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暾,把东西带上来吧。”林浔命令,语气平淡。
后头的刘暾忙不迭抱着两只匣子小跑上前跪下,毕恭毕敬地呈在元清面前。
元清瞥了一眼,满意地颔首:“有劳秦卿了,今日庆功宴前,你来金銮殿一趟。”
这份当着所有人的面的传召好似一道金光闪闪的圣旨,昭告着秦辞即将扶摇直上的事实。
反观那位主将楚青梁,却只是被元清简单地慰问了两句,相比之下黯然失色。
官员们纷纷感叹,此番回来后,秦统领定要仕途亨通,不过楚将军和他的关系恐怕就不会太好了,如今明鸿将军死了,跟他一派的田家、奉家等人肯定记恨秦统领,他们又和楚将军同为武官,指不定真会走到一块去。
围绕那位风光无限的“秦统领”的官场风云的猜测纷纷纭纭,很快它就会成为这段时间京中官吏们最最重要的谈论话题,毕竟这事关许多人的命运,是跟着一飞冲天,还是被打压不得志,全在站队一念之间。
但于那位初露头角的燕太师来说,比起思考到底要站队少年英才但心思歹毒的秦统领还是大器晚成但刚正不阿的楚将军,她更在意那个流泪的人。
此事无论从哪来看都太蹊跷,林浔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走得出那么大的山?如果底下这个人真的是他,那原来的秦辞去了哪?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死了,要么被终身囚禁,从实操性看,为了冒名顶替的囚禁至少要保证被囚禁的人一直在他能看见的范围里,但他们一路从安州南下,一个多月里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异动的活人根本不可能瞒得住,逻辑上讲,既然都要顶替,干嘛还费心费力囚禁?直接杀了不是更省事?
无论从哪看,原来的秦辞都必死无疑。但顶替他的人偏偏可能是林浔,林浔这个人……寒镜月不觉攥拳,他向来是狠不下心的,况且他未必知道秦辞是杀害嫂子的凶手,这件事除了平乱军和皇帝目前还未被大众知晓,仅为了向皇帝报仇而去杀养母的亲儿子,这种事他死一百遍都干不出来。
除非他真的翻出深山,遇到能告诉他真相的人,他还能正好遇上一个机会去接近秦辞且不被怀疑。一切都太反常理,更何况,因为仇恨去杀人报仇,甚至可能还面临牵扯一堆无辜人的困境,这于你而言,又与自戕何异呢?
你若真的狠得下这个心,我当时也绝不会把你留在那里。
又或者,底下的人真的是秦辞?
不,不对。
我不会认错的,旁人认不出林浔,难道我会认不出?那副怅然欲泪的神色,除了你,恐怕也没有哪个明明眼下风光无两的人会流露。
林浔,林浔,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难道就一点也不……
“师傅?师傅?”
姜慎觉察了她的情绪,轻声提醒:“师傅可是觉得那人眼熟?”
寒镜月闭上眼,不敢再去看:“那两人本来就长得像。”
不必多提,姜慎也知她是又想起了林浔,寒镜月刚回来时她没见林浔,心下就明了了大概,那位师郎一定是与她吵架了,而且是一辈子没法和好的架,不然见面时那般亲昵的两人,怎会分别后寒镜月竟一字不提?
不过不提不代表不想,爱情果然是可怕的东西,就连师傅这般果决不拘之人也会为它踌躇心伤,我的心太小了,除了爹娘、阿孟、师傅,若还要再装上一个不相干的人,恐怕我也要像师傅一样不高兴。
两人各有心事地沉默,元令不耐烦地啧了声:“你们两个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随我一同赴宴去。”
庆功宴定在申时初,受邀的多是朝廷命官,皇帝、公主、太子也会出席,元令不吝于多带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凑热闹,就让寒镜月和姜慎随她一起,安排她们坐在离她最近的次席。
姜慎头一回见这么大场面,多少有些局促,来回观察着往来人群的一举一动,有样学样,元令瞧见她这样,轻声笑了下:“你过来,到我旁边来。”
姜慎以为她又要出言刁难,不情不愿地走到了她旁边,却听她不屑道:“你怕什么,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充其量也就比你多学了些看起来高大上的礼节,实际上也不过如此。”
“多谢殿下提点。”姜慎虽仍对她有芥蒂,但细想元令的话又确实不算错,便十分别扭地不再去看那些高官权贵,“束手束脚”地放开了。
“就你一个人?”元令扫了一圈,未见寒镜月身影,“太师哪去了?方才还看见她同你一起。”
姜慎摇摇头:“大人没告诉我,她只说离宴会还差些时候,想在外头透透气。”
“那倒也是,毕竟这玉京再繁华也比不上青霄山清爽,等我及笄了就在那附近修座小行宫,偶尔去转转也不错。”元令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姜慎聊天,见她没什么兴致,心里顿生不悦,拔了沁雪头上的钗子挑起她下巴,“太师喜欢叫你阿慎,我倒觉得这么叫太普通了,往后我叫你慎儿如何?”
