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④①章
姜烁拆石膏的日子，姜瑶天不亮就起了床。
她翻遍衣柜，把压了整整两年的红色卫衣拽出来，胸前印着三个金灿灿，土得发亮的大字：好运来。
这是前年社区过年发的福利，她从前嫌丑，一直塞在衣柜最深处，今天却越看越顺眼。
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姜瑶满意地点头。
喜庆，够喜庆，就该配今天这种大日子。
姜烁从洗手间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抬眼瞥见她这身打扮。
“……姐。”
“嗯？”
“你这是要去广场找老头跳舞？”
姜瑶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会不会说话！”
姜烁灵巧躲开，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嘟囔：“不就拆个石膏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
姜烁做了个鬼脸，转身回去继续刷牙。
半小时后，两人坐上出租车。
姜烁靠在车窗边，盯着腿上裹了快一个月的石膏，心里竟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不舍。
姜瑶在一旁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捕捉到弟弟这难得矫情的一刻。
到社区医院时，陆炎已经在诊室里等着了，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姜瑶身上，眼皮跳了一下。
“……你这衣服。”
“好看吧？”姜瑶原地转了个圈，眉眼亮晶晶，“专门为今天穿的！”
陆炎眼角弯起，点头附和：“嗯，好看。”
姜烁在旁边小声拆台：“睁眼说瞎话。”
陆炎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跟小孩一般见识。
拆石膏的过程，远比姜烁想象得难受。
电动切割机嗡嗡作响，紧贴着皮肤震动，白色石膏粉末四处飞扬，呛得他不住咳嗽。
姜瑶举着手机全程录像，嘴里还煞有介事地配音：“恭喜姜烁同学，今日正式解放双脚，重获自由！”
“姐！你别拍了！”姜烁想躲，却被陆炎按住肩膀。
他只好乖乖躺着，任由姐姐三百六十度全死角拍摄。
石膏彻底拆下来的一刻，他的脚腕终于重见天日，除了比其他部位的皮肤白了一个色号，还沾着石膏粉，表面看不出任何肿胀。
陆炎蹲下身，指尖按按他的脚踝，缓慢活动了一下关节。
“恢复得不错，”他站起身，“这几天尽量少走路，别着急跑跳，运动要循序渐进。”
姜烁活动着久违自由的脚腕，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姜瑶这才想起关心弟弟，凑过来问：“怎么了？疼吗？”
“不是，”姜烁吸吸鼻子，声音有点委屈，“痒了一个多月，终于能挠了。”
姜瑶：“……”
陆炎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递过去：“回去每天抹两次，能缓解干痒。”
姜烁双手接过，直接脱口而出：“谢谢姐夫。”
“你胡说什么！”姜瑶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陆炎却对这个称呼十分受用，唇角笑意加深：“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姜瑶拉起姜烁，“他今天要回学校报到。”
从医院出来，姜瑶把姜烁送到学校，反复叮嘱了好几句，才骑着粉色小电驴往社区服务站赶。
今天，可不只姜烁拆石膏这一件大事。
她刚把车停稳，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消息提示音炸个不停。
是小醋发来的，满屏密密麻麻的感叹号，看得她心跳骤然加速，手指都跟着发颤。
她费力翻到最上面，终于看清了一行字：瑶瑶！！！我过了！面试过了！我上岸了！！！
姜瑶感觉自己的胸腔快炸了，控制不住地“嗷”一嗓子喊出来。
旁边路过的王阿姨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摔在地上。
她等不及回服务站找小醋，飞快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觉得不够，直接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两个女孩同时爆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小醋！你真的考上了？！”
“真的！我刚查到的！”
姜瑶的眼泪落下来，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替朋友开心，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热。
小醋在电话那头也哭了，两人隔着手机哭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
“晚上必须请客！”姜瑶擦着眼泪喊。
“请！一定请！”
挂了电话，姜瑶又原地蹦了两下，才想起来推门走进服务站。
一进门，就看见窦主任站在小醋身边，平日里故作严肃的脸笑得合不拢嘴，见她进来，才勉强收敛笑意，干咳一声：“那个，小醋的编制考试过了，晚上咱们一起庆祝，我请客。”
小醋连忙站起来：“主任，怎么能您请呢！我请！”
窦主任把人按回座位：“我说我请就我请，这是咱们站的大喜事，以后咱们站，在体制内也算有自己人了。”
姜瑶站在一旁，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晚上，小区对面的私房菜包厢里，社区服务站的同事几乎全员到齐。
窦主任坐在主位，今天话不多，酒却喝得极快。
小醋坐在对面，被大家轮番敬酒，脸颊早已红得像盘子里的小龙虾。
“小醋！”姜瑶举起杯子，已经有点醉意，“我敬你！祝你平步青云，早日当局长！”
小醋慌忙摆手：“别别别，我这才刚上岸……”
“那也得敬！”姜瑶仰头一饮而尽。
几轮酒下来，窦主任喝到兴头上，开始拉着人侃侃而谈。又过了一会，他彻底喝高了，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讲着年轻时候的事。
说着说着，他忽然伸手指向小醋，嗓门不小：“这孩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姜瑶手里的筷子一顿，猛地看向小醋。
窦主任还在继续：“她是我……外甥女……”
姜瑶看向小醋，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
小醋尴尬地抬起头，冲她勉强笑了笑。
姜瑶缓缓放下筷子，像个破案成功的侦探，开始抽丝剥茧：“原来你是官二代啊，所以才能天天在办公室明目张胆地看书不干活？”
小醋的脸更红了。
“所以，他天天催我干活、让我跑腿，不停地挤兑我，只因为我是外人？”
“瑶瑶，我……”
“行啊你小醋，”姜瑶拍拍她的肩膀，故作严肃，“瞒得够深的。”
