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农历),凌晨两点。
吴普同是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掀开一角,余温还在。卫生间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马雪艳又在吐了。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顾不上找拖鞋,他几步冲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马雪艳趴在马桶边上,一手撑着马桶盖,一手捂着胃。她的肩膀一起一伏,每吐一下,整个人都在发抖。吴普同推门进去,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马雪艳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你去睡……”
“说什么呢。”吴普同没理她,继续轻轻拍着。他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吓人。马桶里是刚吐出来的东西,酸腐的气味冲上来,他自己胃里也开始翻腾,但他忍住没动。
又吐了一阵,马雪艳终于停下来,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身上。吴普同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轻轻给她擦脸。毛巾是温热的,她的脸冰凉。
“好点没?”他问。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吴普同把她扶起来,慢慢走回卧室。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马雪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眉头还皱着。
“还难受吗?”他坐在床边,轻声问。
她摇摇头,但眉头没松开。
吴普同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手指上还有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吴普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轻轻起身。
他睡不着了。
披上外套,他走到客厅。客厅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二十一寸的电视。电视是结婚时买的,沙发是房东的,弹簧有些松,坐上去会陷进去一块。
吴普同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淡,很朦胧,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打开角落里的那台旧电脑。
电脑是大学毕业那年买的,组装的,配置很低,运行起来嗡嗡响。他等了半天才进入桌面,打开一个Excel表格。
那是他私底下记的账。
表格很简单,几行几列,清清楚楚。他一项一项往下看:
收入:
吴普同工资:2600元/月
马雪艳工资:1500元/月
合计:4100元/月
固定支出:
房租:400元/月
水电煤气:平均80元/月
电话费:50元/月(两人合计)
给父母:500元/月
合计:1030元/月
浮动支出(按平均值估算):
伙食费:600元/月
交通费:80元/月
日常用品:100元/月
衣服鞋帽:80元/月(全年均摊)
人情往来:100元/月(全年均摊)
合计:960元/月
每月结余: 4100 - 1030 - 960 = 2110元
他盯着那个“2110”看了很久。这个数字他背都背得出来,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刺眼。2110元,就是他们两口子一个月能存下的钱。一年下来,不到两万。
可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
他新建了一个表格,在新的一行里,敲下新的数字。
即将增加的支出:
产检费:约200元/月(按整个孕期平均)
营养品:约300元/月
孕妇衣物:约100元/月(按需)
生产住院:预计3000-5000元(一次性)
婴儿用品:预计2000元(一次性)
他算着算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在屏幕上,爬进他眼睛里,爬进他心里。
如果马雪艳休产假,工资会减少。如果她辞职,那1500就没了。如果孩子出生,奶粉、尿布、疫苗、衣服……每一项都是钱。他查过,光奶粉一个月就要三四百。尿布一百多。疫苗有些要自费,一针就是几百。
他把这些数字都敲进去,然后按了一下回车。
预计月支出增加: 800-1000元
预计一次性支出: 5000-7000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现在的结余是2110。如果支出增加800到1000,结余就剩下1100到1300。如果马雪艳辞职,收入减少1500,那就……
他不敢往下算了。
睁开眼睛,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那些数字冷冰冰的,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就那样躺在那儿,等着他去面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季度可能要涨五十。想起马雪艳想买的那件羽绒服,最后没买,说“等打折再说”。想起她昨晚吐完,虚弱地靠在马桶上,还跟他说“没事”。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刘总在走廊里遇到他,问他成本方案的事。他说还在做,刘总点点头,走了。可那眼神,他记得——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焦虑。
也想起王总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每吨贵两百,我实在扛不住”。
所有人都扛不住。王总扛不住,刘总扛不住,他呢?他能扛住吗?
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4:17
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这个城市还在沉睡,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也还在沉睡。
他轻轻推开椅子,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世界。对面那栋楼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也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灯转。
站了很久,他回到电脑前,关掉那个让人窒息的Excel表格。屏幕暗下去,那些数字消失了。可他知道,它们没消失,它们还在,就在那个文件里,就在他脑子里,就在他和马雪艳的生活里。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新建了一页。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什么。
他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2008年4月14日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雪艳又吐了。这几天越来越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医生说前三个月正常,熬过去就好。可看她那样,我心里难受。
今天王总说,实在扛不住我们的价格了。理解他,可理解有什么用?客户丢了就是丢了。公司订单越来越少,刘总急了,赵经理也急了,都等着我出方案。可方案哪有那么容易?能降成本的办法都有风险,我不敢用,不能用。
刚才算了算账,怀孕后开销要翻倍。如果雪艳辞职,如果公司撑不住,如果……不敢想。
但不想不行。
凌晨四点,一个人坐在这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背着一块石头,一直在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可再累也得走。雪艳在里屋睡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父亲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母亲头发白了。小梅的药不能停。这些,都得靠我。
所以,没有退路。
他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什么。
他继续敲:
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不管多难,都得守住。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们。
敲完这行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客厅里,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灰白,月亮彻底沉下去了。路灯还亮着,但光芒淡了些,被初现的晨曦稀释了。
他关掉电脑,轻轻走回卧室。马雪艳还在睡,眉头舒展开了些,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地躺回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的脸很小,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可他总觉得,能感觉到什么。
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一点点长大。等他长大一点,会动,会踢,会哭会笑。会叫他爸爸,会要他抱,会拉着他手走路。
他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热。
不是为了这份工作,不是为了那些数字,不是为了那些扛不住的压力。
是为了她,为了她们,为了这个小小的家。
他一定会守住。
天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脆生生的。楼下开始有人走动,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透过窗帘的微光。那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马雪艳。她还睡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他要给她做早餐,做点她能吃得下的东西。哪怕她吃两口就吐,也得做。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鸡蛋打进去,看着透明的蛋清慢慢凝固成白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凌晨写下的那句话:必须守住这份工作。
不只是工作,还有这个家,还有她,还有她们。
都会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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