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云烬端着药碗走进后山寒潭边的冰室时,脚步顿了一下。
冰室里比外面更冷,四壁结着厚厚的霜花,连空气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正中央的冰台上,玄微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素白的云锦薄衾,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脖颈。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只有眉心那点极淡的冰蓝色神纹还微微闪着光,证明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云烬走到冰台边,在往常的位置坐下。他先探了探玄微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比冰室里的寒气还要冷几分。那是神格燃烧殆尽后,身体失去神力温养的结果。
“该喝药了。”云烬轻声说,像是怕吵醒他。
他用银匙舀起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喂到玄微唇边。昏迷中的人没有吞咽意识,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在素白的云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云烬叹了口气,用绢帕擦干净,然后自己含了一口药,俯下身,轻轻覆上玄微的唇。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七天里,每天三次喂药,都是这样一口一口渡过去的。起初还有些笨拙,现在他已经很熟练,知道要用舌尖顶开齿关,知道要缓缓渡入药汁,知道喂完后要轻轻摩挲咽喉帮助吞咽。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玄微的唇很凉,像冻过的玉,没有一丝温度。但渡过去的药汁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能暂时驱散一些体内的阴寒。
喂完最后一口,云烬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着玄微的额头,感受着对方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七天过去了,玄微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月老说这是正常的,神格燃烧过度需要时间恢复,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可能几年、几十年。但至少魔种的生长被压制住了,寒潭的寒气加上月老带来的灵药,暂时稳住了情况。
只是“暂时”。
云烬很清楚,如果不彻底根除魔种,玄微就算醒来,也会被魔种慢慢侵蚀,最终堕入魔道。
而根除魔种的方法……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玄微胸口。素白的衣襟下,隐约能看见皮肤上蔓延的黑色纹路——那是魔种侵蚀的痕迹,已经从右手手臂蔓延到了胸口。
必须尽快融合新旧心。
只有找回完整的自己,他才能用全部力量去帮玄微对抗魔种。只有融合后那颗完整的心,才能容纳足够纯净的妖力,去净化魔种的污染。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迫切。
“云烬大人。”
冰室外传来白芷小心翼翼的声音。云烬回头,看见小仙童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个食盒。
“月老大人让送来的晚膳,说您得按时吃饭。”白芷把食盒放在门边的石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地看着冰台上的玄微,“上神他……今天好些了吗?”
云烬摇摇头,没说话。
白芷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肯定会好的!月老大人那么厉害,妖王大人也在想办法,还有您天天守着,上神一定会醒的!”
这话说得信心十足,但云烬听出了里面的不安。
连白芷这样的小仙童都感觉到了,情况不容乐观。
“我知道了。”云烬说,声音很温和,“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儿吃。”
白芷“哦”了一声,乖乖退了出去。
冰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云烬没有动那个食盒,他只是坐在冰台边,握着玄微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寒潭上升起朦胧的雾气。冰室四壁的霜花反射着微弱的光,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清冷的、近乎神圣的氛围里。
就是在这种氛围里,天帝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通报,冰室门口的空间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身着金色帝袍的身影从涟漪中走出,踏进了冰室。
来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威严,头戴九旒帝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天威——正是仙界之主,天帝昊宸。
云烬在对方踏进冰室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下意识挡在玄微身前。金青色的妖力在体内流转,虽然知道在天帝面前这点力量微不足道,但他还是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天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没有审视,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就像看一件物品,或者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让开。”天帝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威严。
云烬没动。
他握着玄微的手更紧了些,金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执拗。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天帝,但至少要表明态度——玄微现在很虚弱,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两人对峙了几秒。
就在云烬以为天帝要强行出手时,对方却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你还是老样子。”天帝说,语气软化了些,“跟小时候一样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云烬一愣。
小时候?天帝见过小时候的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见天帝绕过他,径直走到冰台边。金色的帝袍在冰室清冷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与玄微身上素白的云锦形成鲜明对比。
天帝俯身,仔细查看玄微的情况。他伸手探了探玄微的脉搏,又用指尖轻触玄微眉心的神纹,眉头越皱越紧。
“神格碎了三成,神魂虚弱,魔种侵蚀已到心脉……”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让云烬的心往下沉一分,“月老那个老糊涂,这么严重的情况也不早点告诉我。”
“月老大人说……”云烬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说您日理万机,这种小事……”
“小事?”天帝打断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玄微的事,从来不是小事。”
云烬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
天帝重新看向玄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血铜匣里的东西,你动过了?”
这话问得突然,云烬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的旧心。”天帝说得很直接,“月老传信给我,说血铜匣有异动,里面的旧心在呼唤你。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烬胸口,“你体内那颗新心,是玄微用神力重塑的‘忠贞之心’。新旧两心,现在都在你体内产生了共鸣,对吧?”
