嘈杂拉扯的动静。
他的下属钳住那个乞丐，就要拉下去杖责，然而却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拉扯着，不让将人带走，还抹着眼泪哭诉说光天化日下他们仗势欺人，惹来了一群围观的好事者。
下属被指指点点着，十分无奈，将人拖走也不是丢在这里也不是。
季云升被吵得心烦，随口道：“算了，念你初犯，免去杖责，往后莫要再城门口乞讨影响环境。”
那乞丐怯懦着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季云升看到这样的人就讨厌，命人将这边的围观群众全部清散，然而黑眸却捕捉到了什么，骤然一顿。
这个身穿绿裙的女子看起来颇为面熟，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季云升视线扫过来时，唐如漪和翠姑娘都是浑身紧绷，下一瞬他开了口，嗓音如鬼魅：“慢着，你先别走。”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绿裙女子的面容，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出这么一号人。
眠月楼的老板林翠生。
他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不久前那只不听话的小雀儿似乎与她来往甚密，虽不喜这种人，但他还是将人彻查了一遍，来路背景搜了个分明，在确认对方并无什么坏心思后才默许了她们的交往。
眠月楼早就被他搜过了一遍，现在也还是重点的监视地方，却根本没找到那只小雀儿的踪迹。
季云升凉薄而怀疑的视线落在那乞丐被紧紧抓住的破烂衣袖上。
抓住那肮脏袖子的手白皙，指甲圆润，穿着看上去就不俗的浅碧色衣裙，怎么看怎么跟这乞丐不搭。
他怀疑而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扫过来时，唐如漪忍不住瑟缩着低头。
“你……”
他正要叫人抬头，却见那乞丐扑通一下跪下来，哑着嗓子，抹着眼泪对面前的小姐道：“谢谢您，谢谢您给我钱财……”
翠姑娘目露惊讶，一个“如”字卡在舌尖险些脱口而出，但所幸被她强忍住了。
她非但没松开拉着唐如漪的衣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眉目温柔，眸间流出怜悯，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袖子。
“没关系的，这些银钱你拿去用，往后不要再偷东西了。”
说罢给了唐如漪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过去时还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这原本就是她给唐如漪准备的，如漪要回到南边的村庄，要用钱财的地方肯定不少，除此之外她还在里面塞了她自己琢磨出的一些妆品配方，还有眠月楼的玉牌通行证，见证如见楼主本人。
虽则她人微言轻，所经营的眠月楼也未必能帮上什么，但翠姑娘还是希望自己送的东西能给唐如漪带去些念想，实在不行，那枚玉牌也能被当掉换钱，以解燃眉之急。
唐如漪有点想哭，她也真的哭了出来，抹着眼泪小声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我欠你许多恩情……”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对翠姑娘说，但现下很明显不是合适的时间。
翠姑娘握了握她的手，神色温柔，语气坚定：“你并不欠谁什么的，无论是谁。你很好，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爱自己，爱自己胜过一切。”
唐如漪用力点头。
季云升实在没兴趣看这等大发善心的戏码，方才心头的疑虑已消了大半，转身便跃上了马，一袭红袍潋滟无比，容色端庄昳丽，脸色却莫名显得有些阴沉。
刚才下属来向他汇报，说没有找到唐如漪任何踪迹。
季云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不信，她还能真飞了不成？
——
见季云升不再关注这边，唐如漪悄悄松了口气，跟翠姑娘互换了下眼神。
翠姑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如……万事小心，随时传信给我。”
她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反而会引来怀疑，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唐如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翠姑娘给她的包袱，走到城门前欲出去，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侍卫不耐烦道：“上面下了命令，今日城门封锁，任何人不许进出。”
“可是，刚刚还……”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这乞丐好不讲理。”侍卫语气蛮横。若是平常倒不必把控这么严，他也懒得跟这等破落乞丐一般见识，但上头的命令下来，便是个蚊子也不能放出去。
多一天在京城的时间，她就多一分被季云升抓住关回去的风险，唐如漪实在是不想冒这个险。
她从怀里掏出一碇碎银，便要给侍卫递去。“我家人都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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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等着见我，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侍卫拿起银子掂了掂，目露怀疑：“你个乞丐哪儿来的银子？”
唐如漪笑得腼腆：“是方才一位好心的小姐送我的。”
银子又被递回给她，侍卫一板一眼道：“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也赶紧进去，马上就关门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眼看他们的僵持已经引来了还没有走远的季云升的注意，他向这边踏马而来，唐如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想着实在不行便蒙混过去等明日再来时，转过身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何事喧闹？”
嗓音慵懒低沉，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去而复返的季云升。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古怪，脑子里还没仔细思考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打马来到了这边。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那个乞丐佝偻着的背影，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想起来。
即使不回头，唐如漪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顿时如芒在背，心下一片绝望。
那侍卫看到季云升，立刻敛去了刚刚所有的趾高气昂的样子，带着些畏惧毕恭毕敬道：“大人，已按您的吩咐逐个排查了出城的人，现在正要关城门禁止出入，这乞丐却说要去见家人，非闹着要出城，实在是目无王法，没规矩得很！”
唐如漪被迫转身直面季云升，对方的视线高高在上，施舍般落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
方才离得远她还能凭着压低的声线伪装过去，但现在季云升近在咫尺，骑在马背上俯视着她。以他对她的了解程度，她只要一开口便会露馅。
眼看那几个守门的侍卫在张罗着关门，面前的季云升还沉着神色在等她的回答，唐如漪心急如焚，正拼命思索着脱身之法，忽然从城门外面跑进来一个迅疾如风的身影。
然后她便感觉脖子被人用手腕勒住，来人动作熟稔，十分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补丁的衣衫，而后是笑嘻嘻的略显苍老的声音。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小女，我正要带她一起去出城找营生呢，谁知走到一半人竟不见了！”
说罢松开勾住她的胳膊，又给了唐如漪头上一个爆栗。“嘿！你这个死丫头片子，跑哪儿去了？也不跟紧点儿！”
唐如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老叫花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快点儿跟我出去，再晚些外面荒地里野狼都要出现了，到时候我们可怎么走？你可莫惹了人家官爷生气！”说罢压着唐如漪给人低头弯腰，自己转过脸就变了副谄媚的神色：“官爷，我俩父女相依为命，就靠着乞讨过日子，她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官爷大人有大量，饶过她这一回。”
语气油滑又世故，转头时还暗中冲唐如漪挤了挤眼睛。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不知是被敲得疼了还是怎的，她竟悄悄红了眼眶。
而后又飞快掩住神色，做出一副胆小委屈，听凭训斥的样子。
老叫花子对人赔着笑脸道：
“我家孩儿胆小怕生，官爷莫见怪，莫见怪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