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吴普同》 第1章 零八年的开春寒意 正月十六的保定,年味儿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已经渗进一股子倒春寒的凛冽。清晨六点半,吴普同推开出租屋的门时,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 楼道里还贴着年前的红对联,只是边角有些卷了,在穿堂风里簌簌地响。下楼时遇到三楼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看见吴普同,笑眯眯地说:“小吴,这么早上班啊?年过得好吧?” “好,好,您也好。”吴普同应着,脚步没停。走到一楼,看见墙角堆着几箱没放完的鞭炮,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沾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凝固了的血迹。 公交车站比平时冷清些。春节刚过,不少人还在老家没回来,或者请了年假多休几天。吴普同挤上18路车,车厢里空着一半座位,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春天还没真正来,一切都还干枯着。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往东郊。经过军校广场时,吴普同下意识地朝马雪艳工作的乳品厂方向看了一眼。厂区大门紧闭着,要到八点才开。她昨天说春节后他们工厂订单不多,生产也不忙。不知道这会儿起床了没有。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我上车了。你起来没?该上班了,记得吃早饭。” 很快回复:“起了。煮了粥。你也是,别饿着。” 简单的几个字,看着心里就踏实。吴普同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车子驶出市区,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农田开始大片出现。冬小麦还没返青,田地是单调的土黄色,偶尔有几块塑料大棚,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惨淡的光。 七点四十,车在绿源公司附近的站牌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厂区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杨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根处残留着过年时孩子们烧炮仗留下的黑痕。远处,绿源公司那排灰白色的厂房静默地卧着,烟囱没有冒烟——这很正常,春节假期复工后,不是很忙,每天生产线总要预热一阵子。 但走近了,吴普同觉得有些不对劲。 厂区大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门口停的车辆比年前少了一半不止。平时这时候,送货的卡车、员工的电动车自行车该停得满满当当,可今天,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周的那辆破自行车歪在墙角。 “周师傅,好。”吴普同打招呼。 老周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抽烟,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吴经理来了?”他站起身,弹了弹烟灰,眼神有些飘忽,“那个……今天来得挺早啊。” “嗯,今天醒的早,也没啥事,早点来看看。”吴普同说着就要往里走。 “哎,吴经理,”老周叫住他,搓了搓手,“那个……赵经理刚才交代了,让技术部的人来了直接去会议室,九点开会。” 吴普同脚步顿住:“这么早就开会?出什么事了?” 老周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上面交代的。” 吴普同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他朝办公楼走去,脚下的水泥路被昨夜的寒气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楼里静得反常。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线照在绿色的墙裙上,显得陈旧而压抑。吴普同走到技术部门口,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不,张志辉的座位上放着个背包,人不在。陈芳的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保温杯没在。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他瞥见桌角放着一份文件,是年前最后一批306饲料的生产检验报告。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据上——产品合格率100%,但生产成本那一栏的数字,比去年同期高了8%。 这时,门被推开了。张志辉手里拎着两个煎饼果子进来,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吴哥,这么早?我还以为我第一个呢。” “刚到。”吴普同问,“其他人呢?” “没见着。”张志辉把煎饼果子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我刚才去车间转了一圈,冷清得很。生产线就开了一条,还是半开工状态。孙主任蹲在原料仓门口抽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绿源虽然不大,但向来是满负荷生产,三条生产线很少同时停着。他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别去了,”张志辉咬了口煎饼,含糊地说,“赵经理让我通知大家,九点准时开会,谁也不许迟到。我看啊,准没好事。” 九点差五分,技术部的人陆续到了。陈芳来了,打了声招呼就默默坐到位置上。另外两个化验员小刘和小王也来了,脸上都带着春节后特有的、还没完全醒透的茫然。大家互相拜年,但气氛有些敷衍,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九点整,吴普同带着部门的人去二楼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生产部的孙主任果然在,黑着脸,手里夹着烟。销售部新提拔的刘副经理也在,眉头紧锁。财务部的王会计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宣判般的安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经理和刘总一起走进来。刘总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新衣服,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很勉强。赵经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比刘总还凝重。 “都到了?好,咱们开会。”刘总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这个年,大家过得怎么样?”刘总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不管过得好不好,年都过完了,咱们该收收心,把精力放回工作上了。” 他说着场面话,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敲击的节奏很快——吴普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去年,咱们公司取得了一些成绩。”刘总继续说,声音刻意提高了些,“306系列饲料市场反响不错,客户反馈也很好。技术部功不可没,特别是吴经理,在系统升级和配方优化上做了大量工作。” 吴普同微微颔首,心里却更沉了——开场先表扬,往往意味着后面要说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刘总话锋一转:“但是,今年开年,我们面临一些……新的挑战。”他看向赵经理,“赵经理,你给大家通报一下情况。” 赵经理站起身,走到前面的白板前。白板上还残留着年前最后一次会议时写的字迹,他用板擦擦了擦,却擦不干净,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各位同事,”赵经理转身,声音平稳,但吴普同听出了一丝紧绷,“春节回来以后,销售部对一季度订单进行了梳理。结果……不太乐观。”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报表:“截至昨天,我们一季度确认订单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主要原因有几个。”赵经理继续说,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把坏消息说完,“第一,市场竞争加剧。正大、新希望这些大公司,从去年底开始在中低端饲料市场发力,价格战已经打起来了。他们一吨饲料的出厂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百块。” 吴普同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块,对于养殖户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养一百头牛,一个月光饲料就能省下两万。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二,”赵经理的声音更沉了,“一些小公司、小作坊,开始采用……非常规手段降低成本。具体是什么手段,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他们的价格更低,低到我们无法想象。” 孙主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听说,有的厂子用棉粕完全替代豆粕,蛋白含量标得虚高,实际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第三,”赵经理合上文件夹,“我们的老客户,也在流失。冀中牧业王总昨天给我打电话,很为难地说,他们董事会要求今年采购成本必须下降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啊同志们,我们现在的利润空间才多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暖气片滋滋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国道上卡车驶过的轰鸣,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刘总这时接过话头:“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看向技术部这边,“赵经理,技术部有什么想法?” 赵经理深吸一口气:“技术部的任务很明确:在保证产品质量、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进一步压缩306系列饲料的生产成本。目标是在现有基础上,再降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吴普同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赵经理看着他,眼神复杂:“吴经理,有困难?” 吴普同稳了稳心神:“赵经理,咱们的配方已经优化过三轮了。原料成本占比摆在那里,豆粕、玉米、鱼粉、预混料,这些大宗商品的价格是市场决定的,我们议价空间很小。如果再降百分之十,只有两个办法:要么降低营养标准,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寻找非常规替代原料。而后者,很可能涉及刚才孙主任说的那些‘手段’。” 他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技术部的人都在点头——这是基本常识。 刘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更快了。“吴经理,”他的声音还算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知道有困难。但市场不会管我们有没有困难。客户只看价格,只看效果。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不降价,订单会继续流失。订单没了,公司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他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吴普同脸上:“技术部的同志要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别人能用的方法,我们研究研究,为什么不能用?只要不违法,不违规,一切都可以探讨嘛。” “可是刘总,”吴普同忍不住说,“饲料是给牛吃的,牛产的是奶,奶是给人喝的。这里头……” “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我懂!”刘总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企业首先要生存!生存不下去,什么底线、什么原则,都是空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吴普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还记着年前关于系统升级的一些想法。那些字迹此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遥远。 赵经理打圆场:“这样吧,技术部先拿出一个初步方案,下周咱们再专题讨论。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吴普同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办公室,张志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吴哥,听见没?要咱们研究‘非常规手段’呢。我看啊,这日子不好过了。” 吴普同没说话,在电脑前坐下。屏幕上是306饲料的配方表,那些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蛋白含量18.5%,脂肪4.2%,纤维素12%……每一个数字,都是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是最佳平衡点。降低任何一项,都会影响饲料转化率,影响奶牛产奶量和乳质。 可是,百分之十的成本压降……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他的工作日志,从进绿源第一天就开始记。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昨天的日期,和一行字:“初十五,雪晴。与雪艳商,若怀孕,取名……” 他拿起笔,在这一行下面,缓缓写下: “2月22日,正月初十六。订单降35%。会议要求降本10%。技术底线与生存压力,两难。”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厂房里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底气不足。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来的:“中午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吴普同想了想,回复:“食堂吧,省点。”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配方数字在眼前跳动,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春天,会很冷。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门市货架前的沉思 正月二十的周末,保定城的街道终于从春节的喧闹中彻底安静下来。那些红灯笼还在,但颜色被连日的风吹日晒弄得有些发旧,褪成了暗淡的橘红。街边的店铺大多开门了,只是生意冷清,店员们倚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 吴普同和马雪艳沿着裕华路慢慢走着。这是婚后难得的清闲周末——没有必须走的人情,没有非去不可的聚会,就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混着早春特有的、泥土开始解冻的潮湿气息。 马雪艳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米白色羽绒服。她挽着吴普同的手臂,走得不快,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的橱窗。那些橱窗里挂着春装,颜色鲜亮,样式新颖,但她只是看看,脚步从不停下。年前吴普同说过想给她买件新外套,她笑着说“等开春打折再说”,这一等,春天都快来了。 “你看那件,”马雪艳忽然指着一家店的橱窗,“浅灰色的,挺好看。” 吴普同看过去。是件中长款的薄呢外套,样式简洁,挂在模特身上,旁边立着个牌子:“新品上市,八五折。” “进去试试?”他说。 马雪艳摇摇头:“再看看。现在买春装还早,过阵子肯定更便宜。”她说着,挽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仿佛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雪艳说起单位的事——乳品厂年后订单恢复得不错,但车间里有人说,今年可能要上新的生产线,到时候得加班。吴普同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说公司的事,那些订单下滑、成本压力的烦心事,像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马路对面是片老居民区,沿街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店、理发店、小超市,还有一家门脸不大的饲料兽药店。绿色的招牌,白字,在整排店铺里并不起眼。 红灯变绿,两人随着人流过马路。走到对面时,吴普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那家饲料门市吸引了。不是刻意要看,是职业习惯——干了这么多年饲料,走到哪儿都会下意识地留意同类产品。透过有些脏污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堆着高高的饲料袋,各种颜色、各种牌子的包装挤在一起,像片杂乱的花圃。 马雪艳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饲料店。你要买什么?” “不买,看看。”吴普同说着,已经朝那扇玻璃门走去。门把手上挂着个“营业中”的牌子,塑料的,边角裂了。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豆粕的豆腥味、玉米的谷物香,还有种说不清的、饲料特有的混合气息。这味道吴普同太熟悉了,在绿源的车间里,在原料库里,每天都要闻上八小时。可此刻在这狭小的门市里闻着,却有种异样的陌生感。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靠门口的地方有些自然光。货架是铁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架子上堆满了饲料袋,摞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最外面一排摆着几个牌子的全价饲料,包装花花绿绿的,一个比一个醒目。 吴普同的目光扫过去,最后停在一袋亮蓝色的饲料上。 包装很扎眼。袋子正中央印着头卡通奶牛,圆眼睛,长睫毛,咧着嘴笑,旁边飘着几个艺术字:“奶牛乐——高能精补料”。底下还有行小字:“专为高产奶牛设计,提高乳脂率,增加产奶量!”设计风格浮夸得近乎俗气,但确实吸引眼球。 吸引吴普同的,是右下角贴着的价格标签。 62元/20kg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弯下腰,凑近了看袋子侧面的成分说明表。 字印得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眯起眼,一行行往下看: 粗蛋白质≥18.0% 粗脂肪≥4.0% 粗纤维≤12.0% 钙 0.8%-1.2% 磷 0.6%-0.9% 标准成分,没什么特别。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原料组成那一栏时,眉头皱了起来。 “玉米、豆粕、麸皮、鱼粉、石粉、磷酸氢钙、食盐、预混料……”他轻声念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都是常规原料。按照这个配方,以现在的原料价格,一吨饲料的成本怎么也得两千一往上走。折算下来,每公斤成本至少两块一。再加上加工费、包装费、运输费、经销商利润…… “老板,”吴普同直起身,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买啥?” “这‘奶牛乐’,最近卖得怎么样?”吴普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放下报纸走过来:“还行吧,开春了,养殖户开始备货。”他走到货架前,拍了拍那袋亮蓝色的饲料,“这个牌子最近推得厉害,厂家搞活动,价格实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蛋白含量够吗?”吴普同问。 “够,怎么不够。”老板说得笃定,“好多老客户用了都说好,奶牛爱吃,产奶量也上去了。” 吴普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移向货架深处,在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几袋绿源公司的306饲料。灰蓝色的包装,简洁的设计,在那些花哨的竞品旁边,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价格标签上写着:84元/20kg 比“奶牛乐”贵了整整二十二块。 吴普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上周的会议,想起赵经理说的“价格战已经打起来了”,想起刘总敲着桌子说“百分之十的降本目标”。当时那些话还只是概念,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会议室里的压力。可此刻,在这昏暗的门市里,在这实实在在的货架前,那些概念变成了眼前这两袋饲料——一袋六十二,一袋八十四。二十二块钱的差距,对于一个月要喂几十吨饲料的养殖户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年能省下好几万。 “走吗?”马雪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吴普同回过神,点点头:“走。” 两人走出门市。重新回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吴普同眯了眯眼,感觉刚才在昏暗店里待的那几分钟,像做了一个短暂而压抑的梦。 “怎么了?”马雪艳轻声问,挽着他的手紧了紧,“看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他们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个小公园,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孩子跑来跑去。 “看到我们公司的饲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在货架上。” “哦?”马雪艳侧头看他,“卖得贵了?” “嗯,比别的牌子贵不少。” “贵多少?” “二十多块。”吴普同说,“一袋。” 马雪艳没说话。她不懂技术,不懂配方,但她懂钱。二十多块钱一袋的差价,她立刻就能算出这意味着什么。她想起吴普同这几天晚上回家后的沉默,想起他半夜还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想起他偶尔接工作电话时皱起的眉头。 “公司……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她问得很小心。 吴普同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公园边的长椅旁,他示意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漆掉了大半,摸上去粗糙冰凉。两人并肩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脚前投下一片暖黄。 “订单少了。”吴普同终于说,眼睛看着远处玩闹的孩子,“竞争太厉害。有些厂家……”他顿了顿,“价格压得很低。” “像刚才那个?”马雪艳问。 “嗯。” “那他们的饲料……质量行吗?” 吴普同苦笑:“按那个价格,如果用正规原料,根本做不到。” 他没往下说,但马雪艳听懂了潜台词。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你怎么办?公司要求你们降价?” “要求降成本。”吴普同纠正道,“降百分之十。” 马雪艳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不在这个行业,但常听吴普同说起饲料的成本构成——豆粕、玉米、鱼粉,这些都是大宗商品,价格明摆着。降百分之十,听上去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能降下来吗?”她问。 “按正规方法,难。”吴普同说得很慢,像在梳理思路,“除非……” “除非什么?”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远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卖的小摊,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孩子拿到了,粉红色的,蓬松得像朵云。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除非用些非常规的手段。”他终于说,“替换原料,或者……虚标成分。” 这话说得很轻,但马雪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那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接触原料、经常洗手留下的。 “你不会的。”她忽然说,语气笃定。 吴普同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马雪艳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你做不出那种事。当年在学校,做实验数据差一点点你都要重做,说‘骗得了人骗不了牛’。现在也一样。” 吴普同怔了怔。他想起大二那年,有门实验课,要求测饲料的粗蛋白含量。同组的人想偷懒,数据凑合着就交了。只有他坚持重做,在实验室待到半夜。当时马雪艳陪着他,帮他记录数据,困得直打哈欠。做完实验出来,月亮很亮,他说了那句“骗得了人骗不了牛”。 那么久的事了,她居然还记得。 “可是……”他想说现实,想说压力,想说公司如果倒了怎么办。 马雪艳轻轻摇头:“没有可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吴普同听出了里面的决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温软,却很有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玩闹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了,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流行歌曲,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吧,”马雪艳站起身,“去菜市场转转,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周末的下午,人不多,摊位上的菜也不如早晨新鲜。