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阁门口，冯景的老公正在店门口分发着免费的烙饼。
沈昭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大铜盆从外头回来，一眼瞥见这景象，当场就看呆了——没想到这送饼引流的法子竟这般见效，之前还不算热闹的店里，此刻已坐满了人。
靠里的位置，一队男男女女拼了两张方桌，约莫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说话声爽朗，正高谈阔论着，给店里添了几分人气。
其中一个汉子左耳戴着粗铜环，生得五大三粗，他喝口茶笑道：“前些日子在京都吃不起天香阁，回了村子倒有了分店，价格还便宜，今个儿老子要过过嘴瘾！”
他身旁背着双刀的女子尝着一块羊肉，闻言皱眉道：“振龙，咱说来店里吃口免费的烙饼，你怎么又点了这么多荤菜？这肉很柴，不值这个价。”
女子面容清秀，说话却有分量。汉子一下不吱声了。
“姐，振龙哥也是想慰劳慰劳大伙儿，赶了一天的路，肚子都饿了不是？”一个面上擦粉的男孩温声劝阻，“再说了，京都赚钱京都花，一分别想带回家！咱手上这点钱，留不留也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叶丹瞪了一眼弟弟叶飞，“那沈老板高价招人，靠谱不靠谱还没个准儿。你倒好，说回来就回来！万一她是诓人的，你连回京都的盘缠都凑不齐，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听到姐姐发火，叶飞悻悻地夹了一筷子凉菜，闭紧了嘴。
哎，这钱也花了，菜也不好吃，今日真是触霉头！
店里其他几张桌子上，坐着的则是一群流民模样的人。他们个个面带拘谨，目光时不时躲闪，手里攥着免费的烙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们没钱点别的菜，生怕老板过会儿开始赶人。
沈昭昭扫了这些流民一眼，心里犯了嘀咕，村里施粥时没见过这些人，估计又是外乡来的。
见沈昭昭呆呆地端着铜盆站在门口，冯景大声道：“沈老板，进来啊！”
“沈老板”的名号一出，店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了沈昭昭身上。
拼桌的那队人，眼神里多半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而角落里的流民，眼中则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丹反应最为敏锐，闻声当即抬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门口的少女。
她就是那个高价招工的人？看着实在不像——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如何能付得起十几号人的工钱？身为老板，又为何出现在别人馆子里？
沈昭昭被这满店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穿过人群往主桌走。
她无瑕顾及这么多，只赶紧将铜盆放下。这盆又重又冰，她胳膊早就酸了，指尖也冰得发白。
冯景急切地掀开铜盆上的布，“让我看看你做的鱼生又能多新鲜？说我被骗，你也得拿出真资格来！”
其实冯景的一直在揪着，可她又忍不住心存侥幸：在京都时，她可是亲眼见过天香阁的主管，人家店开的那么大，怎么会专来骗她一个妇女？
可她也感觉到，照着总店给的食谱和食材配比做出来的吃食，口味只算平平无奇，确实没有天香阁出品的惊艳滋味。能不能在平安村赚到钱，她心里也没底。
她琢磨着：自己店里的金齑玉鲙，难不成真是因为食材运输路途遥远、新鲜度大打折扣，才还原不了总店的风味？
钱都交了，现在让她放弃，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乱想一通后，冯景还是觉得先亲眼看看沈昭昭的水平，再决定要不要相信她的话。沈昭昭离开才一个时辰，无论无何也寻不到高质量的鱼生。除非是她在河里现钓的。
流民们偷偷瞟向主桌，叶丹一行人也收了谈笑声，窃窃私语道：“看这架势，是要踢馆啊？”
沈三七叫来了姜白芷和锦娘，摆明了是要给沈昭昭撑场面。沈昭昭厨艺是强，但是嘴上也不能让对方占了便宜。
三人进入香香阁时，和店里其他人一样，都被眼前豪气的鱼生拼盘镇住了。
铜盆里盛了一大块晶莹的冰块，寒气丝丝缕缕往上冒。冰块之上，满满当当码着各色海鲜，分量足得惊人。
薄如蝉翼的鱼片一片片铺在冰盏中，夹起来微微透光，透如琉璃。旁边点缀着几份蓝鳍金枪鱼大腹、牡丹虾、紫海胆……
铜盆侧边摆着两个小巧的调味碟，一碟盛着金黄如蜜、质地细腻如泥的蘸料；另一碟则是鲜翠的果绿色山葵酱。
平日里人们吃鱼生，不过是片几尾小鱼过瘾，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冯景先夹起一小片鱼肉。入口便尝到肉的清甜，接着一点点辛辣漾开，品出悠长回甘。
果香的清甜、蒜香的微辣、米香的软糯在舌尖层层交织，将鱼肉本身的纯粹鲜美衬托得淋漓尽致，余味悠长。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怎么会有如此层次丰富的调料？！
这蘸料的味道，何止是好，简直甩开她那简单的盐醋调味好几条街。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又取了一块肥美的三文鱼，轻轻沾了点山葵酱送进嘴里。山葵的植物清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混着丝丝辛辣，不仅没有掩盖鱼肉的鲜美，反倒更烘托出纯粹的油脂香！
