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圆回到贤灵宫时,所有的宫女太监们都惊恐地看着她。
她本该是一个死人,现在却活生生地走在路上,无论是恐惧复生的鬼魂,还是恐惧那个救了她的、连皇帝都不怕的人,结果都是一样的。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芳和姑姑,桂圆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芳和正在宋应璃旁边沏茶,她已经三十岁了,按理来说早就该出宫,但被念及能力出众,是先皇后宫里的人,自己又觉得出宫不如继续留着,就被调去了这里“照顾”宋应璃,她双眉轻蹙,目中不怒自威的气势甚至胜过了她身旁的娘娘:“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报信的宫女是芳和一手教带的:“她声称自己醒了就回来了,没提到其他人。”
芳和冷笑:“命大还嘴硬,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消受的福气。”
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宋应璃面前议论这件越俎代庖的事,而那位名义上的主子淑妃木木地坐在中间,像被供奉的石像。
“娘娘,这是前些日子地方新贡的普洱,您尝尝。”芳和十分自然地将茶杯递到她跟前,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眼前的普洱茶鲜红透亮,平静得盛满七分,芳和盯着她的动作,诡异的沉默间,宋应璃颤颤地伸出手,鲜红在杯中摇摇晃晃,溅起细小的水痕,像棍棒下被打吐的鲜血。
“我想见桂圆。”宋应璃说。
芳和横眉冷视:“娘娘,桂圆不懂规矩,恐怕冲撞了您。”
“我要见她!”茶杯倏地坠落,连带着茶水和瓷片碎了一地,宋应璃双目圆睁,她很瘦,那张脸面皮苍白,紧紧贴着骨头,大喊时像一具骤然坐起的干尸,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极度憔悴、歇斯底里的女人和从前那个娇憨明媚的姑娘联想到一起。
芳和深吸了口气,入宫十五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无论是先皇后还是楚婕妤,都像她一样,平日里平静得像死尸,发起疯来就像暴怒的野鬼。可鬼毕竟是鬼,它们苍白脆弱,所能做的一切也只有通过发出叫喊来恐吓不明所以的人。
芳和:“娘娘,桂圆出言挑拨您和太子的关系,这是居心不良啊!她若真是公主派来的细作,您岂不是中了计?您并非不知公主对皇位虎视眈眈,这些年来她对太子远没有幼时那般亲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宋应璃浑身颤抖地站起来:“那你就去把太子叫来,他和桂圆,我必须要见一个。”
芳和安抚似的抓住她的肩膀:“娘娘,太子殿下学业繁忙,奴婢叫人喊了好多次都不得空,待他想起您了自然会来。”
宋应璃心如死灰,再次跌回座位,自她入宫来,她从未踏出贤灵宫一步,许多宫人都议论纷纷,有说她郁郁寡欢,不愿出门的,有说她自知没有圣眷,无颜出门的,毕竟皇帝从没下过禁足令。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夜的警告意味着什么。
五年前,正式获封淑妃的那一夜,四姐死去的第二夜,她被太监们推进宫中,偌大的宫殿漆黑一片,没人点蜡烛,彼时正值初春,寒气未退,她独自一人跪在地上,静静听着背后一点一点靠近的脚步。
“太子长得很像朕,可惜性子一点也不像。”
“他母后怀他时求涉兰好好待这个孩子,涉兰做到了,可宋相却还是不满意,你们宋家人都这样贪得无厌么?”
“哦,朕忘了你不认识你的大姐,你三姐倒长得有几分像她,可惜脑子不怎么聪明,和她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本来就不该指望她能生个成器的孩子出来,太子就是像她性子太多才这般愚钝,一想到有人顶着朕的脸干这么蠢的事朕就觉得恐怖至极。”
“你说你有本事把他教得聪明点吗?朕要求不高,他若能比上令儿一半,朕也会把皇位给他的,容若你们两个没这个本事,还是先想想怎么不被令儿杀了吧。”
“你最好别像你三姐一样跑去让涉兰替你们求情,贤灵宫离翊坤宫远得很,你敢被朕发现你和你的人往那走一步,朕不追究她,但有的是办法追究你。”
太子养母禁足宫中的传闻实在不好听,若是传出去指不定要被大臣们百般进谏阻挠,如此,就只能她“自愿”当这个不愿出宫之人。
方涉兰倒时常会送些东西来慰问,但她也不敢多在此处停留,唯恐自己给她惹了麻烦。
“我要见娘娘!我要见她!”
宋应璃猛地抬头,殿门外倒映的黑影反复扑打、喊得撕心裂肺,她惊恐地看了眼芳和,不顾她阴沉的面色向门外冲,芳和呵斥:“还不把娘娘带下去!”