马雪艳慢慢走着,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问问价,挑挑拣拣。她最后买了几个土豆,一把芹菜,还有块豆腐。都是最普通的菜,花不了多少钱。 “肉呢?”吴普同问。 “冰箱里还有前天的排骨,没吃完。”马雪艳说,“今天就不买了。” 吴普同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马雪艳是在省钱。虽然她没说,但他能感觉到——从她看衣服只逛不买,从她挑菜时反复比较,从她总说“冰箱里还有”。 称重、付钱。走出菜市场时,马雪艳拎着塑料袋,吴普同要接过来,她摇摇头:“不重,我拎着就行。” 两人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细细长长的。路过那家饲料门市时,吴普同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照出来,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地。那个“营业中”的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马雪艳刚才那几句话理出了个头绪。虽然问题还在,压力还在,但至少知道该守住什么。 路还长。天快黑了,但路灯就要亮了。 一步一步,总得往前走。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实验室里的坚守 正月廿三,清晨六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勉强透过实验室朝东的窗户,在水泥台面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吴普同已经在这儿待了半个多小时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盯着面前的几排玻璃烧杯。 烧杯里装着不同配比的饲料样品,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依次排开。每个烧杯旁边都贴着标签,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编号和配比数据。这是三天来第五轮实验了——为了找到那个被要求的“百分之十降本空间”,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原料组合几乎试了个遍。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橱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烧杯碰撞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饲料特有的味道——豆粕的豆腥气,玉米的微甜,还有鱼粉那种独特的、略带刺激的咸腥。这味道吴普同闻了三年,早已习惯,甚至在某些时刻会觉得安心。 他拿起最左边那只烧杯,凑到眼前仔细看。样品呈均匀的颗粒状,色泽金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这是绿源目前的配方——豆粕占比28%,玉米52%,鱼粉5%,再加上预混料和其他辅料。成本每吨2180元,是经过无数次优化后的最佳平衡点。 他的目光移向最右边那只烧杯。颜色明显暗一些,颗粒也不那么均匀,表面泛着种不自然的油光。这个样品里,他用棉粕替代了一半的豆粕,用次粉替代了部分玉米。成本骤降到1850元,降幅高达15%。 可问题是——蛋白消化率下降了7个百分点,预期产奶量至少要降低5%。 三天前,当他第一次算出这个数据时,还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可随着实验的深入,问题越来越多:棉粕里的棉酚对奶牛生殖系统的影响,次粉中粗纤维含量过高可能引起的消化问题,还有那种替代原料组合导致的适口性下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盆冷水,把他的热情浇灭大半。 吴普同放下烧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昨晚他又熬到十一点,马雪艳打了两次电话催他回家。最后那次,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普同,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嘴上应着“马上回”,实际又在实验室多待了半小时。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起床没?今天降温,多穿点。早餐我放保温盒里了,记得热了吃。” 吴普同心里一暖。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十分。昨晚回家时马雪艳已经睡了,今早他出门时她还没醒。这几天两个人像是错开的钟表,他在公司加班,她在家里等待,连说话的时间都少了。 他回复:“起了,在实验室。你也是,多穿点。” 发完短信,他走到角落的微波炉前,打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盒。里面是小米粥,还温着,两个包子,一个鸡蛋。马雪艳每天都这样,不管他多早出门,她总会提前起来准备好早餐。他说过不用,她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咬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是马雪艳周末包好冻在冰箱里的。吴普同慢慢嚼着,目光又落回那些烧杯上。包子很香,可心里那点苦涩怎么也压不下去——要是公司真倒了,这些包子,这些粥,还能吃多久? 七点五十,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志辉拎着个煎饼果子进来,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吴哥,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吴普同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早上又来的。” “我去,你也太拼了。”张志辉凑过来,看见台面上那一排烧杯,“这都第几轮了?” “第五轮。”吴普同擦了擦手,走到实验台前,“今天最后一批数据出来,就能出报告了。” 张志辉凑近了看那些标签,眉头皱起来:“棉粕替代豆粕?这……不太行吧?棉粕这玩意儿,奶牛吃多了容易出问题。” “所以配比控制在15%以内。”吴普同指着其中一只烧杯,“而且加了脱毒剂。” “那成本降了多少?” “百分之十五左右。” 张志辉吹了声口哨:“这么多?那赵经理该高兴了。” 吴普同没接话。他指着旁边的数据记录本:“你自己看吧。” 张志辉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抬起头:“产奶量降五个点?这……” “而且棉酚残留还在安全值边缘,长期饲喂风险不可控。”吴普同补充道,“适口性测试也不好,奶牛可能不爱吃。” 张志辉沉默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数据报上去,赵经理肯定……” “如实报。”吴普同打断他,“实验数据就是实验数据,不能挑着报。” 张志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普同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拍拍吴普同的肩膀:“行,听你的。不过吴哥,我劝你有个心理准备——现在这行情,赵经理他们肯定希望看到好消息。” 吴普同没说话。他拿起记录本,翻到今天要做的实验项目那一页,继续埋头工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八点半,陈芳和小刘、小王陆续到了。看见吴普同已经在实验室,都露出惊讶的表情。陈芳小声问张志辉:“吴经理几点来的?” “谁知道呢。”张志辉耸耸肩,“反正我七点五十到的时候他就在了。” 陈芳看了看吴普同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开始准备今天的样品。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 十一点,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吴普同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做着最后的统计分析。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几天熬夜留下的印记。 数据很明确:成本降15%,但产奶量降5.2%,消化率降6.8%,棉酚残留量0.18mg/kg,在安全值上限0.2mg/kg的边缘徘徊。 他把所有数据汇总,打印出一份完整的实验报告。报告的最后,他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结论:不建议采用此方案。降本空间有限,质量风险过高。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这行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意味着这几天的努力白费了,意味着“百分之十降本”的目标更难实现了,意味着接下来还要继续寻找其他办法。 可他更清楚,如果把这行字去掉,换上“建议试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有奶牛因为棉酚中毒,意味着可能有养殖户因为产奶量下降而亏损,意味着可能有人因为喝了那些奶而…… 他想起上周在马路边那家饲料门市里看到的“奶牛乐”。六十二块钱一袋,包装精美,成分表标得漂漂亮亮。那些袋子里的饲料,用的又是什么原料?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吴普同把报告装订好,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了,才慢慢走向门口。 赵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吴普同正要敲门,听见里面刘副经理的声音: “……冀中那边已经确认了,这个月采购量减半。下个月可能全停。” 赵经理的声音有些哑:“王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们董事会定的采购价,比咱们的成本还低。王总说对不起,实在没办法。”刘副经理顿了顿,“还有个坏消息,正大那边的人已经去冀中谈过了,报价比咱们便宜将近三百一吨。” 沉默。 吴普同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行,我知道了。”赵经理终于说,“你先去忙吧。”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吴普同退后一步,门被拉开,刘副经理看见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匆匆走了。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经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窗户开着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簌簌响。 “赵经理。”吴普同把报告放在桌上,“实验报告出来了。” 赵经理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报告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很远。 吴普同站着,看着赵经理的表情。他看见赵经理翻到数据那一页时,眉头皱了皱;翻到结论那一页时,动作停住了。 好一会儿,赵经理才抬起头,看着他:“不能采纳?” “是。”吴普同说得很简短,但语气笃定,“风险太大。棉酚残留虽然在安全值内,但长期饲喂不可控。而且产奶量下降5个点,养殖户那边接受不了。” 赵经理沉默着。他把报告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翻完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再想想。”他终于说。 吴普同愣了一下:“赵经理……” “我知道你的结论。”赵经理打断他,“但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优化?棉粕配比能不能再降一点?脱毒剂有没有更好的?或者有没有其他替代原料,既能降成本,风险又可控?”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都试过了”,但看到赵经理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压力,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光。 “我再试试。”他说。 赵经理点点头,挥了挥手。吴普同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赵经理又叫住他。 “普同,”赵经理第一次这么叫他,“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吧?” 吴普同转过身,点点头。 “冀中那边,王总。”赵经理顿了顿,“是咱们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 吴普同没说话。他懂这句话的分量。 “去吧。”赵经理又挥挥手,“辛苦了。” 吴普同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冀中牧业,王总。那个在绿源最困难的时候还坚持合作的老客户,那个私下吃饭时说过“小吴,你们的产品我放心”的人。 现在,也保不住了。 他慢慢走回技术部。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志辉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不太好看。看见吴普同进来,他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吴哥,”张志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接到消息,保定清苑那边又有一家老客户转投正大了。三月份开始就不用咱们的料了。” 吴普同心里一沉。又一个。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上午没算完的数据,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蚂蚁。 “还有,”张志辉继续说,“听销售部的人说,现在市场上那些低价料,有的根本不是按正规配方做的。有厂家用羽毛粉代替鱼粉,用尿素冒充蛋白,用工业油脂代替饲料油……” “别说了。”吴普同打断他。 张志辉闭上嘴,看了看他,默默回到自己座位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芳低头写着什么,小刘和小王对着电脑敲键盘,谁也没说话。但那沉默里有种东西,像一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 吴普同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早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吹得人后背发凉。 他想起马雪艳昨晚说的话:“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可是,怎么能不拼? 公司还在,他得守住。客户流失,他得想办法。赵经理说“再想想”,他就得再想。哪怕想出来的办法不能用,也得想。 因为除了想,除了试,除了在实验室里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的实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马雪艳发来的短信:“中午记得吃饭。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些酸。那些烦心事,那些压力,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个普通的午间短信面前,好像被冲淡了些。 他回复:“什么都行。晚上我尽量早点回。” 点击发送。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数字还在,问题还在,压力还在。 但至少,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这就够了。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有阳光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小片亮光。很淡,很短,但毕竟是光。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回键盘上,继续敲击。 下午四点,销售部的刘副经理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技术部中间,站着,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普同身上。 “吴经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那报告,真不能再优化了?” 吴普同抬头看他。 “我刚从客户那边回来。”刘副经理继续说,“又丢了两个。加起来,这个月已经丢了五个老客户了。五个。” 他把“五”字咬得很重。 “你知道那些客户怎么说的吗?说你们技术部太古板,配方三年不变。说人家正大的产品又便宜效果又好,你们的除了贵,没别的。” 张志辉忍不住开口:“刘经理,我们……” “我没说你们不对。”刘副经理打断他,“我就是……就是来问一句。有没有可能,稍微变通一点?不用完全像那些厂子那么搞,但至少,让客户觉得我们也在想办法?” 他看着吴普同,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期待。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正在试新的方案。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销售部。” 刘副经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又安静下来。 吴普同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旁边的电脑屏幕上,一个新的配方表正在生成。这一次,他尝试用双低菜粕替代部分豆粕。成本能降多少,风险多大,效果如何,还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他敲下回车键,数据开始运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厂房里透出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那光昏黄而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日子再难,天总会黑,也总会亮。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防辐射服的选择 正月廿五,清晨六点。 吴普同是被马雪艳推醒的。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摇他的肩膀,耳边是压抑着的、带着颤抖的声音:“普同,醒醒,普同……” 他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透,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马雪艳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看过——有惊慌,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光。 “怎么了?”他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消,“不舒服?” 马雪艳摇摇头,把手里那根小塑料棒递到他眼前。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你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吴普同接过那根塑料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凑近了看——上面有两道杠。一道深,一道浅,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两道杠。 他的脑子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一瞬间空白一片。他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马雪艳忍不住轻声问:“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雪艳。她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有鸟在叫,远远的,脆生生的。楼下传来早起的人走动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世界在照常运转,可他们俩,好像被定在了这一刻。 马雪艳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吴普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抱紧了些。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没事,我在。” 这话说得很笨。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他却只说得出“没事”。可马雪艳听懂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你哭什么?” 吴普同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居然哭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我没哭。”他说。 马雪艳笑了,伸手擦他脸上的泪:“还嘴硬。” 吴普同也笑了。他握着她的手,看着那根验孕棒,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真实:“真的有了?” “应该是。”马雪艳说,“说明书上说,两道杠就是阳性。不过医生说最好等四十天左右去做B超确认。” “四十天……”吴普同算着日子,“那还得等两周。” “嗯。”马雪艳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普同,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忽然落在了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吴普同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母亲抱着妹妹的样子;想起初中时,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头大汗,看见他第一句话总是“作业写完了吗”;想起和马雪艳刚认识那年,在自习室,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偷偷看她,心想这女孩真好看。 想起那些日子,那些路,那些酸甜苦辣。 然后他想起现在——公司订单下滑,客户流失,赵经理要求降本,实验室里那些无解的难题。那些烦心事,刚才还压得他喘不过气,此刻好像被什么冲淡了些。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有了新的问题。 更重要的,问题。 “普同,”马雪艳轻声说,“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吴普同想了想:“还早呢,才刚测出来。” “先想想嘛。”马雪艳说,“我喜欢女孩,女孩贴心。” “男孩也好,能帮我干活。”吴普同开玩笑。 马雪艳轻轻打他一下:“干活?干什么活?你那些饲料我可不让儿子碰。”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名字,说孩子长得像谁,说要准备什么东西。说着说着,天就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那道光正好落在验孕棒上,把那两道杠照得清清楚楚。 吴普同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都亮。 --- 隔天是周日。吃过早饭,马雪艳就开始收拾,换衣服,梳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去哪儿?”吴普同问。 “商场。”马雪艳说,“去看防辐射服。” 吴普同愣了一下:“这么早?” “不早了。”马雪艳走过来,帮他整理衣领,“我同事说,怀孕前三个月最要紧,辐射对胎儿影响大。你天天对着电脑,我得提前准备。” 吴普同想说“哪有那么严重”,但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坐公交去市里。周末的车上人多,没座位,吴普同护着马雪艳,让她站在靠窗的位置,自己挡着来往的人。马雪艳小声说“没事的,才刚怀”,但他还是不肯让开。 商场九点半开门,他们到的时候才九点一刻。大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等了一些人,多是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或是挺着肚子的孕妇。马雪艳看着那些人,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以前从不注意这些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看那个小孩,”她指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两三岁,正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多可爱。” 吴普同顺着看过去。小男孩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忽然想,将来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商场开门了,人群涌进去。马雪艳拉着吴普同直奔三楼——孕婴用品专区。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握得很紧。 孕婴专区很大,灯光明亮,货架上琳琅满目。婴儿床、推车、奶瓶、尿不湿、小衣服小裤子,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马雪艳看得眼花缭乱,一路走一路惊叹:“你看这个小衣服,这么小!”“这个奶瓶,还会自动控温!” 吴普同跟着她,看着那些小小的东西,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东西,再过几个月,就会出现在自己家里,被一个小小的生命使用。 防辐射服的专柜在专区最里面。几个模特穿着不同款式的防辐射服,站在橱窗里,像在站岗。柜台上摆着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价格标签就挂在旁边。 马雪艳走过去,拿起一件浅灰色的背心,翻看标签。然后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吴普同凑过去看——688元。 “太贵了。”马雪艳小声说,把衣服放回去。 她又拿起一件白色的吊带,翻标签——598元。再拿一件浅蓝色的长袖——799元。 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放下衣服,拉着吴普同要走:“走吧,太贵了,回去在网上买。” “网上买的能放心吗?”吴普同没动,“不是说防辐射服有讲究?网上那些便宜的,效果行不行?” 马雪艳犹豫了。她又看了那些衣服一眼,咬咬嘴唇。 导购员走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化了淡妆,笑容很职业:“两位看防辐射服?是怀孕了吗?恭喜恭喜!”她的目光落在马雪艳小腹上,虽然那里还平坦如初。 “嗯,刚怀。”马雪艳有些不好意思。 “那可得好好选。”导购员热情起来,“前三个月最关键,辐射对胎儿影响最大。