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半糖仇人》
1. 粉红小电动
第①章
“行了,你们都别围着了好不好,刘奶奶就是普通感冒,瞅瞅你们这一脸凝重样给谁看啊,闲的是吗?”
姜瑶扒拉开围在床边的人,给刘奶奶的额头敷上一块热毛巾。
床依旧被围得密不透风。
大儿子端着杯热水,二女儿举着手机,小孙子捏着个电子体温计,对着光研究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刘奶奶本人呢,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有点懵。
姜瑶把热毛巾边角按按平,叹了口气。
她,勉勉强强上了个专科,一毕业就扎根这片老社区做了社工,工资嘛,饿不死也撑不着。
好在她物欲约等于零,最大的开销就是给巷口流浪猫流浪狗买火腿肠,其次就是给这些爷爷奶奶跑腿时顺手带点零嘴。
“王阿姨,”她转向举手机那位,“刘奶奶发烧呢,脸都烧红了,您这美颜滤镜一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举手机的手僵了僵。
“王叔,水杯放下吧,您都递八回了,刘奶奶不想喝,”她又瞥了眼还在研究体温计的小青年,“还有你,小宇,那是体温计,不是显微镜,琢磨什么呢。”
围着的人群松动了一点,露出几分讪讪。
姜瑶趁机挤出点空间,挪到床头,摸摸刘奶奶的手:“刘奶奶,难受不?我带了您爱吃的山楂糕,等会儿退了烧,给您切半块。”
刘奶奶眼睛弯了弯,被子底下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大儿子清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场:“小姜啊,我们这不是担心嘛,你年轻,不懂,老人感冒可大可小……”
“是是是,”姜瑶头也不抬,重新拧了把毛巾,“所以医院去过了,药也开好了,接下来就是好好休息,”她抬眼,扫视一圈,“而不是被一群人围着当猴看。”
“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有人不满地嘀咕两句,知道她的嘴硬心软,却是不会真的同她较真儿。
她站起身,双手叉腰,明明个子不高,气势却足:“这样,各位领导,咱们把任务分配一下,王叔,你去把窗户开条缝;王阿姨,厨房有粥,去热一小碗晾着;小宇,别研究显微镜了,下楼把我电动车筐里那袋山楂糕拿上来。”
她语气太理所当然,一群人愣了两秒,竟真的开始动起来。
房间顿时宽敞不少,空气也开始流动。
姜瑶在床边的旧藤椅上坐下,这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本和笔,唰唰唰不停地写。
刘奶奶缓过点劲,小声问:“丫头,写啥呢?”
“记账呀,”姜瑶理直气壮,“体温计是我新买的,毛巾是我贡献的,跑腿费就算了,但山楂糕可得算上。等您好了,得让隔壁李爷爷请我吃顿麻辣烫,”她冲奶奶眨眨眼,“特辣的那种。”
姜瑶心里清楚,刘奶奶丈夫走得早,这么多年一直是隔壁李爷爷默默帮衬。
两位老人都有儿女的,却觉着一把年纪谈恋爱丢人,硬是拦着瞒着,不让两人见面。
半年前李爷爷下楼摔了一跤,伤一直没好,儿女给买了轮椅,请了保姆,两人就更是连面都见不上了。
也就她敢顶着闲话,隔三差五推着李爷爷遛弯,悄悄约上刘奶奶,让两个老人能说上几句话。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屋里粥香隐隐飘来,床上的老人慢慢闭上眼睛休息。
姜瑶合上本子,托着腮,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房间,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
姜瑶骑着她那辆颜色快褪成粉白渐变的小电动,慢悠悠晃回社区服务站门口,正好撞见窦主任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窦主任五十来岁,身材微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午后阳光下格外锃亮的头顶。
聪明绝顶,他自个儿常这么调侃,但谁要敢附和,他抬眼就能把人给剐了。
他今天照旧穿着件略显紧绷的POLO衫,头皮在稀疏的几缕“地方支援中央”的发丝间,反射着油亮亮的光。
“哟,窦主任!”姜瑶捏住刹车,单脚撑地,“这才几点就翘班啊?也不说给基层下属打个样,树立一下爱岗敬业的标杆?”
“你!”窦主任的脚步刹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连带着头顶反光的区域都跟着暗了暗。
姜瑶忙捂住嘴:“哎呦,您瞧我这嘴快的,怎么就说出来了,关键您这头顶反光板一开,目标太明显,我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啊。”
窦主任差点要跳起来,他最烦姜瑶这副嬉皮笑脸没大没小的样子,更烦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虽然秃头是事实,但被这丫头片子大庭广众下点出来,还跟翘班挂钩,简直火上浇油。
“姜瑶!”他声音提了一个调,POLO衫的领口更紧绷,“我这是去街道办开紧急会议!还有,跟你强调过多少遍,电动车必须停到指定区域!你看看你这车,颜色……颜色就不说了,停得歪七扭八,像什么样子!车筐里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哦,刘奶奶吃剩的山楂糕,我帮她处理一下。”姜瑶拎出车筐里的塑料袋。
“她家那演出队散了,我收拾收拾现场。”
她麻利地下车,完全没被窦主任的气压影响。
一个月那点工资,也就比低保线高那么一丢丢,就这,她还能惯着谁啊?
窦主任被她那句“演出队”噎得一顿,头顶更亮,强压着火气:“注意你的措辞!还有,上周交代的流动人口台账,明天一早我必须看到完整版放在我桌上!”
“放心啦窦主任,耽误不了您明天的批阅,”姜瑶拖长声音,推着她的小粉就往里走,“您赶紧去开会吧,街道办领导该等急了,需要我借您顶帽子不?太阳挺晒的,保护一下……嗯,皮肤。”
“你……!”窦主任后面的话被姜瑶关门的动作隔在外面,只能对着社区服务站的老旧玻璃门,瞪一眼自己隐约反光的倒影,憋着一肚子火,蹬蹬蹬地走了。
姜瑶推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闷热和纸张味涌来。
同事醋言依然埋在她的考公书山里。
“小醋同志!”姜瑶把山楂糕袋子放下,凑到醋言桌边,“快,吃口山楂糕压压惊,我刚又给窦主任的头顶抛光了,估计他这会儿得找地方降温,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醋言从书堆里抬起头,无奈地笑笑:“瑶瑶,你就别总招惹窦主任了,我都替你捏把汗,他到底是领导。”
“领导咋啦?领导就更该经得起调侃,体现风度嘛,”姜瑶瘫回自己的椅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再说了,我这叫活跃办公室气氛,帮他提前适应退休后的广场舞交际圈,哎,你说窦主任跳广场舞,是不是得戴个帽子?不然灯光一照,多影响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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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挥啊。”
醋言被她的脑回路逗得直摇头,接过山楂糕:“刘奶奶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还是我们小醋好,温柔善良知道关心人。”
姜瑶翻开厚厚的台账,写了几笔就不耐烦,又摸出记账的小本本,在刘奶奶家条目下添上一笔。
麻辣烫一顿,债务方:李爷爷代。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醋言继续啃她的行测题,姜瑶对着台账开始勾勾画画,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心里盘算着晚上是点麻辣烫里的豆皮还是金针菇。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姜瑶就被手机一连串的震动吵醒。
迷糊中抓过来一看,是社区工作群,消息刷得飞快。
她眯着眼,划开屏幕,彻底醒了。
“刘淑芳老人于今日凌晨,安详离世,家属已在处理后事,社区人员请酌情关怀。”
安详离世?刘奶奶?昨天还对她眨眼睛,偷偷挠她手心的刘奶奶?
姜瑶坐在床沿,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她骑上粉色小电动去社区时,感觉车把格外沉。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依旧打着太极。
刘奶奶家门口聚集了些人,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几声压抑的抽泣。
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做法事的诵经声,檀香的味道飘出来。
姜瑶抬眼看进去,昨天留下的半块山楂糕还在,孤零零地搁在那里,没动过。
灵堂设好了,刘奶奶的遗像挂在正中,慈祥地笑着。
棺材停在一边,盖着,她已经进去了。
姜瑶站在门口,有点迈不动脚。
这时,隔壁的防盗门打开,李爷爷被保姆推着出来,此刻,没有人会拦着他,他被推到棺材前,离得很近很近。
老人瘦削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摸了摸冰冷的棺木。
泪水憋在眼眶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保姆低声劝着,想把轮椅拉开些。
李爷爷摆摆手,自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动轮椅。
一转头,看见门口呆立着的姜瑶。
老人眼睛通红,眼泪还没干,但看到姜瑶,悲怆的神情里硬是挤出一点温和。
他示意推轮椅的人停下,朝姜瑶招招手。
姜瑶走过去,蹲在李爷爷轮椅边,喉咙发紧:“李爷爷……”
李爷爷用手拍拍姜瑶的手背:“小姜啊……你来啦。”
“你刘奶奶……昨天还念叨,”他哽咽着,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她说……欠小姜一顿麻辣烫。”
姜瑶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等事情办完,”老人继续说着,“回来……再请你吧,这会儿……是没时间了。”
姜瑶蹲在原地,用袖子擦擦眼泪。
回到社区办公室,窦主任已经在了,刚刚撂下电话。
看到姜瑶进来,对她点点头,没像往常一见她就挑刺,醋言也走进来,眼睛红红的,默默递给姜瑶一杯豆浆。
姜瑶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随身的小本本,翻到刘奶奶家一页,拿起笔,在原来的字上面,很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她拧开醋言给的豆浆,吸溜一大口推到一边,她还有台账要写,还有人口普查没跑完,有些人停在原地不走了,但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2. 人口普查
第②章
姜瑶把豆浆杯捏得咯吱响,笔尖在台账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窗外总在空调外机上打盹的肥橘猫今天没来,大概是去别处蹭饭了。
“姜瑶,”窦主任夹着公文包,明显又要出去“开会”,“那个……流动人口普查,周五下班前交也行。”
姜瑶从桌上抬起头,有点意外。
“哟,主任,您这是……”她眨眨眼,“昨晚被街道办领导教育,要关爱下属了?”
窦主任脸皮抽了抽,显然在努力压制条件反射,背着手,看向窗外:“刘淑芳老人的事……家属刚才来过,说老人走得安详,也多亏平时社区关照,尤其是你。”
姜瑶没吭声,转着手里的笔。
“下午,你去一趟七栋三单元502,刚搬来那户,登记一下信息。听说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养了条狗,昨晚邻居投诉狗叫了。”
“得令!”姜瑶拖长声音,把笔一扔,“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顺便看看狗子可爱不可爱,能不能撸。”
窦主任厌恶地朝她挥挥手,走出办公室。
醋言从书堆里探出头,小声说:“瑶瑶,你给窦主任送礼啦?”
“你看我像中彩票了吗?”姜瑶站起来,伸个懒腰,把记账的小本本塞进帆布包,“走啦,会会新邻居去,希望是条乖狗,别像上次那户的泰迪,见谁都像见了二奶似的。”
~
七栋是老社区里最旧的一栋,没有电梯。
姜瑶一口气爬到五楼,气喘吁吁,对着502的防盗门调整呼吸,顺便把跑调的歌哼完最后一句。
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哐啷,还有压低声音的训斥:“安静!坐好!别叫!”
门开了条缝,一个顶着鸡窝头,眼底下两团青黑的男人探出半边身子,眼神警惕:“找谁?”
“社区社工,姜瑶,”她亮出工作证,笑眯眯地说,“来做个流动人口登记,另外,关于您家这位……”她视线往下,一条灰白花的边境牧羊犬正从门缝里挤出来,湿漉漉的鼻子直往她手上凑,“……这位精神小伙,我们接到友好邻里的反馈,说它昨晚……”
小伙子的脸瞬间垮了,蹲下去抱住狗头:“对不起对不起!乔巴昨天刚来,有点应激,我哄了半宿,真不是故意的!”
