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不是魔渊那种阴湿粘稠的冷,而是干净纯粹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寒意。他躺在一张冰榻上,周围是熟悉的冰蓝色殿宇——玄微的冰殿。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
魔渊祭坛,破神锥刺入胸口时的剧痛,玄微燃烧神格点燃的赤金火焰,还有最后昏迷前,那双冰蓝色眼睛里近乎温柔的决绝。
他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胸口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他低头看去,那道被破神锥刺穿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疤痕周围隐约能看见极淡的金色纹路,像一朵莲花的轮廓。
那是神火净化留下的痕迹。
也是玄微用命换来的生机。
“玄微……”云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环顾四周,冰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他记得最后时刻玄微倒下的样子,记得那口混杂着黑色的金血,记得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的瞬间。
“玄微!”云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挣扎着要下榻,却因为身体虚弱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白芷端着个托盘进来,看见云烬坐起来,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出声:“云烬大人!您醒了!”
托盘上的药碗因为激动而晃了晃,褐色的药汁差点洒出来。白芷连忙稳住,快步走到冰榻边,把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仙童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快哭出来了。
云烬没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抓住白芷的手臂,力道大得让白芷痛呼了一声。
“玄微呢?”他盯着白芷的眼睛,金青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他在哪儿?”
白芷被他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上神、上神被妖王大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云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知道……”白芷缩了缩脖子,“妖王大人没说,只让我们照顾好您,说您醒了就告诉您……上神没事。”
最后三个字说得底气不足。
云烬松开了手。他撑着冰榻边缘站起来,身体还有些虚,但站稳了。胸口的疤痕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他要去找玄微。
“云烬大人!您还不能乱动!”阿元从门外跑进来,看见云烬要往外走,连忙拦住,“妖王大人说您需要静养,至少要休养三天……”
“让开。”云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阿元被那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倔强地挡在门口:“不行!上神为了救您差点连命都没了,您要是现在出去有个三长两短,上神的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这话戳中了云烬的痛处。
他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玄微为了救他,燃烧了神格,点燃了神火,现在生死未卜。如果他再任性妄为,万一真出了事,玄微的牺牲算什么?
可让他就这样在冰殿里等着,他做不到。
云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时,那双金青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至少表面上是。
“好,我不出去。”他说,声音平静了些,“但你们得告诉我,玄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白芷和阿元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说。”云烬的语气很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白芷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开口了:“上神……情况不太好。妖王大人带他走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气息很弱。妖王大人说,上神的神格燃烧过度,又因为净化怨气时被魔种侵蚀,现在……现在可能连清醒都难。”
云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胸口那朵莲花疤痕传来灼热的刺痛感,像是在呼应他的情绪。
“魔种……”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他想起来了,在魔渊祭坛时,魔尊说过的话。玄微体内被种下了魔种,那种东西以情为食,以欲为养,会随着玄微情绪的波动而生长。而玄微为了救他,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时候,就是魔种生长最快的时候。
是他害了玄微。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割着他的心脏。
“还有……”白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补充道,“月老大人也来了。他是昨天到的,和妖王大人一起给上神疗伤。现在他们都在后山的寒潭那边,说那里寒气重,可以暂时压制魔种的生长。”
月老也来了。
云烬的眼神动了动。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在神界地位很高,对玄微也像对自家晚辈一样疼爱。有他在,玄微或许……
不,不能抱太大希望。
云烬太清楚魔种的厉害了。那是魔尊用自身恶念凝炼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像附骨之疽,极难根除。更何况玄微的神格已经燃烧殆尽,失去了神格的压制,魔种只会更加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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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云烬重新在冰榻边坐下,看向白芷:“药给我。”
白芷连忙把药碗递过去。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云烬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舌尖发麻。但药汁入腹后,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滋养着虚弱的经脉。这是滋补神魂的灵药,应该是月老带来的。
“还有吗?”云烬把空碗递回去。
“有有有!”阿元连忙点头,“月老大人准备了很多,说您醒了就要按时喝,一天三次,连喝七天。”
云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开始闭目调息,运转体内残存的妖力。金青色的光华在经脉中缓慢流淌,每流经胸口那朵莲花疤痕时,都会激起一阵细微的共鸣。
那是神火残留的力量,纯净而温暖。
也是玄微留给他的、最后的守护。
云烬沉浸在内视中,仔细探查身体的每一处。怨气确实被净化干净了,经脉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秽残留。但心脏的位置……
他皱起了眉。
新生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充沛的生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不是生理上的空洞,而是……情感上的缺失。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洞。
这种缺失感在安静时尤其明显。当他闭上眼睛,不去想玄微,不去想那些纷乱的思绪,只专注于自己的心跳时,那种空洞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冷而寂静。
(是因为……换了心吗?)