咱们这儿的防辐射服都是银纤维的,屏蔽效果好,而且透气,穿着舒服。您看这款,”她拿起刚才那件浅灰色的,“这个卖得最好,款式大方,屏蔽率99.9%,现在搞活动,打九折。” “打完折多少?”马雪艳问。 “六百一十九。”导购员算得飞快,“比原价便宜了六十九块。” 马雪艳没说话。 导购员又拿起另一件:“或者您看这款,样式简单些,功能一样,五百二。” 马雪艳接过,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价签。她犹豫了很久,问吴普同:“你觉得呢?” 吴普同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货架上那些更贵的。他想起马雪艳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羽绒服,想起她每次逛商场只看不买的习惯,想起她昨天说的“钱少就少花点”。 “买那个。”他指着最贵的那个款式,“银灰色的,你刚才试的那个。” “太贵了……”马雪艳摇头。 “买。”吴普同打断她,“这个不能省。” 他说得很简短,但语气很坚定。马雪艳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导购员高兴地把衣服包起来。吴普同掏钱包,数出六张一百的,又添了十九块零钱。六百一十九,相当于他一周的工资。但看着那包装好的袋子,他心里踏实了些。 买了衣服,两人又在孕婴专区逛了一会儿。马雪艳看中了一套婴儿的小衣服,粉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回去了。“还早呢,”她说,“等大点再买。” 走出孕婴店,马雪艳说去趟洗手间,让吴普同在大厅等着。吴普同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人群发呆。过了一会儿,马雪艳回来了,手里多了个袋子,不是刚才那个防辐射服的袋子。 “买了什么?”他问。 马雪艳把袋子递给他。他打开一看,是两本书:《怀孕40周完美方案》和《孕期营养与饮食》。他翻到封底,看定价——两本加起来,四十八块。 “这书……”他有些疑惑。 马雪艳笑了笑,从包里掏出那个防辐射服的袋子。吴普同接过来,打开一看——不是刚才那件六百多的,是那件五百二的,款式简单些,面料摸起来也不那么厚实。 他愣住了:“怎么……” “我换的。”马雪艳说得很轻,“省了一百块呢,刚好够买这两本书。” 吴普同看着手里的衣服,又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马雪艳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我研究研究这书,看看头三个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 “雪艳……”他终于开口。 “嗯?” “你……你不用这样。”他说得很艰难,“咱们……” “咱们什么?”马雪艳看着他,眼神清澈,“咱们得精打细算。孩子来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衣服能穿就行,效果都一样,何必买那么贵的?省下来的钱,买书,买营养品,买什么都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吴普同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自习室的那个晚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偷偷看她,心想这女孩真好看。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不仅好看,还这么好,这么好。 “走吧。”他握住她的手。 两人慢慢往楼下走。商场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人提着大包小包,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孩子。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温暖。 走到一楼,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几件小衣服,粉的,蓝的,白的,小小的,挂在衣架上,像一面面小旗。马雪艳停住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普同,”她轻声说,“你说咱们孩子,穿什么颜色好看?” 吴普同想了想:“都好看。” “那倒是。”马雪艳笑了,“自己的孩子,穿什么都好看。” 她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阳光从商场大门照进来,金灿灿的,洒在两个人身上。那光很暖,暖得像春天真的来了。 走出商场,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卖气球,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普通周末最普通的风景。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周末,不再普通。 吴普同握着马雪艳的手,感觉她的手温软,有劲。他想起昨晚睡前,她躺在他身边,忽然说:“普同,你说咱们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但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当时想,不管孩子将来什么样,只要像她妈妈一样好,就够了。 此刻走在阳光里,他忽然又想起这个问题。他还是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孩子将来什么样,他和她,会一起护着,一起陪着,一起走着。 这就够了。 路还长。 但阳光正好,手很暖,人在身边。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第一次产检的等待 二月初八(农历),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吴普同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侧头看了看身边,马雪艳还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轻轻起身,怕吵醒她,动作轻得像做贼。 昨晚她说:“明天产检,你陪我吧。” 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翻腾了一夜。B超,四十天,确认怀孕。这些词他这几天已经听过无数遍,可直到此刻,站在清晨的黑暗里,才真正有了实感——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第一次看见那个孩子了。虽然在屏幕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点。 厨房里,他轻手轻脚地热了牛奶,煮了两个鸡蛋。马雪艳起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她看着那两份精心准备的早餐,愣了愣,然后笑了:“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产检嘛。”吴普同说,“得吃好点。” 马雪艳坐下,拿起鸡蛋剥壳。她剥得很慢,很仔细,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放在桌角。剥完,她把鸡蛋递给吴普同:“你吃。” “我煮了两个,一人一个。” “我吃不下。”她摇摇头,“紧张。” 吴普同接过鸡蛋,没再让。他知道她紧张,他也紧张。那种紧张说不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又期待又忐忑的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知道推开门,一切都会不一样。 吃完饭,两人收拾出门。外面的天刚亮透,空气清冷,有薄薄的雾。公交车站已经有人等着了,多是上班的,拎着包,神色匆匆。吴普同护着马雪艳上了车,找了个座位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市里开。马雪艳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吴普同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赵经理昨晚发的短信还亮着:“普同,成本方案再抓紧,明天上午给我个进度。”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实验室的数据摆在那里,该试的都试了,该算的都算了。能降成本的方案有,可能用的方案没有。这个进度,怎么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还是赵经理:“上午能出结果吗?刘总在催。” 他想了想,回复:“在等一批数据,下午报。”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市妇幼保健院在城西,一栋有些年头的大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有些泛黄。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多是挺着肚子的孕妇,身边陪着丈夫或婆婆。马雪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吴普同的胳膊。 “这么多人啊。”她小声说。 “嗯。”吴普同握握她的手,“没事,咱们排着。” 挂了号,上三楼妇产科。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椅上,过道边,到处都是等着叫号的孕妇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气息。有孩子在哭,有女人低声说话,有护士推着小车匆匆走过。 吴普同找了个位置让马雪艳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他看了看墙上的叫号屏——前面还有二十多个。 “得等一阵子。”他说。 马雪艳点点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 吴普同也闭上眼。可刚闭上,手机就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赵经理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按掉。 没过两分钟,又震了。还是赵经理。他又按掉。 第三次震的时候,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刘总办公室的座机。他深吸一口气,对马雪艳说:“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马雪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没人,只有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呼呼的。他接起电话:“喂?” “小吴,”是刘总的声音,比平时更急,“那个成本方案,到底怎么样了?赵经理说你今天能出结果?” “刘总,”吴普同斟酌着词句,“方案我们做了好几轮,但……符合条件的,确实没有。能降成本的办法有,可都有质量风险。我不敢保证……” “没有保证?”刘总打断他,“小吴,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又丢了三个客户!三个!再不想办法,下个月生产线就得停一半!”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楼梯间的风更冷了,吹得他后背发凉。 “刘总,我再试试。”他终于说。 “不是试,是要结果!”刘总的声音高起来,“小吴,你是技术部副经理,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必须拿出能落地的方案!” 电话挂了。 吴普同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一动不动。冷风还在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窗外,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人从车里下来,扶着孕妇,慢慢往楼里走。 他想起马雪艳,想起走廊里那个等着叫号的身影。她刚才看他接电话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手机调回响铃模式,放进口袋,推开门,走回走廊。 马雪艳还坐在那里,看见他回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他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公司的事?”她轻声问。 “嗯。”他说,“没事。” 马雪艳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刚才有个孕妇出来了,跟她老公说,B超看到了,孩子心跳砰砰的,可有力了。”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她老公高兴得哭了。”马雪艳继续说,“你说,你会不会也哭?” 吴普同想了想:“不知道。” 马雪艳轻轻笑了:“我猜你会。” 叫号屏上的数字慢慢跳着。二十个,十五个,十个,五个……每跳一次,吴普同的心就紧一下。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着,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没看。 终于,屏幕上出现了马雪艳的名字:“请到3号诊室就诊。” 两人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护士接过挂号单,看了看,说:“马雪艳?进来吧,家属在外面等。” 马雪艳回头看了吴普同一眼。他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别怕。” 她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 吴普同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孕妇被扶着走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只知道,那扇门关着,马雪艳在里面,他在外面。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赵经理的短信:“刘总找你?他急了,你尽快回复。” 他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抬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马雪艳走出来,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她看见吴普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怎么样?”吴普同问,声音发紧。 马雪艳没说话,拉起他的手,往B超室走。 “去哪儿?” “医生让做B超。”她说,“确认一下胎心。” B超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口也排着队,但不多。等了一会儿,护士叫了马雪艳的名字。这一次,护士看了吴普同一眼:“家属可以一起进来。” 他愣了一下,跟着走进去。 B超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发着幽幽的光。马雪艳躺到检查床上,掀起衣服,露出小腹。那个地方还平坦如初,什么都看不出来。医生在仪器上操作着,探头在她腹部滑动,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 吴普同盯着屏幕,什么都看不懂。那些灰白的影子,像云,像雾,像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急促而有力,像一只小小的鼓在敲。咚、咚、咚、咚…… “听到了吗?”医生问,“胎心,一百五,非常好。” 吴普同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屏幕,那些模糊的影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点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 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持续着,不急不缓,有力而规律。吴普同听着,忽然感觉眼眶发热。他想眨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可越眨,越热。 马雪艳躺在检查床上,侧过头看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那凉意,此刻却让他心里更热。 咚、咚、咚、咚…… 医生在说什么,他没听清。护士在记录什么,他没看见。他只知道那个声音,那个小小的、有力的声音,正在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是活的,我是你们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想起妹妹小梅病情稳定时偶尔露出的笑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看不见光的时候。 然后他想起那个小小的声音。 咚、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就在他心里,就在他和马雪艳之间,就在这个昏暗的B超室里,就在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小的心脏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另一只手里。肩膀轻轻抖着。 马雪艳握紧他的手,没说话。但她的手心,慢慢暖了。 过了很久,医生停下探头,笑着说:“好了,一切正常。十二周的时候再来复查。” 马雪艳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吴普同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屏幕,看着一切。他的眼眶还红着,可他没在意。 走出B超室,走廊里的光有些刺眼。那些嘈杂的声音又回来了,可这次,它们不再模糊。他能听清每一个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语,护士匆匆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真实,像生活本来的样子。 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住,看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哭了?”她问。 吴普同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在里面。 “我就说你会哭。”她轻轻笑了,伸手擦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走吧,回家。”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楼梯间里的寒意。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吴普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五个,未读短信七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看。 马雪艳侧头看他:“不回电话?” “下午再说。”他说。 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小店,门口摆着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鞋子、奶瓶、玩具。马雪艳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 “普同,”她忽然说,“咱们孩子,心跳真快。” “嗯。” “一百五呢。” “嗯。” “医生说非常好。” “嗯。” 马雪艳侧头看他,笑了:“你就会嗯?” 吴普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是……就是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但马雪艳懂。她挽紧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阳光很暖。风很轻。路上的人很多。 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小小的、有力的声音。 咚、咚、咚、咚……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还在他心里,还在这个普通的午后,在这条普通的街上,在这个小小的生命开始的地方。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到座位坐下。马雪艳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平凡的日子,看着这个忽然变得不一样的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静静躺着。那些未接来电,那些未读短信,那些公司的烦恼,那些降本的压力,都还在。什么都没解决,什么都没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马雪艳的侧脸。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个孩子。 他也闭上眼。 耳边,那个声音还在。 咚、咚、咚、咚……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老客户的背离 二月十六(农历),傍晚六点半。 吴普同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初春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棉絮。风还是冷的,从厂区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泥和饲料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总发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小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老地方。” 老地方,是东郊那家叫“老李家常菜”的小饭馆。不大,环境也一般,但菜实在,价钱公道。以前王总来保定办事,只要时间允许,就会约吴普同去那里坐坐,点两个菜,喝两杯茶,聊聊行业里的事。王总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吴普同从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可这一次,吴普同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上周赵经理说的那些话——“冀中那边已经确认了,这个月采购量减半”。也想起刘副经理说的——“王总说对不起,实在没办法”。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东郊那个熟悉的路口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路面上。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老李家常菜”的招牌还亮着,红色的灯箱,字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吴普同推门进去,店里暖烘烘的,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几张桌子,大半空着,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人。 王总。 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看见吴普同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小吴,来了。” 吴普同走过去,坐下。王总比年前见时瘦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重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有些磨损,袖口也起了毛边——以前王总每次来,都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今天,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随便用手拢了拢。 “王总。”吴普同叫了一声。 “嗯。”王总点点头,朝厨房方向喊,“老李,上菜吧。” 菜很快就上来了。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以前常点的菜,分量很足,堆得满满的。可两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王总给吴普同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水。 “小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咱俩认识几年了?” 吴普同想了想:“三年多吧。我来绿源那年,您就来过。” “三年多。”王总重复了一遍,“三年多,我一直用你们的料。不是没换过别的牌子试过,试来试去,还是你们的放心。奶牛吃了,产奶量稳,乳质好,很少出问题。”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些话后面,还有话。 “可是……”王总顿了顿,把茶杯放下,“小吴,我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光。 “我们公司董事会定的采购价,一吨不能超过两千。你们现在的料,一吨两千二。每吨贵两百,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六千。一年下来,六七万。”他苦笑了一下,“六七万,够养两个工人的。”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们的料好,值这个价?可再好,再值,账算下来,就是差两百块钱。两百块钱,就是一道坎。跨不过去的坎。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王总继续说,“我也知道你们的料好,成本就在那儿摆着。可市场不认这个,老板不认这个。他们要的是便宜,是省钱。别的厂家报价一千八、一千九,我们董事会就问,凭什么你们贵两百?我怎么说?说他们的料可能有问题?证据呢?没证据,就是瞎说。” 吴普同终于开口:“王总,我懂。” “你懂就好。”王总叹了口气,“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这么多年了,不能一声不吭就换。我得让你知道,不是我不想用,是……实在是没办法。”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像是没感觉,一口喝下去半杯。 吴普同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上,那些突起的青筋。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王总,”他端起茶杯,“我敬您一杯。”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人把凉茶喝了,老李正好端着米饭过来,看见他们喝茶,愣了一下:“咋不喝酒?我这儿有散白,挺好的。” “不喝了。”王总摇摇头,“开车来的。” 老李放下米饭,走了。王总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吴普同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两口青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王总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吴普同。 “小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市面上那些便宜料,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有些厂子,用棉粕代替豆粕,用次粉代替玉米,用羽毛粉代替鱼粉。还有更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普同心里一紧。 “尿素。”王总说出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很复杂,“往饲料里掺尿素,冒充蛋白。奶牛吃了,短期内产奶量能上去,可时间一长,肝肾就坏了。牛奶里也会有残留,人喝了,对孩子尤其不好。” 吴普同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可这些,养殖户不知道。”王总苦笑,“他们只看到便宜,只看到别人家的奶牛产奶量高。他们不知道那奶是怎么产出来的。” 吴普同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实验的那些替代方案,想起棉粕,想起次粉,想起那些在安全边缘徘徊的数据。他想起赵经理说的“再想想”,想起刘总说的“必须拿出能落地的方案”。 如果,他想的不是那些方案,而是更极端的办法呢?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敢再想。 “小吴,”王总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们绿源这些年,虽然有时候也折腾,但底线还在。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用你们的料——放心。可是……” 他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可是,放心,值不了两百块钱。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 吃完饭,王总抢着结了账。走出饭馆,外面的风更冷了。路灯昏黄,照在小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总的车停在路边,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车身上有几处划痕。 “走了。”王总打开车门,回头看他,“小吴,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俩还是朋友。有事打电话。” 吴普同点点头:“王总,路上慢点。”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吴普同站在路边,看着那两团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 风更冷了。他把外套裹紧了些,却没动。 站了很久,他忽然摸向口袋。烟,还在。那是年前同事给的,一直没抽,放在口袋里都快忘了。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才摸到。 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用了很久,快没气了。他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凑近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被冷风卷着,散得很快。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散开的烟,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刚进绿源的时候,王总第一次来公司,在会议室里夸他们的饲料“实在”。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王总还说要长期合作,以后冀中的料都用绿源的。想起刚才饭桌上,他说的那些话——“不是我不想用,是实在没办法”。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和马雪艳在一起后,她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他就戒了。一开始难受,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闻到烟味就皱眉。可此刻,他忽然想抽。不是瘾,就是觉得,手里得有样东西,得有那点微弱的热,那点虚无缥缈的烟。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马雪艳。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普同,你还在外面?”马雪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担心,“几点了还不回来?” “嗯,跟王总吃个饭,马上回。” “王总?”马雪艳顿了一下,“那个冀中的王总?”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雪艳说:“他是不是……不合作了?” 吴普同没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普同,”马雪艳的声音软下来,“你别太难过。这种事……这种事正常的。市场就是这样。” “我知道。”他说。 “你……你声音怎么不对?”马雪艳忽然警觉起来,“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吴普同下意识地把烟藏到身后,像是她能看见似的。 “吴普同!”马雪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是不是在抽烟?”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答应过我不抽的!”马雪艳急了,“你怎么又抽上了?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没事,雪艳,真没事。”他赶紧说,“就是……就是心里有点闷,抽一根。就一根。” 电话那头沉默着。他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解释,却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一根。”她说,“抽完赶紧回来。我给你煮了姜汤,外面冷,别感冒了。” 吴普同心里一暖,又有些酸。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不见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通往远处的小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马雪艳刚才的话——“这种事正常的”。是正常。市场经济,优胜劣汰,价高者出局。多简单的道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因为丢了客户,不是因为公司压力,而是因为刚才饭桌上,王总最后说的那些话。 “放心,值不了两百块钱。”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那些花花绿绿的饲料袋,想起那些低得不正常的价格,想起那些可能存在的、他不敢深想的“非常规手段”。他知道,那些人,那些厂,正在用更低的价格抢走他的客户,抢走绿源的订单,抢走他赖以生存的工作。 可他能怎么办? 也去做那些事吗? 他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风很冷,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很快消失。 他忽然很想回家。 想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回到马雪艳身边,想喝她煮的姜汤,想听她说“没事的”。那些烦心事还在,那些问题还没解决,那些压力一点没少。但至少,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有人等他。 他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后。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忽前忽后。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在路上了。姜汤多放点糖。” 很快回复:“知道了。慢点,不着急。”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那些店铺,那些路灯,那些模糊的人影,一一掠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有王总的声音在回响。眼前好像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饲料袋在晃动。但他不去想了。至少此刻,不想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方向,是家的方向。 这就够了。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夜半的账本 三月初九(农历),凌晨两点。 吴普同是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掀开一角,余温还在。卫生间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马雪艳又在吐了。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顾不上找拖鞋,他几步冲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马雪艳趴在马桶边上,一手撑着马桶盖,一手捂着胃。她的肩膀一起一伏,每吐一下,整个人都在发抖。吴普同推门进去,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马雪艳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你去睡……” “说什么呢。”吴普同没理她,继续轻轻拍着。他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吓人。马桶里是刚吐出来的东西,酸腐的气味冲上来,他自己胃里也开始翻腾,但他忍住没动。 又吐了一阵,马雪艳终于停下来,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身上。吴普同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轻轻给她擦脸。毛巾是温热的,她的脸冰凉。 “好点没?”他问。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吴普同把她扶起来,慢慢走回卧室。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马雪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眉头还皱着。 “还难受吗?”他坐在床边,轻声问。 她摇摇头,但眉头没松开。 吴普同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手指上还有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吴普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轻轻起身。 他睡不着了。 披上外套,他走到客厅。客厅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二十一寸的电视。电视是结婚时买的,沙发是房东的,弹簧有些松,坐上去会陷进去一块。 吴普同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淡,很朦胧,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打开角落里的那台旧电脑。 电脑是大学毕业那年买的,组装的,配置很低,运行起来嗡嗡响。他等了半天才进入桌面,打开一个Excel表格。 那是他私底下记的账。 表格很简单,几行几列,清清楚楚。他一项一项往下看: 收入: 吴普同工资:2600元/月 马雪艳工资:1500元/月 合计:4100元/月 固定支出: 房租:400元/月 水电煤气:平均80元/月 电话费:50元/月(两人合计) 给父母:500元/月 合计:1030元/月 浮动支出(按平均值估算): 伙食费:600元/月 交通费:80元/月 日常用品:100元/月 衣服鞋帽:80元/月(全年均摊) 人情往来:100元/月(全年均摊) 合计:960元/月 每月结余: 4100 - 1030 - 960 = 2110元 他盯着那个“2110”看了很久。这个数字他背都背得出来,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刺眼。2110元,就是他们两口子一个月能存下的钱。一年下来,不到两万。 可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 他新建了一个表格,在新的一行里,敲下新的数字。 即将增加的支出: 产检费:约200元/月(按整个孕期平均) 营养品:约300元/月 孕妇衣物:约100元/月(按需) 生产住院:预计3000-5000元(一次性) 婴儿用品:预计2000元(一次性) 他算着算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在屏幕上,爬进他眼睛里,爬进他心里。 如果马雪艳休产假,工资会减少。如果她辞职,那1500就没了。如果孩子出生,奶粉、尿布、疫苗、衣服……每一项都是钱。他查过,光奶粉一个月就要三四百。尿布一百多。疫苗有些要自费,一针就是几百。 他把这些数字都敲进去,然后按了一下回车。 预计月支出增加: 800-1000元 预计一次性支出: 5000-7000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现在的结余是2110。如果支出增加800到1000,结余就剩下1100到1300。如果马雪艳辞职,收入减少1500,那就…… 他不敢往下算了。 睁开眼睛,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那些数字冷冰冰的,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就那样躺在那儿,等着他去面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季度可能要涨五十。想起马雪艳想买的那件羽绒服,最后没买,说“等打折再说”。想起她昨晚吐完,虚弱地靠在马桶上,还跟他说“没事”。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刘总在走廊里遇到他,问他成本方案的事。他说还在做,刘总点点头,走了。可那眼神,他记得——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焦虑。 也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每吨贵两百,我实在扛不住”。 所有人都扛不住。王总扛不住,刘总扛不住,他呢?他能扛住吗?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4:17 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这个城市还在沉睡,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也还在沉睡。 他轻轻推开椅子,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世界。对面那栋楼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也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灯转。 站了很久,他回到电脑前,关掉那个让人窒息的Excel表格。屏幕暗下去,那些数字消失了。可他知道,它们没消失,它们还在,就在那个文件里,就在他脑子里,就在他和马雪艳的生活里。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新建了一页。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什么。 他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2008年4月14日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雪艳又吐了。这几天越来越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医生说前三个月正常,熬过去就好。可看她那样,我心里难受。 今天王总说,实在扛不住我们的价格了。理解他,可理解有什么用?客户丢了就是丢了。公司订单越来越少,刘总急了,赵经理也急了,都等着我出方案。可方案哪有那么容易?能降成本的办法都有风险,我不敢用,不能用。 刚才算了算账,怀孕后开销要翻倍。如果雪艳辞职,如果公司撑不住,如果……不敢想。 但不想不行。 凌晨四点,一个人坐在这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背着一块石头,一直在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可再累也得走。雪艳在里屋睡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父亲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母亲头发白了。小梅的药不能停。这些,都得靠我。 所以,没有退路。 他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什么。 他继续敲: 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不管多难,都得守住。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们。 敲完这行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客厅里,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灰白,月亮彻底沉下去了。路灯还亮着,但光芒淡了些,被初现的晨曦稀释了。 他关掉电脑,轻轻走回卧室。马雪艳还在睡,眉头舒展开了些,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地躺回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的脸很小,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可他总觉得,能感觉到什么。 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一点点长大。等他长大一点,会动,会踢,会哭会笑。会叫他爸爸,会要他抱,会拉着他手走路。 他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热。 不是为了这份工作,不是为了那些数字,不是为了那些扛不住的压力。 是为了她,为了她们,为了这个小小的家。 他一定会守住。 天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脆生生的。楼下开始有人走动,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透过窗帘的微光。那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马雪艳。她还睡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他要给她做早餐,做点她能吃得下的东西。哪怕她吃两口就吐,也得做。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鸡蛋打进去,看着透明的蛋清慢慢凝固成白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凌晨写下的那句话: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不只是工作,还有这个家,还有她,还有她们。 都会守住的。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技术部的抉择 三月十二(农历),上午九点。 吴普同坐在会议室里,手心微微出汗。今天的会不大,就几个人——刘总、赵经理、销售部刘副经理,还有他。议题只有一个:成本方案的最后定夺。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样子。会议室里的暖气片滋滋响着,热烘烘的空气让人有些发闷。刘总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那是吴普同熬了几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最终方案。赵经理坐在旁边,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副经理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没写。 吴普同的余光扫过那份报告。封面上印着几个字:《306饲料成本优化方案(终版)》。翻开第一页,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经多轮实验论证,在不降低原料品质、不采用风险原料的前提下,通过优化辅料配比、调整生产工艺,可实现成本降低约5%。进一步降本空间有限,且可能影响产品质量。 5%。这个数字他写上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公司要求的10%,还差一半。 “都看过了吧?”刘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说说想法。” 沉默了几秒。刘副经理先开口,语气有些冲:“5%?销售部那边压着价格,客户那边等着降价,咱们就拿出5%?这点降幅,跟正大、新希望他们怎么比?人家一吨便宜两三百,咱们便宜几十块,客户根本不买账。” 他看向吴普同,眼神里有不满,也有无奈:“吴经理,我知道你们技术部辛苦,但……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哪怕再降两三个点,凑到七八个,也好说一点。” 吴普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刘经理,该试的都试过了。第五轮实验的数据你看过,用棉粕替代豆粕,成本能降15%,但棉酚残留接近临界值,长期饲喂风险太大。用菜粕,成本能降8%,但适口性下降,奶牛采食量会减少,产奶量照样受影响。用次粉替代部分玉米,成本降6%,但粗纤维含量升高,消化率下降……” 他一项一项说着,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看着刘副经理:“如果这些风险都能接受,那我明天就能拿出新方案。降10%、15%,都可以。但是——” 他停住,没往下说。 但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刘副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个没写的字,手指摩挲着笔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还在滋滋响,窗外有风吹过,把树枝刮得哗啦啦响。 刘总的目光落在吴普同身上,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吴,”他终于开口,“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总,办法有。但能用的办法,没有了。” 这话说得很绕,可在座的都听懂了。办法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降低标准,都是办法。但能用的办法,没有了——那些办法,他们不能用。 刘总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赵经理:“老赵,你怎么看?” 赵经理一直没开口,此刻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同意小吴的意见。技术部做了五轮实验,该试的都试了。5%是底线,再往下,质量没法保证。”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里。 刘副经理又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赵经理,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但销售这边真的很难做。客户天天问降价,问得我都不好意思打电话。上周又丢了两个老客户,都是奔着低价去的。这样下去……” “我知道。”赵经理打断他,“销售难,我知道。但技术部不能为了降成本,把产品做砸了。绿源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口碑吗?一旦口碑砸了,别说降价,白送都没人要。” 刘副经理沉默了。 刘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手指还在敲桌面,但节奏慢下来,一下,一下,很重。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刘总睁开眼睛。他看着那份报告,看着封面上的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就按这个方案做。” 刘副经理猛地抬头:“刘总……” “我说,就按这个方案做。”刘总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5%就5%。客户要走,留不住。但咱们的产品,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递给吴普同。吴普同愣了一秒,赶紧站起来接过。 “小吴,辛苦你了。”刘总看着他,“这几天熬了不少夜吧?” 吴普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总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会议室。他的背影有些疲惫,脚步也不如平时稳,走到门口时,还扶了一下门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门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剩下赵经理、刘副经理和吴普同。三个人谁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站着,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刘副经理苦笑了一下:“得,我回去想想怎么跟客户解释。5%就5%吧,总比没有强。” 他收拾起笔记本,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经理和吴普同。赵经理还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赵经理。”吴普同轻声叫了一声。 赵经理没回头,但开口了:“小吴,你知道刚才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吴普同想了想:“意味着……我们守住了底线。” “守住了底线。”赵经理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是啊,守住了。可也守住了什么,你知道吗?” 吴普同没回答。 赵经理转过身,看着他:“守住了尊严,守住了良心。但守不住订单,守不住客户。接下来,日子会更难。” 吴普同沉默了。他知道赵经理说的是实话。5%的降幅,在市场面前太微不足道了。那些奔着低价去的客户,还是会走。那些用“非常规手段”的厂家,还是会抢走他们的市场。绿源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但我不后悔。”赵经理忽然说,“我干了二十年饲料,什么没见过?那些搞歪门邪道的,有几个能长久?三五年,倒一批。可咱们,还在这儿。” 