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节这日连生不在,许是因为太忙了被季云升召回府。
她到底不愿给季云升添麻烦,穿戴朴素,还绾了双辫,黛粉轻轻一勾,便化去了那双眼睛动人的神采,肤色也被匀得变成蜜色,再往脸颊中央鼻子上添了些青涩的雀斑,素色的口脂微微向下。
只这么寥寥几笔,就跟她原来的样子相去甚远。
便是季云升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唐如漪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已经开始想象当她说出自己的身份时,季云升会是多么惊讶的表情。
她拿上做好的香薰和兔子琉璃灯出了门。
许是因为打算假扮成相府里的丫鬟混进去,莫名的心虚让她行色匆忙,无意间撞到个姑娘,那身穿碧绿衣裙的年轻女子惊讶地看过来。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唐如漪揣着香薰和琉璃灯,愧疚得连连道歉。
那女子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而看了眼她拿着的东西,略好奇道:“这是什么?”
唐如漪老实道:“兔子灯。”
那女子听罢“噗嗤”笑开了,本就倾城绝艳的容颜若初雪消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纤纤素手一点,轻指了指琉璃灯,音色带笑道:“我还当是做了个小牛犊呢。”
唐如漪脸涨得通红。
虽说她手艺不好,但当面被人点出来还是头一遭。
那女子摆摆手,冲她笑道:“你别误会,我并无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这灯着实有趣。可是要送给情郎?”
唐如漪脸又是一红。
她十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香薰倒是珍品,起码取百瓶晨间花露凝结制成,还需花费大量精力来控制着时间和调配比例,放在市面上也是个稀罕宝贝,姑娘有心了。”
这下唐如漪倒是好奇了,她这香薰一般不懂的看一眼就过去了,顶多觉得味道好闻,但面前这女子明显是个懂行的,竟看着便能将她的制作过程猜到一二。
“说错了,这香薰仅用了十瓶花露。”唐如漪笑眯眯道:“不过我确实花了很多心思来炼制,而且这十瓶花露采自原产地最优质的品种,而非是中原地带培育而出。”
“如此,倒是我看岔了眼。”
唐如漪目光亮晶晶:“怎么会?我很少遇见能同我讨论这些的人,今天可真是走运。”
那女子也笑了:“我也是。”
只是她非是寻不到同好,而是高山流水,很少有人能在妆品的造诣上比得上她。
唐如漪看着面前翠绿衣裙的年轻女子,只觉得越看越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而且快要到相府佣人外出归府的时间了,她得赶紧过去。
因此只能匆匆辞别了这位绿裙女子,与她约定下次再一同商讨。
——
唐如漪赶到时,刚好赶上佣人队伍的最后一支入府。
所幸今日花灯节,府中众人都忙得要死,连检查都是草草而过,加上月黑风高,唐如漪很轻易就以下人丫鬟的身份混进了相府。
等进了府邸,她深吸了一口气。
面前的景象跟藏娇阁大相径庭,宛若固若金汤的营垒,每一寸白玉铺砌的道路,植物被修剪的弧度都透露着一丝不苟,院内多竹林溪流,却寂静又肃穆,正中央的门头威严而让人不敢逼视。
这是唐如漪第一次来相府。
说来也可笑,她跟季云升相识七年,来京六年,做了夫妻不似夫妻情人不似情人。她甚至从没有一次来过他住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的家人朋友,连他的属下也是最近才认识了连生一个。
面前的府邸严谨肃然,与平日里跟她相处时浓情蜜意,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季云升完全不搭。
她有些打起了退堂鼓。
但很快唐如漪就再次鼓起了勇气。
来都来了,不管怎样起码今天先把礼物送出去!
她跟在佣人的队伍里低着头,悄咪咪地走,然而很快唐如漪便发现自己多虑了。
根本无人在意她这个小丫鬟。
蓄着山羊胡像是管家的人甚至随手一点:“你,去后院那里挂灯笼。”
唐如漪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她,她吗?