云烬在心里想。
玄微给他重塑的这颗心,是“忠贞之心”,只会爱玄微一人。可原来的那颗心呢?那颗装着他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算计和偏执的心,现在在哪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冰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咚。
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容器。
云烬猛地睁开眼。
白芷和阿元也听到了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殿内深处。那里是玄微平时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设了重重结界,他们从来没进去过。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云烬胸口那朵莲花疤痕开始发热,热度越来越高,烫得他忍不住伸手按住。
“那、那是什么声音?”阿元吓得往白芷身后躲。
白芷也紧张,但还是强撑着说:“不知道……上神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那边。”
云烬从冰榻上站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虽然身体还有些虚,但妖力已经恢复了两三成,足够他正常行动。胸口的热度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个火种在那里燃烧,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穿过冰殿的主厅,绕过几根巨大的冰柱,前面出现一扇紧闭的冰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冰蓝色的光华在符文间流转,散发着强大的结界气息。
这是玄微亲手设下的封印。
云烬站在门前,伸手碰触门上的符文。指尖触及冰面的瞬间,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纷纷朝着他的手指汇聚。冰蓝色的光晕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带着熟悉的神力波动——是玄微的气息。
结界没有排斥他。
相反,它在欢迎他。
云烬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冰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壁都是冰晶,折射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房间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通体暗红的铜匣。
正是那个血铜匣。
此刻,血铜匣正在剧烈震动。暗红的匣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匣面上游走,每一次游动都会带起一阵强烈的能量波动。
咚。
匣子里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心跳。每一声都沉重有力,每一声都让云烬胸口那朵莲花疤痕灼热一分。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碰触血铜匣。
指尖触及匣身的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猛地冲进脑海!
——幼年时青鸾谷的尸山血海,族人临死前的哀鸣,还有从天而降的那道冰蓝色身影。
——无数个夜晚对着画像喃喃自语的执念,想要将神明拉下神坛的疯狂。
——第一次靠近玄微时,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纯粹的悲悯,还有自己心里扭曲的兴奋。
——醉酒那夜,玄微难得卸下防备的柔软,还有自己趁人之危的卑劣和满足。
——“背叛”时的决绝,大婚时的伪装,被囚禁时的甘之如饴。
——最后挡下破神锥时,心里唯一的念头:这样就好,这样你就再也忘不掉我了。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算计和偏执,所有的爱和恨,都封存在这颗旧心里。
而现在,它在呼唤他。
血铜匣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匣盖在冲击下开始松动,缝隙里透出强烈的金红色光芒。那是旧心的光芒,也是云烬原本那颗心的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烬的手按在匣盖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只要打开这个匣子,那颗旧心就会回到他体内。可问题是……现在的身体里已经有一颗新心了。
两颗心,能共存吗?
如果不能,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如果旧心回归,他就能找回完整的自己。那些缺失的情感,那些空洞的记忆,都会被填满。
而更重要的是……
玄微喜欢的是完整的他。
那个温润表象下藏着偏执和算计的他,那个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的他,那个宁可被囚禁也要在他心里刻下印记的他。
不是现在这个,只有“忠贞”却缺失了过往的、不完整的他。
云烬的指尖用力,准备掀开匣盖。
“别动!”
