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在边境小镇的招待所里住了三天。
说是招待所,其实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楼下的值班室里永远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楼上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林霄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后面的菜地,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几个农妇在摘菜,一边摘一边用方言说笑。
三天里,他没有出门。
第一天,他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从勐巴拉逃出来之后,他已经在雨林里走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刘阳把他送到这个小镇,留下一句话:“等着,会有人来接你。”然后就消失了。
林霄不知道“有人”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郑建国死了,“归零计划”的核心被炸上了天,但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面对着窗外那片陌生的菜地。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记忆。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一样一样地看。小叔的信,爷爷的徽章,还有从勐巴拉带出来的几份文件——那是他在实验室里顺手拿的,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有用。现在他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页一页地翻。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懂,但那些签名他认得。郑建国的签名在最上面,龙飞凤舞,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下面还有十几个名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文,有的只是一串代号。
他把文件收好,重新装进铁盒。
然后他掏出那把藏刀。
刀是小叔的,刀疤临死前托人还给了他。刀身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颜色。他用布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爷爷,小叔,刀疤,陈志远,阿玉,岩康,刘阳,还有那个在曼德勒别墅最后时刻冲他喊“快走”的陌生人。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记得他满脸是血,眼神亮得像狼。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生死不明。
而他,坐在这里,对着一把刀,发呆。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
林霄把刀收好,站起来,走到门边。
“谁?”
“老韩。”外面的人说。
林霄打开门。老韩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深蓝色夹克,还是那张和气生财的脸。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便装,眼神锐利。
“进去说。”老韩挤进门,回头对那人说,“老李,你在外面等。”
叫老李的人点点头,守在门口。
老韩在床边坐下,看着林霄。
“瘦了。”他说。
林霄没接话。
“刘阳回来了。”老韩说,“他跟我说了勐巴拉的事。郑建国死了,核心成员炸了七个,实验室报废,数据大部分被毁。你干得很好。”
林霄看着他。
“然后呢?”
老韩沉默了几秒。
“然后,你要做一个选择。”
林霄等着。
“郑建国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那份名单上的人,有的已经落网,有的还在逃。我们需要你。”老韩说,“我们需要你把经历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越详细越好。那些证据,那些人,那些事,都会成为追捕他们的依据。”
“写完了呢?”
“写完了,你可以走。”老韩说,“回你的河头村,过你的日子。这件事,不会再有人提起。”
林霄看着他。
“那些死去的人呢?”他问,“刀疤,陈志远,我小叔,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怎么办?”
老韩没有回答。
林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小叔追了‘烛龙’二十年。”他说,“刀疤卧底了五年。陈志远用自己的命换了假数据。他们不是为了让我回河头村过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老韩。
“我要继续追。追到名单上最后一个人落网,追到‘归零计划’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老韩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霄面前,伸出手。
“欢迎归队。”
———
三天后,林霄坐上了一辆开往昆明的车。
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车,还是那个沉默的司机。老韩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接电话,说一些林霄听不懂的话。林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区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
傍晚时分,车子驶进昆明市区。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路人对这辆车视若无睹。林霄看着那些普通人的脸,忽然有些恍惚。三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更早的时候,他还是河头村的民兵,每天训练,巡逻,过着平静的生活。
现在,他已经不是了。
车子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老韩下车,对林霄说:“跟我来。”
办公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是老式的马赛克瓷砖,看起来很有些年头。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老韩走过时,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电梯在四楼停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老韩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会议室。
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看到他们进来,都站了起来。
“这是林霄。”老韩介绍,“这位是陈处,这位是王科,这位是李姐……”
林霄一一握手。那些人的手有力,眼神直接,一看就是和老韩一样的人。
“坐。”陈处说,示意林霄在长条桌一端坐下。他自己坐在另一端,其他人分坐两侧。
“林霄同志,”陈处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老韩把你的情况跟我们说了。你这次在缅北的行动,非常重要。郑建国的死,‘归零计划’的被毁,都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但事情还没有完。”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地方。
“郑建国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缅甸,老挝,泰国,越南,都有‘烛龙’的据点。他们手里还有‘归零计划’的部分数据,还有资金,还有人。如果不把他们连根拔起,过几年,他们又会死灰复燃。”
他转过身,看着林霄。
“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经验,你的胆识,你的……运气。”
林霄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死。”陈处说,“这一次,是一个团队。有情报,有支援,有退路。你要做的,是带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拔掉那些据点。”
他回到座位,拿出一份文件,推给林霄。
“这是第一个目标。缅北,掸邦,一个叫孟平的小镇。‘烛龙’在那里有一个隐蔽的训练营,专门培训他们的武装人员。我们需要你潜入进去,摸清里面的情况,然后配合我们的人,一网打尽。”
林霄翻开文件。里面是照片,是地图,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照片上有几个人,穿着迷彩服,背着枪,眼神凶狠。
“这些人,”陈处指着照片,“都是‘烛龙’的核心武装人员。有的参加过缅北的内战,有的在泰国干过雇佣兵,有的就是边境的亡命徒。他们手上都有血债。”
林霄合上文件。
“什么时候出发?”