叫乔巴的边牧睁着一对无辜的蓝眼睛,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趁机舔了小伙子一脸口水。
姜瑶看着眼前人狗俱疲的一幕,噗嗤乐了:“行啦,没说要抓它。登记表填一下,狗证办了没?没办记得去办,另外,”她蹲下来,避开狗子的口水攻击,摸摸它聪明的大脑袋,“小伙子,想快速融入本地生活不,姐教你个招。”
狗主人,名叫周赫,忙不迭点头。
姜瑶从本本上撕下一张纸,边说边写:“早上七点前,晚上十点后,看住他,别让他嚎。这栋楼里,三楼刘姨退休前是音乐老师,耳朵尖,脾气暴;一楼王伯心脏不太好,但早起练剑,身手估计比狗好。”
“晚上九点以后是大家默认的自由遛狗时间,那个时候小区里的孩子和老人都休息了,你就带他去小广场东角的花园,这个时间段那儿是咱社区的狗子社交圈,你让它疯跑几圈,消耗消耗精力,保准晚上睡得跟小猪似的。”
周赫听得一愣一愣的,接过她递过来的纸。
乔巴感受到姜瑶的善意,用头蹭她的手心,呜呜叫着撒娇。
“行,一会把表填好放一楼服务箱就行,”姜瑶站起来,拍拍手,“对了,它要是再开演唱会,你可以试试给它放点轻音乐,或者……嗯,窦主任的讲话录音,特催眠。”
周赫没反应过来:“窦主任?”
“咱们社区领导,一位致力于用发型照亮他人的前辈。”姜瑶眨眨眼。
下了楼,小广场上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张爷爷在甩空竹,嗡嗡的响;赵奶奶领着几个老姐妹,排练新的广场舞动作,节奏强劲。
姜瑶走到自己的粉红小电动旁边,发现车把上挂了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李子,下面压着张便条,字迹歪扭:“小姜,这是刘奶奶给的种子,今年结的第一茬,李爷爷家保姆。”
姜瑶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
真酸,酸得她眼泪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她三下五除二把李子吃完,核扔进垃圾桶,抹了把脸,骑上小电动。
车子歪歪扭扭地启动,粉白的车身在老旧楼房间穿过。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扯开嗓子,又开始哼永远不在调上的歌。
日子还长,台账要写,流浪猫要喂,窦主任的头……呃,窦主任的指示要执行。
~
窦主任的巴掌拍在桌上,几缕“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都跟着震了震。
“六栋302!新搬来的那个租户!”声音拔得极高,几乎要破音,POLO衫领口勒出的红痕随着呼吸起伏,“三次!连续三次人口普查都不在家!姜瑶,你今天务必给我拿下这个钉子户!”
办公室里,醋言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办公室盆栽。
姜瑶从台账里抬起头,慢吞吞地举起手:“主任,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说!”窦主任没好气。
“我怀疑对方,”姜瑶眯着眼,压低声音,营造出地下党接头的氛围,“是间谍。”
窦主任:“……啥?”
“正常人谁躲社区大妈啊?”姜瑶摊手,“除非心里有鬼,比如,”她眼睛一转,“是个通缉犯,或者,在家偷偷养了国家级保护动物当宠物,再或者,其实是外星潜伏人员,怕普查表暴露他们的星球编号?”
窦主任平时油光发亮的脸,此刻黑得能拧出墨汁。
他深吸一口气,头顶反光区微微颤动:“姜!瑶!”
“到!”
“我不管你用蹲点,伪装还是什么歪门邪道,”窦主任摆出一派领导模样,“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302完整的普查表,贴了照片的那种!否则,”他眯起眼,“你这个月的全勤奖,我就用来给办公室买遮光窗帘!”
姜瑶瞬间坐直:“保证完成任务!主任英明!”
等窦主任气哼哼地甩门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醋言才从书堆里露出半张脸,小声说:“瑶瑶,你何必每次都……”
“生活需要乐趣,小醋同志,”姜瑶麻利地往帆布包里塞普查表、笔、印泥,顺手摸出半包昨天剩的辣条,“再说了,连续三次扑空,这哥们儿确实激起了我的职业斗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在社区大妈的天罗地网下隐身三次。”
晚上八点,六栋楼道里,声控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姜瑶盘腿坐在302门口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防盗门,手机支在膝盖上,播放着无脑甜宠剧,耳机里男女主正用能腻死人的声音互诉衷肠。
她左手捏着辣条,偶尔被剧情尬到,发出“嘿嘿嘿”的怪笑。
寂静的老楼里,笑声顺着门缝,墙皮,丝丝缕缕往302里渗。
辣条油亮红艳,香气霸道。
姜瑶吃得专注,一滴红油脱离组织,精准坠落。
“啪。”
落在普查表“职业”一栏,迅速晕开一小团油渍。
“哎我靠!”姜瑶手忙脚乱地扯纸巾,用力一擦。
刺啦—
脆弱的纸,在辣条油和蛮力的双重攻击下,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正好是婚否那个“否”字的位置。
姜瑶对着破洞呆了两秒,思考是找个贴纸糊上,还是干脆把婚否那一栏抹掉。
就在此时。
身后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道男声从她头顶后方落下,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点显而易见的困惑:“有事吗?”
“啊啊啊!”
姜瑶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原地弹起,手机,辣条袋,破洞的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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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表,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油光锃亮的辣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袋口敞开,精准地糊向身后人的……脸。
姜瑶惊恐的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伸出,快得只剩残影,凌空捏住辣条袋的封口。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力道不重,但巧妙地将她往前踉跄的身势稳住,随即反向一拧:“小偷?”
男人的声音此刻清晰了些,贴在耳边。
姜瑶半边身子被制住,脸差点怼到墙上,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
但她姜·混不吝·瑶岂是吃素的?
“松手!我是社区社工!人口普查的!”她扭过头,想用眼神杀死对方,“你你你……你这是袭警……不对,袭社工!性质恶劣!快放开!”
男人顿了一下,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工作证,普查表,还有屏幕上仍在闪烁甜宠剧的手机。
他松开手。
姜瑶立刻抽回手腕,揉了揉,疼倒是不疼,就是丢人,太丢人了!士可杀不可辱之!
“在家啊,刚敲门怎么不开?”她拧着眉毛问。
“上夜班,睡得沉。”对方回答。
她瞪向对方,这才看清这位钉子户的真容。
身高至少一八五,简单的白色居家T恤,头发有点乱,但眉骨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
眼睛是内双,眼皮很薄,看人时微微垂着。
此刻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深夜堵门,辣条攻击,还自称社工的智障人士的合理怀疑。
“晚上九点,”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人口普查?”
姜瑶挺直后背,捡起工作证啪地拍在自己胸前,努力营造出两米的气场:“你懂什么,这叫错峰办公!专门针对您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住户!”
男人没接话,弯腰拾起沾着辣条油,还破了洞的普查表,以及掉在地上的笔。
姜瑶赶紧把辣条袋抢回来,清清嗓子,拿出公事公办的腔调:“姓名!职业!婚否!配合一下,填完我就走!”
男人低着头,就着楼道昏暗的光,在表格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姜瑶凑过去看。
姓名:陆炎。
字写得倒是不错。
职业……笔尖在职业一栏停住。
姜瑶挑眉?长得帅,上夜班?心思顿时百转千回,她自认是吃过见过的,啊不对,见过没吃过,于是善意地提醒:“职业不方便写的话,写无就行。”
陆炎用眼锋戳了她一下,笔尖挪开纸上的油点,写下两个字:医生。
姜瑶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不是鸭子,是医生。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窦主任的光头都敢调侃,流浪狗打架都敢去拉,唯独对穿白大褂的,有种刻在DNA里的怵。
刘奶奶那次,她硬着头皮陪去医院,一闻消毒水味就想吐,长长的走廊她走着腿软,全程僵得像根木头。
陆炎填完表,把笔和表格递还给她。
表格递过来时,姜瑶注意到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确实是……医生的手。
“可以了?”他问。
“可、可以了。”姜瑶接过表格,迅速卷吧卷吧塞进帆布包,“那什么,打扰了,陆医生,早点休息,再见!”
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到楼下,冷风一吹,姜瑶才回过神。
她摸出普查表,借着路灯看。
“陆炎,医生,未婚……”
姜瑶把表格塞回去,推着她的小粉电驴,慢悠悠往家走。
夜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辣条味和莫名的狼狈。
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这位新住户悄悄打了备注:
302陆医生,危险指数:三颗星。
备注:手挺快,但眼神不好,欠我半袋辣条。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下次普查,让窦主任自己去。
3. 冤家路窄
第③章
骑着小粉电驴离开六栋,胸口一阵隐隐的抽痛,最近这段时间,经常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痛。
不剧烈,但很固执,像有根细线在心脏边缘勒了一下,又一下。
姜瑶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停在老社区昏黄的路灯下。
旁边是一排总在夜里散发微妙气味的垃圾桶,再过去,是24小时便利店橱窗里漏出来的光。
她靠在路灯杆上,慢慢呼吸。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医院走廊长得望不到头。
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曾经灵巧地给她编辫子,包饺子的手,枯枝般搭在被子上。
那时她刚上高中,还不完全懂晚期和扩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很疼,止痛针打下去也只能换来片刻安宁。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胸口又紧了一下。
姜瑶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手指在搜索栏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敲了下去:乳腺癌早期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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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痛性肿块……□□溢液……皮肤凹陷……”
她看得眼皮直跳,手指往下滑,想找点可能只是乳腺增生之类的安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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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持银针,笑容慈祥,背景是各种红色锦旗。
姜瑶:“……”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把手机塞回包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老旧的水泥地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哪家夫妻压着嗓门的争吵,碎碎地飘过来。
她正要重新骑上车,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裤腿。
低头。
一只灰白边牧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脚踝,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狗绳另一头,牵在一个穿着宽大T恤,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的年轻男孩手里。
“乔巴?”姜瑶认出来。
“姜瑶姐?”牵狗的男孩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真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姜瑶这才把目光从狗身上移开,看向男孩,“周赫?”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对对,是我。”周赫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这么晚了你在这儿……”
姜瑶直起身,胸口的抽痛似乎缓过去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没事,刚跑完普查,有点累。”
“哦,我听说做社工挺轻松的,没想到,也加班啊。”周赫挠挠头。
姜瑶笑笑没说话,伸手去摸乔巴的鼻子,被蹭了一手口水。
“姜瑶姐,你真没事吧?”周赫有点担心地看着她,“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或者叫个车?”
“不用,”姜瑶直起身,拍拍裤腿,“几步路,骑电驴更快,你赶紧遛完狗回去睡觉吧,年轻也不能总熬夜。”
她骑上小粉,回头冲周赫和乔巴挥挥手。
乔巴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再见。
夜风再次吹过来,胸口的隐痛暂时蛰伏下去,但有种沉甸甸的东西,还压在肺叶底下,呼不出来。
~
第二天,社区服务站。
姜瑶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流动人口台账,眼神发直。
胸口的疼倒是不明显了,换成了一种持续的坠胀感,偶尔连带后背都发酸。
她脸色肯定不好看,因为从早上进门起,醋言就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瑶瑶,”醋言终于忍不住,从她的考公书山里探出头,“你……是不是没睡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瑶端起已经凉透的豆浆,灌了一大口:“没事,可能昨天辣条吃多了,有点反胃。”
“你昨天不是去普查吗?又吃辣条当晚饭?”醋言有点嗔怪地皱眉。
“普查需要体力,辣条提供能量,很合理。”姜瑶强打精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打出来的字却错漏百出。
窦主任从他的小隔间里晃出来,大概是想问问302普查表的进展,目光扫过姜瑶的脸,没提。
一双平时总带着挑剔和算计的小眼睛,罕见地眯了眯,仔细打量了姜瑶几秒。
姜瑶心里一沉,坏了,这老狐狸别是看出什么了。
果然,窦主任没提普查表,而是清清嗓子:“小姜啊,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撑,台账……下周交也行。”
这话从窦主任嘴里说出来,震撼程度不亚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连醋言都诧异地抬起头。
姜瑶扯出一个笑:“真没事主任,我壮得跟头牛……”
话没说完,一阵明显的闷痛从胸口炸开,她脸色瞬间更白了一层,额角都渗出冷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醋言“啪”地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姜瑶桌前,拽着她的胳膊:“走,去医院。”
姜瑶:“不去,小毛病,趴会儿就好了。”
醋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平时温温柔柔的姑娘,此刻眼神里带着执拗。
“我真……”
“姜瑶,”醋言打断她,凑近她耳边,“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去告诉窦主任,你上个月的流动人口台账,有七户的电话号码是你自己编的。”
姜瑶:呜呼哀哉,这丫头不讲究啊!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醋言。
醋言丝毫不退让,继续输出:“还有,上上周你骗窦主任说去街道买材料,其实是跑去旁边商场抽盲盒,发票还在你抽屉底下,你想混在别的票子里报销!”
