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州府城,冬日的寒气被渐渐升起的日头驱散了几分。
陈洛从清水桥宅院走出,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昨日特意挑选的一套上等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两支湖笔、一锭松烟墨、一刀澄心堂纸。
这份礼物不算过分贵重,却正合读书人的雅趣,更显心意。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披风,头发用玉簪整齐束起,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气度沉凝。
沿着熟悉的街道缓步而行,不过二里多的路程,他却走得从容不迫。
街市上已然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卖菜的农人吆喝着新鲜的冬蔬,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妇人提着篮子在布庄、杂货铺前驻足……
这一切鲜活的市井烟火气,与杭州的繁华精致不同,带着江州特有的质朴与生机。
陈洛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这里是他的起点,是他寒窗苦读、结识红颜、逐步积蓄力量的根基之地。
如今,他将带着从这里获得的一切——学识、情谊、助力——迈向更广阔的舞台。
对于即将到来的会试,他胸中燃烧着一团火。
这不只是一场考试,更是他实现野望、兑现承诺、庇护所爱的关键一跃。
沈清秋的千秋庄需要更稳固的靠山,云想容的脱籍需要更高的权位与能量,洛千雪、柳如丝、苏小小……
每一位红颜的未来,都与他的前程息息相关。
他必须成功。
不多时,江州府学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已映入眼帘。
年关将近,府学内的喧嚣比平日淡了些。
大多数生员已放假归家,准备过年,只有少数留校的学子身影偶尔闪过。
官署区域更显清静,来往的差役步履轻缓,透着一股岁末特有的松弛。
门房认得陈洛——这位可是林教授的得意门生,新科解元,前途无量的举人老爷。
见他到来,连忙恭敬地引路,直奔林伯安所在的官署值房。
值房内,炭火正暖。
林伯安身穿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袍,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捧一卷书,就着窗外的天光细细品读。
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香暗浮,为这简朴的值房增添了几分雅致。
听到门外通传,林伯安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
“快请进来!”
陈洛踏入值房,躬身长揖:“学生陈洛,拜见恩师。”
“免礼免礼!”林伯安起身,绕过书案,亲自将陈洛扶起,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好,好!数月不见,洛儿气象更是不凡了!”
“杭州一行,不仅高中解元,更是历练了心性气度,为师甚是欣慰!”
他引着陈洛在一旁的客椅坐下,又吩咐仆役上茶,再去通知家中备下午宴。
“老师谬赞了。”陈洛谦逊道,双手奉上锦盒,“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学生感念师恩之心。”
林伯安接过,打开一看,眼中笑意更深:“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周到。”
“这端砚纹理细腻,呵气成云,是上品;湖笔尖齐圆健,松烟墨黝黑润泽,澄心堂纸光洁如玉……都是读书人的心头好。你有心了。”
他并未过多客套,欣然收下。
师生之间,情谊深厚,这些雅物正宜共享。
仆役奉上热茶,氤氲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林伯安品了一口茶,神色转为郑重:“洛儿,你师母和芷萱都已知你归来,家中已备下便饭,一会一起用膳。不过此刻,你我师生先说说正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洛:“你可知,此番浙省乡试,我门下弟子四人应试,四人全中!”
“其中你更是独占鳌头,摘了解元!此乃我江州府学近二十年来未有之盛事!”
说到此处,林伯安脸上泛起红光,语气中充满自豪,“如今府学名声大振,不仅是江州,连邻近府县的学子都慕名而来,欲投入我门下。这一切,你居功至伟!”