他看着吴普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吴,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记住今天这个决定。以后遇到类似的事,该怎么做,心里要有数。” 吴普同点点头:“我记住了。” 赵经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吴普同一个人。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报告的一角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赶紧松开手,把那一角抚平。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有风,把树枝吹得东摇西晃。远处厂房的烟囱冒着烟,白烟升上去,很快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看着封面上那行字:《306饲料成本优化方案(终版)》。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5%,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到结论里那句“不建议采用高风险方案”。 他想起这几天的熬夜,想起那些反复的实验,想起那些让他纠结的数字。也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凌晨四点写在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现在,工作守住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守住了。 他合上报告,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显得很响。走到技术部门口,他推门进去。张志辉、陈芳他们都在,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吴经理,怎么样?”张志辉问。 吴普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志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复杂:“那就好。那就好。” 陈芳也松了口气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小刘和小王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表情轻松了些。 吴普同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没关的数据表格,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蚂蚁。他关掉表格,屏幕暗下来。 窗外,风吹得更猛了。有雪花飘下来,细细的,稀稀拉拉的,落地就化。 初春的雪,总是这样。 他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写下几行字: 2008年4月17日 阴 有雪 今天会上定了,就用5%的方案。刘总最后拍的板。销售部不满意,但也没办法。 技术部的底线守住了。可接下来怎么办,不知道。 赵经理说,记住今天这个决定。我会记住的。 不只是这个决定,还有刚才那个时刻——所有人都沉默,刘总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说“就按这个方案做”。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雪艳这两天好点了,吐得少了。昨天给她买了核桃,她吃了几颗,说好吃。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说孩子好像会动了,有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 日子还得过。难是难,但还得过。 守住该守住的,往前走。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抬头,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薄薄的,像给这个世界蒙上一层淡淡的纱。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是啊,往前走。 哪怕雪不大,风很冷,路看不清。 也得往前走。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奥运前的裁员传闻 四月底,保定的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芽苞,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刚从冬天醒来的眼睛。阳光也明媚了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冷冰冰的。 可绿源公司里的气氛,却比冬天还冷。 自从那次会议确定了5%的降本方案后,公司的日子并没有好过起来。销售部的人跑断了腿,嘴皮子磨破了,订单还是不见起色。刘副经理现在每天开会都黑着脸,话也少了,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赵经理倒是还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可吴普同注意到,他办公室的灯,亮得越来越晚了。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些传闻。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公司里就开始传——要裁员了。有人说是裁一线工人,有人说是裁行政人员,还有人说是整个技术部都要被优化掉。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补偿方案都出来了:N+1,按工龄算。 吴普同起初不信。绿源虽然难,但还没到那一步吧?刘总那天在会上的话他还记得:“咱们的产品,不能砸在自己手里。”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会裁员吗?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开始不确定了。 先是食堂的伙食变了。原来一荤两素,现在变成一荤一素,量也少了。有人抱怨,后勤的人说:“节约成本嘛,大家都理解理解。” 然后是加班费没了。以前周末加班,还能算点钱。现在赵经理开会说,公司困难,加班就先记着,以后补。可谁都知道,这“以后补”多半是句空话。 再然后,是人事部开始整理档案了。那几天,人事部的门一直关着,里面复印机嗡嗡响个不停。有人探头进去看,说是把所有人的合同都翻出来了,一份份核对。 吴普同没去看。但他心里,越来越沉。 四月二十八号,周一。 吴普同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张志辉还没来。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比上班时间晚了四十分钟。这不像张志辉的风格。那小子平时虽然滑头,但从不迟到。 九点多,张志辉才匆匆进门。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显得比平时精神。看见吴普同,他笑了笑,但笑容有些不自然。 “张工,今天怎么这么晚?”陈芳问了一句。 “哦,有点事。”张志辉含糊地应了一声,坐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吴普同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但他注意到,张志辉桌上多了个档案袋,米黄色的,封口折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志辉端着餐盘凑过来,坐到他旁边。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说话都有回音。张志辉扒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说:“吴哥,上午我去面试了。” 吴普同筷子顿了一下。 “正大。”张志辉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在保定建新厂,招技术员。我托人递了简历,昨天接到电话,今天去面了一下。” 吴普同没说话,继续吃饭。 “条件还行,工资比这儿高五百,还有五险一金。”张志辉看着他,“吴哥,你……不考虑考虑?” 吴普同嚼着饭,半天才说:“再看看。” “还看什么啊?”张志辉急了,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吗?说下个月就要动手了。技术部首当其冲,因为……因为咱们成本降不下来,销售不好做,公司养不起了。” 吴普同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吴哥,我知道你念旧,舍不得。”张志辉叹了口气,“可咱们得为自己打算。你家里情况……嫂子不是怀孕了吗?到时候孩子出来,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万一真被裁了,怎么办?” 吴普同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下午,吴普同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配方表,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志辉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万一被裁了,怎么办? 他想起马雪艳日渐隆起的小腹。现在已经四个月了,明显能看出来了。她前几天还跟他说,感觉孩子动了,像小鱼吐泡泡,轻轻的,痒痒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做母亲特有的光。 万一被裁了,怎么办? 他想起床头那个账本。虽然不看了,但那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每月固定支出,即将增加的支出,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意外开销。万一被裁了,这些数字会变成什么? 他想起父亲。父亲的康复还在继续,虽然能下地走了,但干不了重活,药还得吃。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还要照顾小梅。每个月的五百块,是他们重要的支撑。万一被裁了,这五百块还能寄吗? 他不敢想下去了。 傍晚,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吴普同还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终于动了。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犹豫了很久,敲下几个字: 吴普同个人简历 敲完这四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专业技能,自我评价。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信息,此刻敲起来却格外吃力。每一行字,都像在否定什么。 写到“工作经历”的时候,他停住了。 2003年7月-2004年3月 保定红星饲料有限公司 工艺员 2004年4月-至今 保定绿源畜牧科技有限公司 技术员/技术部副经理 “至今”这两个字,像根刺。至今,到现在,到此刻,到他正在写简历准备跳槽的这一刻。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嗡嗡的声音。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玻璃,一闪就没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继续往下写。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简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读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保存。 简历静静地躺在电脑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第二天,他把简历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封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封上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投了七份简历。 正大、希望、六和、大北农……凡是保定周边招技术员的饲料厂,他都投了。有些是通过网站投的,有些是托人递的。每投一份,他都抱着一点希望——万一呢?万一有回音呢? 可一周过去了,什么回音都没有。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 三周过去了,他开始每天早上查邮箱,下午看手机,晚上听电话。可邮箱是空的,手机是静的,电话铃响起来,不是推销就是打错的。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流程慢,再等等。 可心里那点希望,一天天淡下去。 五月下旬的一天,张志辉兴冲冲地跑进来,跟他说:“吴哥,我定了!正大那边录取了,下个月入职!” 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恭喜啊。” 张志辉看着他,笑容收了些:“吴哥,你呢?有消息吗?” 吴普同摇摇头:“没有。” 张志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拍吴普同的肩:“会有的,再等等。”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饭了。她现在闻不了油烟味,做饭都得开着窗户,戴着口罩。可她还是坚持做,说外面的不卫生,对胎儿不好。 饭桌上,她问:“今天公司怎么样?” “还行。”吴普同说。 “你那表情可不像还行。”马雪艳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心。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志辉找到新工作了,要去正大。” 马雪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呢?” 吴普同没回答。他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马雪艳没再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轻声说:“多吃点。” 吃完饭,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奥运的新闻,说倒计时一百天了,各项准备就绪。那些热闹的画面,那些喜庆的声音,和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像是两个世界。 马雪艳洗完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普同,”她轻声说,“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吴普同看着她。她的脸圆润了些,皮肤也白了,散发着那种孕妇特有的光泽。她的手还覆在他手上,那温度让他心里安稳了些。 “公司可能要裁员。”他终于说,“我投了简历,但没人要。” 马雪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吴普同苦笑,“万一被裁了,咱们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马雪艳说得很平静,“大不了我早点回去上班,让我妈来带孩子。或者咱们回老家,开支小些。再不行,你开个三轮车拉货也能挣钱。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吴普同听得心里发酸。他知道她说这些,是在安慰他。可那些“办法”,哪个不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普同,”马雪艳靠在他肩上,“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啥也没有,就租这么个小房子,可每天也挺高兴的。” 吴普同点点头。 “那会儿能过,现在也能过。”她的声音轻轻的,“孩子来了是好事,咱们慢慢来。” 吴普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温软,有劲,像她的人一样。 电视里还在播奥运的新闻。火炬传递,场馆建设,运动员备战。那些画面越来越热闹,那些声音越来越响亮。可吴普同看着,听着,却觉得那些离他很远。 他只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有一个人靠在他肩上,肚子里有他们共同的孩子。外面那个大世界再热闹,再喧嚣,也和他没关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他还要去上班。还要面对那些沉默的同事,那些压抑的气氛,那些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压力。还要继续等,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电话。 可至少,此刻,有人在身边。 这就够了。 夜深了,马雪艳睡了。吴普同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起那些投出去的简历。七份,石沉大海。他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失望的瞬间。他想起张志辉走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会有的,再等等”。 可是,还会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继续等。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树影晃动,像无声的叹息。 五月的保定,夏天就要来了。可春天的那点暖意,好像还没真正到过,就已经过去了。 吴普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承诺——不管多难,只要这呼吸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轻轻起身,走回卧室,躺到她身边。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孕妇特有的气息。他抱紧她,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至少能睡个觉。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临时的质检岗 六月初,绿源公司又少了几个人。 张志辉离职了。 化验室的小李和小王在同一天接到通知,收拾东西走人。人事部的说法是“公司结构调整”,可谁都知道,这就是裁员。小李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小王倒是没哭,只是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抱着纸箱就出了门。 吴普同在走廊里遇见他们,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小李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吴经理,保重。”然后就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很久没动。 第二天,赵经理找他谈话:“化验室现在没人了,原料入库、成品检验这些事,你和陈芳先顶上。技术部本来就人少,只能辛苦一下。” 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技术工作不能停,质检工作也得干,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还有,”赵经理顿了顿,“现在公司困难,原料采购那边可能会有些……特殊情况。你检验的时候,把眼睛擦亮点。” 吴普同看着赵经理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点点头:“我知道。” 从那天起,吴普同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上午做技术部的实验,下午跑化验室做检验,晚上还要整理数据、写报告。有时候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在化验室的桌子上扒两口早上带的馒头。 陈芳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她本来就是从化验室调到技术部的,现在又临时顶回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但她没抱怨,只是默默地做事,偶尔和吴普同交流一下检验结果。 “吴经理,”有天下午,陈芳看着检验记录本,轻声说,“咱们现在这样,能撑多久?”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厂区,沉默了很久。 六月十二号,下午三点。 一批豆粕送到公司。吴普同接到通知,放下手头的实验,赶往原料库。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白,他眯着眼走到那辆大卡车前。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看见吴普同过来,他跳下车,递过来一张送货单:“师傅,签收吧。” 吴普同没接。他绕到车后面,让工人打开车厢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豆粕特有的豆腥味。他爬上车,用取样器从不同位置取了样品,装进密封袋。 司机看着他,有些不耐烦:“还要验啊?都是老客户了,还能有假?” 吴普同没理他,跳下车,拎着样品进了化验室。 化验室里,陈芳正在做另一个样品的检测。看见吴普同进来,她让出半个工作台。吴普同把样品倒在白瓷盘里,摊开,仔细观察。 豆粕应该是浅黄色的,颗粒均匀,闻起来有淡淡的豆香味。可这批样品,颜色偏深,有些颗粒发黑,闻起来有股说不清的、微微刺鼻的气味。 他皱起眉头。抓起一把,凑近看,又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手感不对——正常的豆粕搓起来有粗糙感,这个却有些滑腻。 “陈芳,帮我拿一下试剂。” 陈芳递过来一瓶试剂。吴普同取了几粒可疑的样品,放在试管里,滴入试剂。几秒钟后,液体的颜色变了——不是正常的反应色,而是种浑浊的、让人不安的颜色。 他又换了几粒,同样的反应。 “掺了什么?”陈芳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又做了几个快速检测,结果都一样。这批豆粕,掺了东西。至于是什么,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才能确定,但他已经能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走出化验室,回到原料库。司机还在那儿抽烟,看见他来,掐灭烟头,堆起笑脸:“师傅,验好了?可以卸了吧?” “不能卸。”吴普同说,“这批豆粕有问题。” 司机的笑脸僵住了:“有问题?什么问题?” “掺了东西。”吴普同把手里的样品袋递给他,“你自己看,颜色、气味都不对。快速检测也显示异常。” 司机接过样品袋,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不可能啊,我们一直都是这么供货的,从来没出过问题……”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吴普同打断他,“这批货不能收,你拉回去吧。” 司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看那车货,又看了看吴普同,压低声音说:“师傅,你行个方便。这批货要是退回去,我这一趟就白跑了,还得赔钱。你通融通融,下回我请你喝酒。” 吴普同看着他,没说话。 司机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要不这样,你收下,我给你……给你留点。”他做了个点钱的手势,“你放心,就这一次,没人知道。” 吴普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说,没人知道?” 司机点点头。 “那我现在知道了。”吴普同往后退了一步,“货不能收。你走吧。” 司机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吴普同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悻悻地爬上车,发动引擎,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普同站在原料库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厂区门口。阳光很烈,晒得他额头冒汗。他擦了擦汗,转身往回走。 陈芳站在化验室门口,看着他走过来。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吴普同走过她身边,说:“继续干活吧。” 傍晚六点多,吴普同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出办公楼,门卫老周喊住他:“吴经理,有人找你。” 他愣了一下,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去。厂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穿着深色的夹克,四十来岁的样子。另一个,他认识——下午那个司机。 他的心沉了一下。 走过去,那穿夹克的中年人迎上来,满脸堆笑:“吴经理是吧?我是顺发饲料的小刘,下午那批货的事,想跟你聊聊。” 吴普同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坐坐?”刘姓中年人指了指旁边的车,“我车就在这儿,咱们去镇上吃个饭,边吃边聊。” 吴普同摇摇头:“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刘姓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吴经理真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下午那批货,确实有点小问题。但是呢,问题不大,不影响使用。你看,咱们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批货要是退回去,我们损失太大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吴普同手里塞:“吴经理,一点心意,你收着。以后咱们长期合作,你放心,亏不了你。” 吴普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信封鼓鼓的,大概有两三千块的样子。 他把信封推回去:“不用。货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我不能收。” 刘姓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吴普同,又看了看旁边的司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吴经理,”他的声音低了些,“你这是何必呢?就一批货,收了也就收了,谁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查出来?” “我查得出来。”吴普同说,“我检验的时候,就能查出来。” 刘姓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威胁的意味。 “行。”他把信封收回口袋,“吴经理有原则,我佩服。不过你记住——这行里,有原则的人,有时候不太好混。” 他转身上车,砰地关上车门。司机也赶紧上了车,桑塔纳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吴普同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吴经理,抽一根?” 