姜瑶:“……”
她张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这还是平时温温柔柔的醋言小白兔吗,这分明是披着兔皮的大灰狼啊!
窦主任明显知道两人有猫腻,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POLO衫下的肚子气得鼓了鼓,但看了眼姜瑶惨白的脸,硬是把询问的话憋了回去,哼了一声,转身回自己隔间,门关得有点响。
姜瑶和醋言对视着。
几秒钟后,姜瑶肩膀垮下来,认命地抓起帆布包:“……算你狠。”
A市第一医院,门诊大厅。
消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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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味无孔不入,瞬间激活姜瑶骨子里的抗拒。
嘈杂的人声,滚动叫号的电子屏,步履匆忙的白大褂……一切都让她想掉头就跑。
但醋言牢牢挽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整天只知道啃书的姑娘。
“挂号,乳腺外科。”醋言语气平静,像个没得感情的押送机器。
姜瑶被拖到自助挂号机前,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信女姜瑶,愿用窦主任未来十年的头发,虽然存量不多,换今天乳腺外科坐诊的,不是张玉梅张主任。信女愿追加社区门口流浪猫一个月的火腿肠,恳请各方神明保佑,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阿门。”
醋言:“……张主任怎么了?”
姜瑶睁开一只眼,心有余悸:“上次我来开点感冒药,撞见她坐诊。她拉着我看了十分钟手相,说我面相旺夫,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非要给我介绍她亲侄子。我推脱不过见了,”她表情扭曲,“那侄子,卖保险的!见面二十分钟,给我推荐了七种险,连宠物意外险都出来了!关键是,我没有宠物!”
醋言嘴角抽了抽:“……那确实该祈祷。”
姜瑶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在屏幕上点下“乳腺外科”。
页面跳转,显示今日坐诊医生信息。
乳腺外科,专家门诊,陆炎。
下面还有张小照片,像素不高,是张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姜瑶昨天刚在昏暗的楼道里近距离观赏过。
姜瑶盯着那两个字,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陆……炎?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昨天破洞普查表上的字迹,还有他干净修长,能轻松制住她的手……
“陆……炎?”她喃喃出声,然后抓住醋言的胳膊,“等等!小醋!这医生,这个就是昨晚那个脸很臭,看人像看傻子,还把我当小偷抓住的那个陆炎?!”
醋言被她晃得头晕,勉强看了眼屏幕:“照片看不清啊,你说的是302新搬来的陆医生?”
“就是他!”姜瑶眼前一黑,“完了完了完了,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我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我觉得我胸口突然不疼了,真的,神清气爽,还能再活五百年!”
她想溜,醋言的手却像铁钳。
“来都来了。”醋言冷静地说,直接帮她点了“确认挂号”。
挂号单从机器里吐出来。
姜瑶抖着手捏住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像捏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候诊区人不少,空气混浊。
她缩在塑料椅子里,想把自己藏起来,心里把各路神仙又求了一遍,这次加码到窦主任二十年的头发,以及流浪猫半年的火腿肠。
叫号电子屏上的名字一个个跳过。
每跳一个,姜瑶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请18号,姜瑶,到3号诊室就诊。”
冰冷的电子女声,终于到了。
醋言推推她。
姜瑶僵硬地站起来,视死如归地朝着3号诊室走去。
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冷淡微哑的嗓音:“请进。”
4. 白大褂的“诱惑”
第④章
姜瑶觉得自己两条腿里灌的根本不是血,是社区门口老陈豆腐坊囤了十年的卤水,又沉又酸,还带着一股子腥臊的咸味儿。
“赶紧进去啊,”醋言在她身后,用硬壳《申论》轻轻捅了捅她的腰眼,“我可跟你说,窦主任可一直惦记拿你的全勤奖给办公室买遮光帘呢,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这就给窦主任打电话!”
“醋扒皮,我记住你了!”姜瑶噘着嘴深吸一口气,火速在心里给自己洗脑:
我是来看病的,他是看病的医生,昨晚用辣条搞空袭,还被当成小偷扭送的姜瑶是平行宇宙版本,跟我姜·爱岗敬业·社区一枝花·瑶没有半毛钱关系……对,没有!一会进去,就装傻不认识,对,不认识!
诊室比她想象中宽敞,阳光穿过百叶窗透进来。
靠墙的检查床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旁边立着屏风帘。
办公桌后的人正侧头盯着电脑,听见动静抬眼。
陆炎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随即落回屏幕,点着鼠标调出病历。
“姜瑶,25岁,”他念出声,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胸痛多久了?”
姜瑶没敢坐,刚刚那一眼,她确认对方肯定已经认出来了,装傻是不可能了,只能装横。
她抱着胳膊杵在办公桌前两米开外,摆明了保持距离。
“陆医生,我觉得咱俩之间有点……私人误会,本着医患信任的原则,我要求换个医生。”
陆炎握着鼠标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湖面般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眉梢一挑。
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按下桌面内侧的呼叫铃。
“滴”的一声。
紧接着,门外走廊的扬声器里传来护士站清晰的声音:“请乳腺外科三诊室19号患者,李博雅到三号诊室就诊。”
姜瑶直接懵了:“???”
陆炎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当然,门在你身后,慢走。”
他甚至还抬了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姜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走?外面排着几十号人,重新挂号能排到明天!
更要命的是,她只要踏出这个门,小醋那个没良心的就会立刻告密!
但是不走?难道真要给这个疑似打击报复的陆医生检查?
正纠结着,诊室的门被敲响,一个中年阿姨探进头来:“陆医生,是叫到19号了吗?”
陆炎看向姜瑶,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姜瑶心一横,箭步上前,“啪”地一下,把手里的挂号条拍在桌子上。
“等等!”她凶巴巴的,带着点豁出去的咬牙切齿,“……先看吧。”
陆炎对门口等着的阿姨说:“抱歉,稍等片刻,这位患者还需要一点时间。”
阿姨理解地点点头,关上门。
陆炎重新看向姜瑶,示意一下对面的椅子:“坐,详细说说,怎么个痛法?多久了?”
姜瑶磨磨蹭蹭地坐下,嘴巴像被抹了胶水,吭哧半天,才含糊道:“有一阵子了,昨天开始特别明显,左边,一阵一阵刺疼,还闷得慌。”
“经期是什么时候?”陆炎边问边在病历上记录。
“还……还有一周多吧。”姜瑶眼神飘忽,盯着他白大褂上的扣子。
“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压力大,熬夜或者外伤撞击?”
“情绪……挺平稳的。”如果忽略昨晚在他门口被吓飞和今早被小醋威胁的话。
“压力……社区工作,为人民服务,压力就是动力。”如果忽略永远填不完的台账的话。
“熬夜……偶尔。”如果忽略几乎每天追剧到凌晨的话。
“撞……倒是没撞。”这是实话。
陆炎写字的动作停下,直接合上病历本站起身:“躺检查床上去,把内衣解开。”
该来的还是来了。
姜瑶视死如归地挪过去,蓝色的无纺布簌簌作响。
陆炎拉上屏风帘,将小小的检查区域隔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仔细地用消毒液洗手,然后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橡胶紧绷时发出的“啵”的一声,让姜瑶的心也跟着一缩。
他走到检查床边,身影遮住大半光线。
“放松。”他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姜瑶全身肌肉绷得比社区健身房老掉牙的拉力器还紧,死死盯着天花板,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烧穿。
冰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胸前,哪怕隔着衣服和手套,也激得她哆嗦了一下,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太凉了?”陆炎问,手上动作没停,指腹隔着衣物缓慢地按压触诊。
“没……您手挺暖和的。”姜瑶从牙缝里挤话,心里疯狂咆哮:暖和个鬼!是刚从冷冻层里掏出来的吧?!
陆炎没接话,全程专注。
手法专业,力度适中,可每按一下,姜瑶的神经就跟着抽一下。
倒不是疼,纯纯是紧张,外加满脑子里他会不会趁机报复的被害妄想。
“这里疼?”他手指在一处稍作停留。
“……嗯。”其实不怎么疼,但她决定将妄想贯彻到底。
换个位置:“这里呢?”
“嘶……有点。”好像是比刚才疼一丢丢?
再换:“这里?”
姜瑶终于忍不住,破罐子破摔:“陆医生,您按哪我都觉得疼?”
陆炎按压的动作停下来,直接摘掉手套。
“触诊未及明显异常包块,”他转身走到洗手池边,再次洗手,“但根据你的描述,建议做一个乳腺钼靶检查。”
擦干手,坐回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缴费后,拿着检查单到放射科三楼预约检查时间,报告出来后再拿回来给我看。”
一张打印好的检查申请单从打印机里滑出。
姜瑶如蒙大赦,赶紧从检查床上爬起来,整理一下衣服,接过单子就想溜。
“姜瑶。”陆炎忽然叫住她。
姜瑶后背一僵,慢动作般转过身。
陆炎看着她,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检查不用特殊准备,放轻松就行。还有,辣条要少吃,那味道真的很冲。”
姜瑶:“!!!”
她的脸“轰”的一下烧到耳根,捏着检查单,头也不回地冲出诊室,差点跟门外等候的19号阿姨撞个满怀。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姜瑶捏着检查申请单,心里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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钼靶检查……听起来就很吓人,陆炎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差点用辣条给他洗脸?
好不容易缴完费,她捏着缴费小票和申请单,垂头丧气地往放射科方向蹭。
经过护士站时,聊天声隐约地飘过来飘进耳朵。
“……刚那个18号,陆医生好像挺重视的。”
“是吧,我也觉得,还亲自跟检查叮嘱,平时陆医生哪有这么多话,开完单子基本就是下一个。”
“啧啧,少见,陆医生平时对病人虽然负责,但那个气场哦,冷得嘞,靠近点都怕被冻伤。”
“何止冻伤,简直像手术刀成了精,还是没沾过人气儿的那种。”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伴随着一阵窸窣和轻笑。
姜瑶的又走不动了,亲自跟检查?叮嘱了几句?陆炎?
完了,实锤了!
他真的要重点关照!
被医生重点关照能是什么好事?要不就是快死了,要不就是有仇!
从触诊到安排听起来就很可怕的检查,再到亲自跟进……这不是赤裸裸的伺机报复是什么?
就因为一袋辣条?!
这医生的心眼是用纳米材料做的吗?这么小?!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冰冷的检查仪器上,陆炎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呃,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闪着寒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口罩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姜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攥紧手里的单据,快步离开护士站范围,好像后面真的有手术刀在追。
走到相对僻静的楼梯间拐角,她才感觉到自己又能呼吸了。
低头看看缴费小票,又看看申请单上“陆炎”两个力透纸背的签名,不禁悲从中来。
掏出随身的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用力写下:
陆炎,302新住户。
危险指数紧急上调至:五颗星!