陈洛连忙道:“此皆恩师教导有方,同窗勤勉共进之功,学生不敢居功。”
“诶,不必过谦。”林伯安摆摆手,“你的才学与际遇,为师心中有数。”
“乡试中举,只是鲤鱼过了第一道门坎。真正的龙门,在京师,在明年二月的会试、殿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语重心长:
“洛儿,你可知,此番你中解元,固然风光,却也让你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
“会试不比乡试,天下英才汇聚,更兼京师水深,派系林立,暗流汹涌。一举一动,皆需慎之又慎。”
陈洛神色肃然:“学生谨记恩师教诲。还请恩师指点迷津。”
林伯安满意地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既来问,我便将这几月思量,与你分说一二。”
“其一,是学问根基。你经义扎实,策论亦常有惊人之语,这是长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会试衡文,更重‘醇正’二字,尤其主考官偏好,至关重要。”
“我已多方打听,明年会试主副考官人选虽未明发,但大致范围已定。”
“主考很可能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方效儒方大人,其学宗程朱,以文章、道德着称,主张复古改制,重视礼治与教化;”
“副考可能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董伦董大人,以端重谨慎着称,更重经世致用与个人见解……”
他详细分析了可能的主考风格、历年取士倾向,甚至推演了出题可能的方向,让陈洛对于如何调整答卷策略,心中有了清晰的轮廓。
“其二,是人情往来。”林伯安话锋一转,“京师非比地方。你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京中若无引荐、无人照拂,可谓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因不懂规矩而无意间得罪人。”
“为师在京师尚有一些故旧同年,虽官职不高,却都在要害部门,人脉通达。”
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帖和几封书信,郑重交给陈洛:
“这一封,是给我同年、现任通政司经历的李通文李兄的。”
“通政司掌天下章奏,消息最为灵通,李兄为人厚道,你可持我信拜会,他必能为你指点许多关节。”
“这一封,是给国子监司业王授业王老先生的。王老虽已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德高望重。”
“他若肯为你美言几句,胜过旁人千言万语。你需备一份得体的贽见礼,不必贵重,但需显才学心意,王老最喜书画碑帖、古籍善本……”
林伯安一一交代,哪位大人有何喜好,如何拜访,何时拜访,见面该说什么,忌讳什么,皆细细叮嘱,俨然是一位老练的官场前辈在倾囊相授。
“其三,是行程安排与用度。”林伯安继续道,“腊月已过半,你需在正月十五前抵达京师,方有时间安顿、熟悉环境、拜会各方。”
“此去路途遥远,天气严寒,陆路多有不便,建议你走水路,乘官船或租用可靠客船,经运河北上,虽慢些,但稳妥。”
“盘缠务必带足,京师居,大不易。你虽有些产业,但……开销恐怕不小。”
“这方面,你需心中有数,量入为出,莫要因琐事分了心神。”
陈洛连忙应道:“学生明白,定会妥善安排。”
“其四,”林伯安声音更低沉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便是立场与站队。”
“朝堂之上,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唉,此中凶险,非外人所知。”
“你初入京师,切记多看、多听、少言,尤其莫要轻易表露倾向,卷入朝堂纷争。”
“一切,待金榜题名、有了官身之后,再徐徐图之不迟。”
这番话语,已是将陈洛完全视作自家子侄、未来朝堂新秀来培养规划,拳拳爱护之心,殷切期望之情,溢于言表。
陈洛心中感动,起身再次深深一揖:“恩师教诲,字字珠玑,学生必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恩师为学生筹谋至此,学生……无以为报!”
林伯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洛儿,你我师徒,何须言报?你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回报。你天资超卓,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际遇非凡。”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却未明言,转而笑道:“记住,无论遇到何事,守住本心,善用才智与……际遇,为师在江州,静候你的佳音。”
接着,林伯安又询问了陈洛在杭州的见闻、对某些时政的看法,两人就学问、政事又深入探讨了许久。
陈洛将杭州所见所闻,特别是漕运、红莲宗等事的见解,择要说出,其中一些观点让林伯安也频频颔首,深感这个弟子眼界已非昔日可比。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林伯安看了看天色,笑道:“学问之道,无穷尽也,今日暂且到此。你师母怕是已等急了,走,随我回家用饭。芷萱那丫头,这两日可没少念叨你这位师弟。”
陈洛也笑了,心中温暖。
林府对他而言,早已是第二个家。
师生二人并肩走出值房,冬日的阳光正好,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府学古朴的石板路上。
前路虽遥,师恩如灯。
林伯安的衙署并不奢华,前后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竹木掩映,与府学官署的清正氛围相得益彰。
内堂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燥热,亦无寒意。