吴普同摇摇头:“戒了。” 老周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那帮人,不好惹。你今天得罪了他们,以后……” “以后再说。”吴普同打断他,“我先回家了。” 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路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骑到楼下,他把车锁好,上楼。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马雪艳挺着肚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吴普同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香,让人食欲大开。马雪艳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孕,像扣了个小锅。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油烟气,也有汗。 “我来。”吴普同接过锅铲,把菜盛出来。 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马雪艳给他夹菜,问他今天怎么样。他嚼着肉,想了想,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拒收那批货的时候,马雪艳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到晚上有人来送信封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没收?”她问。 “没。” “那他们说什么?” 吴普同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说这行里,有原则的人,有时候不太好混。” 马雪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普同,你太轴了。” 吴普同看着她。 “我不是说你不该那样做。”马雪艳的声音很轻,“你做得对。可是……可是你这样,会得罪人的。现在公司本来就难,你要是再得罪了供应商,以后……” “我知道。”吴普同打断她,“可那批货有问题。掺了东西的豆粕,喂给牛吃,牛产出来的奶给人喝。要是孩子喝了那种奶……” 他没说下去。 马雪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不能收。”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温软,带着孕妇特有的那种微微发烫的温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普同,”她轻声说,“我担心你。” 吴普同握紧她的手:“没事的。” “怎么没事?”马雪艳的眼眶有些红,“公司裁员,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简历投出去没人要,现在又得罪了供应商。你要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的。”他一遍遍说,“没事的。” 过了好一会儿,马雪艳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普同,”她说,“你以后还这样吗?” 吴普同想了想,说:“应该还会。”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骄傲。 “我就知道。”她说,“你就是这么个人。” 她靠回他怀里,轻声说:“可我就是喜欢这么个人。” 吴普同抱紧她,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相拥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马雪艳忽然开口:“普同,你说,咱们孩子以后会像谁?” 吴普同想了想:“像你吧。你好看。” 马雪艳笑了:“那可不一定。要是像你,也挺好。像你这么轴,这么死心眼,这么认死理。”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真的,是夸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指温软,带着她的温度。 “要是以后孩子也像你这样,遇到不对的事敢说不,遇到不对的人敢得罪,那我放心。”她轻声说,“这世道,太圆滑的人太多了。轴一点,挺好的。” 吴普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暖,有酸,也有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感觉。 他想起下午那批可疑的豆粕,想起那个装满钱的信封,想起那句“有原则的人不太好混”。 然后他想起马雪艳刚才的话:“我就是喜欢这么个人。” 他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那头发有油烟味,有汗水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 “雪艳。”他闷声说。 “嗯?” “我会守住这份工作的。”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更深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叫几声,又停了。 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相拥着,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吴普同闭上眼睛。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开幕式那夜的电话 八月八日,立秋刚过,保定的傍晚还残留着夏天的燥热。 吴普同今天回来得早。下午赵经理说,没什么事就先走吧,今天是奥运开幕式,全国人民都等着看呢。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几号——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连日子都忘了。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多月的身孕,像扣了个大西瓜。走路的时候得扶着腰,慢悠悠的,像只笨拙的企鹅。可她还是坚持做饭,说外面的不卫生,对孩子不好。 “回来啦?”她探出头,脸上有油烟熏出的红晕,“快洗手,马上开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凉拌黄瓜,拍蒜泥的。” 吴普同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冒着热气;凉拌黄瓜翠绿翠绿的,蒜香扑鼻;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紫菜飘在汤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这么多?”他有些惊讶。 “今天不是开幕式嘛。”马雪艳擦了擦手,笑着说,“咱们边吃边看,就当过节了。” 她把菜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又搬来两个小板凳。客厅很小,电视是二十一寸的老电视,图像偶尔会闪,但还能看。马雪艳怀孕后,他们就没怎么添置过东西,一切从简。 吴普同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台。画面里正在放开幕式前的文艺表演,热闹得很。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外面那个世界,和这个小屋,好像是两个地方。 马雪艳在他旁边坐下,挺着肚子,艰难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尝尝,我按新配方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吴普同咬了一口。排骨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好吃。”他说。 马雪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多吃点。” 八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巨大的缶阵,变幻的光影,两千零八张笑脸,一步一步推进。马雪艳看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哇,你看那个!”“这个太美了!” 吴普同也看着,可心思总有些飘。他想起公司,想起那越来越少的订单,想起那些沉默的同事,想起张志辉走之前说的话——“早点做打算”。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今天是开幕式,是全中国人的节日,他不想让那些烦心事破坏了这一刻。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赵经理。 他心里咯噔一下。赵经理很少在晚上打电话,更别说这种全国人民都在看开幕式的时候。 他接起来:“喂,赵经理?” “普同,”赵经理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 他顿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见赵经理的呼吸声,有些重。 “雪艳在旁边吗?”赵经理终于问。 吴普同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看了一眼马雪艳,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视,没注意他。 “我出去接。”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轻轻带上门。阳台上堆着一些杂物,空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站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赵经理,你说吧。”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经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 “普同,公司资金链可能撑不过三个月了。” 吴普同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刘总今天开的会。”赵经理继续说,“银行那边贷款批不下来,供应商那边欠款催得紧,回款又慢。这个月的工资……可能都要靠借钱发。”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技术部暂时还稳着。”赵经理说,“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情况再恶化,裁员可能还要继续。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吴普同懂。 “我知道了。”吴普同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普同,”赵经理的声音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雪艳快生了吧?你要是有别的路子,早点打算。别等到最后……” “谢谢赵经理。”吴普同打断他,“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后背发凉。远处,城市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五颜六色的,一朵接一朵。那是奥运的烟花,是喜庆的烟花,是全世界都在看的烟花。 可那些烟花,此刻在他眼里,像是一个遥远的、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想起赵经理的话——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九十天后,他可能就没工作了。九十天后,孩子还没出生,他就失业了。 他想起那些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想起张志辉走之前说的话,想起陈芳问的那个问题——“咱们能撑多久”。 现在,答案来了。三个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靠在阳台的墙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远处传来的烟花声,闷闷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还有电视里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散去,留下一片灰白的烟雾,慢慢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回屋里。 马雪艳还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看着电视。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谁的电话?” “赵经理。”吴普同在她旁边坐下,“问点工作的事。” 马雪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指着电视说:“你看,火炬手出来了!李宁!他要飞了!” 电视里,李宁举着火炬,被威亚吊起来,在鸟巢上空奔跑。画卷徐徐展开,火炬点燃,主火炬塔熊熊燃烧。全场欢呼,烟花齐放,电视机里传出激昂的音乐。 马雪艳看得入神,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兴奋。 吴普同看着电视,可什么都看不进去。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晃动,那些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可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碰不到他。 他的手,下意识地覆在马雪艳的肚子上。那肚子圆鼓鼓的,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夏装,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忽然,他感觉手心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是孩子,在踢他。 他愣了一下,又感觉了一下。又是一下,轻轻的,像小小的拳头在敲。 “她动了。”马雪艳轻声说,手覆在他手背上,“她在踢你。” 吴普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圆鼓鼓的肚子,看着马雪艳温柔的笑脸。忽然,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赵经理的话——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个孩子就要出生了。那个时候,他还有工作吗?还能给她买奶粉,买尿布,买那些小小的、可爱的小衣服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此刻,他的手正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动。一下,一下,一下,像小小的心跳,像小小的拳头,像小小的、无声的呼唤。 “普同,”马雪艳轻声说,“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些担忧,正认真地盯着他看。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就是感觉到她动了,有点激动。” 马雪艳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傻样。以后天天都能感觉到,看你激动得过来吗?” 她靠在他肩上,继续看着电视。电视里,烟花还在绽放,欢呼还在继续,那个盛大的夜晚,还在继续。 吴普同抱着她,看着电视,可心思还在那个小小的、跳动的感觉上。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夜深了,开幕式结束了。马雪艳困了,打着哈欠去洗漱。吴普同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没动。 阳台的门还开着,夜风吹进来,凉凉的。远处的天空还残留着烟花的痕迹,淡淡的,像一层薄雾。 他掏出手机,看着赵经理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王总,冀中牧业的王总。 他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个月。九十天。 他需要一份工作。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只要能有份收入,能让马雪艳安心生孩子,能让那个小小的生命吃饱穿暖。 可是,这个电话,打还是不打?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太晚了。王总肯定也在看开幕式,说不定早就睡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净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是啊,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马雪艳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边,怕吵醒她。 可她没睡着。她翻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普同,”她轻声说,“赵经理电话里到底说什么?” 吴普同愣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接完电话回来,脸色就不对。说吧,什么事?”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的东西。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公司资金链可能撑不过三个月了。” 马雪艳没说话。她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温热的,柔软的。 “赵经理让我早做打算。”他继续说,“万一情况再恶化,可能还要裁员。” 马雪艳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她笑了。 “那就打算呗。”她说,“你不是一直在打算吗?简历也投了,面试也面了。没回音是暂时的,总会有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三个月呢,又不是明天就裁。再说了,就算真的裁了,咱们还有存款,够撑一阵子。我生完孩子也能早点上班,让我妈来带孩子。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吴普同知道,那些话背后,是多少无奈和妥协。 “雪艳。”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他的声音有些哑,“结婚这么多年,还是租房子住,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现在孩子快出生了,我又可能失业……” “你别说了。”她捂住他的嘴,“受苦?谁不苦?这世上谁活着不苦?可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普同,”她靠在他怀里,“我从来没后悔嫁给你。一天都没有。” 吴普同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那头发有油烟味,有汗水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那香味,他闻了这么多年,还是闻不够。 “我也是。”他说,声音闷闷的,“一天都没有。” 窗外,夜更深了。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闷闷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在这个八月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走。 一起走。 天亮的时候,吴普同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身边,马雪艳还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掏出手机,看着王总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王总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喂?” “王总,我是吴普同。”他说,“想跟您打听点事,方便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紧急订单 八月十五日,清晨七点。 吴普同刚到公司,就看见刘总的车停在办公楼门口。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车身上有几处划痕,引擎盖还没凉透——说明刘总来了有一阵子了。 他有些意外。刘总平时来得不算早,一般九点左右才到。今天这么早,肯定有事。 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经过会议室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刘总的声音,还有赵经理的。他放慢脚步,听见刘总说:“不管怎样,这单必须接。这是机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吴普同心里一紧,没敢多听,快步走向技术部。 办公室里,陈芳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实验台。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轻声说:“吴经理,听说今天有大单?” “不知道。”吴普同放下包,“你听谁说的?” “销售部那边传的。”陈芳压低声音,“说是一个老客户突然下了一笔大订单,比平时多三倍。但是……” 她没说下去,但吴普同懂。但是什么——但是公司没钱了,买原料的钱都没有。 八点半,赵经理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昨晚没睡好。他看了吴普同一眼:“小吴,来一下。” 吴普同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经理站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笔订单,量大,时间紧。客户是老关系,信得过,但要求两周内交货。” 吴普同点点头,等着下文。 “问题是,”赵经理顿了顿,“公司的流动资金……不够了。买原料的钱,得想办法垫付。刘总正在筹钱。” 吴普同愣了一下:“垫付?” “对。”赵经理看着他,“刘总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又从亲戚那儿借了一些。还差一点,他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起那辆老旧的桑塔纳,想起刘总鬓角的白发,想起那天会上他说“就按这个方案做”时的疲惫眼神。 “这单要是成了,公司能缓一口气。”赵经理继续说,“要是败了……” 他没说完,但吴普同懂。 “我知道了。”吴普同说,“技术部这边,我会盯着。原料检验、配方调整、生产过程,一样都不会出问题。” 赵经理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公司里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刘总整天不见人影,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打。据说他跑了好几家银行,吃了无数闭门羹。据说他把自己的人情都用上了,找老战友、老同学、老同事借钱。据说他老婆跟他吵架,说他疯了,把家底都押进去。 但钱,真的凑齐了。 八月十七日下午,原料款打到了供应商账上。第二天一早,几大车原料陆续进场。 吴普同那天一直守在原料库。每一车原料,他都亲自取样、检验,确认合格才放行入库。陈芳帮他打下手,两个人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吴经理,”陈芳擦着汗,小声说,“咱们这批货,一定能成吧?” 吴普同看着她,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烫。 “尽力。”他说。 八月二十日,生产线正式启动。 那天早上,吴普同到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灯转。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刚来绿源的时候,生产线也是这么静悄悄的,但那是深夜的安静,是暂时的休息。现在,也是静悄悄的,却是另一种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肃穆。 七点整,工人们陆续到了。换工装,戴安全帽,检查设备,各就各位。没有平时那种说说笑笑,每个人都绷着脸,动作比平时更认真,更仔细。 刘总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工作服,和工人们站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他走到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即将启动的设备,看了很久。 赵经理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八点整,生产线启动了。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传送带开始运转,混合机开始搅拌,制粒机开始挤压。空气中弥漫起饲料特有的味道——豆粕的豆腥气,玉米的微甜,还有鱼粉的咸腥。 吴普同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原料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一粒粒金黄色的饲料。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配料比例对不对,混合均匀不均匀,制粒温度够不够,冷却时间够不够——他一项一项地检查,一项一项地确认。 陈芳跟在他后面,拿着记录本,随时记下他说的问题。她的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午,食堂把饭送到车间门口。工人们轮流去吃饭,生产线不停。吴普同没去,他让陈芳帮他带个馒头,就站在生产线旁边啃。馒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运转的机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总也没去吃饭。他站在车间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生产线,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一袋袋正在装车的饲料。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告别般的目光。 下午三点,赵经理走过来,递给吴普同一瓶水:“喝点水,歇会儿。” 吴普同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还是解渴。 “小吴,”赵经理看着生产线,声音不高,“你说这批货,能成吗?” 吴普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生产线还在运转,机器还在轰鸣,那些金黄色的饲料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能。”他说。 赵经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第一批成品出来了。吴普同亲自取样,送到化验室做检测。陈芳和他一起,一个测蛋白,一个测水分,一个测灰分,一个测脂肪。