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轻得像个游魂，语气却温柔得似要将人溺毙。
漆黑的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贵女妆点精致的容颜。
如此熟悉的笔触。
他几乎能想象到执笔的人是怎样在这张面庞上来回描摹。
王婉脸色苍白，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小丫鬟说的话。
【王小姐，你还是不要那么喜欢他为好。】
对，对，都怪她！一定是那个贱蹄子给她化的妆容丑陋，不得季云升欢心！
她早该知道的！早该想到的！
那个卑贱的婢女也肖想着她的云升哥哥，怎么可能尽心尽力帮她？！
然而不待她继续后悔，面前季云升便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深沉而阴鸷。
“回答我的问题。”
王婉吓得敛去了所有的表情，小声嗫嚅道：“是，是一个小丫鬟，之前在相府工作的那个，后来送来给了我。”
见季云升没什么反应，她大着胆子继续道：“我就知道云升哥哥心里是有我的，那日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你便真的将她送给了我当陪嫁丫鬟！”
季云升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很快抓住了她话中奇怪的地方。
他皱着眉道：“她之前在相府？”
王婉愣愣道：“是呀，就是花灯节那日，笨手笨脚把灯全掉了的那个。我想叫她来做我的梳妆婢，便向云升哥哥提了一嘴，没想到云升哥哥真的将她送来了。”
花灯节……
季云升骤然间想起了什么。
面前的王小姐还在说话，他却耳朵轰鸣什么也听不清了。
那日那个笨手笨脚，被管家发配出去的丫鬟，竟然是她。
王婉小声道：“怎，怎么了吗？”
她眼见面前的季云升从面无表情，到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扬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黑瞳弯起成一道月牙儿，笑得不能自已。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他夸张地大笑着，笑到眼泪都流出来，又随手揩去。
他真是错了。
她的化妆技术如此娴熟，乔装打扮成府中的侍女，竟是连他都骗了过去。
原本那日模糊的回忆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那天随意一瞥时，那个小侍女看着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想起她当时手上提着的那个说不上好看的花灯。
他甚至想象出了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然后又被王婉训斥，默默掉眼泪的样子。
一副林中宽敞大道的图景骤然浮现在脑海里，同时出现的，还有个神色惶惶不敢看他的女子，和她旁边站着的那个巧笑倩兮的小白脸。
当时他并不在意，现在想来却是她看见他后心虚得不敢抬头。
季云升脸色骤然间阴沉下来，转身拂袖离去。
他随口唤道：“连生。”
“主子请吩咐。”
“去找花灯节那日下人们丢出去的东西，看其中有没有一盏灯被扔掉，叫人给捡回来。”
连生揣摩着主子的心思，略犹疑着道：“可是唐姑娘做的那一盏？”
季云升看向他：“你知道？”
连生犹豫了下，还是道：“主子之前叫我跟在唐姑娘身边汇报动向，唐姑娘做那盏兔子花灯时我也在旁边看着，而且她还用花露做了盒香薰要送给主子。”
唐姑娘说要给主子个惊喜，所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装作相府有事要忙给她偷偷溜走的空间。这样一来，主子也不会太过苛责，唐姑娘也能如愿将礼物送到。
连生想着主子收到这份惊喜就能想起唐姑娘的好，两人交了心便能甜甜蜜蜜的，唐姑娘也不必天天像块望夫石一样枯坐苦等，被主子耍得团团转。
季云升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她那日拿着的是想要送给他的礼物，打扮成侍女也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连生领了命令就要走，却再次被人叫住。
“等等，不用去找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代你。”
不过是个粗制滥造的花灯罢了，若她喜欢，他完全可以给她更好的。
而且他并不需要香薰这等无用的东西。
不过若她真那么喜欢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退让一步，允许她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说不定心情一高兴还会去试试她送他的礼物。
季云升吩咐连生去多找些稀世名品的化妆之物来，再去寻些琉璃漆色的材料，他要亲自做一只花灯送给她。
他知道这只小雀儿这次大概是气得狠了，才会说出那等气话。
唐如漪的人际关系一向简单，他可从未听说她有这么一位年龄相仿的异性好友，也根本不信她会喜欢别人。
想来是为了气他不知从哪找来了个小白脸。