“这鱼生确实不一般，水平在本店之上！对不住，沈老板，之前是我唐突了。”
刚刚冯景看了一眼沈昭昭的刀功，心里已经有了预感。那薄的透光的鱼片，可不是寻常厨师能切出来的。吃到口中，这味道更是心服口服。
冯景态度的转变，沈昭昭心中不奇怪，系统已经将她刀功的熟练度提升到精准，加上大师傅的特训，切几尾鱼还是手到擒来的。
这时，一个男孩闯了进来，嗓门大得要把屋顶掀翻：“妈！食堂今日做了鲤鱼豆腐汤，太鲜了！”
“润儿哥，你下学了？”冯景愣愣地看着小男孩。
“今日家里也有鱼生啊！我也想吃！”说着，小男孩取了筷子三文鱼，又夹了好几只甜虾。
“哇！！！和咸咸的酥山一样~娘，这是谁做的呀？”
“冯老板，我也想吃一口。”姜白芷忍不住上前挖了一勺海胆肉，“之前我只在宫中吃过一次御赐的海胆，实在对这味道念念不忘……”
海胆肉鲜甜软糯，入口即化，没有半分杂味，姜白芷当即眯起眼睛，一脸沉醉地细细回味，连料都忘了去沾。
这甜味纯粹又清爽，尾调里竟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花香，熨帖得舌尖发麻。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海胆也太新鲜了，难道是昭昭特意去海边采买的？
便是京都西市的珍品铺子，也寻不到这般品质的海胆啊！
看着两人陶醉的样子，周围看热闹的食客忍不住一哄而上，连冯景的丈夫都趁乱夹了两筷子，将铜盆里的鱼生风卷残云般抢了个干净。
吃过的人无不啧啧称赞，每一口刺身都自带食材本身的清甜爽口，半点土腥气都没有。肉质更是顶级的新鲜，嚼起来汁水充盈，鲜气直冲天灵盖。
这时候就是缺了点酒，教人有点失落！
此时，铜盆里只剩下了稍稍融化的一块冰。
冯景郑重道：“还请沈老板指点，我的鱼生如何改进？”
沈昭昭缓缓道：“金齑玉鲙是精细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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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刀工到调味都有讲究。例如蘸料，金齑指的是八和齑，你会不会调？”
八和齑？
冯景摇摇头，她没听说过。
厨神菜谱上清楚记录了金齑玉鲙的做法，其中八和齑的做法是重中之重：蒜一，姜二，橘三，白梅四，熟栗黄五，粳米饭六，盐七，酱八[1]。
不仅分量要求精确，连季节都有讲究，冬天用橘蒜齑，夏天用白梅蒜齑，才能合了时节的本味。
沈昭昭耐心讲解：“先说这酱，要切好蒜瓣、橘皮，熟板栗，生姜，浸入白梅肉的汤汁。与米饭、盐、醋混合调味，最后捣碎成泥。只一个蘸酱就如此费心费力，菜都成本自然上去了。”
冯景听得似懂非懂，只不住点头。
锦娘也耐心对冯景解释道：“冯姐，我不是开餐馆的，可也得提醒你一句。昭昭她没骗你，你遇到的人多半是打着天香阁的名义，招摇撞骗！”
“我看他们开的分店，里面全是食客，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冯景张了张嘴，满脸不可置信。
姜白芷也劝道：“那是他们专门搭了间店，雇人给您看的，要不您怎么愿意掏钱呢？到你自己开，就知道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来。”
沈昭昭赞同道：“他们只管眼下骗你一笔钱，根本不管你将来回不回本的。你的店选址他们派人来看了没有，做菜有没有师傅专程来教你，装修图纸有没有给你……？”
一大串问题抛过来，冯景一直摇头。
她这才彻底相信事情不对，喃喃道：“他们当时说半年本钱就能回来的呀！”
沈昭昭眼前一黑：“可你的招牌根本不是天香阁啊！”
“他们说，香香阁作为分店，和天香阁的知名度是同样的。”冯景嗫嚅道。
沈昭昭叹口气继续道：“这种说法你也信？我还是认为你被人骗了。在平安村做贵价菜，你不是我，没有低价的房租和食材，大概率要亏本。”
冯景憋红了脸，却无法反驳。
她知道沈昭昭说的都是实话。
加盟的套路，沈昭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多亏了她从前经常看餐饮直播，熟悉了这种骗子公司的惯用伎俩。
她关心道：“冯老板，你给他们交了多少银两？”
冯景看一眼身旁的丈夫，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五十两……”
听到数字，她丈夫难以置信地向她扑来，钳住她的肩膀：“你不是给我说只有十两吗？！你这是把咱家润儿哥的老婆本都搭进去啦！”
沈三七一言不发，只是拽住冯景的丈夫，掰开他的手，防止他太过激动伤着冯景。
冯景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又抽又嚎，指着男人的鼻子叫骂起来：“要是你能多赚点，我至于将钱给了别人去？还不是你太没用，家都养不来！”
听到爹娘吵架，刚刚还美美吃饭的润儿哥一下子呆了，他一下搞不清楚状况，鼻子抽搭了两下，就开始放声大哭。
“开个分店先交五十两？”四周窃窃私语。
冯景抽噎着补充：“用店名只收十两，我是要了桃源县总管事，才五十两。他们说，拿了管事资格，日后再有人从咱县开店，都是要给我分成的……”
店里的食客却不信：到底谁会专程跑桃源县吃天香阁啊！
这女人是不是将钱花到别处了不敢说，拿开店作借口？
质疑声四起，一时间，店里彻底乱套了。
“停！”
沈昭昭大喝一声，镇住了场面。
双刀女兴致盎然地看向沈昭昭，她有点好奇沈昭昭到底要怎么管这桩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