每一项指标,他们都反复核对,确认无误才记录下来。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吴普同看着那张检测报告,看了很久。上面每一项数据都在合格范围内,有些甚至优于标准。他拿着报告,走出化验室,走到车间。 刘总还站在那儿。他已经在车间站了整整一天,没离开过。 吴普同把报告递给他:“刘总,第一批成品检测合格。各项指标都达标。” 刘总接过报告,低头看着。车间里的灯光不是很亮,他凑近了看,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但他眼眶红了。 赵经理走过来,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拍了拍刘总的肩膀。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生产线。 吴普同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但他忽然想起一个词——仪式。 这场生产,从原料进场到成品出厂,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那种认真,那种专注,那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像是在向什么东西告别,又像是在向什么东西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绿源还在。证明他们还能生产出好的饲料。证明他们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深夜十一点,第一批货装车完毕。司机发动引擎,大卡车缓缓驶出厂区。尾灯亮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刘总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吴普同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吴。”刘总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这批货,我为什么要接吗?” 吴普同想了想:“因为公司需要这笔订单。” 刘总摇摇头:“不只是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吴普同,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是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绿源还能生产出好的饲料。我们的产品,不比任何人差。”他顿了顿,“就算最后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也要让客户记住,绿源的料,是好料。” 吴普同看着他,没说话。 刘总又转过身,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路。 “走吧,回家睡觉。”他说,“明天还要继续。” 他走向那辆老旧的桑塔纳,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慢慢驶出厂区。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机器停了,安静下来,只听见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很轻,很细,像某种仪式结束后的余韵。 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熟悉的机器,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装车的成品饲料。忽然,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绿源的时候,第一次走进这个车间,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一切都充满了生机。现在,还是这个车间,还是这些人,却有种说不出的、萧索的感觉。 但他也想起刘总刚才的话——我们的料,是好料。 这句话,他信。 陈芳走过来,轻声说:“吴经理,回去吧,明天还要继续。” 吴普同点点头,跟着她走出车间。 外面,夜色正浓。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灯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叫几声,又停了。 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些。 骑到楼下,他把车锁好,上楼。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马雪艳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见她侧躺着,肚子隆起,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温软,带着睡眠中特有的温度。 忽然,他感觉到手心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是孩子,又在踢了。 一下,一下,一下。 他笑了,在黑暗中,笑得眼眶发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淡,很朦胧,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小小的出租屋,这个睡着的女人,这个还在踢动的小生命,就是他的全部。 明天,还要继续。 生产线还会运转,饲料还会生产,那笔订单还会一批批发出去。公司能不能撑住,他不知道。工作能不能保住,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在家。此刻,她们都在。 这就够了。 他轻轻躺下,从背后抱住马雪艳。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她无意识地动了动,靠进他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窗外,夜色渐深。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秋深的牵挂 时令已过寒露,保定郊外的晚风里裹挟的凉意愈发明显,不再是夏末秋初那般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清冷。厂区里那些高大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扑簌簌地掉下几片,在地上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瑟。 吴普同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工装外套,快步从宿舍走向生产二科的车间。今天又是中班,下午四点到午夜十二点。这是他相对喜欢的一个班次,虽然下班晚,但至少能睡个自然醒,上午还能有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偶尔还能在上班前和马雪艳通个电话。想起马雪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硬邦邦的阿尔卡特手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夹杂着些许两地分离的无奈。 车间的门一推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粮食粉尘、蒸汽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饲料添加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外界清冷的空气。机器的轰鸣声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内外世界隔绝开来。白班的工友们正在做交接班的准备,脸上带着忙碌了一天的疲惫。吴普同找到自己的储物柜,换上有些油污的工作鞋,戴上安全帽和防尘口罩,走向他负责的那条制粒包装线。 带他的赵师傅正在检查制粒机的模盘,见吴普同过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赵师傅是个话不多的老工人,在红星厂干了十几年,技术过硬,但性格有些古板,对吴普同这些刚毕业的“学生娃”,总带着点“纸上谈兵”的不以为然。 “小吴,来了。先去看看冷却器出口温度,刚才我看有点偏高,别把料烤糊了。”赵师傅声音不高,但在机器的噪音中,吴普同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 “哎,好的,赵师傅。”吴普同应了一声,赶紧走到冷却器旁,查看仪表盘上的读数。确实比标准值高了三四度。他调整了一下冷却风机的阀门,又观察了一会儿,见温度缓缓降回正常范围,才松了口气。他知道,在这种自动化程度不算太高的生产线上,经验往往比书本上的数据更管用,任何一个微小的参数异常,都可能影响最终产品的质量。他不敢怠慢,拿起交接班记录本,开始按照流程,逐一检查设备运行状态、核对物料批次号、清点上一班次留下的在制品。 这就是他每天工作的常态,重复、琐碎,但又要求一丝不苟。八个小时里,他要不停地在生产线旁巡视,听着震耳欲聋的噪音,呼吸着不算清新的空气,时刻关注着各种仪表和数据。刚开始的时候,他很不适应,觉得大学四年所学的知识在这里似乎派不上太大用场,更多的是体力上的消耗和意志上的磨砺。但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也开始从赵师傅偶尔的指点和自己一次次处理小问题的过程中,咂摸出一点实践的门道。 工作中途短暂的休息时间,工友们会聚在车间角落的休息室里,喝口水,抽根烟,闲聊几句。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工资物价,或者抱怨一下领导的苛刻。吴普同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听众,他发现自己和这些大多初中、高中学历的工友之间,除了工作,共同语言并不多。他们谈论的孩子上学、村里分红、谁家又盖了新房……这些对于刚刚在城市落脚、尚未成家的他来说,显得有些遥远。他有时会想起大学宿舍里的卧谈会,那些关于未来、理想、国家大事的激昂争论,恍如隔世。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家”。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家里通常不会给他打电话。 他赶紧按下接听键,走到休息室外相对安静一些的走廊里。 “喂,爸?”吴普同提高了音量,以盖过不远处车间传来的轰鸣。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吴建军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隐的电视声响。“喂,普同啊,没耽误你上班吧?” “没,爸,我正好休息。家里没事吧?”吴普同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没事,没事,家里都好。”吴建军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你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那边咋样?工作累不累?吃饭咋样?” “我都好,工作挺好的,不累。食堂饭还行,能吃饱。”吴普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爸,你和妈呢?身体都好着吧?” “好,我们都硬朗着呢。”吴建军顿了顿,继续说道,“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今年年景还行,玉米棒子结得不错,花生也饱满。刚忙活完,这两天正晾晒呢。” 听到“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吴普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秋收,这对于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来说,是记忆中最为深刻和忙碌的时节。他仿佛能看到西里村那一片片熟悉的土地,能看到父母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能看到金黄的玉米堆满院落,能闻到新翻的泥土和成熟庄稼混合的气息。往年这个时候,他就算在上学,假期里也必定是要回家搭把手的,掰玉米、刨花生、晒粮食……哪一样他都干过。可今年,他远在几十里地外的保定,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穿着工装,盯着仪表,对家里的农忙,竟未能帮上一分一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拉着装满玉米的排车,在田埂上艰难前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淌下;能看到母亲在家里院里,佝偻着身子收拾着刚收获的粮食,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爸……我,我今年也没能回去帮上忙……”吴普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 “嗐,说这干啥!”吴建军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怪,“你如今是上班的人了,端的是公家的饭碗,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家里这点地,我跟你妈忙活得过来,你弟弟家宝这次秋收也请假回来帮了几天忙,够用了。你好好上你的班,别惦记家里。” 父亲越是这么说,吴普同心里越是难受。他知道,父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再累再难,也不会在他面前吭一声。他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父亲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正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 “家宝回去了?他工地不忙了?” “请了几天假。他现在也能顶事了,力气活干得利索。”吴建军的话语里,似乎对小儿子的成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又转回吴普同身上,“你在厂里,跟领导、同事处得咋样?没人欺负你这新来的吧?” “没有,爸,都挺好的。带我的师傅人不错,就是话少点。一起进来的还有我大学同学,互相也有个照应。”吴普同赶紧回答。 “那就好,出门在外的,与人相处要厚道,吃点小亏没啥,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吴建军又开始了他那套朴素的处世哲学,这些话,吴普同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此刻在异乡的工厂里听到,却觉得格外亲切和沉重。 “嗯,我知道,爸。” “小梅呢?她最近咋样?头还疼吗?”吴普同想起妹妹,赶紧问道。吴小梅的病,始终是家里最大的一块心病。 “小梅挺好,这两天帮着家里晾晒花生呢,没听她说头疼。”吴建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宽慰,“自打从保定看完病回来,按时吃着药,这大半年都挺稳当,人也精神了不少,还能帮着家里干点轻省活儿了。你别老惦着她,把自己工作干好是正经。” 听说妹妹病情稳定,还能帮忙干活,吴普同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第六医院的诊断和药物治疗,看来是起了效果。这大概是近来最让他感到安慰的消息了。 “钱够花不?刚上班,用钱的地方多。”吴建军又问。 “够,够!爸,我发工资了,您别操心我。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新房子……还有小梅的药……”吴普同连忙说。他想起口袋里那薄薄的几张钞票,虽然捉襟见肘,但他绝不能向家里开口。 “家里你不用管,有我呢。你顾好你自己就行。”吴建军语气坚决,“行了,不跟你多说了,电话费贵。你妈就是让我问问你情况,知道你挺好就行了。上班小心点,注意安全。” “哎,爸,我知道了。你跟妈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 “嗯,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吴普同握着还有余温的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再次清晰地涌入耳中,将他从对家乡的思念和愧疚里拉回现实。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机油和饲料味道的空气,转身走回休息室,准备迎接下半班的忙碌。父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你如今是上班的人了”。是啊,他已经是走出农村、在城里工作的“公家人”了。这是父母的骄傲,也是他们甘愿承担所有劳作和艰辛的理由。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家庭的庇护,而是必须要用自己的肩膀,开始承担起对这个家的责任了。 下半班的工作,吴普同干得格外认真。他仔细地监控着制粒机的温度和压力,检查着包装秤的精度,确保每一袋出厂的产品都符合标准。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防尘口罩的边缘,他也顾不上擦。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内心深处那份想要尽快站稳脚跟、想要为家庭分担的责任感,驱散了些许机械重复工作带来的迷茫。 下班铃声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响起。吴普同和接夜班的同事仔细交接完毕,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车间。深秋的夜风凛冽,吹在汗湿的背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厂区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下班的工友们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回到宿舍,同屋的工友已经鼾声大作。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却没什么睡意。拿出手机,想给马雪艳发条短信,看看时间已晚,怕打扰她休息,又放下了。 他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交替浮现出车间轰鸣的机器、父亲在田里劳作的身影、母亲在灯下收拾家务的样子、妹妹安静听话的脸庞,还有马雪艳温暖的笑容。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当下生活的全部——有现实的沉重,有远方的牵挂,也有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秋深了,家里的农忙告一段落,父母可以稍微喘口气了。而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的“耕耘”才刚刚开始。这份工作,这份收入,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是他回报父母、支撑未来的起点。再枯燥,再疲惫,也得坚持下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也许可以去厂区外的报亭买份报纸,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招聘信息,或者……了解一下保定的房价。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虽然遥远得像天边的星星,但总得开始留意了。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作响。在这个秋意深沉的夜晚,年轻的吴普同带着对家人的牵挂、对现实的认知以及对未来的模糊憧憬,沉沉地睡去。他的“牛马”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旅程与初见 四月的尾声,带着暮春的暖意和初夏的躁动,悄然笼罩了保定农业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已然阔大浓密,在阳光下投下片片斑驳的阴影。临近“五一”小长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解放感,同学们都在热烈讨论着假期的计划。 在这种氛围里,吴普同却感到一种微妙的、日益加剧的紧张。这紧张的源头,是马雪艳那双充满期待、熠熠生辉的眼睛。 就在昨天傍晚,两人在二号教学楼自习完毕,马雪艳侧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却又酝酿已久的提议:“普同,‘五一’假期,你……有什么安排吗?”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老实回答:“还没定,可能……就在学校看看书吧。”他潜意识里回避着回家。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马雪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挽住他的胳膊,“别总闷在学校里嘛。我姐姐家在石家庄,她之前就在电话里说想见见你呢!‘五一’我们去石家庄玩吧?我带你见见我姐姐,她家就他们两口子,没别人,很方便的。” “去见你姐姐?”吴普同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这么快?他脑海里立刻拉响了警报。见家长——即便是姐姐,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迈入一个更正式、更被审视的阶段。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想到了口袋里为数不多的生活费。 “我……这太突然了吧?会不会打扰?”他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 “怎么会打扰!我姐人可好了,她和姐夫结婚才两三年,年纪轻,没代沟的。去吧,就当是陪我去一趟嘛。”马雪艳摇着他的胳膊,话语像温暖的溪流。 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盼,吴普同那些推诿之词哽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好吧。” 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吴普同找出那件最体面的夹克衫,仔细刷洗干净。出发前一晚,他给家里打电话,含糊地说学校有活动不回去了,心头掠过一丝愧疚的刺痛。 “五一”当天,天气晴好。保定火车站人潮涌动。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吴普同紧紧拉着马雪艳的手,挤上了车厢。车厢里拥挤不堪,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靠窗的硬座。 火车开动,马雪艳显得很兴奋,指着窗外的景色说个不停。吴普同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心思早已飞向了即将抵达的石家庄,和那个即将见面的、同样年轻的“姐姐”。 两个多小时后,火车驶入石家庄站。走出出站口,城市的喧嚣和繁华让吴普同感到一阵目眩。 “那边!我姐姐在那儿!”马雪艳兴奋地指着不远处。 吴普同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时尚休闲、妆容淡雅、面容与马雪艳有五六分相似的女子,正笑着朝他们挥手。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穿着 polo 衫、看起来清爽利落的男人。 吴普同的心脏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跟着马雪艳快步走过去。 “姐!姐夫!”马雪艳欢快地抱住了姐姐。 “慢点,你这丫头。”姐姐马雪萍笑着拍了拍妹妹,目光随即落在吴普同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但笑容很爽朗。 吴普同连忙上前,有些拘谨地微微点头:“姐姐好,姐夫好。我是吴普同。” “你好,普同!常听雪艳念叨你。一路辛苦啦!”马雪萍的语气干脆利落,透着年轻人才有的活力,“车就在那边,走,先回家放下东西。” 姐夫也笑着伸出手,很自然地想接过吴普同的背包:“给我吧。” 吴普同受宠若惊,连忙说:“不用不用,姐夫,我自己来就行。” 姐夫也没坚持,笑了笑:“那行,跟我来,车停得近。” 姐姐家住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个新建小区,楼房看起来挺新。打开家门,是一个温馨整洁的小两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抽象的装饰画,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和多肉,整个空间充满了年轻夫妇的生活气息。 “快进来,随便坐,别客气哈。”马雪萍招呼着,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崭新的拖鞋,“知道你们要来,你姐夫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姐夫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净夸大其词,就随便弄了弄。” 吴普同换上拖鞋,有些拘束地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柔软,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马雪萍麻利地给他们倒了水,是泡着柠檬片的凉白开。 “你们先歇会儿,喝点水。饿不饿?咱是歇会儿再出去吃饭,还是现在就走?”马雪萍快人快语地安排着。 “姐,我们不饿,在车上吃了点东西。”马雪艳说,“普同,我姐厉害吧?这房子是他们自己攒钱买的,刚搬进来一年。” 吴普同由衷地赞叹:“嗯,很漂亮,姐姐姐夫真能干。” 这话让马雪萍和姐夫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姐夫话不多,但很随和,问吴普同:“路上挺挤的吧?现在节假日出门就这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家随意聊了几句路上的情况,马雪萍便起身:“那行,你们缓过来了,咱就出发。今天带你们去个地儿,新开的一家商场,顶楼有个空中花园,视野特别好,顺便就在那儿解决午饭。” 一行人下楼,姐夫开的是一辆崭新的银色捷达。坐在车里,吴普同看着窗外石家庄的街景,感受着这个年轻小家庭展现出的活力与都市气息,心中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差距感依然存在。 商场很高档,空中花园的设计确实别致,绿植环绕,可以俯瞰部分城景。午餐选在一家环境优雅的融合菜餐厅。点菜时,马雪萍很照顾吴普同,询问他有没有忌口,喜欢吃什么。 “普同,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你们大学生平时在学校食堂也吃不到什么好的,今天改善改善伙食。”马雪萍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吴普同推辞不过,点了一道价格适中的家常菜。马雪萍又加了好几道店的招牌菜。 席间,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大学生活展开。马雪萍比马雪艳大四岁,已经工作几年,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姐夫是搞IT的。他们对大学校园似乎还有些怀念,问了不少关于课程、社团的问题。 “普同,你们畜牧养殖专业,以后就业方向挺明确的吧?”姐夫问道,语气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嗯,对口单位比较多,养殖场、饲料公司、兽药企业都可以。就是想先扎实学好技术。”吴普同回答得谨慎而务实。 