管家一吹胡子,瞪眼道:“看什么看,就是你!赶快去!”
唐如漪忙不迭地应下,正慌慌张张取过灯笼,却突然被叫住。
“慢着。”
她僵硬转头:“大人还有何吩咐?”
管家指了指她手上拎着的琉璃灯:“这是什么?丑死了,快拿去扔了,别叫家主看见。”
唐如漪一边应着一边倒退着跑了。
她手上拎着兔子灯,怀里揣着要送给季云升的香薰,胸前还抱了高高的一摞红灯笼,虽然不重,但要保持平衡走起路来就颇有些吃力。
她费力挪到后院,那边已经有家仆在冲她招手了,唐如漪正要过去,却见被红灯笼挡住的视线的余光外,那些家仆态度突然变得恭敬惶恐,在冲着什么人行礼。
她正思考着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低头行礼,灯笼缝隙的视野中便闯入一抹翩跹的正红。
锦绣缎的衣袍,上面绣着精致的金凤纹路,步伐行动间只依稀看见一双玄色长靴。
那人步履不停,正敛着眉跟旁边的人说话。
只看步伐唐如漪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果然下一瞬间季云升那张出尘绝艳的容颜映入眼眸。
她正想跟他说话,然而却想到自己此刻变了妆容。
正在犹豫间他已经快要走出她的视线了。
唐如漪不由自主抬腿跟着他。
其实这并非她的本意,但多年来追随季云升早已成了习惯。她的目光永远黏在他身上,生理性的喜欢让她几乎想要每时每刻都跟他待在一起。
唐如漪抬脚完全是下意识的,她只迈出了一步,刚要开口唤他,却看见走廊尽头拐角处窜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娇俏姑娘。
那女子容貌殊丽,通身养尊处优的贵气,一看到身着红袍的季云升,眼睛便亮起来,不顾形象地小跑着过去挨到他身边。
“云升哥哥!”
想要挽住他胳膊的手被躲掉,她嘟起嘴,一脸的娇蛮:“云升哥哥,我爹爹不让我在大婚前见你,但我特别想你,就偷偷跑来啦!”
季云升只淡笑着不答话,算是纵容了她的行为。
大红灯笼的缝隙中,那一男一女的身影极为亮眼般配。
唐如漪欲上前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也许她看错了,也许那不是季云升。
季云升怎么会对别的女子这么温柔呢,他同她两情相悦,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
藏在袖中的香薰骨碌碌掉出来滚到脚边,唐如漪一时不察,被绊了一跤,顿时赤红的纸灯笼哗啦洒落了一地。
两道视线同时向她看去,其中一道极为熟悉,却带着陌生的凛然和威压。
季云升不悦地看了眼这个笨手笨脚的小侍女。
把相府里要用的东西摔了一地,她自己丑灯笼倒是还好端端提在手里。
这等下人不该出现在相府。
然而那个平平无奇的小侍女不知在想着什么,正呆滞地看着他不发一言,也不跪下来道歉。
王小姐得知了季云升答应婚事的消息,今天本来是开开心心过来见他的。
没成想人没见到,还碰了一鼻子灰,季云升一直在忙着处理公务,这会儿她才刚等到人,可他的态度却还是不咸不淡的,丝毫不像个即将要跟她成亲的人。
不过王小姐并不是很在意。
毕竟那可是季云升啊。
多少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她能求来这桩婚事已是三生有幸。
虽然遭受了冷待,可王小姐并没有什么不满。
她会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为他把相府搭理得井井有条。相府需要一位女主人,季云升也需要一位身份地位都配得上他的妻子。
她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然而对季云升包容,并不代表她会给季云升手下这种,看着就不安好心的下人好脸色。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王小姐对唐如漪喝道。
唐如漪愣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小姐在说自己。
她的目光再一次转向了季云升,可那人早已拂袖转身,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分给她。
“你是做什么的啊!这么点儿东西都拿不好吗?”王小姐不满地横着眉,转脸又对季云升露出如花般灿烂的笑容:“云升哥哥,你家这下人不行,改天我把我府上的丫鬟叫来,肯定比她强一百倍!”