确认打击报复型选手!心眼比针尖小!手比冰块凉!
新增欠债:精神损失费
PS:护士说他像手术刀成精,附议。
再PS:乔巴都比他和蔼可亲!
刚合上本子,醋言走过来:“检查做完了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姜瑶有气无力地晃晃脑袋:“建议我做钼靶检查。”
小醋吓了一跳:“啊?严重吗?别怕,检查清楚也好。”
姜瑶瞬间精神:“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是医生的问题!给我看病的医生,公报私仇!”
小醋:“……”
姜瑶:“他还亲自跟进我的检查!护士都说他平时冷得很,突然这么热情,非奸即盗……不对,是必有阴谋!”
“……瑶瑶,你是不是又想多了?医生负责是好事。”
姜瑶:“哎呀你不懂!这是一种属于高智商反派的报复!小醋同志,如果我这次检查出来没事,却因为紧张过度而英年早逝,我的遗产就归你了,记得每年给我烧点山楂糕。”
小醋:“……快去预约吧,胡说八道什么!晚上请你吃麻辣烫!”
麻辣烫的诱惑勉强拉回姜瑶一点神智,她深吸一口气,迈着奔赴刑场的步伐,朝放射科三楼走去。
5. 公报私仇
第⑤章
放射科门口的塑料连排椅上,姜瑶和小醋并排坐着,等待最终宣判。
姜瑶恶狠狠地咬着吸管,把最后一点豆浆嘬得呼呼响,空杯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变形。
“这玩意儿,”她晃晃杯子,“跟兑了水的粉笔灰一个味儿,医院就不能进点好喝的?难怪大家生病了心情更差。”
小醋小口啃着面包,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静”字标识,没吭声。
“喂,”姜瑶用胳膊肘捅捅她,“别一副给我送行的表情行不行?阳光一点,乐观一点,像你姐我一样。”
小醋转头看她。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印着巨大卡通笑脸的T恤,头发扎得老高,努力营造一种“老娘根本没在怕”的气势,但眼底两团青黑出卖了她。
“瑶瑶,”小醋声音轻轻的,“万一……”
“万一啥?”姜瑶迅速截断她的话,“最多就是个结节,芝麻绿豆大,切了呗,现在医学多发达,微创!第二天就能下地跑马拉松信不信?”
她嘴上硬得很,眼神却飘向放射科紧闭的大门。
“再说了,”她梗着脖子放狠话,“陆炎那家伙要是敢在报告上瞎写,故意吓唬我……我就、我就把他的诊室给拆了!把百叶窗一根一根掰下来当飞镖,全扎他那张臭脸上!”
小醋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面包塞回塑料袋。“你就嘴硬吧。”
“我这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姜瑶词穷卡壳,“战术上……反正我没怕!”
广播里电子女声响起,念出的不是她的名字,但姜瑶还是惊得手一抖,空豆浆杯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再次坐到陆炎对面,姜瑶感觉比上刑场还煎熬。
诊室还是那么亮堂,阳光还是那么好,陆炎还是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口罩一遮,只剩一双没情绪的眼睛。
他接过片子和报告,对着光慢慢看。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诊室里只剩空调风声和纸页摩擦的声音。
忽然,陆炎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就这0.01秒的微表情,被全程盯梢的姜瑶精准捕捉到,心脏“哐当”一沉,直接坠到脚后跟。
“陆医生,”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您直说吧,是好是坏,我都扛得住。”
她在桌子底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没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晕厥。
陆炎放下胶片,目光转向她。
抬手,缓缓摘下口罩。
这是姜瑶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清他的全脸。
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颜色淡。
长得是真帅,冷得干净,帅得不讲道理。
可此刻在姜瑶眼里,他就算帅成天仙,也跟黑白无常没区别。
她死死盯着他的嘴,等着那两片唇,吐出要命的话。
陆炎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影像描述和诊断意见上:
“左侧乳腺外上象限可见不规则高密度影,边缘见毛刺征,BI-RADS4C类。考虑乳腺癌可能性大,建议结合病理检查。我的建议是,需要尽快安排住院,进行手术。”
世界,静音了。
姜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报告单上黑色的印刷字体在她眼前晃动,模糊,重组,但无论如何重组,都绕不开核心字眼:乳腺癌,手术。
她好像听见小醋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好像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变凉。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从胸口那个被宣判有罪的位置,迅速灌遍全身。
她的表情大约凝固了三秒,也可能是三分钟。
“啪!”
一巴掌拍在陆炎的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一下。
她霍地起身,“陆炎!”声音尖利,瞬间打破诊室的死寂,“你公报私仇!”
这一嗓子,不仅让诊室里的小醋吓得站了起来,连门外候诊区的嘈杂都安静了一瞬,几道好奇的目光顺着门缝投进来。
“就因为我差点用辣条砸到你,你就咒我得癌?!”姜瑶的声音越抖越凶,眼圈瞬间红了,但眼泪倔强地悬在眼眶里,“你算什么医生!心胸狭窄!打击报复!庸医!我要投诉你!我要去医务科!去院长办公室!告你庸医害人,误诊!心理变态!”
她语无伦次,把所有能想到的指控一股脑地往外倒,似乎只要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有理。
陆炎始终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这波激烈的情绪宣泄完,呼吸急促地瞪着他时,他才伸手指指被她拍在手掌下的报告单和胶片。
“这是放射科的影像报告和钼靶片子,”情绪依旧稳定,声音没有起伏,“不是我个人写的,毛刺征,高密度影,BI-RADS分级,都是客观的影像学表现。如果你对结果有疑问,可以申请院外会诊,或者去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重新检查。”
他把片子和报告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姜瑶的视线,再次落在黑白分明的片子上。
一团不规则的白影,像一颗狰狞的种子,扎根在她的生命里。
“嗡”的一声,耳朵里像飞进无数只蜜蜂,搅得她头晕眼花。
腿一软,天旋地转。
“瑶瑶!”小醋惊呼一声,及时扑过来扶住她下滑的身体。
陆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但清晰地钻进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建议尽快办理住院,完善术前检查,早期乳腺癌,手术治愈率很高,预后良好。早一期,希望很大。”
希望?
姜瑶茫然地想,她还能有什么希望?
刘奶奶平时生龙活虎的,不还是因为一场感冒就走了,她这可是癌啊,癌啊!
麻辣烫还没吃够,窦主任的头发还没掉光,听说辣条又出新口味了……
小醋紧紧抱着她,不停地说:“没事的,瑶瑶,没事的,我们治,一定能治……”,声音带着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姜瑶自己站直身体,她推开小醋的搀扶,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报告单和胶片,然后,看也没看陆炎一眼,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有些刺眼。
候诊区的人纷纷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姜瑶捏紧手里的胶片袋,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门诊大楼。
小醋默默跟在她身后,担忧地看着她。
姜瑶在台阶上站定,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看手里装着厄运的胶片袋。
“小醋。”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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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麻辣烫,”她说,“今晚还得吃特辣的,多加豆皮和金针菇。”
~
回到社区时,已近傍晚。
夕阳给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暖橘色,巷口飘来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油烟味。
姜瑶把车停好,拎着装着报告和片子的塑料袋,没什么目的地走,她不想立刻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也不想回服务站面对窦主任的询问。
刚走到小广场的树下,一道灰白相间的影子就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欢快地摇着尾巴,直奔她而来。
是乔巴。
姜瑶的第一反应是,怎么遛狗不拴绳?
乔巴凑到她腿边,先是惯例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湿漉漉的鼻子嗅她垂在身侧的手。
它没像往常一样兴奋地扑腾,反而抬起头,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然后,它伸出温热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她的手指尖。
姜瑶没什么反应,低着头,愣愣地看着乔巴。
“姜瑶姐?”周赫跑过来,赶紧给乔巴套上牵引绳,“不好意思,下楼的时候没看住,它自己把牵引绳解了,你……没事吧?是不是被乔巴吓到了?”
乔巴像是听懂了,不满地冲着周赫“汪”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用脑袋蹭姜瑶的手,仿佛在说:我才没吓她,我是在安慰她!
姜瑶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狗,社区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夕阳的光晕染开,空气里有野花的淡香。
这个她每天穿梭,抱怨,又偷偷热爱着,充满了琐碎烦恼和微小温暖的人间,依然在正常运转。
而她,好像被突然抛出了轨道。
“没事,”她努力扯了一下嘴角,“乔巴挺乖的。”
周赫松了口气:“那就好,乔巴可聪明了,特别喜欢你。对了,姐,上次你说那个……窦主任讲话录音催眠法,我试了试。”
姜瑶茫然:“啊?”
“效果……”周赫表情复杂,“乔巴倒是安静了,可我听着听着,做了个被老师追着填表的噩梦。”
姜瑶:“……”
她好像,应该笑一下。
但她只是牵动一下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很僵硬。
“有用就行,”她干巴巴地说,然后弯腰,轻轻摸摸乔巴的头,“乔巴,我走了。”
乔巴跟着她走了两步,在她身后蹲坐下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姜瑶的家也在这个社区,三栋401,母亲去世后,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屋子里一片寂静,她关上门,将装药的袋子向茶几上一丢,瘫坐进沙发里,许久,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掏出随身的小本本。
翻到最新一页,手指有些抖,写得有点慢:
今天,确诊了,乳腺癌。
陆炎说的是真的,不是报复。
要手术,希望很大,他说。
窦主任的头发……可能保住了。
周赫那小子,居然真去录窦主任的说话……傻不傻。
写到最后,手抖得更厉害,字迹有点丑。
她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膝盖。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虫鸣,夜色,慢慢吞没窗台。
6. 遗像前的辣条
第⑥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一院医务科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后挂着的一幅医者仁心的书法框都晃了三晃。
姜瑶像一颗被点着引线的窜天猴,直挺挺地就冲了进来,把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病历本和装胶片的袋子,用力拍在办公桌上。
“我要投诉!”她声音有点沙哑,但音量十足,眼神灼灼,“投诉乳腺外科的陆炎!”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的工作人员。显然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目光平静地扫过姜瑶拍在桌上的东西,又抬起眼看向姜瑶。
“女士,请坐,别激动。请问具体是什么情况?”工作人员起身倒了杯水推过去。
姜瑶没坐,双手撑在桌沿,语速噼里啪啦快得像在倒豆子:“陆炎!乳腺外科的陆炎!他诊断有问题!态度还极其恶劣!还对我进行精神恐吓!还、还公报私仇!”
工作人员翻开病历本,找到最新一页的检查和诊断记录,又拿出袋子里的钼靶报告看了看,眉头蹙起。
“女士,根据这份放射科出具的正式报告和影像片子,诊断意见是BI-RADS4C类,考虑乳腺癌可能性大,这是客观影像学发现。陆医生建议手术,是符合诊疗常规的。您是说,他对诊断结果有误?还是治疗建议不当?”
“他……”姜瑶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半分,但立刻又扬起脖子,“他态度有问题!冷冰冰的,一点都不人性!而且……而且他凭什么那么肯定说我得癌了?他那是诅咒!是打击报复!就因为我之前跟他有点小矛盾!”
“小矛盾?”工作人员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疑惑,“您和陆医生之前认识?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我……我是他所住社区的社工!前几天人口普查他不在家,我晚上去蹲点,不对,是去工作,发生了点……误会!”
姜瑶含糊其辞,略去了辣条糊脸和反被擒拿的细节,但越说越觉得这事儿跟诊断结果比起来简直鸡毛蒜皮,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反正他看我不顺眼!所以趁机咒我!”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在消化她离奇的逻辑。
“女士,我很理解您突然接到这样的诊断,心里很难接受。但是,医疗诊断是基于客观检查结果的,这份钼靶报告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文件,不是任何医生个人可以凭空捏造或篡改的。陆医生是根据这份报告做出的专业判断,如果您对诊断结果有异议,按照程序,可以申请院外专家会诊,或者去其他有资质的医疗机构进行复查。”
“那报告万一……万一是他找人P的呢!”姜瑶也知道自己这话胡搅蛮缠得离谱,但巨大的恐惧和不愿接受现实的心理,让她拼命地想抓住一根稻草,哪怕是根荒谬无稽的稻草,“现在电脑技术这么发达!他那么小心眼,完全有可能!”
