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农历),上午九点。
吴普同坐在会议室里,手心微微出汗。今天的会不大,就几个人——刘总、赵经理、销售部刘副经理,还有他。议题只有一个:成本方案的最后定夺。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样子。会议室里的暖气片滋滋响着,热烘烘的空气让人有些发闷。刘总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那是吴普同熬了几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最终方案。赵经理坐在旁边,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副经理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没写。
吴普同的余光扫过那份报告。封面上印着几个字:《306饲料成本优化方案(终版)》。翻开第一页,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经多轮实验论证,在不降低原料品质、不采用风险原料的前提下,通过优化辅料配比、调整生产工艺,可实现成本降低约5%。进一步降本空间有限,且可能影响产品质量。
5%。这个数字他写上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公司要求的10%,还差一半。
“都看过了吧?”刘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说说想法。”
沉默了几秒。刘副经理先开口,语气有些冲:“5%?销售部那边压着价格,客户那边等着降价,咱们就拿出5%?这点降幅,跟正大、新希望他们怎么比?人家一吨便宜两三百,咱们便宜几十块,客户根本不买账。”
他看向吴普同,眼神里有不满,也有无奈:“吴经理,我知道你们技术部辛苦,但……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哪怕再降两三个点,凑到七八个,也好说一点。”
吴普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刘经理,该试的都试过了。第五轮实验的数据你看过,用棉粕替代豆粕,成本能降15%,但棉酚残留接近临界值,长期饲喂风险太大。用菜粕,成本能降8%,但适口性下降,奶牛采食量会减少,产奶量照样受影响。用次粉替代部分玉米,成本降6%,但粗纤维含量升高,消化率下降……”
他一项一项说着,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看着刘副经理:“如果这些风险都能接受,那我明天就能拿出新方案。降10%、15%,都可以。但是——”
他停住,没往下说。
但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刘副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个没写的字,手指摩挲着笔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还在滋滋响,窗外有风吹过,把树枝刮得哗啦啦响。
刘总的目光落在吴普同身上,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吴,”他终于开口,“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总,办法有。但能用的办法,没有了。”
这话说得很绕,可在座的都听懂了。办法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降低标准,都是办法。但能用的办法,没有了——那些办法,他们不能用。
刘总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赵经理:“老赵,你怎么看?”
赵经理一直没开口,此刻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同意小吴的意见。技术部做了五轮实验,该试的都试了。5%是底线,再往下,质量没法保证。”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里。
刘副经理又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赵经理,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但销售这边真的很难做。客户天天问降价,问得我都不好意思打电话。上周又丢了两个老客户,都是奔着低价去的。这样下去……”
“我知道。”赵经理打断他,“销售难,我知道。但技术部不能为了降成本,把产品做砸了。绿源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口碑吗?一旦口碑砸了,别说降价,白送都没人要。”
刘副经理沉默了。
刘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手指还在敲桌面,但节奏慢下来,一下,一下,很重。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刘总睁开眼睛。他看着那份报告,看着封面上的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就按这个方案做。”
刘副经理猛地抬头:“刘总……”
“我说,就按这个方案做。”刘总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5%就5%。客户要走,留不住。但咱们的产品,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递给吴普同。吴普同愣了一秒,赶紧站起来接过。
“小吴,辛苦你了。”刘总看着他,“这几天熬了不少夜吧?”
吴普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总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会议室。他的背影有些疲惫,脚步也不如平时稳,走到门口时,还扶了一下门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门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剩下赵经理、刘副经理和吴普同。三个人谁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站着,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刘副经理苦笑了一下:“得,我回去想想怎么跟客户解释。5%就5%吧,总比没有强。”
他收拾起笔记本,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经理和吴普同。赵经理还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赵经理。”吴普同轻声叫了一声。
赵经理没回头,但开口了:“小吴,你知道刚才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吴普同想了想:“意味着……我们守住了底线。”
“守住了底线。”赵经理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是啊,守住了。可也守住了什么,你知道吗?”
吴普同没回答。
赵经理转过身,看着他:“守住了尊严,守住了良心。但守不住订单,守不住客户。接下来,日子会更难。”
吴普同沉默了。他知道赵经理说的是实话。5%的降幅,在市场面前太微不足道了。那些奔着低价去的客户,还是会走。那些用“非常规手段”的厂家,还是会抢走他们的市场。绿源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但我不后悔。”赵经理忽然说,“我干了二十年饲料,什么没见过?那些搞歪门邪道的,有几个能长久?三五年,倒一批。可咱们,还在这儿。”
他看着吴普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吴,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记住今天这个决定。以后遇到类似的事,该怎么做,心里要有数。”
吴普同点点头:“我记住了。”
赵经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吴普同一个人。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报告的一角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赶紧松开手,把那一角抚平。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有风,把树枝吹得东摇西晃。远处厂房的烟囱冒着烟,白烟升上去,很快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看着封面上那行字:《306饲料成本优化方案(终版)》。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5%,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到结论里那句“不建议采用高风险方案”。
他想起这几天的熬夜,想起那些反复的实验,想起那些让他纠结的数字。也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凌晨四点写在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现在,工作守住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守住了。
他合上报告,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显得很响。走到技术部门口,他推门进去。张志辉、陈芳他们都在,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吴经理,怎么样?”张志辉问。
吴普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志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复杂:“那就好。那就好。”
陈芳也松了口气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小刘和小王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表情轻松了些。
吴普同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没关的数据表格,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蚂蚁。他关掉表格,屏幕暗下来。
窗外,风吹得更猛了。有雪花飘下来,细细的,稀稀拉拉的,落地就化。
初春的雪,总是这样。
他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写下几行字:
2008年4月17日 阴 有雪
今天会上定了,就用5%的方案。刘总最后拍的板。销售部不满意,但也没办法。
技术部的底线守住了。可接下来怎么办,不知道。
赵经理说,记住今天这个决定。我会记住的。
不只是这个决定,还有刚才那个时刻——所有人都沉默,刘总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说“就按这个方案做”。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雪艳这两天好点了,吐得少了。昨天给她买了核桃,她吃了几颗,说好吃。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说孩子好像会动了,有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
日子还得过。难是难,但还得过。
守住该守住的,往前走。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抬头,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薄薄的,像给这个世界蒙上一层淡淡的纱。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是啊,往前走。
哪怕雪不大,风很冷,路看不清。
也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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