一张黑漆方桌上,已整整齐齐摆满了七八道菜肴,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陈洛随林伯安踏入内堂时,林夫人正从后厨方向转出,腰间还系着半旧的青布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面粉,见着陈洛,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
“洛儿来了!快坐快坐!”她一边招呼,一边顺手解下围裙递给身旁的丫鬟,“你来得正好,今早我去市集,见着新鲜的冬笋和荸荠,便想着你从前最爱吃我做的冬笋焖肉,还有这道荸荠炒虾仁,也是你夸过的。快尝尝,看看老婆子手艺退步了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洛连忙躬身行礼,笑道:“师母亲自下厨,学生便是身在千里之外,也常常想着这一口。今日有口福了。”
林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连声说“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又张罗着让丫鬟添茶布筷,屋里顿时热闹了几分。
陈洛的目光,却越过这暖融融的烟火气,落在堂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林芷萱站在窗边,身着一袭月白绣兰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梳得素净,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
她正低着头,细心地将一碟刚温好的梅花糕从食盒中取出,摆在小几边沿——那是陈洛从前夸过“甜而不腻、最是清雅”的点心。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斜斜漏进来,落在她清减了许多的侧脸上,将那原本便细腻如瓷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也照见了眼下那抹极淡的、显然许久未能安眠的青痕。
可她眉宇间,那份因饱读诗书而自然流露的书卷清气,非但未因清减而消减,反而在这数月的牵挂与磨砺中,沉淀得愈发沉静、坚毅。
她将碟子摆正,抬眼。
便对上了陈洛的目光。
那一刻,仿佛周遭所有的声响——林夫人的絮叨、丫鬟的脚步声、炭火的噼啪——都倏然远去了。
“师姐安好。” 他只说了四个字。
她却从那极简短的问候里,听出了千言万语——杭州的风雨,他为她留在杭州,周旋于恶党之间,以一人之力,将徐灵渭逼得仓皇北遁,将孙绍安、王廷玉绳之以法。
这些事,他从未在信中细述。
但她都知道。
她的师弟,以雷霆手段,为她报了仇。
“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像山间初融的溪水,不疾不徐。
“师弟回来了就好。”
没有更多的话。
不必说“我日夜悬心”,不必说“你可有受伤”,更不必说那深藏心底、羞于出口的思念与感激。
所有的心意,都在这一问一答、四目相视的短短一瞬,悄然抵达。
林芷萱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复又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漾开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陈洛心口发热的笑意。
她微微侧过脸,将鬓边一缕碎发掠到耳后,轻声道:
“师弟,先入席吧。母亲煨了一上午的汤,再耽搁便要凉了。”
那语气,仿佛他不过是出门几日、寻常归来的师弟,一切如旧。
可陈洛分明看见,她转身时,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枚他去年生辰时赠她的青玉佩——那是他之前以“师弟”身份,送她的“寻常礼物”。
玉佩温润,一如她此刻藏起的万千涟漪。
“芷萱,洛儿,都站着做什么?快来坐!”林伯安已在上首落座,招手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都坐,都坐!”
林夫人挨着丈夫坐下,又热情地招呼陈洛坐到自己右手边,林芷萱则自然地坐在了陈洛对面——这个位置,抬眼便能看见彼此。
席间,林伯安心情极好,破例让仆役温了一壶陈年黄酒,与陈洛对饮了几杯。
话题从今日上午未竟的会试要略,渐渐转到闲适的家常。
林夫人关切地问起陈洛在杭州的起居饮食,听闻他住在城南柳府,又知道柳如丝是他的表姐,并且是武德司百户,不由感慨:
“这柳娘子,是女中豪杰,又是你远房表姐,倒也是难得的缘分。”
又转而劝菜:“来,尝尝这冬笋焖肉,煨了足足两个时辰,笋子吸足了肉汁,最是入味……”
陈洛低头吃菜,余光却掠过对面的林芷萱。
她正安静地用着,仪态端庄,神色如常。
只是在听到“表姐”两字时,那双执筷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旋即,她便如无事般,夹了一箸碧绿的菜心,放入林夫人碗中,轻声道:
“母亲,您近日有些咳嗽,这荸荠炒虾仁性凉,您少用些,多用这温补的炖菜。”
林夫人笑着应了,直夸女儿贴心。
陈洛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芷萱从不曾对他表露过半分期许之外的念头。
她永远这样——知礼、克制、从容,将所有波澜深藏于沉静的水面之下。
可他分明知道,那水面之下,是与他一般无二的、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那夜,他为她留在杭州。
这三月,她为他日渐清减。
谁也不说。
可谁都知道。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这简朴温暖的堂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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