工作人员终于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推推眼镜:“女士,医院的所有影像资料都存储在安全服务器,有严格的管理和调阅流程,不可能被个人随意修改,您这个猜测……缺乏依据。”
接下来的半小时,姜瑶使出浑身解数,从陆炎眼神冷漠缺乏人文关怀投诉到他说话语气让人极度不舒服,从他戴手套的手太冰属于技术瑕疵上升到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不利于患者康复。
她情绪激动,时而愤慨,时而哽咽,逻辑在他是庸医和他故意害我之间反复横跳。
工作人员始终保持着极大的耐心,倾听、记录、解释程序,偶尔温和地提醒她冷静一点。
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基于现有客观证据,陆炎的诊断和行为没有违反医疗原则和规范。
投诉不成立。
最后,或许是看姜瑶状态实在太差,脸色苍白,眼圈通红,身体发抖,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女士,我建议您先冷静下来,和家属好好商量一下后续的治疗,早期乳腺癌治愈率很高,千万不要因为抵触情绪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您还这么年轻……”
“我没耽误!”姜瑶打断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病历和胶片袋,转身就走。
再多听一句治愈率高的安慰,她都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拐过一个弯,差点撞到一个人。
她仓惶抬头。
是陆炎。
他似乎是刚结束门诊回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晃动,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一顿。
四目相对。
很快,陆炎侧身,让开通道。
姜瑶被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烫了一下,低下头,攥紧手里的东西,几乎是逃也似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陆炎站在原地,回头看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晚上七点,社区后街,人声鼎沸的老八烧烤摊。
姜瑶和小醋坐在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旁,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空啤酒瓶,第四个也下去了一大半。
旁边的铁盘里堆着些没怎么动的烤串,凉了,油脂凝成白色。
姜瑶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点发直,盯着桌上漏油的锡纸花甲壳。
“小醋,”她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你知道吗……我妈,就是得这个病走的。”
小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嗯,我知道,你以前提过。”
“她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姜瑶扯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吃了很久的中药,发现不好使,最后扩散了,又治了一年,人没了,财也空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最后那几个月,她疼得受不了,打吗啡都没用,瘦得……就剩皮包骨,轻飘飘的,我都能抱得动。”
“我以前总嫌她唠叨,嫌她做的菜咸,嫌她看电视声音大……那会儿,我就想听她再唠叨我一句,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迅速蓄满水光,但仍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那天,特别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她忽然哽住,她用力咽下去,才继续说,“她说,瑶瑶,妈对不起你……没给你留点什么,还拖累你这么久……”
“对不起……”她重复这三个字,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不住的哭腔,“对不起什么啊!她跟我说对不起!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没用!是我留不住她!”
最后几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旁边几桌的食客投来诧异的眼神,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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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烧烤摊上从不缺故事和眼泪。
小醋赶紧坐到她旁边,搂住她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不是的,瑶瑶,不是你的错,阿姨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尽力了……”
姜瑶靠在小醋肩上,终于不再强忍,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小醋……我还没吃够麻辣烫,还没看到窦主任彻底变成一颗卤蛋,还没……还没谈过一场恋爱……”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还没……还没报复完这个世界……它对我妈那么坏,对我……也这么坏……”
小醋紧紧抱着她,也跟着掉眼泪,一遍遍地说:“不会的,瑶瑶,不会的,医生都说希望很大,我们好好治,一定能治好……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夜市的光晕染开,嘈杂的人声,烤串的滋啦声,碰杯的喧哗声,构成一个热闹又疏离的背景。
两个年轻的女孩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哭成一团。
深夜,姜瑶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酒意未散,头痛欲裂,但心里空落落的钝痛却更加清晰。
她拧亮书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上方一块小小的区域,上面摆着一个简单的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里面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
相框前,按照老家的习惯,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没有香,只有一层浅浅的灰。
姜瑶在相框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一袋没有开封的辣条。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根辣条架在香炉上,然后直接席地而坐,盘起腿,面对着母亲的遗像。
“妈,”她开口,嗓音还哑着,“您说,巧不巧?您女儿我……好像步您后尘了。”
她看着照片里母亲永远定格在青春的笑容,自己也想弯弯嘴角,但没成功。
“也是左边,医生说,大概率是癌,要切掉。”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您当年……疼吗?”她问,真心想等待一个回答,“上手术台的时候,怕不怕?他们有没有跟您说,早一期,希望很大?”
没有人回答。
只有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
姜瑶低下头,抽出一根辣条,红油立刻染上她的手指。
“医生说,早一期,能活,”她看着辣条,慢慢地说,“但我要切掉……切掉一面。”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窗台,清清冷冷地照进来,落在相框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正凝视着此刻坐在地上,狼狈又迷茫的女儿。
姜瑶把辣条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咸、辣、甜、麻,各种刺激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直冲天灵盖。
眼泪再次汹涌地滚落下来,比在烧烤摊上更加肆无忌惮。
她没再压抑,也没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混着嘴里的辣味,咸涩不堪。
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吃辣条,吃得涕泪横流,形象全无。
“妈妈……”她哽咽着,对着相片,说出从确诊到现在,最柔软也最无助的一句话,“我……我害怕。”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地上蜷缩的身影,照亮了相框前红艳艳的辣条,也照亮年轻脸庞上,纵横的泪痕。
7. 上门“找茬”?
第⑦章
周五下午,社区服务站的空气里飘着股懒洋洋的乏味。
窦主任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运气,手指把鼠标戳得咔咔响。醋言还是老样子,脑袋埋在书堆里,偶尔翻一页。另外两个同事窝在角落里,对着低保户名单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半句笑,又赶紧咽回去。
一切都乏味得刚刚好。
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这刚刚好碎了一地。
窦主任最先抬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眯着眼瞅了两秒,眼睛突然睁圆了,几根精心梳过的头发不争气地翘起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摁,手抬到半空又讪讪放下。
“陆、陆医生?”他站起来,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意外,像是基层小官突然直接见到直属上级的上级,满脸对着讨好的笑。
门口站着的人,正姜瑶的主治医生,陆炎。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角落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陆炎往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窦主任脸上,点点头:“窦主任。”
两人之前在医院进社区动员大会上照过面,窦主任一直想攀攀关系,可惜没有机会。
窦主任三步并两步从小隔间蹿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有点紧,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随时准备着握上去又怕冒昧:“陆医生!您怎么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陆炎说,视线往旁边移了移,掠过醋言,掠过另外两张写满好奇的脸,最后停在姜瑶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文件横七竖八地倒着,半包饼干敞着口,椅子上搭着一件工装外套,“我找姜瑶。”
“找小姜?”窦主任愣住,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这丫头又闯祸了?惹到医生头上了?他偷瞄了眼陆炎没什么表情但过分好看的脸,又看看姜瑶空着的椅子,一个离谱的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赶紧摁下去,不可能,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醋言从书堆里抬起脸,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悄悄咽了口唾沫。
瑶瑶上周才去投诉过人家……这是……上门寻仇?医生亲自上门?这么......硬核?
另外两个同事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把耳朵竖起来,假装翻文件的手也停了。
“姜瑶上午出去走访了,还没回来,”窦主任解释,“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或者您留个话,我转告她?”
“不用,”陆炎看了眼窗外,“我等她。”
说完,他真的走向印着社区宣传标语的塑料椅子前,选了张看起来最干净的,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完全没理会办公室里陡然变得诡异的气氛。
窦主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搓搓手,干笑两声:“那……您先坐,喝不喝水?我给您倒一杯?”
“不用,谢谢。”
窦主任讪讪回到自己的隔间,眼睛却忍不住往外瞟。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假装忙手头的事,但谁也没真忙进去。
醋言悄悄摸出手机,给姜瑶发微信:瑶瑶你在哪?快回来!陆医生来办公室找你了!就现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大约过了十分钟,玻璃门又响了。
姜瑶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挎着她标志性的巨大帆布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脚踏进来。
“主任,十三栋的柳大爷说楼上的排水管又堵到他家了,我去看了,不是大事,已经联系了物业……呃?”
声音和脚步同时卡住。
她盯着塑料椅子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惊讶、警惕、心虚、强装的镇定,走马灯一样轮了一遍。
陆炎抬起头,看着她。
窦主任歪着身子瞄过来,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他不安地捋了捋头发,扳直了身体,继续敲键盘,就是敲得有点心不在焉。
社区服务站顶层天台,平时除了偶尔上来晒被子的居民,没什么人来。
栏杆锈得斑驳,水泥缝里钻出几根蔫头耷脑的野草。
视野倒是够开阔,能看见大片灰扑扑的老城区,和远处几栋戳在半空的新楼。
姜瑶背靠着生锈的栏杆,指间夹着根刚点着的烟。
她其实不抽烟,这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包底的烟,这会儿成了她对付心底翻腾情绪的道具。烟味呛得她想咳嗽,但她强忍住,对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线条突出一口稀薄的白雾。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踩在水泥地上。
陆炎走到她旁边,隔着一米左右,也面向楼外站着。
天台的风大一些,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术后吸烟,乳腺癌复发风险会增加。”
姜瑶嗤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碎屑散在风里:“关你屁事。”
她偏过头斜睨他,眼神里带着刺:“陆医生,大驾光临我们这破地方,就是为了爬上来监督我抽烟?还是说,”她扯出个讥诮的笑,“专程来看我笑话?看看这个骂你庸医,投诉你公报私仇的倒霉蛋,现在有多惨?”
陆炎转过身,面对她。
天光底下,他的眉眼显得越发清晰,也越发疏淡。
他没理她的挑衅,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文件夹,递过去。
“你的手术初步方案,基于术前影像的肿瘤位置和大小,模拟切除范围。还有国内外同类病例五年生存率、十年生存率的统计分析。”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做学术报告,“加上我们医院乳腺外科近三年的手术成功率和并发症数据。”
姜瑶看着文件夹,没接。
文件夹是蓝色的,跟医院里的单据,床单是同一个颜色,让她生理性不适。
“陆医生真是医者仁心,还提供□□,”她声音冷下来,“怎么,怕我吓得不敢治?还是怕我死了,你那早期治愈率很高的说法就不灵了?”
陆炎举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姜瑶。”
他叫她的名字。
姜瑶心里莫名其妙颤了一下,指尖的烟灰簌簌往下掉。
“我是医生。”
“医生就不会记仇?”她立刻顶回去。
“会,”陆炎答得很快,“医生也是人,会有喜怒,会记得不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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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瑶愣住。
“但是,”他顿了顿,“不会拿人命记。”
不会拿人命记。
这六个字,在姜瑶翻江倒海的心里,撞出一圈不同寻常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更刻薄的话,喉咙却被堵住。
风卷着烟蒂上最后一点红星,烫了她一下。
她下意识松手,烟掉在地上,她用脚碾灭。
终于,她伸出手,接过文件夹。
文件里的东西姜瑶其实看不太懂。
但她看懂了保乳手术可能性评估、前哨淋巴结活检、病理分期决定后续治疗这些字眼,也看懂了最后几页总结性的生存率曲线图,一条向上延伸的线,代表着希望的线。
她背靠着栏杆,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陆炎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最后翻到需要签字那一页,手术知情同意书。
密密麻麻的条款,列着所有可能的风险:麻醉意外、出血、感染、复发、转移、外形改变、心理影响……每个词都触目惊心。
姜瑶从帆布包里摸出笔,笔尖悬在患者签名一栏上方,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陆炎。”她也直接叫他的名字。
陆炎目光动了动,示意他在听。
“要是我死在手术台上,”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深深的痕迹,“我就变成鬼,天天晚上站你床头,盯着你,看你睡不睡得着。”
她放狠话的时候,笔迹因为用力显得凌厉,几乎要划破纸。
“……”
“要是,”她吸了口气,继续写,笔迹还是很重,但速度慢下来,“要是我活下来了……”
写完名字最后一笔,她抬起头看他,想扯出个带着点挑衅的笑,但眼眶先红了。
“你就等着吧,”她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混不吝的劲儿,“这仇……我跟你慢慢算。”
陆炎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和强撑的笑,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她签好的同意书,仔细看看签名和日期,收回包里。
“周一早上八点,住院部七楼乳腺外科,”他交代,“前一晚十点后禁食禁水,带好医保卡、身份证、日常用品,家属或者朋友陪着来。”
姜瑶别开脸,胡乱“嗯”了一声。
陆炎转身准备走,迈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我跟你保证,你不会死的。”
脚步声远了,天台上只剩姜瑶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耸动,没发出声音。
楼下,陆炎走出社区服务站大门。
不远处,周赫牵着刚遛完弯的乔巴走过来。
乔巴闻到熟悉的气味,抬起头朝陆炎的方向看了看,又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赫从旁边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顺着乔巴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怎么了乔巴?认识?”