马雪萍点点头:“有技术傍身挺好,到哪儿都饿不着。不像我们,做行政杂事多,专业性不强。”她说话很直接,带着点自嘲。 “姐,你现在不是也挺好嘛。”马雪艳说。 “混口饭吃呗。”马雪萍笑了,转而看向吴普同,“雪艳这孩子,有时候有点小脾气,你多包涵点啊。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上学,有你这个靠谱的同学照顾着,我们也放心些。”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暗含了对吴普同的初步认可。吴普同连忙说:“姐姐言重了,雪艳她很懂事,平时……平时是她照顾我比较多。” 马雪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脸上却是甜甜的笑意。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马雪萍性格开朗,善于调节气氛,姐夫虽然话少,但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微笑点头,让人感觉很舒服。 下午,他们在商场里逛了逛。马雪萍对时尚很敏感,拉着妹妹看衣服,偶尔也会给吴普同一些建议,比如“男生穿这种纯色T恤显得精神”、“牛仔裤搭配板鞋永远不过时”之类的,语气自然,不让人反感。吴普同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傍晚,他们没有在外面吃,姐夫提议回家做饭,展示一下厨艺。“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比外面吃得舒服。” 回到家,姐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马雪萍打下手。吴普同这次坚持要帮忙摘菜洗菜,马雪萍没再拒绝,递给他一把蒜苗。厨房里,两个男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马雪萍姐妹在旁边剥蒜、聊天,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笑语声,充满了年轻家庭的烟火气。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味道很好。姐夫还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人都倒了一点。“节日嘛,稍微喝一点,助助兴。” 饭后,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马雪萍问起吴普同老家的情况,问得比较笼统,比如“家里气候怎么样”、“主要种什么庄稼”,避开了可能涉及经济状况的具体问题。吴普同也尽量轻松地回答。 时间过得很快,第二天一早吴普同和马雪艳就要返回保定。临睡前,马雪萍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吴普同。 “普同,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这两条领带,是你姐夫之前买的,搭配西装用的。你们大学生,以后参加正式点的活动、面试什么的,总用得着。你别嫌弃,拿着。” 吴普同愣住了。他看着那纸袋,里面确实是两条看起来质地不错的领带。他明白这绝非“之前买的”那么简单,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姐,这太贵重了,我……”他窘迫地想要推辞。 “拿着吧,”马雪萍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语气爽快,“一点心意。以后在学校,和雪艳互相照顾,共同进步,比什么都强。” 马雪艳也在旁边说:“姐姐姐夫的心意,你就收下嘛!” 吴普同看着姐姐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马雪艳,喉头有些哽咽。他接过纸袋,感觉那小小的袋子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和期许。 “谢谢……谢谢姐姐,谢谢姐夫。”他低下头,郑重地道谢。 回到客房,吴普同将那两条领带小心地拿出来。一条是深蓝色,一条是银灰色带细斜纹。他从未拥有过如此“正式”的物品。抚摸着光滑的面料,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受到尊重和接纳的感动,有对未来可能需要的“正式场合”的模糊想象,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他必须更加努力,才能配得上这份善意,才能为自己和身边这个女孩,搏一个像姐姐姐夫这样、甚至更好的未来。 这次短暂的石家庄之行,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见到了一个与他出身环境不同的、年轻都市家庭的样本,感受到了同龄人(姐姐姐夫)的奋斗成果与生活方式,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需要努力的方向。旅程即将结束,而他人生的漫长旅程,似乎才刚刚揭开序幕的一角。他握紧了手中的领带,目光坚定。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责任推诿 周一上午九点,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灿烂的春光。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的表情都显得僵硬而苍白。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生产系统:王主任和三个车间主任,陈芳,还有几个班组长。右侧是技术系统:牛丽娟坐在首位,周经理坐在她旁边,吴普同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正对着门口的主位空着,那是刘总的位置。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在弥漫。没有人说话,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显得刺耳。陈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王主任盯着面前的茶杯,好像能从茶水里看出什么玄机。牛丽娟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直视前方,表情平静得有些刻意。 吴普同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套着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零五分。刘总还没来。 又过了三分钟,门被推开了。刘总走了进来,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文件重重地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像一声枪响,打破了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呼吸都放轻了。 “人都到齐了?”刘总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到齐了。”周经理说。 “好。”刘总翻开那份文件,“冀中牧业的投诉信,还有他们的检测报告,你们都看过了吧?” 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王主任,”刘总点名,“你先说。PC0325批次的料,到底怎么回事?” 王主任抬起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刘总,这个……我们车间是严格按照配方生产的。配料记录、生产记录都有,都在标准范围内。” “标准范围内?”刘总的声音提高了,“标准范围内的料,猪吃了会拉稀?会不长膘?冀中牧业化验了,蛋白含量只有17%,钙磷比1.5:1,这叫标准范围内?” 王主任的汗流得更快了。他看了牛丽娟一眼,牛丽娟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刘总,”王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配方……配方是技术部给的。我们只是按配方生产。如果有问题,那可能是……可能是配方有问题。” 他把球踢给了技术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牛丽娟和吴普同。 刘总也转向他们:“牛工,你说说。这个配方是谁设计的?” 牛丽娟深吸一口气,坐得更直了一些:“刘总,配方是基于系统里的模板设计的。模板是小吴之前做的,我们只是根据客户要求做了微调。” 她说得很巧妙。“基于系统模板”,“微调”。听起来好像责任不大,但仔细一想:模板是吴普同做的,微调是她做的,出了问题,两人都有责任。 “微调?”刘总问,“调了多少?” 牛丽娟犹豫了一下:“大概……百分之十左右。主要是根据我的经验,觉得原来的配方有些参数不太合理,就调整了一下。” “调整的依据是什么?”刘总追问。 “依据是……多年的生产经验。”牛丽娟说,“我做饲料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原料配比容易出问题,我心里有数。原来的配方太理论化,太理想化,不太符合实际生产条件。” 她把“经验”抬了出来,而且是“十几年的经验”。这个份量很重,足以压过任何“理论”,任何“系统”,任何“数据”。 刘总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吴,”刘总终于转向吴普同,“配方模板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吴普同抬起头。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同情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还有……期待的。期待他怎么说,怎么辩解,怎么把这场戏演下去。 但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辩解,不想演戏。 “配方模板是我做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实际生产的配方,和我做的模板不一样。牛工做了调整,具体调整了多少,怎么调整的,我不知道。” 他把事实说出来,但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牛丽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小吴,调整是基于系统里的基础数据。如果基础数据准确,调整也不会出问题。但现在看来,系统里的基础数据可能……不太准确。” 她把矛头指向了系统,指向了“基础数据”。 吴普同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牛丽娟对系统的种种刁难:拔插头,泼水,改数据,现在又说是“基础数据不准确”。 一切都有了解释。所有的阻挠,所有的破坏,所有的指责,都是为了这一刻:把责任推给系统,推给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系统里的基础数据,”吴普同一字一句地说,“都是经过反复验证的。每一种原料的营养成分,每一台设备的参数,每一个配方的计算,都有据可查。如果牛工觉得数据不准确,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核对。” 他说得很诚恳,很理性。但牛丽娟显然不打算跟他“一起核对”。 “小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我知道你为系统付出了很多心血。但系统毕竟是机器,是程序,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机器更会犯错。这次的问题,可能就是系统的基础数据有偏差,导致配方计算错误,然后我基于错误的数据做了调整,结果……就出问题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系统有错,所以她调整也有错,但系统的错在先,是根源。责任的主要部分,还是系统的,是吴普同的。 吴普同看着她。牛丽娟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坚定,好像她说的就是真相,就是事实。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狼要吃羊,说羊弄脏了它的水。羊说,我在下游,你在上游,我怎么可能弄脏你的水?狼说,那就是你去年弄脏的。羊说,去年我还没出生呢。狼说,那就是你爸爸弄脏的。然后,就把羊吃了。 理由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狼想吃羊,就需要一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合不合理,真不真实,不重要。 现在,牛丽娟就是那只狼,他就是那只羊。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推卸责任,而“系统基础数据有误”就是那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合不合理,真不真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脱身,他能背锅。 “刘总,”吴普同转向刘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系统里所有的基础数据都导出来,一份一份地核对。每一种原料的检测报告,每一台设备的校准记录,每一个配方的计算过程,我都可以提供。” 他说得很认真,很执着。像一个固执的孩子,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刘总没有看他。刘总的目光在牛丽娟和吴普同之间来回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周经理开口了。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刘总,这件事……我觉得可能是个误会。系统的基础数据,小吴确实是认真核对过的。牛工的经验,也确实很宝贵。可能是……沟通上出了问题,导致生产时配方和设计不一致。” 他在和稀泥,在找平衡。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但这次,刘总显然不满意。他猛地一拍桌子:“沟通问题?这是沟通问题吗?这是质量事故!是客户投诉!是公司信誉受损!”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管是谁的责任,我不管是什么原因,”刘总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问一件事:怎么解决?怎么给客户交代?怎么挽回损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牛丽娟和吴普同脸上:“你们俩,一个是技术骨干,一个是系统开发者。出了问题,都有责任。现在,我要你们拿出解决方案。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改进措施,看到保证,看到……不会再发生类似问题的承诺。” 三天。很短的时间,但要解决的问题很复杂。 牛丽娟立刻表态:“刘总放心,我一定认真反思,加强管理,完善流程,保证不会再出问题。” 她说得很流畅,很官方,很符合一个“技术骨干”的身份。 吴普同没说话。他还在想“基础数据有误”那个指控。那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不能接受的污蔑。 他可以接受系统不完美,可以接受配方有问题,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能力不足。但他不能接受“基础数据有误”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因为那不仅否定了他这几个月的工作,更否定了他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小吴,”刘总看向他,“你呢?”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刘总。刘总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作为老板,客户投诉,公司损失,他压力最大。 吴普同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坚持,那些原则,那些真相,在老板的压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合时宜。 老板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真相;要的是平息事态,不是对错;要的是有人负责,不是有人辩解。 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负责人”。 “刘总,”吴普同最终说,“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改进方案。包括系统优化,数据核查,流程完善。三天之内交给您。” 他说得很平静,很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员工,一个懂事的下属。 刘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点点头:“好。那就这样。散会。”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逃离什么不祥之地。 吴普同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收拾好笔记本和笔,准备离开。 “小吴。”牛丽娟叫住他。 他转过身。牛丽娟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恳求。 “我们谈谈。”她说。 吴普同站在那里,没动。他不知道要谈什么。谈怎么推卸责任?谈怎么编造理由?谈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就几分钟。”牛丽娟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软弱。 吴普同重新坐下。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的光线很冷,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反射出苍白的光。 “小吴,”牛丽娟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系统的基础数据没问题,我知道配方模板也没问题。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客户已经投诉了,刘总已经发火了。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不能硬扛。” 她说的是“我们”,不是“你”。这很微妙。 “怎么解决?”吴普同问。 “承认错误,承诺改进。”牛丽娟说,“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刘总要的是态度,是行动,是保证。只要我们态度诚恳,行动迅速,保证有力,这件事就能过去。” “那真相呢?”吴普同问,“真相是我没做错,是你改了配方,是你让陈芳做了假记录。” 牛丽娟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说:“小吴,真相重要吗?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真相说出来,对谁有好处?对你有好处吗?对公司有好处吗?都没有。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刘总更生气,让……所有人都难堪。” 她说得很现实,很残酷,但可能是对的。 真相说出来,牛丽娟会丢脸,可能会受处分;陈芳会受牵连,可能会失业;王主任会受批评,可能会降职。而他,吴普同,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最多是证明了自己没错,但得罪了所有人,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和支持。 一个没有错但被孤立的人,和一个有错但被接纳的人,哪个更可悲? “所以,”吴普同说,“我就该承认自己错了,承认系统有问题,承认基础数据有误?” “这不是承认错误,”牛丽娟说,“这是……顾全大局。为了公司的稳定,为了团队的团结,为了……以后还能继续工作。” 她说得很诚恳,眼睛里甚至有了泪光:“小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技术员做到现在。我见过太多事了。有时候,对错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继续干下去。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前程。” 前程。 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一动。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马雪艳,想起了他们还在为买房发愁,为未来担忧。如果他丢了工作,如果他得罪了老板,如果他在行业里臭了名声,那他的前程就真的毁了。 而承认一个“错误”,背一个“黑锅”,可能就能保住工作,保住前程,保住……生活。 这个交易,划算吗? 他不知道。 “牛工,”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这次我背了这个锅,承认了错误,以后还会发生类似的事吗?下次有问题,是不是还要我来背锅?” 牛丽娟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 “小吴,”她最终说,“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会尊重你的工作,尊重系统,尊重数据。我们好好合作,把技术部搞好,把公司搞好。” 她说得很诚恳,但吴普同不知道能不能信。职场上的承诺,就像水里的月亮,看起来很美,但一碰就碎。 但他没有选择。或者说,他的选择很有限:要么硬扛,失去一切;要么妥协,保住一些。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按你说的做。” 牛丽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吴,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年底评优,调薪升职,我都会帮你争取。” 又是承诺。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很温暖,很明亮,但他走在其中,却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明亮。 回到办公室,周经理在等他。 “谈完了?”周经理问。 “嗯。” “谈得怎么样?” “牛工让我承认错误,承诺改进。”吴普同说,“我答应了。” 周经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小吴。但……这样也好。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得学会低头,学会妥协。” 低头,妥协。这两个词,吴普同现在很熟悉了。 “周经理,”他问,“您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周经理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厂区里,工人们在忙碌,机器在轰鸣,一切都很正常,很忙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吴,”他说,背对着吴普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在这里工作,还能领工资,还能养家糊口。这才是最实在的。” 最实在的。 是啊,什么理想,什么原则,什么真相,都不如一份工作实在,不如一份工资实在,不如养家糊口实在。 吴普同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一辈子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没有谈过理想,谈过原则,谈过真相。他只知道:春种,夏耘,秋收,冬藏。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该除草时除草。简单,实在,可靠。 也许,职场就该像种地一样:该低头时低头,该妥协时妥协,该背锅时背锅。不要问为什么,不要争对错,不要讲道理。 因为道理讲不通,对错分不清,为什么没有答案。 “我明白了。”吴普同说。 周经理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这次……你就放弃吧。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为了……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这句话很朴实,但很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吴普同心上。 他点点头,坐到电脑前,开始写改进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关于饲料生产管理系统优化改进方案 一、问题分析 1. 系统基础数据存在偏差,导致配方计算不准确; 2. 数据采集模块稳定性不足,影响生产监控; 3. 权限管理不够严格,存在数据被修改的风险。 二、改进措施 1. 全面核查基础数据,建立定期更新机制; 2. 优化数据采集模块,提高稳定性; 3. 完善权限管理,防止未经授权修改; 4. 加强培训,提高操作人员水平。 三、实施计划 1. 4月20日前完成基础数据核查; 2. 4月25日前完成系统优化; 3. 4月30日前完成培训考核。 四、保证承诺 本人保证,将严格按照上述计划推进工作,确保系统稳定运行,数据准确可靠,不再发生类似质量问题。” 他写得很流畅,很“专业”,很符合要求。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自己心上。 系统基础数据没有偏差,数据采集模块很稳定,权限管理很严格。但他不能说真话,只能说假话,说别人想听的话,说能“解决问题”的话。 写完,他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 看着那份文件,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绿源的时候。那时候他满怀激情,想用技术改变世界,想用系统提高效率,想用数据创造价值。 现在,激情熄灭了,系统成了“问题”,数据成了“偏差”,价值成了……笑话。 他把文件装进信封,放在桌上。明天交给牛丽娟,由她转交给刘总。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像水面的涟漪,荡开,消失,不留痕迹。 但真的能过去吗?那些被扭曲的真相,那些被推卸的责任,那些被背叛的信任,真的能像没发生过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从前的吴普同了。从前的吴普同相信技术,相信数据,相信原则,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现在的吴普同,只相信一件事:在职场上,对错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原则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队,是关系,是“谁说了算”。 而他已经站好了队,找好了关系,知道了“谁说了算”。 所以,他“赢”了。或者说,他“活”下来了。 但这样的“赢”,这样的“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明天还要继续。 所以,就这样吧。 像一台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执行指令,完成任务,领取报酬。 简单,实在,可靠。 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真的来了。但他心里,还是冬天。 很冷,很暗,很漫长。 但至少,还能过下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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