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后，谢清衍嘴角弯起弧度。他想他从前怨恨上天给予自己如此不堪的身世，那么这一刻都一笔勾销了。
他鲜少这样开怀，姜昭心中也轻松了许多，只是面上还佯装生气地问：“所以昨夜你在场，为什么不露面还看我挨打？”
“我看到你在布阵，便让你借这个机会试试战斗中阵法的运用。”不过谢清衍知道“七步阵”杀不了葛大峰，他体内有两根灵骨，灵力要比常人厚重得多。
他本想等姜昭用够了阵法便出来杀了葛大峰，没想到……
“所以葛大峰究竟是谁杀的？”姜昭皱起眉，若是救他之人怕他泄露消息，大可一把将她二人都杀了。
先救再杀，实在是多此一举。
谢清衍提醒道：“他身上有仙器。”
姜昭眼睛一亮，她竟忘了此事！这样便说得通了，那神秘人不管是要杀他还是夺仙器，都得先将他救走。
谢清衍见到她狐疑的眼神，收了笑容道：“不在我这儿。我本想救你但越长老速度更快，后面我见他对你没有恶意，便去寻葛大峰了。”
“但他已经死了？”
“是，琉璃夜火镜也不见了。”恰好九转星河阵变换了位置，谢清衍花了些时间将七步阵的痕迹清理掉了。
“可惜了……”这本该是谢清衍的，如今却不知所踪。
谢清衍敲了敲姜昭的额头，宽慰道：“没什么可惜的。倒是你，如此心大，居然能当着外人的面睡着了。”
姜昭揉了揉额头，“所以你当时还在？”
谢清衍笑而不语，他不止当时在，他一直都在，一直到她醒来才离开。
姜昭转过身，背对着他才问出口：“你刚刚为什么一上来就……就……？”
她实在没想到他这么疯，若是刚刚她反抗，这会儿他俩说不好两败俱伤了。
谢清衍：“嗯？你是说铭息吗？”
“铭息？”姜昭见他靠近，又想起刚刚浑身发软的状态，连忙躲开。
“铭息，就是将你的神魂沾上我的气息，这样我只要在你不远处，你就能感觉到。”谢清衍只是走到茶桌边，倒了杯茶水。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姜昭的脸骤然升温，她以为是神交才会觉得他疯了。
“以为什么？”谢清衍转到她身前，将手中的茶水递给她。见她躲闪的眼神和泛红的脸色，一瞬间了然。
谢清衍轻咳了一声，向姜昭解释：“铭息和……那个不同，铭息是短期的，一段时间会越来越弱，而且除了能感知到我的气息，并没有其他功能。”
姜昭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便直接开口问：“所以神交有什么功能吗？”
谢清衍取过她手中杯子的动作一顿，见面前此人满脸写满了“好学”，不由失笑，转身为她又倒了一杯水。
“神交，需双方极度信任对方，毫不设防地接纳对方，否则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神魂受伤。”谢清衍想起自己刚才的鲁莽行为，竟也有些后怕，铭息虽不伤姜昭，但若是她防备太重……谁能确保不会受伤呢。
“嗯嗯这个我知道。”姜昭自然知道这个，至于怎么知道的，别问，问就是纸上得来。
“若二人修为较高，神交时融合会更……刺激，而神交之后，修为低者可能会提升修为……”
“那修为高的呢？”莫不是会降低修为，达到能量守恒？
“若是二人比较……合拍，二人也许都能提升修为。”谢清衍依旧是眉目温润的模样，但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他也没表面上那般淡定。
姜昭的视线逐渐下移到他的耳垂，有些想笑，故作天真地问：“所以我若想提高修为还可以去找人……”
“不可！”
姜昭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清衍打断，她偏偏还要火上浇油地说：“可这倒是比修炼简单许多！”
“你说是吧，师兄。”
她说了两句，终于闭了嘴，担心再说就把他吓跑了。
可这人没再说话，只是抱臂站在一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到姜昭感受到凝在她脸上的那道炙热视线如有实质。
谢清衍被赶了出来。
他却不恼，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只觉得今日天气好极了。
*
是夜。
沐桂秋披着宽大的斗篷出现，心中的翻涌的戾气在见到庭中弹琴的男子消散了大半。
“你今日为何……？”
男子的琴声戛然而止，似乎毫不意外她会出现在此。他未发一言，可沐桂秋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要质疑他的做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是不是还是忘不了她？”
残月下，男子逆着光，阴影下的眉眼并不清晰，可沐桂秋却敏锐察觉出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冷厉。
他起身便要离开，她伸手去拉住他的袖子，见他脚步停住，小心翼翼道：“师兄，我不提了，我会一直等你……”
面前之人神情缓和了几分，将袖子从沐桂秋手中扯出，才道：“你若还当我是师兄，便听我一句劝，不要与那群人牵涉过深。”
“师兄，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沐桂秋脸上娇俏情态尽显，缓缓试探着环住男子的胳膊，接着说：“可这不也是师兄所求的吗？”
所求？他们所求的可不一样。
男子没有多说，却也没有推开她，女子如愿靠上他的手臂，却瞧不见男子眼中划过的冰冷。
*