乔巴用鼻子拱拱他的手,又抬起头,望向天台的方向,尾巴轻轻晃了晃。
8. 内有猛虎
第⑧章
周日晚上,客厅里亮着灯,姜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从台账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笔帽咬在嘴里,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
她眉头拧着,表情严肃得像在起草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文件。
纸头最上方,原本写了两个大字:遗书。
她盯着看了半分钟,拿起笔,用力将那两个字涂成一团漆黑的墨疙瘩。
什么遗书,太晦气,太正式,太像真的了。
她姜瑶才二十五岁,人生这场戏还没演到高潮,凭什么提前写谢幕词?
笔尖悬空,重新落下。
新的标题诞生:姜瑶女士未竟事业清单(暂行版)
这个好。
未竟事业,听着就充满不甘和潜力,暗示主人绝不会轻易狗带。
暂行版,更是充满了灵活机动的战略智慧。
她开始写,笔迹时而用力划破纸背,时而轻飘飘得几乎飞起。
第一条:关于坐骑。
粉红小电动(牌照东A·BK985,原粉色漆已基本褪成限量款渐变色粉白,车筐有点歪,左刹车偶尔吱呀响),正式赠予我的好同志,好战友醋言女士。
附加要求:第一,每周至少充两次电,保持它社区一枝花的活力。
第二,不得擅自更改车身颜色,尤其不准喷成窦主任POLO衫那种藏蓝色。
第三,车筐里随时备有火腿肠,以备投喂社区里的流浪小动物。
第四,若窦主任企图征用此车作为社区公务车,可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拔钥匙、放气、在车座撒图钉等方式进行合理反抗。
写到这里,她仿佛看到小醋推着粉红小电动,一脸“我怎么摊上个这么个玩意儿”的无奈样子,嘴角刚弯起来,又抿紧了。
第二条:关于遗产核心。
私人记账小本本(黑色,软皮,边角磨损,内含大量社区八卦,未收回债务及窦主任言行黑历史),留给窦建明主任。
附加说明:此乃本人毕生心血之作,望窦主任在百忙之中认真研读,深刻反思,或有延年益寿、促进毛发再生之奇效。
笔尖移到第三条,停住了。
第三条:关于陆炎。
写下这个名字后,笔尖似乎有了重量。
陆医生,302的住户,辣条攻击对象,诊断下达者,手术执行人。
该给他留点什么呢?诅咒?警告?好像都不太对。
她和他之间那点仇,在“癌”这个字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黏糊糊,说不清道不明。
他递过来的手术方案是冷的,说你不会死时的语气是平的,可他真的在等她签字,真的会拿着手术刀切开她的皮肤,去对付那颗该死的“毒种子”。
想起他冰凉的手指,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
姜瑶烦躁地抓抓头发,在“陆炎”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又觉得不解气,涂掉,改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骷髅人。
想了想,又在骷髅头旁边画了个歪歪扭翘的……听诊器?
算了。
她最终在那一行下面写道:暂时没想到,此人太复杂,待议。
清单写完了,不长。
她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轻飘飘的两页纸,好像就是她二十五年来攒下的全部产业和牵挂。
真寒酸啊!
她扯扯嘴角,把纸折好,塞进记账小本本里,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敲门声响起。
姜瑶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小醋站在门外,手里拎个印着服装品牌Logo的无纺布袋,眼圈有点红,但努力在笑。
“还没睡?”小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不会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吧?我跟你说,我现在这脑子,看不了这个。”姜瑶想逗她,声音却有点哑。
小醋没接话,从袋子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展开,是一套……病号服?
但又不是医院那种千篇一律的蓝白或淡绿色条纹,是一套是浅浅的樱花粉,布料看起来柔软很多。
“我……我找人定做的,”小醋小声说,把衣服抖开,“纯棉的,透气,比医院的舒服点。尺寸按我的身材量的,应该差不多。”
姜瑶愣住,接过来,触手果然柔软。
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胀胀的。
“还有这个,”小醋指指病号服上衣的左胸位置,上面用同色系的线,绣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姜瑶凑近,才看清绣的是什么:此面朝上,内有猛虎。
字迹歪歪扭扭,还有点稚气,一看就是小醋自己绣的。
“噗!”姜瑶没忍住,笑出声,眼眶也跟着一热,“小醋同志……你这……”她抖着那件衣服,笑得肩膀直颤,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你这是鼓励我进去跟肿瘤打架,还是提醒医生下刀小心点,别惹毛了里面的猛虎?”
小醋也红了眼睛,上前抱住她:“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得穿着它,好好的进去,再好好的出来,里面的猛虎……要赢。”
姜瑶把脸埋在小醋的肩膀上,“小醋,”她闷闷地说,“我要是……要是回不来……”
“没有要是!”小醋立刻打断她,抱得更紧,声音也哽咽了,“你必须回来!你还得看我考上公务员,还得帮我分析哪个相亲对象靠谱,还得继续气窦主任……还有,你的粉红小电动,我才不要呢!我自行车骑得好好的!”
姜瑶在她肩上蹭掉眼泪,抬起头,却努力咧开嘴:“行,那说好了,粉红小电动还是我的,不过……”她吸吸鼻子,“我要是真回不来,你就勤快点,多给我烧点好东西。不要纸糊的别墅跑车,那玩意儿不实用。要烧就烧真的……呃,模型也行,还有,记得每年清明给我放窦主任最新讲话录音,让我在下面也乐乐。最重要的……”
她看着小醋哭得通红的眼睛,认真地说:“记得托梦告诉我行测的答案,特别是图形推理和数量关系,你研究那么久,肯定有心得。”
小醋锤了她肩膀一下,又哭又笑:“你想得美!要答案自己回来考!”
小醋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比之前更静。
粉色病号服的存在,无声地提醒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姜瑶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视线扫过母亲的遗像,扫过窗外的夜色,最后落在手机上。
通讯录往下滑,滑过小醋,滑过窦主任,滑过社区的大爷大妈,“爸爸”那个名字,沉在很下面,几乎从来没被点开过。
上一次通话,是很多年前的春节。她打过去拜年,对面响了好久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声,父亲的声音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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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忙,说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连注意身体都没说全。
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屏幕暗了又按亮。
告诉他吗?
告诉那个早早就离开,很快有了新家庭,这些年来对她们不闻不问,仿佛前尘往事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插曲的男人,他的女儿明天要上手术台,去切掉可能致命的肿瘤?
好像没什么必要。
他大概也不在乎。
或许还会觉得麻烦,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可是……万一呢?万一在手术台上真的下不来呢?
他是她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总得让他知道,她死亡的原因吧?
不是失踪,不是意外,是生病,治不好的那种。
指尖颤抖,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拨通,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一个有些模糊的女声:“喂?”
不是父亲,是个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的女人的声音。
姜瑶喉头一紧:“您好,我……我找姜建国。”她甚至叫了父亲的全名,像个陌生人。
“姜建国?你是谁?有什么事?”女人的语气透着警惕。
“我是……”姜瑶顿了一下,“姜瑶,他女儿,我……明天要做个手术,想……想告诉他一声。”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好像许久不见面的老同学,突然发请帖,只想收份子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女人的声音清晰了些:“哦,知道了,但是他睡了,等他醒了我告诉他,祝你一切顺利。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挂了。”
“……”姜瑶攥紧手机,“麻烦您了。”
电话□□脆地挂断。
姜瑶慢慢放下手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妻子,新的孩子。
他们才是一个完整的圆,而她是圆外一个早已被擦去的铅笔印。
以前只是知道,但一直觉得事不关己,无所谓,反正她还有妈妈,后来有自己,有小醋,有窦主任,还有社区可爱的老头老太太。
但此时此刻,她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太多意外。
只是觉得果然如此,果然,她还是一个人。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
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楼下巷子深处还有零星灯火,更远处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想到手术同意书的家属一栏,不会有人签字了,她扯扯嘴角,也好,省事。
关好窗,走到床边,拿起粉色的病号服,贴了贴脸颊,真软。
她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关掉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枕头下压着“未竟事业清单”,旁边是“内有猛虎”的病号服。
明天,她就要独自穿着这身“战袍”,去面对那把手术刀。
妈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在黑夜里,等着天亮?
她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左胸,那里即将迎来一场战争。
没关系,她想。
内有猛虎。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是这千万人里,好像……真的只有她自己了。
9. 切没了?
第⑨章
手术室的光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
姜瑶躺在狭窄的手术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绿色无菌单。
印着“内有猛虎”的粉色病号服早已被换下,此刻,她感觉自己像超市冷鲜柜里等待分切的肉,赤裸,无助,任人宰割。
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尚未完全打开,像一只悬在头顶的巨大复眼。
她盯着那灯,思绪飘忽,初中课本好像讲过,这种灯是模拟蜻蜓的眼睛,原理是什么来着早就忘了。
此刻她只记得一件事,无影灯下的她,即将被剖开。
有人影在周围走动,穿着统一的蓝绿色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
他们低声交谈,核对器械,动作熟练而漠然。口中交谈的术语像另一种语言,姜瑶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
陆炎走进手术室,停在手术床侧。
他也全副武装,浅蓝色手术帽压住额发,大口罩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姜瑶见过太多次,克制,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人。
他架着胳膊,戴着手套,正在做最后的消毒准备。
“姜瑶,”他叫她,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不用怕。”
姜瑶努力想瞪他一眼,或者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但面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咽了口唾沫,才让紧张的喉咙发出一点声音:“谁……谁怕了?这点小场面……”
结果却是声音发虚,尾音还抖了一下,她恨自己没出息。
麻醉师走过来,拿起连接她手臂留置针的软管,冰凉的液体开始注入血管,带着一种缓慢释放的麻木感。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离,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蓝绿色的身影晃动,没有规矩地晃动。
恐惧袭上来,比任何疼痛都来得尖锐,她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床边唯一还算熟悉的身影。
在最后一丝清明被药液吞没前,她用尽力气,从逐渐麻木的唇齿间挤出含糊的嘟囔:“陆炎……你……你要切好看点……”
声音轻飘飘的,像梦呓,但陆炎听到了。
露在外面的眼睛,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他走近一步,垂头回答:“好。”
最后的光感消失,最后的声音隐去。
黑暗彻底将近。
她,终于沉入深海。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漂浮,旋转,偶尔有知觉的浮沫涌上来,构成毫无逻辑的片段。
她回到小时候的家,厨房里飘着水汽和葱花香,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用长长的筷子搅动一锅沸腾的面条。
母亲回头,还是记忆里年轻健康的样子,脸色红润,眉眼温柔。
“瑶瑶,面条快好了,要不要加辣?”她笑着问。
姜瑶想喊“要”,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母亲的笑容,看着热气腾腾的面……
场景陡然切换。
医院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在远去,穿着她熟悉的棕色夹克,是父亲。
她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直直地定在原地。
“爸!爸!你来看我了?我在这呢!”