小醋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一开始觉得没必要说，后来时间久了，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姜瑶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一直纳闷，窦主任对你怎么那么偏心，明目张胆地护着，我还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
姜瑶坏笑着凑过去：“以为他是老色鬼，看上你了。”
“噗——”旁边有人刚喝进口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小醋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
窦主任虽然醉了，这话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挣扎着抬起头，小眼一瞪：“姜瑶！你说谁是老色鬼！”
姜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主任！我开玩笑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窦主任慢慢坐直身子，头顶新长出来的碎发一簇簇支棱着，眼睛瞪圆的下一秒，头一歪，“咚”地趴在桌上，直接睡死过去。
包厢里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姜瑶拉过小醋，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瞒了我这么大的秘密，我得罚你。”
小醋紧张地问：“怎么罚？”
姜瑶指指桌上已经空盘的小龙虾：“一会儿给我打包两份，我要带回去当夜宵。”
小醋愣住：“就这？”
“就这，”姜瑶眨眨眼，“不然呢？罚你请我吃一个月饭？”
小醋又气又笑，伸手晃她的肩膀：“瑶瑶……”
她看了一眼手机，说：“行了，以后再找你算账，我先撤啦！”
姜瑶打包好两盒小龙虾，拎着袋子摇摇晃晃走出饭店。
夜风一吹，酒意突然上头，脚步开始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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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着眼在门口张望，一眼就看见路灯下站着的人。
陆炎穿着深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冲她摆手。
姜瑶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挽住他胳膊。
“怎么不进去等？多冷啊。”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发黏，一靠近就能闻到淡淡的酒气。
“喝了多少？”他问。
“没多少……”姜瑶掰着手指数，“就几杯，真的，就几杯。”
陆炎看着她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
“走路都走不直了，叫没多少？”
姜瑶不服气，想走直线给他看，结果刚迈出两步就歪到他身上。
陆炎伸手扶住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小龙虾。
上楼的时候，姜瑶忽然停下，靠在墙上不走了。
“怎么了？”
她皱着眉，有点苦恼：“我这样回去，姜烁肯定以为我是酒鬼……不行，不能让他看见。”
“所以？”
姜瑶眨眨眼，讨好地拽拽他袖子：“我先去你家坐会儿，醒醒酒。你帮我把小龙虾送过去，跟他说我加班，晚点回。”
陆炎唇角含笑地点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姜瑶跟进去，鞋一脱就瘫进沙发里。
“舒服……”
姜瑶瘫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茶几上，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柳叶刀》《乳腺外科临床实践》……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眼皮开始打架。
又翻一页。
头开始往下点。
再翻一页。
彻底睡着了。
过了很久，门锁响了。
姜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陆炎走进来。
“怎么这么久？”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不就送个东西吗？”
“嗯，”陆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聊了几句。”
姜瑶脑子还懵着，没追问聊什么。觉得脸上黏糊糊的，酒意散了之后整个人都不太清爽。
陆炎起身去洗手间，很快拿着一条湿毛巾出来，在她面前蹲下。
“抬头。”
姜瑶乖乖仰起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从额头擦到脸颊，又轻轻擦了擦下巴。
姜瑶舒服得眯起眼，嘟囔道：“陆医生服务这么周到，得加钱。”
陆炎没理她，继续擦。
擦完脸，姜瑶清醒了不少。她这才注意到，陆炎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深色领带，外面套着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
“你是刚下班？”她愣了一下，“这么晚？”
陆炎把毛巾放到一边，点点头：“回医院开了个紧急会。”
姜瑶色眯眯地打量他，穿正装的陆医生，真的是禁欲又正经。
她忽然伸手，攥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
陆炎没有防备，整个人被她拉得往前倾，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堪堪停在她面前。
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交缠。
姜瑶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陆炎，你知不知道，你系领带，特别帅。”
她睫毛扑闪，攥着他领带的手指微微用力，一副“我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陆炎看着她的耳尖渐渐红透，慢慢俯下身。
她下意识往后缩，但沙发靠背挡着，无处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姜瑶。”
“嗯……？”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拽男人领带是什么意思？”
姜瑶心跳加快。
她当然知道。
但她就是故意的。
她眨眨眼，装傻：“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啊，你教教我？”
姜瑶手里的领带被抽走。
然后，深吻，良久。
“现在知道了？”
姜瑶喘着气，脸红得能滴血。
她没回答。
直接拽着他的领带，又把人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