季云升目不斜视,迈开大步子走过,只语气浅淡地留下一句:“王小姐,我府上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怎么能这么说呢云升哥哥!我们可是马上就要成亲了呀,到时候就是一家人,我保证帮你把相府内院管理得井井有条。哎,等等,云升哥哥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季云升腿长步子大,王小姐压根儿就追不上,气得在原地跺脚。
回过头来又看到那个奇怪的侍女还站在这里,她手上提着的造型丑陋的灯也不知何时跌下来碎了,和浓郁的香薰粉末混在一起,看起来杂乱极了。
王小姐皱着眉头,想着自己以后到底要当这相府的女主人,虽说不能对这些下人太苛刻,但也不能容许有此等胆大包天之人。
她瞪着唐如漪道:“别以为你有几番姿色就妄想着勾引主子,你这样的丫鬟我见得多了。云升哥哥他日理万机,不懂得这些,若我下次再发现你意图勾引他,便将你杖毙了!”
那小侍女听罢瑟缩了一下,似是害怕。
王小姐这才满意。
季云升看不出来,她却是看得分明。
这不知死活的丫鬟分明眼中全是对自家主子的爱意,藏都不知道藏一下。
季云升芝兰玉树,引无数贵女倾心她自然知道,民间地位低微的女子们爱慕他,将季云升奉为梦中情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这不代表着她能容许自己的夫君被这等下人觊觎。
思及此,王小姐面露鄙夷,葱白玉润的指尖一点,任由相府里的下人们对她恭敬行礼,颇有了些女主人的架势:“不如这样,你便在我身边,做个梳妆婢好了,正巧我缺个会化妆梳头的侍女,你瞧着手艺不错,便来跟着我吧。”
话音落下,却看到面前的小侍女不知为何颊上滑过清泪。
她的脚边碎了一地的碎片,混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散发着香气的粉末,搅在一起看上去狼狈极了。
小侍女想要捡起碎片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匆匆忙忙缩回手,眼神茫然又空洞,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似的。
王小姐十分不满:“怎么,做我的梳妆婢委屈你了?还是被我看着见不到云升哥哥你心底怨气重得很?”
“哼。”她轻哼一声,面上尽是冷笑:“这可由不得你,我是这相府未来的女主人,你的生杀大权,皆掌握在我手里,劝你还是安安分分地待着,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不然,到时候可不只是掉几滴眼泪这么简单了。”
王小姐语气慢悠悠的,管理后宅之事她精通得很,也清楚怎么拿捏这些动歪心思的下人,保准能恩威并施把她们都训得服服帖帖。
然而唐如漪根本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只是听着面前的小姐说“云升哥哥”,又说“她是这相府未来的女主人”。
每说一次,她的心痛便加剧一分。
苍白着脸,浑然不知自己的脸色有多差劲。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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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副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在王小姐看来就是默认。
她心底想着,不愧是相府的丫鬟,还是挺上道的嘛。而且看着也乖巧懂事,若她当真能帮她讨得云升哥哥的欢心,也不是不能留。
“就这么说定了,你来做我的梳妆婢。”王小姐一锤定音道:“改日我便向云升哥哥把你要来,省得你天天待在相府动这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到时候人到了她手里,怎么处置还是她一句话的事。
——
唐如漪也不记得她是怎么逃离开那个一直让她做梳妆婢的小姐的。
似乎是管家的叫她去收拾卫生,她趁着人员忙乱之际,跟着出府的下人们一起出去了。
说来也是命中注定,她原本在饶县的小村庄时是贱籍,跟着季云升回京城后为了方便加入了季家的奴籍,到现在季家的家仆人员清单上还有她的名字。
季云升从没公开过她的身份,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养在京城藏娇阁中的金丝雀,名义上是季家的奴仆。
她并不在意这些,只要和季云升两情相悦就够了。
可现在却莫名觉得讽刺。
那位小姐说得不错。
她确实是个季云升的侍女。
凭着走过千百遍的记忆回到了藏娇阁,她累瘫了一样快要倒下,连面前连生惊慌失措的呼声都没听见。
“唐姑娘?唐姑娘你怎么了?我这就去叫主子来!”