陈处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三天后。这三天,你在这里休整,熟悉资料。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林霄站起来。
“我只有一个需要。”
“什么?”
“我要回一趟河头村。”他说,“看看我爷爷的坟。”
———
两天后,林霄站在河头村的村口。
老榕树还在,比记忆中更老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还是那几个石凳。只是坐着的老人,已经换了一批。有人认出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霄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村里的路还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有些泥泞。他踩着泥泞往里走,两边的房屋还是那些房屋,只是有些已经没人住了,门上挂着生锈的锁。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他走到自家老屋前,停下。
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草。那口水缸还在,只是已经空了,缸底积着厚厚的落叶。柴火堆得整整齐齐,但木柴已经发黑,长了青苔。
他推门进去。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八仙桌,那几张条凳,墙上还挂着他爷爷的遗像。遗像前放着一碗米,米上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
有人在祭拜他。
林霄站在遗像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表情严肃,眼神温和。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从老屋出来,他去了后山。
爷爷的坟在后山半山腰,和村里其他先人的坟在一起。坟头已经长满了草,但墓碑很干净,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擦拭。墓碑上刻着:先父林振国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子林潜,孙林霄立。
林霄蹲在坟前,用手拔着坟头的草。草根扎得很深,他一根一根地拔,指甲里塞满了泥。
“爷爷,”他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
“小叔还没回来,”他继续说,“但我相信他还活着。他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拔完草,在坟前坐下。
“那些害你的人,害小叔的人,害刀疤和陈志远的人,我还在追。还没追完,但快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墓碑前。
“这是您的。我替您保管了这么久,现在还给您。”
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照在徽章上,金光闪闪。
林霄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等事情都办完了,我回来陪您。”
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了。
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村子。穿着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转过身。
刀削般的脸,深邃的眼睛,下巴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林潜。
“小叔?”林霄的声音在发抖。
林潜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来,走到林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林霄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叔,看着这个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林潜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干得不错。”他说。
———
叔侄俩在老屋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林潜点了支烟,慢慢抽着。林霄坐在他旁边,把这两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曼德勒,勐巴拉,郑建国,刀疤,刘阳,老韩……
林潜听着,很少插话。只是在关键的地方,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等林霄讲完,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炊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
“刀疤死的时候,让你带话给我?”林潜问。
林霄点头。
林潜沉默了很久。
“他欠我一条命。”他说,“十年前在边境,我救过他一次。他记了十年,终于还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我也欠他一条命。”他说,“勐巴拉那次,如果不是他,我早死了。爆炸之前,是他把我拖出来的。”
林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您一直在哪?”
林潜没有回答。
“有些事,还不能说。”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但你可以放心,我还活着,还能继续追。”
他看着林霄。
“你还要去缅北?”
林霄点头。
林潜看着他,很久很久。
“去吧。”他说,“林家的男人,就该干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霄。
是一块怀表,老式的,表盖已经摔裂了。
“陈永年的。”林潜说,“他死之前,让我替他保管。现在我把它给你。”
林霄接过怀表,沉甸甸的。
“带着它。”林潜说,“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记住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夜幕降临,星星开始在天空中出现。
林潜转身,朝后山走去。
“小叔,”林霄喊住他,“您不回去看看?”
林潜没有回头。
“看过了。”他说,“你爷爷的坟,我去过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霄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块怀表,很久很久。
———
第二天一早,林霄离开河头村。
村口的老榕树下,还是那几个老人。看到他,有人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霄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头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他小时候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后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怀表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然后他转回身,大步向前。
前方,是昆明,是缅北,是那些还没追完的人。
路还长,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小叔还活着,老韩在等着,刘阳、阿钦、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都在某个地方,做着和他一样的事。
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那些活着的人,还在继续走。
太阳从东方升起,把整条路照得金光灿灿。
林霄走在路上,影子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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