葛大峰之死很快被人遗忘，于大多数人而言，一个小门小派的器修是死是生不值一提。他们的目标是在龙渊问道中为自己、为宗门摘得硕果。
姜昭又比完一轮，越到比赛后程，她愈发感到吃力，剑符并用，才堪堪将人击败。但一个金丹初期撑到第三轮，这成绩也足够好看了。
第三位对手被她击下台时，她终是到了强弩之末，只得用剑撑住了差点跪倒的身体。她依稀瞧见人群中抱剑而立的长孙翊，她明白他的眼神。
他在等待一战。
不过他先遇上的是燕珏，姜昭知道此事时，正是燕珏提着剑跑来同她大吐苦水。
“对了，他还丢下一句‘你不如你师妹’，太过分了！”燕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中的水溢出大半。
姜昭默默又给他倒了一杯，才说：“他用剑极凶，确实不好赢。”
长孙翊的剑她是领教过的，凶狠无比，而燕珏剑风坦荡磊落，自然被他克制得死死的。
燕珏一口饮完茶水，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姜昭的肩，说：“小师妹，你必须帮我打败他！”
姜昭动了动自己被拍麻的肩膀，心想哪有那么容易，何况她的修为还低于他二人。
燕珏见姜昭不说话，以为她心存忧虑，又忙着帮她出主意，一会儿是用浮世绘将人封住，一会儿又是用符咒将人定住。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才发现面前的人已不知走神走到哪儿去了。
“哎？你们最近怎么回事啊？”
姜昭：“什么？”
“大师兄不知道在忙什么，二师兄更是奇怪，不知怎么第二轮比赛就输了，四师妹整日闭门不出，现在就连你也心不在焉。”燕珏越想越气，难道只有他一人在乎这个比赛吗？
姜昭叹了口气，那日与谢清衍交谈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事后再见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不免要躲着些。
许是谢清衍也察觉到了，这几日除了她比赛那日在台下，也并未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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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打扰她。
姜昭：“师姐怎么了？”
燕珏：“我哪知道你们女生的心思，以往她也可爱看热闹了，如今也修身养性了。”
姜昭点点头，龙渊鱼龙混杂，少出门才是好事。
“三师兄，这个比赛很重要吗？”
也不怪姜昭问出这样的话，御霄一向不在乎比赛的结果，什么为宗门争光，她更是没有此等觉悟了。
况且于姜昭而言，虽然修炼、变强很重要，但始终横在她心头的还是循环一事。此类比赛不过是走走剧情，探查更多她不知道的。
这样无论此次能不能成功，也能为下次改变循环提高些成功率。
况且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她需要关注的只有谢清衍一人。
燕珏露出一副快要被气死的神情，恨恨道：“你不是还没有本命剑吗？金丹榜前十名可选择进入琅嬛玉府挑选珍宝，听说其中有不少名剑。”
转而他又长叹一声：“可惜啊。”
姜昭：“……？”
燕珏：“我今天输了长孙翊，想进前十名可能有些难。”
“此话从何说起？”姜昭又默默给燕珏的杯中添了茶水。
燕珏接过茶再一饮而尽，仿佛他喝得不是茶，而是一杯消愁酒。
“到目前为止，金丹榜暂无败绩者有十三人，其中仅有你和长孙翊不是金丹后期，而我自知打不过你，今日又输了长孙翊，这哪里还能有我的位置。”燕珏只觉得愁上加愁，上一次问道大会时他刚刚结丹，尚且能宽慰自己，下一届继续努力。
可如今呢？
姜昭并不知外界还统计出了这些，但若是还有十三人无败绩，那她同样很难去拿到这十分之一的名额。
看着燕珏这萎靡模样，她只得继续宽慰道：“未到结局，焉知生死，何况再不济四年后再……”
四年后，还有机会吗？姜昭突然说不出这样的鼓励。
燕珏不知道，可她却知道，哪有四年后……
燕珏强扯出一抹笑，低头转着手中的杯子，不再说话。
姜昭哪里见过这样的燕珏，垂头丧气的。她一时间也有些头疼，只得转移话题，“三师兄，这个秘境是什么情况？”
燕珏抬头打量了她一眼，似是不太理解她感兴趣的点，但还是开口解释：“这个秘境是鬼面剑圣的，那么他的剑在谁手中？”
姜昭：“……大师兄手中。”
“那你觉得我们其他人还有机会吗？今年问道为何定在此处？你以为那群老头那么好心把秘境传承让给我们吗？”
不等姜昭作出回应，他继续说：“因为这个秘境并不是第一次现世，但是那群老东西都进去试了一遍，传承没有选择他们，他们只能放弃。而如今，斩仙剑认主，新主也要入秘境，这秘境传承几乎都写了大师兄的名字了。”
燕珏撇撇嘴，虽说写了大师兄名字，他也要进去试一试，总不能空手而归。
“秘境中便只有一个传承吗？”姜昭默不作声地将他手中的茶杯扶正，又给满上。
“自……”燕珏犹豫了，只有一个传承吗？还真不一定。
姜昭缓缓说道：“听闻鬼面剑圣陨落之日，还有好几位当世大能一并失踪不见，也许……”
她话没说完，燕珏却知道了她的意思。
《九州史》中写过，鬼面剑圣半生疯魔，杀妖亦杀仙。他这样的人，埋骨之地找几个大能一起陪葬，再正常不过了。
“算了，先不说此事，金丹榜十强你有没有信心？”
“……”
“我给你分析一下？先说这个清音圣宗的……”
一刻钟后，姜昭看着燕珏尿遁而去的背影，提起茶壶掂了掂，茶水已经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