大脑浑浑噩噩,周边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隔膜似的,朦朦胧胧传入她的耳中,让人根本无法听得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虚软的身子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唐如漪这才有了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可是心好痛好痛。
痛到快要无法呼吸,每看一眼面前人精致如画的眉眼,心口便像被钝刀割伤一下。
可饶是如此,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贪恋地追随着他。
像义无反顾扑向烛火的飞蛾。
深吸一口气,唐如漪强迫自己从季云升怀里退出来,手在后面撑着桌檐防止自己摔倒,强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开口道:“季云升,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如果他告诉她,如果他有难言的苦衷。
她会陪他一起渡过难关。
只要季云升,别不要她。
季云升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端是个白玉无瑕的倜傥公子,见她这么问却不答,反而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我听连生说你打算用花露做礼物送我?还用琉璃盏做了只花灯?”
连生来找他时风风火火,焦急得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季云升还以为怎么了,立刻推掉了接下来的会务动身来到藏娇阁。
过来便将人接了个满怀。
而后佳人在他怀中悠悠转醒。
季云升不由得哂笑。
这个连生,还以为他做事有分寸,怎么如此不分轻重缓急。
不过是她使苦肉计俩,想吸引他注意引他心疼罢了。
小孩气脾性。
虽然对她装病略有些不满,不过季云升对自己养的这只金丝雀向来是纵容的,左右也推了今日的事务,倒不如跟小雀儿好好温存一番。
而且他可是还听连生说了,前几日她一直在做东西想要送给他。他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淡笑。
这只小雀儿是会时不时送些东西给他,像只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往回带的小鸟,许是街上看到的漂亮手工艺品,又或是她自己做的香薰香囊,有时候也给他送那些外面买来的甜腻腻的糕点。
季云升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只是喜欢唐如漪眼神亮晶晶,像献宝似的送他东西的模样。
至于那些东西,随手扔了或打发给别人就是。
反正她想一出来一出的,过不久就会忘了。
季云升当然对连生说的那香薰花灯了无兴趣,但他喜欢唐如漪送他东西。
然而对面的少女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似的。
“对,是有东西想要送给你,不过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但,也算送去相府了吧。
不管是不是有苦衷,他不愿意告诉她,到这种时候还在跟她玩笑,虚为委蛇,好像根本没把她算进人生的计划里。
季云升微怔了怔,显而易见露出些不悦的神色,但又被很快收回。
“你天天都待在藏娇阁,这还能把东西打碎,”他语气似玩笑似轻嘲:“我的小雀儿可真是没用啊。”
“做事笨手笨脚,整天只会在脸上乱画。小雀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在脸上化的那些妆,还有琢磨出的那些各色的妆品,又无用又难看呀?”
他仍是面带笑意说着,手指还插在她的发间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理着。
“你看看你,什么都做不好,也不知道那么多金银财宝都送来了哪里,这么多年连礼数也学不会,世家大族的规矩更是什么都不懂,真是白费了我那么多的精力。”
唐如漪被他说得又是羞耻又是委屈。
明明,明明是他不让管事的嬷嬷来,也不让她接触任何其他人。
他说她有他就足够了,这世上只有季云升会爱唐如漪。
季云升遗憾摇头,但目光又温柔得像能滴出水。
“你看,你有这么多缺点,我却还是喜欢你。”季云升容颜如玉,站在那里跟她温言絮语的样子像极了话本里的谦谦君子:“这世上除了我可没有人这么喜欢你了,你要好好珍惜我的。”
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像挠小猫一样挠了挠。
季云升唇边勾起满足的笑容。
“离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他眉眼弯弯,漂亮的眸眯起,指尖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
“说,你离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根本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