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烬回头,看见月老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来。老头今天没穿那身花里胡哨的红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长衫,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嬉笑,表情严肃得吓人。
“月老大人!”白芷和阿元跟在他身后,两个小仙童都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追着月老跑过来的。
月老没理他们,径直走到石台前,盯着血铜匣看了几秒,又看向云烬:“你想干什么?”
“拿回我的心。”云烬说得很平静。
“胡闹!”月老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你知不知道现在打开匣子会发生什么?新旧心会立刻产生冲突,你的身体刚经历怨气净化,虚弱得很,根本承受不住两心相争!”
“那怎么办?”云烬看着他,金青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让这颗旧心一直封在匣子里?让我永远做一个不完整的人?”
月老噎了一下。
他盯着云烬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玄微为什么要把你的旧心封印起来吗?”
云烬没说话。
“因为他害怕。”月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害怕面对完整的你,害怕面对你那些算计和偏执,害怕承认自己爱上的是一个……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他的人。”
“所以他把我变成了人偶。”云烬接话,语气很淡,“一颗只会爱他的、忠贞的心,一个唯命是从的、不会反抗的躯壳。”
“是。”月老承认得很干脆,“他做得不对,甚至可以说是错的。但你要理解,他是神,天生地养的神,从来不懂什么叫私情,什么叫占有。你用那种激烈的方式教会他这些,他一时接受不了,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处理。”
“所以现在呢?”云烬问,“他已经懂了,已经会为我拼命了,那这颗心……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月老沉默了。
他看着血铜匣,看着匣身上游走的金色纹路,看着从缝隙里透出的金红色光芒。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还给你可以,但不能是现在。”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的身体完全恢复,等到你能承受两心融合的冲击,等到……”月老顿了顿,看向云烬,“等到玄微醒过来,亲眼看着这个过程。”
云烬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新旧心的融合需要外力引导。”月老说,“你的新心是玄微用神力重塑的,带着他的印记。旧心是你原本的心,装着你的全部。要让两者完美融合,而不是互相冲突,就需要玄微用他的神力作为桥梁。”
“可他现在……”云烬的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月老打断他,“他现在昏迷不醒,魔种侵蚀,神格破碎。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急着融合。”
他走到血铜匣前,伸手在匣盖上画了个符文。金红色的光芒暂时被压制下去,匣身的震动也平息了些。
“新旧心融合的过程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会刺激魔种生长。如果玄微在那个时候还昏迷着,没有神力压制魔种,后果不堪设想。”
云烬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等玄微醒来。”月老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等他能控制自己的神力,等他能压制魔种,等他有能力为你护法。”
“如果他醒不来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房间里一片寂静。
白芷和阿元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云烬的表情。月老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最终叹了口气。
“那你就只能永远做现在这个样子了。”他说,“一颗忠贞的心,一个不完整的魂魄。虽然遗憾,但至少……你还活着。”
云烬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血铜匣,看着匣盖下隐约透出的金红色光芒。胸口那朵莲花疤痕还在发热,像是在呼应匣子里的旧心。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我会等他醒来。”
“不管等多久。”
月老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老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芷和阿元也跟着出去了,留下云烬一个人站在血铜匣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匣身。暗红的铜质触感冰凉,可内里透出的温度却滚烫。那是他的旧心,是他过去的全部。
而现在,他不能打开它。
因为玄微还没醒。
因为玄微需要他等。
云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那双金青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他转身走出房间,重新关上了冰门。
结界重新闭合,将血铜匣和里面的旧心封存在寂静的黑暗里。
但云烬知道,那颗心还在跳动。
每一声心跳,都在呼唤他。
每一声呼唤,都在提醒他:要等玄微醒来。
因为只有玄微在,他才是完整的。
也只有玄微在,这一切的等待和忍耐,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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