云烬抿紧了唇。
他没有否认,因为否认没用。天帝既然来了,肯定是感知到了什么。这位三界之主的修为深不可测,能察觉到血铜匣的异动并不奇怪。
“是。”他最终承认了,“旧心在呼唤我。”
“你想融合它们。”天帝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云烬点头。
“月老没告诉你风险?”天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告诉了。”云烬说,“他说我的身体现在还承受不住两心融合的冲击,要等玄微醒来,用他的神力做引导。”
“他倒是说对了一半。”天帝走到冰室中央,负手而立,金色的帝袍在寒潭雾气中微微飘动,“但你知不知道,就算玄微醒着,就算他用神力引导,融合的风险依然极大?”
云烬看着他,没说话。
天帝继续说:“你的新心是‘忠贞之心’,纯粹,干净,但本质上是玄微强加给你的意志。而你的旧心……那里面积攒着你万年来的执念,算计,偏执,疯狂。如果强行融合,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会在你体内冲突,争夺主导权。”
“轻则经脉尽断,修为尽废。重则……”天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冰室里一片死寂。
寒潭的雾气从窗外渗进来,在冰面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云烬站在那里,只觉得那些水珠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心上,又冷又疼。
但他没有退缩。
“那玄微呢?”他问,声音很稳,“如果我融合失败,他会怎么样?”
天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是他重塑的心,承载着他的神力印记。如果你神魂俱灭,那些印记会反噬到他身上。”天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重锤,“他现在神格破碎,神魂虚弱,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反噬。到时候……”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到时候,玄微也会死。
云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金青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
“所以,没有退路了。”他说。
天帝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必须融合。”云烬看向冰台上的玄微,目光温柔而坚定,“只有融合成功,我才能找回完整的自己,才能用全部力量帮他对抗魔种。否则就算他醒来,也会被魔种慢慢侵蚀,最终堕魔。”
“你知不知道成功率有多低?”天帝的声音提高了些,“按照月老的估算,就算一切顺利,成功率也不到三成!”
“那就三成。”云烬说得很淡,“总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堕魔要好。”
天帝被他噎住了。
这位三界之主盯着云烬看了很久,眼神从最初的威严,到后来的审视,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妥协。
“玄微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他忽然问。
云烬怔了一下。
“知道。”他最终说,“他知道我偏执,知道我疯狂,知道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还是……”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但天帝听懂了。
他还是爱上了你。
这个认知让天帝又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望着寒潭上朦胧的雾气,背影在冰室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我认识玄微很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久到……他刚诞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神,天生就该悲悯众生,无欲无求。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执掌四季权柄,看着他高高在上,也看着他……越来越孤独。”
云烬静静地听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曾经以为,他会一直那样下去。直到……”天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直到你出现。”
“我?”云烬有些意外。
“对,你。”天帝说,“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看着玄微的眼神太复杂,有崇拜,有执念,有算计,还有……一种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把他拉下神坛。”
云烬没否认。
“但我没阻止。”天帝继续说,“因为我也想知道,如果玄微有了私情,懂得了爱恨,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好像玩脱了。”
云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帝重新走到冰台边,看着昏迷的玄微,眼神变得柔和了些。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名义上是君臣,但我一直把他当弟弟。”天帝低声说,“所以,云烬,我给你一个选择。”
云烬抬眼看他。
“第一,放弃融合,就这样陪着玄微。我会想办法压制魔种,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让他多活几百年。这几百年里,你们可以像现在这样,虽然不完整,但至少……安稳。”
“第二,赌那三成的成功率,强行融合。成功了,你找回完整的自己,有能力帮玄微根除魔种。失败了,你们俩一起死,魂飞魄散。”
天帝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选吧。”
冰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寒潭的水声隐隐传来,还有远处仙鹤偶尔的鸣叫。冰台上,玄微依旧静静躺着,对这场决定两人命运的对话一无所知。
云烬站在那里,看着玄微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眉心的神纹,看着他胸口隐约可见的黑色纹路。
七天前,这个人燃烧神格,为他点燃神火。
七天前,这个人用命换他一线生机。
而现在……
云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青色的眸子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我选第二条路。”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决定晚饭吃什么,而不是赌上两个人的性命。
天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玄微醒来。”天帝说,“必须等他醒来,亲口同意这件事,我才会帮你。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就算云烬想强行融合,他也会阻止。
云烬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好,我等他。”
天帝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玄微一眼,转身走向门口。金色的身影在空间涟漪中渐渐消失,留下冰室里浓郁的帝王威压,也留下那句沉甸甸的警告。
“记住,融合的风险比你想象的更大。不仅是你和玄微,整个三界都可能被波及。”
“所以,在玄微醒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天帝的身影彻底消失。
冰室里只剩下云烬,和昏迷的玄微。
还有窗外,寒潭上空,那轮渐渐升起的、冰冷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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