姜慎倏地皱眉,除了爹娘,还有谁配叫我慎儿?倘若是师傅非要这么叫我倒也就认了,毕竟是长辈,但元令你于我非亲非友,叫这么亲昵到底是什么意思?存心羞辱我么?
元令见她惊疑不语,更加起劲:“你既然做了我的陪练,那名义上就算我的女官,改日我自会给你挑个好听些的职位册封你,如今你是我的人,生死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更何况是称谓?”
姜慎浑身颤抖,若不是还想到有个妹妹、想到会给寒镜月惹麻烦,她就算是被乱剑砍死,也要立马冲上去掐死元令。
“我就喜欢你这劲劲的丫头,你跟着我,我定不会让你受除我以外任何人的委屈,就算是我父皇母妃要罚你,我也能给你拦下。”元令手中的钗子顺着姜慎的脸颊慢慢滑下,最后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的双环髻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惹得姜慎一声轻呼,逗得元令越发高兴,“慎儿啊慎儿,你可真叫我喜欢。”
姜慎微微抬头,静静望着灯火下明艳光彩的元令,她也同样望着自己,笑意吟吟。
打破这诡异的沉默的人是元煜,他十分不合时宜地出现,开口唤她:“皇姐……皇姐?”
元令收起方才的顽劣姿态,使了个眼色,沁雪就带着姜慎回了次席,她这才道:“煜儿找我何事?”
元煜巴巴地看着她:“皇姐这些天一直忙碌,煜儿许久不曾见您……”
元令听笑了:“你若想见我,直接来找便是,说得这么委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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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寻您怕扰了您读书,中午寻您怕打搅您练武,下午寻您怕周太傅又去父皇那告您的状,晚上寻您怕被父皇瞧见训我……”元煜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神色,见元令并无不满,语气都软得要黏糊了,“皇姐,你明日少练一会儿武功,陪我去风筝好不好?就一一会儿,很快的!”
元令听得高兴,正想答应了,却又忽然意识到不对:“你平时想寻我不都找我母妃说情吗?怎么今日自个儿来撒娇了?”
依她对元煜的了解,虽然他对自己很是喜欢依赖,但也顶多就是私底下在宫里说说软话,腆着脸在大庭广众撒娇的事儿元煜向来是没脸皮干的。
“煜儿已经好多天没见皇姐了,宸母妃今日又不来这儿,煜儿实在忍不住了才……”元煜越说越没底,不敢去看元令。
元令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好声好气:“你想我我自然高兴,不知这些天煜儿可有好好学书?淑妃娘娘待你会不会太严苛了?”
元煜连忙否认:“不会!小……母妃她待我很温柔的。”
“她从前是你小姨,怎么着也不会害你,我听说她总是闭门不出,你也该多劝劝她。”元令目光随处飘着,却始终不见寒镜月身影,“真是怪了,我那太师怎么都快开场了还不来。”
元煜听宫里人提过元令最近新找的师傅,据说是天霄门的高手,他本来也没多在意,直到今日他在贤灵宫外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子,她似是迷路地在宫道上徘徊,可他的太监小平子刚要上前询问,她就自顾自不见了,后来一问宫女才知她就是新来的燕太师。
他心里总不踏实,就去贤灵宫找宋应璃说了此事,宋应璃闻言却没什么反应,说:“许是公主想你了吧,今日晚宴你去找她说说话,说不定她会提呢。”
可依现在来看,恐怕皇姐也不一定完全了解那个奇怪的燕太师。元煜忖着,寒镜月已不知何时到场,上前歉笑赔罪:“方才逛着逛着忘了时候,幸好有个小宫女提醒我,不然可要没了殿下一片好心了。”
元令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元煜,见元煜一副很怕她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才消了些许:“不碍事,快落座吧。”
寒镜月自然不敢不答应,几人依次落座后,姜慎见元令的注意终于不在她们这边后,才开口埋怨:“师傅方才上哪去了?晾我一个人在这半天。”
“刚去瞧了淑妃宫殿那边的布防地形,远远听见里头有叹气声,就多坐了会儿。”寒镜月不觉沉眉,去贤灵宫前,她在宫道后的红墙边躲着听那些宫女聊了许久,确定宋应璃不会出来后才开始放开胆子巡视。
尽管换了张脸,可面对有的人就是哪怕自己变成一堆灰烬,也无颜在风中与之相会的,林浔也好,宋应璃也好,她都不敢再见。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叫喊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低着头随那些到场的官员们一起跪下,忽然听见几声窃窃私语:“这秦辞厉害啊……竟然伴驾皇上,什么时候我也能轮到这种好事?”
伴驾啊……若真是他,肯定痛苦得想死吧?寒镜月悄悄抬起眼,本想远远望一眼对方,却正正好好又和他撞了个对视。
等等,他当时哭,不会是因为认出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