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他拉到桌案前，拿起一盏还没有糊完的兔子灯递到他手里。
“来都来了，那就帮忙。”
赵归明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与他平日里风格颇为不符的可爱兔子形状的灯架，沉默了一瞬。
“我不懂这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迟疑：“怕做毁了。”
沈云珍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愈发加深，她凑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灯，指了指一旁小杏刚糊歪了的那盏。
“你看小杏做的花灯，花瓣歪成这样，我都说好看。”
她把灯举到他眼前。
“做灯嘛，哪有什么毁不毁的，最多就是……外形别致一些。”
小杏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小姐说得对！”
赵归明看着那盏别致的莲花灯，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小杏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哎呀，赵大人，您既然邀我家小姐去赏灯，难道……就不想亲手做一盏送给她？”
这话说的直白。
沈云珍侧目看了小杏一眼，眼里带了几分嗔怪，却没有制止。
赵归明闻言，目光落在沈云珍脸上。
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竹篾，耳根已然悄悄红了。
他也跟着笑了。
“好。”
沈玉珍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赵归明已经挽起袖子，坐到了她的对面，拿起一根竹篾，认真的打量起来。
“这个，要怎么弄？”
沈云珍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挪到他身侧，拿起一根竹篾，手把手的开始教他。
“先这样，弯成一个圈，用线缠紧……”
暖阁里烛火明亮，气氛温馨和谐。
小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赵归明的手很巧，虽然一开始因为没接触过，有些笨拙，但很快就在沈云珍的指导下上了手。
他做的是一盏六角宫灯，棱角分明，线条利落，和沈云珍做的那些活泼可爱的动物灯截然不同。
在糊纸的时候，他的手虽然很稳，但力气却没控制好，将其中一角的纸给弄破了。
“没事，补上就行。”
沈云珍安慰他。
赵归明小心的修补上破损的地方，却发现，那处即便是补上了，也还是起了皱褶。
他看着那处不完美，微微蹙起眉。
沈云珍探头看了一眼：“啊，皱了。”
赵归明沉默，开始思考要怎么补救。
“算了。”
最终他摇摇头，放下手里的灯。
“这个做坏了，我终究没有这个天赋，还是你做的那些好看。”
沈云珍接过那盏六角宫灯，细细端详。
灯架规整，形制对称，像他这个人一样。
而那处褶皱，突兀的出现在一角，仿佛他完美世界里唯一的破绽。
“不。”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笑意。
“我觉得很不错。”
她觉得这盏灯，比她自己做的那些，都要好看。
“独一无二。”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拂过了他心底最拧巴的地方，将那些郁气顷刻吹散。
赵归明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绽放的光芒，比窗外点亮的花灯还要明亮。
笑意从他眼底漾开，他唇角弯起，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
他凑到她身边，一字一句轻声道。
“独一。”
“无二。”
和你一样。
---
沈云珍与赵归明走出宣武侯府时，正赶上城中放烟花。
京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了人。
长街如昼，人潮如织。
叫卖声，笑闹声，孩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烟火的交响。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之下，沈云珍的眉眼格外温柔。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与一件白色斗篷，领口处缀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娇俏可人。
赵归明侧目看了一眼她发间那只和自己同款的白玉梅花簪，眼底笑意浮动。
他手中还提着一盏兔子灯，圆滚滚的身子，红红的眼睛，憨态可掬。
而沈云珍手里提着的，则是他亲手做的那盏六角宫灯。
小杏和阿青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两人的身后，她手中提着两盏莲花灯，其中一盏花瓣有些歪，另一盏的花瓣则层层叠叠，灯芯处燃着一小截蜡烛，暖光透过绢纱晕染开来，落在她桃红色的裙摆上。
那是沈云珍给小桃做的。
赵归明扬了扬手中的灯，沈云珍眉眼弯弯：“走吧。”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
东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去处，此时更是热闹非凡。
两侧商铺门口摆起了灯谜摊子，引来许多人驻足围观。
沈云珍被一家卖栗子糕的摊位吸引，停下脚步。
那糕点刚出锅，热气腾腾，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赵归明见她的目光落在栗子糕上，上前一步，掏出一小锭银子，买下一包，递到她面前。
“小心烫。”
沈云珍干脆就着他的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又甜又糯，还带着浓浓的栗子香气，她忍不住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看来味道不错？”他问。
“嗯！”
她点头，又捏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尝尝。”
赵归明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块栗子糕，又看了看她眼中的笑意，没有拒绝，微微俯身，将那块栗子糕含入口中。
指尖温柔的擦过他的唇瓣，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沈云珍耳根微热，偏过头去，假装看街边的花灯。
赵归明的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
“很甜。”
也不知是在说栗子糕，还是说别的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高大的彩灯时，沈云珍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巨大的走马灯，足有一人多高，上面的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图案，随着热气流转，缓缓转动，精美的图案依次出现，栩栩如生。
沈云珍看得入神，赵归明便在一旁静静的陪她看。
周围人群来来往往，喧嚣声不绝于耳，可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安静的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小时候，我每年元宵都会跑出去看灯。”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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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条巷子里的一户人家，每年都会在门口挂一盏特别好看的灯，我总是要站在那里看很久，看到人家要关门了，才舍得离开。”
赵归明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灯了。”
她收回目光，眼底带着些感慨。
他看着她，突然开口：“当初那盏灯，比眼前这盏如何？”
沈云珍想了想。
“当初的……比这盏小，也比这盏简陋。”
她语气柔软：“可在那个时候的我看来，已经是最好的了。”
赵归明闻言，指了指她手里的那盏，一角起了褶皱的六角宫灯。
“那这盏呢？在你心里，它排第几？”
沈云珍笑着将手中的灯举起。
烛火透过薄纱映出来，将那一角褶皱照得愈发明显，可不知为何，她偏偏觉得，这褶皱这比任何完美无缺的灯都要动人。
“自然是，独一无二。”
这是他之前在暖阁里对她说的话，如今她又还给他了。
灯火阑珊处，她笑意清浅，赵归明只觉得，这世间的万千光华，都仿佛汇聚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最终还是克制的没有牵上去。
这是在外面街上。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探了过来，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去那边吧，还有好多灯没看呢。”
她若无其事的拉着他就走。
赵归明很快反应过来，反握住她的手，跟上她的脚步。
比起他，她的手要小很多，也软很多，他握紧了些，生怕与她分开。
月上中天时，两人登上了城楼。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倾泻人间，璀璨耀目。
沈云珍扶着城墙，望着眼前这片壮丽的景象，久久无言。
赵归明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她的侧脸上。
难以想象，在他们初识的那天，他以为她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一个有趣的过客。
哪成想，随着接触越多，他便越发的放不下她，直至现在，她已经成为了他此后生命里最亮的那盏灯。
既温暖了他疲惫的心，也照亮了他今后的路。
“沈云珍。”
她转过头：“嗯？”
“等江南的事处理完。”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你我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婚事……
沈云珍默默的咀嚼着这两个字。
自被赐婚那日起，她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可她总是刻意忽略。
如今这事从赵归明的口中说出来，忽然变得无比的真实。
她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万家灯火中的自己。
想起他这些日子的陪伴，对自己说的话。
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抗拒这门婚事了。
“好。”
赵归明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应的这样干脆。
见他惊讶的模样，她唇角微勾，又补了一句：“等你回来。”
他看着她，心底微微叹息，终于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