背影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继续向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光里。
画面又变了,这次是在一个奇异的花园里。
没有天空,四周是柔和的白光,像黎明前的雾霭。
光线是活的,缓慢流动,温柔包裹一切。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胸的位置,皮肤完好,但正中央,正在慢慢地绽开一朵花。
花瓣是半透明的,边缘锋利,泛着冷冽的光,像用最薄的水晶片雕琢而成。
每一片花瓣都在缓慢开合,像是在呼吸,诡异得有点渗人。花心深处,有一小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陆炎出现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园丁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园艺剪,剪刀锋利闪着光。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审视她胸口奇异的花,像在欣赏,又像在研究。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触碰最外层的一片花瓣,那片花瓣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过。
姜瑶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顺着他的指尖,透过花瓣,传到她胸口深处。
然后,他举起园艺剪,找准角度,对准花茎与阴影连接的部分。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蝴蝶振翅,像露珠滴落。
花连同花心的阴影,齐根断落。
断口处,没有疼痛,没有血迹,除了一点点淡淡的白色雾气溢出。
他将花接在掌心,托起来,对着光看。
半透明的花瓣在他掌心里发光,花心的阴影已经凝固成一小块深色的核心。
他点点头,对修剪的结果很满意。
再次低头看向她的胸口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花朵的痕迹。
皮肤光洁如初,完好无损。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一片皮肤,隔着薄薄的光雾,能看清他的眼神,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梦的碎片还在继续涌现,交织,破碎。
但意识开始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仪器有规律的“嘀嘀”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从窗外传来。
然后是无处不在的痛,从左胸的位置弥漫,并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压着,时刻提醒她,那里,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眼皮像粘了胶水,好不容易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线,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医院,她还在医院。
麻药的效力正在退潮,意识逐渐归位。
混沌的梦境迅速褪色,沉入记忆深海。
所有的光怪陆离,只剩下最后一个画面,花园,银色的园艺剪,他低头看她胸口时专注的眼神。
她没动,让视线慢慢聚焦,又缓缓地将右手挪向自己的左胸。
手指隔着病号服布料,触碰到一片平坦,以及下面紧紧包裹的纱布绷带。
空的,曾经柔软起伏的弧度消失了。
手指向下按压,能感觉到纱布下更深处隐隐的痛,钝钝的,闷闷的,她没有立刻把手拿开,就一直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进来,看到她睁开眼,立刻询问:“姜瑶,你醒啦?感觉怎么样?麻药劲过了伤口会有点疼,忍不住的话可以按镇痛泵。”
姜瑶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护士脸上。
看她熟练地检查床边的监护仪器,检查输液管。
“陆医生昨晚守了你一夜,观察术后反应,天快亮才走的。”
陆炎,守了一夜?
姜瑶的睫毛颤抖。
“什么?要喝水吗?”护士凑近些,“现在不行,要等排气……”
姜瑶积攒出一点力气,用嘶哑的声音说:“叫……他……来。”
“谁?陆医生吗?他刚去休息……”
“叫……他……来。”姜瑶重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护士,带着满满的迫切。
护士被看得愣了一下:“姜瑶,你现在需要休息,陆医生也守了一宿……”
“我……要……”姜瑶深吸一口气,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额角都渗出汗,但声音反而清晰了一点,带着一股倔劲儿,“……宣战。”
护士:“……啊?”
宣战?对一个刚给她做完手术、守了她一夜的医生?
这病人的麻药怕是还没完全醒透吧?
但姜瑶的眼神太认真,太执拗,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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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不把人叫过来,今天就过不去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吧,我去看看陆医生还在不在,你先别乱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姜瑶的手,依然按在左胸平坦的纱布上。那里空荡,疼痛,包裹着未知的残缺。
但她已经睁开眼睛,从那个混沌的梦里,回到这个疼痛,真实,空了一块的世界。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那个拿着“园艺剪”的“园丁”,宣告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虽然她的声音嘶哑,虽然她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
但内有猛虎。
哪怕这只虎,刚刚被拔去了一颗毒牙。
门被推开。
姜瑶用尽全身力气,摆出一副自认为杀气腾腾的表情。即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眼睛也因为麻药未散和疼痛而有点失焦。
但她心里虚张声势的火苗,硬是撑起了她全部的气势。
她瞪向门口,准备用最嘶哑但最铿锵的声音,向陆炎发出第一道战书。
但,进来的却是提着保温桶的醋言。
醋言看到她睁着眼睛,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瑶瑶!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饿不饿?”
她连珠炮似的问着,想伸手碰碰她的额头,又不敢,怕碰到哪里惹她疼。
姜瑶盯着醋言,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蓄了半天力准备发射的宣言,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她一阵胸闷。
“……怎么是你?”她哑着嗓子问。
“不是我还能是谁?窦主任?”醋言见她还能正常说话,稍微安心了些,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我熬了点小米粥,护士说排气后才能喝流质,你先润润唇。陆医生呢?”
一听到“陆医生”三个字,姜瑶被中断的战意又噌地冒出来。
她顾不上喉咙火烧火燎,也顾不上胸口钝痛,急切地问:“他人呢?不是让你叫他来吗?”她还是有点不清醒。
醋言正用小勺舀出一点米汤,闻言手一顿,疑惑地看她:“我叫他?我才刚到啊。瑶瑶,你麻药劲是不是还没过?”
“我不管!”姜瑶想提高声音,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皱成一团。但嘴还是硬的,“叫他来……现在,立刻,马上!他事大了!”
醋言连忙放下勺子,按住她没打针的那边肩膀:“你别激动!伤口刚缝上!什么就事大了?陆医生怎么了?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
姜瑶喘了口气,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但非要立刻见到陆炎的执拗劲,丝毫未减。
她看着醋言焦急的脸,努力组织语言:“是他切的。”声音里夹着一点委屈。
醋言:“……啊?当然是他切的啊,他是你的主刀医生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姜瑶的眼角沁出一点眼泪,“他事大了!他把我……把我这里……”她艰难地动动右手,示意一下自己平坦的左胸,“……切没了!就这么……咔嚓!没了!他干的!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吗?”
“……”
醋言放柔声音,像哄孩子一样,用勺子边缘沾了点米汤,润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瑶瑶,陆医生是在救你,那个坏东西在里面,必须切掉,不然更危险。他是在帮你。”
“我知道!”姜瑶舔舔湿润的嘴唇,米汤的温润让她舒服一点,但嘴更硬,“一码归一码!救我是他的工作!但切,切掉的是我的肉!我的!”她强调“我的”两个字,“他经过我同意了吗?虽然我签了字……但那不算!我当时是被迫的!被癌症吓的!不算数!”
醋言哭笑不得:“签字不算数?那什么算数?”
“我……我清醒的时候才算!”姜瑶强词夺理,“我现在清醒了!我要跟他重新谈判!总之,他必须负责!”
“我要负什么责?”病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10. 结仇
第⑩章
姜瑶和醋言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陆炎站在病房门口,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目光落在姜瑶身上。
他没下班?还是又回来了?
姜瑶看到他,刚刚当着醋言的那股子虚张气焰莫名滞了滞,但很快又熊熊燃烧起来,甚至因为正主的出现而更加理直气壮。
她努力想撑起上半身,立刻被胸口的剧痛给按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瞪着陆炎:“负什么责?你说负什么责!”她指了指自己,“你切的!你把它弄没了!你……你不得给我个说法吗?”
陆炎走到床边,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俯身仔细看看她伤口敷料的情况,顺便调了一下镇痛泵的流速。
他的靠近让姜瑶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说法?”陆炎直起身,看向她,“手术知情同意书第3页第7条,第5页第12条,第8页全部,都是关于切除范围,术后外形改变及可能风险的详细说明,你签了字,表示知情并同意,这就是说法。”
姜瑶被他一串条款砸得有点懵,但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那是格式条款!无效!我根本没细看!你们医院欺负病人!”
“是吗?”陆炎挑眉,“那我念给你听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反对?”
姜瑶:“……你什么时候念了?!”她完全不记得有这段!
“术前谈话,在我办公室。”陆炎提醒,“你当时说,‘行了行了别念了,字儿太小看着眼晕,反正就是切呗,赶紧的。’”
姜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她心烦意乱,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根本没往脑子里进。
醋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姜瑶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兀自嘴硬:“那……那不算!我那是……敷衍!不算正式同意!而且!”她抓住重点,“你切得太难看了!肯定是你技术不行!”
陆炎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闪过无奈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反驳她关于技术的指控,再次将目光投向她左胸的位置。
“手术切口沿乳腺下皱壁,长约6厘米,”他认真地解释,“皮内缝合,美容线,愈合后疤痕会很淡,不影响你以后穿低领衣服。”
“当然,如果你觉得难看,等拆线后恢复一段时间,可以咨询整形科。不过我个人认为,目前保留下来的形态对称性尚可,假体植入或自体脂肪移植的风险,你需要仔细权衡。”
姜瑶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下皱壁,美容线,对称性,信息量太大,她麻药刚过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但穿低领衣服和疤痕很淡这几个词,倒是听明白了。
她还想接着说,却发现自己胡搅蛮缠的控诉,在他这种冷静的专业解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无理取闹。
陆炎看一眼她茫然又倔强的脸,没再多说,转向醋言:“少量多次喂点米汤或温水,观察有没有恶心呕吐。镇痛泵按需使用,但不要过度,晚上我会再来看。”
说完,他朝醋言略一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姜瑶呆呆地望着门口,刚才那股子劲头,咻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和无边无际的空洞。
醋言重新拿起勺子,舀了点米汤,小心地递到她唇边,轻声说:“瑶瑶,陆医生他……其实挺负责的,我听护士说,昨天晚上,是他守了你一夜。”
手术当天,醋言本是打算过来陪床的,行李都准备好了,但姜瑶就是不肯,愣是把人给撵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谁要穿低领衣服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疼痛依旧存在,空荡的感觉依旧清晰,但,她宣战的决心,似乎松动了一丢丢。
至少,她知道,园丁在修剪花草时,似乎……还考虑了一下,这株被病害侵袭的植物,未来“开花”时的样子。
虽然,她可能再也开不出原来那朵花了。
姜瑶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悄悄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乱发里。
在她手边的镇痛泵,持续而稳定地输送着对抗生理疼痛的药物。
至于心里的洞,和复杂难言的情绪,镇痛泵,无能为力。
术后第三天的清晨,姜瑶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好不了多少。
麻药和镇痛泵带来的混沌屏障彻底撤离后,身体各处的知觉以清晰到残忍的方式回归。
左胸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留置针在血管里的异物感,还有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牵动肌肉的紧绷。
但最清晰的,是胸口挥之不去的空。
即使隔着厚厚的纱布和病号服,被挖走实质后留下的轻飘与空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有些东西消失了。
门被推开,陆炎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洁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查房记录夹,身后跟着几个实习医生。
姜瑶的目光像是带了雷达,在他踏进来的瞬间就锁定了他。
陆炎走到床边,先看一眼床头的监护仪数据,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怎么样?”标准的查房问询语气。
姜瑶没回答,静静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
“陆医生。”
“嗯?”
“手术,”姜瑶慢慢地说,说快了胸口会拉扯着疼,“成功吗?”
陆炎对上她的视线:“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前哨淋巴结活检,未发现转移,病理分期,早期,预后很好。”
早期,预后很好。
这几个字,终于让惶惶不安的人,松了口气。
她应该感到狂喜,感到劫后余生,感到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
事实上,确实感到轻松。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对着陆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咱、俩、的、仇,正、式、结、下、了。”
旁边的实习医生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偷偷地在姜瑶和陆炎之间来回瞟,手里的笔记都忘了记。
陆炎握着记录夹的指尖收紧,向来平静的眼睛,眯起来:“理由呢?”