季云升怒极反笑。
他眼神幽暗。
没关系，他会原谅她，只要她乖乖回来道歉，再和从前一样哭着说离不开他。
至于那个小白脸，没必要知道是谁，马上便是死人一个了。
即使知道自己花灯节那日与她打了照面，季云升依旧根本不相信她会真的离开。
左右不过是耍耍小性子，撒撒娇，就像小孩子得不到父母的关注选择离家出走一样。
只要他稍稍展现出一些温柔，她便又会回到他身边，甚至比以往更加爱他。
——
王婉正焦灼地等待着季云升。
他方才一句话不说便离开，好半晌都没见回来，她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惹了人不快，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沮丧。
然而季云升没等来，却等来了几个一板一眼的丫鬟婆子。
她们二话不说就上手制住她，为首的婆子态度不卑不亢：“小姐，家主让我转告你，不要穿别人的衣裳。”
王婉只觉得热气蒸腾上脸，她哪儿受过下人这等羞辱，当即就甩出巴掌想要抽在对方脸上。
然而手腕却被牢牢钳住，那婆子力气大得惊人，控制着她的丫鬟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嫁衣披在身上不觉得难受吗，小姐还是穿自己的衣服为好。”那婆子语气冷静，公事公办。
王婉只觉得浑身发凉，穿着嫁衣等待接亲时有多欣喜，现在就有多不甘。
【你还是不要那么喜欢他为好。】
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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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诅咒一样的话。
王婉恨极了，但她完全不敢违抗季云升的命令，而且内心深处还抱着希望，他们有圣上的赐婚，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然而那婆子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一样，冷静地说道：“老奴劝小姐还是不要多思多虑，主子要娶的是王家家主前不久才收的义女，并非是小姐您。您自作多情穿上喜服还跑来相府，主子没有降下怪罪已是天大的恩赐。”
王婉怔愣着，心下一片寒凉。
——
日暮西沉，在城门将要关闭的时候，唐如漪心情十分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
想来这时候，季云升应当已经拥着新婚妻子在怀，笑吟吟地饮下合卺酒，说着那些人谁听了都晕乎乎的甜言蜜语。
唐如漪的心又莫名抽痛了一下。
这次的疼痛来得突然又猛烈，她瞬间便白了脸色，差点儿便要支撑不住往后仰去。
所幸被翠姑娘搀了一把，她扶着唐如漪站稳，担忧道：“如漪，你还好吧，要不今晚便先歇在我那里，明日一早再出城。右丞新婚燕尔，定没有时间去阁里看你在不在，我们明日一早再去码头乘船也来得及。”
唐如漪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翠，说来也可笑，我总有种莫名的预感，若今日不离开，便走不掉了。”
她怕夜长梦多，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翠姑娘已在马车上换下了男装，此刻一派娇俏女郎的打扮。
虽然唐如漪知道季云升不可能出现，也没有人会认出她，但谨慎起见她还是为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姜黄色的脂粉敷在面上颈上胳膊上，又用更深一些的灰鳞粉扫在颧骨下方和眼窝处。
为求真实她又弄乱了一头的秀发，将粗麻布衣袖子撸起露出敷了粉的土黄色手腕，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饥荒的难民。
跟之前打扮朴素的小丫鬟比，又是判若两人。
翠姑娘看得啧啧称奇，若不是她也深谙妆点之术，怕是也要被蒙混了过去。
她正要说两句打趣一下她这难民打扮，却忽然神色一僵，生生止住了欲开口的话。
唐如漪没发现她的怪异之处，仍沉在心口的绞痛中，这次的痛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让她面无血色站立不稳，所幸有脂粉遮着看不出来。
没关系的，痛过就不痛了。
而且她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为季云升心痛了。
等离开了京城，她心痛的毛病就会痊愈。
她正欲为自己顺口气，却忽然感觉胳膊被人紧紧抓住。
面前的翠姑娘不知为何神色慌张，欲言又止。
唐如漪茫然：“阿翠，你怎么了？”
眼看面前城门的守卫在催促着人快走，城门就要关闭，她还以为翠姑娘担心她的身体，遂扬起笑意道：“别担心，我这是老毛病了，大夫说等回去之后就会好了。”
然而翠姑娘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慰而好转。
她似有所悟地回过头去。
与之同时身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懒散嗓音。
“小雀儿，你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