一直站在暗处的几个太监迅速上前抓住她的双脚,宋应璃跌倒在地:“让我见她!我要见她!”
她艰难地向前爬,手臂生生被擦破出血,桂圆狠心一咬牙,直直地用头一撞,殿门砰地一下敞开,连带着她也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娘娘……”桂圆很轻地唤了声,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偌大的贤灵宫只有她们二人互相平视,她撑着气儿抓住宋应璃的手,不顾对方的错愕将一团纸塞进了她的手里,“是……燕太师给您的。”
桂圆?桂圆?宋应璃抱住昏死过去的她,桂圆曾是楚婕妤的宫女,那位先皇后的好友死后,她就被分去做了杂役,直至有一次负责给她送炭的宫女告了病假,掌事就随便挑了个得空的人来顶班,仅仅是一瞥,她就认出了这位姑娘,遥想当年武斗会时,桂圆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娥,那时的自己还逗她玩呢。
宫中五年,花谢春归,宫中的风萧瑟,雨瘦削,日惨淡,连梦也贫瘠,偶尔是四姐暴死的惨叫与瞪突的眼珠,偶尔是宫女们口中血流成河的丞相府,是娘夜夜啼哭的眼泪,偶尔会看见自己在马场上抱着洛筠的腰,说“洛筠,你骑快点!再快点!”再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人,听说她也全家被抄,不知而后如何。
如果这算报应,恨早就该被幸灾乐祸抵消了,可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我想见的人那么多,却连一个也见不到?
当时为什么要留桂圆呢?你说你当杂役很苦很累,时常被人刁难,可来了我这,我却保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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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害你丢了性命,桂圆,你说话啊?她们不在的时候,只有你会缩在我旁边和我说话,为什么不说话?桂圆,对不起、对不起……
芳和看着她抱着桂圆哭了很久,那哭声断断续续,好像下一刻就要因悲痛断肠而亡,待她终于哭没了力气,芳和才冷淡地转过身:“来人,娘娘累了,扶她去床上休息吧。”
“至于桂圆姑娘,她是积劳成疾病死的,你们好生葬了吧。”
“放开我……放开我!桂圆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死的!”宋应璃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喊,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害死桂圆的人里不正也有自己吗?
她瘫软在地,任凭来人拖走,手中紧攥的纸团扎着掌心,燕太师……又是谁?是她救了桂圆吗?桂圆,你拼着这口气回来,就只是为了撞这一遭门,把活的希望给我?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宋应璃边哭边蜷缩身子,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在手心展开,昏暗之中,被手心冷汗浸湿的信纸上墨迹模糊,她努力弯曲身体,试图看清上面的字迹。
“忘忧,坐候。”
这是……要我再等等?宋应璃慌忙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耿直脖子往下咽,双肩却再一次被人搭上:“娘娘,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芳和森森地从后探出脸,猛地向她喉咙一戳,剧烈的反胃逼得她全身通红,呕地一声向外吐,混杂着恶臭与胆汁的呕吐物中,那张信纸湿淋淋地软在中央,芳和嫌恶地拈起它,然而墨迹早已被唾液混得模糊不清。
“娘娘病得很重,往后几日若无皇上命令,不许任何人来访。”
孤立无援的病,真的会死人吧。宋应璃疲惫地躺在床上,忘忧,坐候,可惜我既忘不了忧,也不一定有资格再候。
闭眼时天地摇晃,也许等下次清醒,就能看见天光。当一个人失去了交流、视听的资格,那时间于她也就失去了意义。
“听说贤灵宫的那位和太子殿下大吵了一架,已经好多天了都不愿意见太子呢。”
自委托桂圆去报信后,寒镜月再经过贤灵宫时,只觉此处更加诡静,偶尔会撞见太子求见被拒之门外,究竟是何等事竟能惹得应璃这般恼火?
“太师这幅样子可是有心事?”元令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寒镜月歉笑:“殿下多虑了,臣很好。”
元令:“太师这几日的剑,对我时更凶,不对我时又显得敷衍,可是因为慎儿的事与我置气?”
寒镜月才知她会错了意,松了口气:“阿慎偶尔莽撞了些,但心不坏,殿下免了她进宫但却又给了她那么多赏赐,臣信您并非真的与她置气。”
“我确实不生她的气。”毕竟谁会对一个已经失去意思的人付出多余情感呢?不过看样子,慎儿似乎没把我们的事告诉太师。元令笑了笑,“后日迎接国师,太师可得嘱咐她好好准备,您若不放心也可以跟着,我怕她坏了规矩。那日人员众多,户部有人被卷进了国师邀功的案子里,尤其是那个秦侍郎,我得好好审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