姜瑶扯扯嘴角,想笑,但立刻被牵扯的疼痛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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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成了半胸女人,这仇,不该结?”
“半胸女人”。
她用这样一个粗粝的词,替代所有医学术语的包装,直指关乎身体完整的核心事实。
陆炎沉默地看着她,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强撑的凶狠,看到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颤抖和伤痛,也看到她用结仇这种方式,笨拙地为自己圈出一块可以站立,可以愤怒的阵地。
她没有哭诉命运,没有质问为什么是她,而是选择把矛头对准了他,这个具体执行了剥夺动作的人。
或许,对她来说,恨一个具体的人,比恨虚无的命运或该死的癌细胞,要容易得多。
终于,陆炎极轻地吁了口气,气息轻到似乎只是睫毛颤动带起的风,迎着她的目光,很浅地点了一下头:“好,结下了。”
查房继续。
陆炎转向实习医生,开始低声询问和交代一些常规的术后观察要点和用药调整。
实习医生赶紧收敛心神,努力跟上节奏,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床上语出惊人的女病人。
姜瑶没再说话,靠在床头,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交代完毕,陆炎重新拿起记录夹,翻开姜瑶的病历页,准备记录本次查房情况。
他写得很快,字迹是医生特有的潦草却自成体系的风格。
写到术后情绪及心理状态一栏时,他停下,抬起眼,再次看向姜瑶。
姜瑶感应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清晰地传递出挑衅的意味,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
陆炎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收回视线,重新落笔。
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丢丢。
姜瑶看着他垂眸书写的侧脸,看着他专注时微抿的唇线,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
凭什么他这么冷静?
“你写什么了?”她忽然出声,“给我看看!”
陆炎没停笔,也没抬头,淡淡回了一句:“病历暂时保密。”
“保密?”姜瑶嗤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眉心一蹙,但嘴上不服输,“保密你还当着我的面写?怕我看了找你麻烦?你肯定没写什么好话!是不是写患者情绪偏激,有攻击医护倾向,建议加强心理疏导?”
陆炎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记录夹,啪的一声。
“我写的是,患者术后情绪稳定,对自身病情认知清晰,对医患关系……”他微妙地停顿一下,“……有独特认知。”
姜瑶愣住了。
情绪稳定?独特认知?
这算什么评价?跟她预想的“偏激”、“攻击性”完全不同,……有点中性,还有点……耐人寻味?
还没等她品出这话里的味道,陆炎已经将记录夹递给旁边的实习医生,嘱咐一句:“今天的医嘱按刚才说的执行,注意观察引流液。”
然后,转向姜瑶,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好好休息,”他迎着姜瑶怔然的目光,补充了一个全新的称呼,“仇人。”
说完,转身带着实习医生,离开病房。
姜瑶独自坐在床上,阳光晃得她有些眼花,她暗暗念叨出声:“仇人……”
11. 释然的背影
第⑩①章
住院部七楼的午后,阳光穿过窗户落进走廊,姜瑶正半靠在床头,对着窗台上小醋新换的一小盆绿萝发呆。
说是发呆,其实就是无聊。
手指绕着输液管的线圈,一圈两圈三圈,绕成了弹簧,再松开,再绕。
人生第一次觉得,没事干比有事干更累。
走廊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刻意放轻,却又因为皮鞋质地太硬,怎么也藏不住的咚咚声
姜瑶没回头,嘴角已经翘起来。
说起来,窦主任跟姜瑶之间,倒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事。
姜瑶刚进社区服务站那会儿,窦主任按老规矩想给她来了个下马威,新人嘛,总得压一压,杀杀锐气,往后才好管。
他变着法儿让姜瑶加班,什么没人愿意干的跑腿活儿,节假日值班,全都往她身上推。
搁别人身上,可能就忍了,新人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姜瑶这人吧,天生反骨。
她的逻辑简单粗暴: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想拿捏我?门儿都没有。
窦主任越是想给她穿小鞋,她越是梗着脖子不低头。
加班?凭什么,你又没有加班费;窦主任在会上敲打她,她低着头翻白眼直接怼回去;窦主任给她派苦差事,她干脆就直接撂挑子。
偏偏这丫头有一样本事,社区里那些难缠的老头老太太,她就愣能说得上话,低保户复核材料缺这缺那,她就一趟趟跑,跑得人家都不好意思再挑刺儿。
社区工作这碗饭,说到底吃的就是和人打交道,这方面姜瑶确实有两把刷子。
时间久了,窦主任也品出味儿来,这丫头,压不住,也犯不上真压。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处着,像两只斗了半天的鸡,发现谁也啄不死谁,索性各自收收翅膀,该干嘛干嘛。
窦主任嘴上还时不常损她两句:姜瑶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姜瑶也照样顶回去:主任您今天的头顶更亮了。
但真到事儿上,窦主任知道姜瑶靠得住,姜瑶也明白窦主任心里有杆秤。
互相斗嘴是常态,但真计较起来,谁也没跟谁过不去。
果然,一颗在走廊光线下格外引人注目,反射着健康光泽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窦主任今天没穿紧绷的POLO衫,换了件稍微宽松些的条纹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系着俗气粉红拉花的水果篮。
他看到姜瑶醒着,脸上迅速掠过绷紧的表情,干咳一声,迈步进来,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
“小姜啊……”窦主任开口,双手不自在地在裤缝上蹭了蹭,眼神飘忽,先看看输液瓶,又看看窗台上的绿萝,最后才落在姜瑶苍白的脸上,“这个……情况,我都听说了。”
姜瑶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几天没见,窦主任“地方支援中央”的几缕头发似乎打理得更用心了,但眼角的皱纹和此刻不太自然的局促,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也……顺眼了那么一丢丢。
“主任,”姜瑶开口,“您要是接下来想说好好养病,早日回到工作岗位,社区需要你之类的标准台词,我现在就自己把这输液管拔了,咱俩都省事。”
窦主任被她噎得脸皮一抽,不自觉地想板起脸拿出领导派头,但目光触及她手腕上留置针贴着的胶布,习惯性的威严又瘪了下去。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摸摸自己光亮的头顶。
“谁、谁要说那个了!”窦主任憋出一句,耳根有点红,“我是说……你给我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工作上的事不用你操心!”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声音压低,“岗位……给你留着,多久都留着。”
姜瑶愣住了。
她设想过窦主任探病的各种场景:官僚式慰问,敷衍式鼓励,甚至可能隐晦地提醒她别耽误太久……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留着岗位?多久都留着?这像是天天揪着她台账细节,用全勤奖威胁她,开会批评她的窦主任会说出来的话?
她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麻药还有残留,或者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主任,”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她凑过去,“被什么……东西,附身啦?”
“附身个屁!”窦主任差点跳起来,秃顶都跟着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生病了嘴还这么欠!”
他背着手,在床边踱了两步,突然转回身,看着姜瑶,语气透着股别别扭扭的实在:“还有!你那辆破电动车!我让街道办小赵找熟人看了,刹车调了,车筐正了,那颜色……那褪得跟得了白癜风的火烈鸟似的,我也让人给你补了漆!还是粉的!够意思了吧!”
说完这段话,他不再看姜瑶的反应,怕她再说出什么他接不住的话,迅速转身,小跑着冲出病房。
姜瑶呆呆地看着门口,又看看床头配色俗气却满满当当的水果篮。
里面甚至有几个她提过的,高档水果店才有的那种个头很大的水蜜桃,巨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真的被附身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下午,姜瑶的病房就迎来一波更热闹的访客潮。
先是李爷爷,他被保姆推着轮椅进来,老人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老式糕点店Logo的牛皮纸袋。
“小姜啊……”他把纸袋塞到姜瑶手里,枯瘦的手掌拍拍她的手背,“拿着,你最爱吃的那家,刚做的山楂糕,还热乎呢。”
姜瑶低头看着纸袋,熟悉的酸甜味隐隐透出来。
“欠你那顿麻辣烫,爷爷记着呢,”他指指自己还不能动弹的腿,“等爷爷这腿争点气,能走了,爷爷带着你去吃!”
姜瑶握着温热的山楂糕,重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怕一开口就泄露喉咙里的哽咽。
李爷爷刚走不久,刘奶奶的儿子和女儿一起进来。
手里捧着一卷用红绒布包着的东西,神色郑重里带着感激和些许尴尬。
“小,小姜啊,”刘奶奶的女儿,曾经举着手机开美颜滤镜给发烧母亲拍照的王阿姨,“我妈……多亏了你一直照顾,我们……我们之前……”
他们展开红绒布,里面不是预想中送给医院或医生的那种金光闪闪,写着“妙手回春”的锦旗。
红布黄字,字体甚至有点歪扭,像是街边小店匆忙制作的,上面赫然写着:当代活雷锋,气晕窦主任。
落款:刘淑芳全体家属敬赠。
姜瑶:“……噗!”
她先是愣住,随即看清那两行字,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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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但笑意却止不住地从眼睛里溢出来,混合着刚才因为李爷爷而涌上的泪意,弄得她又哭又笑,狼狈不堪。
“这……这谁想的词儿啊!”她捂着胸口,喘着气问。
刘奶奶的儿子有点不好意思:“……李爷爷琢磨的,他说,这样写你最开心。”
姜瑶看着不伦不类却心意十足的“锦旗”,笑得眼泪直流。
气晕窦主任……李爷爷真是深知她心,这礼物,比什么夸奖的词都来得贴心贴肺。
病房里正热闹着,周赫也探头探脑地来了,手里还举着手机。
“姜瑶姐!你好点没?遛狗群的狗友们拖我来看你,还有……”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姜瑶,“你看谁想你啦?”
屏幕里,是乔巴那张憨厚的大脸。
它似乎认出姜瑶的声音,湿漉漉的鼻子凑近镜头,蓝色的大眼睛里好像有点困惑,又有点委屈,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晃着。
“乔巴这几天,”周赫说,“老爱去你平时停电动车那个路灯下面溜达,一趴就是好久,叫它都不太乐意走,它可能是……想你了。”
姜瑶看着屏幕里乔巴清澈的眼睛,听着周赫的话,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病房里挤满了人,虽然嘈杂,却充满了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姜瑶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山楂糕,旁边放着搞笑的锦旗,看着周赫手机里的乔巴,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社区的琐事,谁家孙子考了好学校,窦主任新换的假发被风吹跑了,小广场舞队又学了新曲子……
她脸上带着笑,伤口还在疼,胸口依旧空荡,但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孤寂感,不知不觉被冲淡了许多。
原来,她这根看似漂泊无依的浮萍,底下也连着这么多细细的根须。
她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口,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停留了片刻。
陆炎刚结束一台手术,路过姜瑶的病房,听到里面传出的热闹声响。
他停下脚步,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
他看到几天前还苍白脆弱,对着他宣布“结仇”的女孩,此刻被一群面貌各异,却同样带着关切的人们围在中间。
她笑得龇牙咧嘴,时不时因为扯痛伤口而皱眉,但眼睛是亮的,脸上是被暖意烘烤出来的,属于活人的生机。
她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陆炎一直微蹙的眉心松开了些许。
他看到她床头那面离谱的锦旗,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走廊,悄然离开。
只是那背影,在满廊喧嚣温暖的映衬下,似乎少了些一贯的孤清。
病房里的热闹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姜瑶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手轻轻按在左胸平坦的纱布上。
那里依旧空着,痛着。
但心口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两次,她才接起来,对方是个南方口音。
“您好,请问是,姜瑶女士吗?”
“是啊。”姜瑶答应着,心里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
“我是陈芯律师事务所……”
不等他说完,姜瑶直接挂断电话,举报拉黑一套流程下来,不要太熟练,然后将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