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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内有猛虎

作者:一打包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⑧章


    周日晚上,客厅里亮着灯,姜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从台账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笔帽咬在嘴里,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


    她眉头拧着,表情严肃得像在起草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文件。


    纸头最上方,原本写了两个大字:遗书。


    她盯着看了半分钟,拿起笔,用力将那两个字涂成一团漆黑的墨疙瘩。


    什么遗书,太晦气,太正式,太像真的了。


    她姜瑶才二十五岁,人生这场戏还没演到高潮,凭什么提前写谢幕词?


    笔尖悬空,重新落下。


    新的标题诞生:姜瑶女士未竟事业清单(暂行版)


    这个好。


    未竟事业,听着就充满不甘和潜力,暗示主人绝不会轻易狗带。


    暂行版,更是充满了灵活机动的战略智慧。


    她开始写,笔迹时而用力划破纸背,时而轻飘飘得几乎飞起。


    第一条:关于坐骑。


    粉红小电动(牌照东A·BK985,原粉色漆已基本褪成限量款渐变色粉白,车筐有点歪,左刹车偶尔吱呀响),正式赠予我的好同志,好战友醋言女士。


    附加要求:第一,每周至少充两次电,保持它社区一枝花的活力。


    第二,不得擅自更改车身颜色,尤其不准喷成窦主任POLO衫那种藏蓝色。


    第三,车筐里随时备有火腿肠,以备投喂社区里的流浪小动物。


    第四,若窦主任企图征用此车作为社区公务车,可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拔钥匙、放气、在车座撒图钉等方式进行合理反抗。


    写到这里,她仿佛看到小醋推着粉红小电动,一脸“我怎么摊上个这么个玩意儿”的无奈样子,嘴角刚弯起来,又抿紧了。


    第二条:关于遗产核心。


    私人记账小本本(黑色,软皮,边角磨损,内含大量社区八卦,未收回债务及窦主任言行黑历史),留给窦建明主任。


    附加说明:此乃本人毕生心血之作,望窦主任在百忙之中认真研读,深刻反思,或有延年益寿、促进毛发再生之奇效。


    笔尖移到第三条,停住了。


    第三条:关于陆炎。


    写下这个名字后,笔尖似乎有了重量。


    陆医生,302的住户,辣条攻击对象,诊断下达者,手术执行人。


    该给他留点什么呢?诅咒?警告?好像都不太对。


    她和他之间那点仇,在“癌”这个字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黏糊糊,说不清道不明。


    他递过来的手术方案是冷的,说你不会死时的语气是平的,可他真的在等她签字,真的会拿着手术刀切开她的皮肤,去对付那颗该死的“毒种子”。


    想起他冰凉的手指,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


    姜瑶烦躁地抓抓头发,在“陆炎”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又觉得不解气,涂掉,改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骷髅人。


    想了想,又在骷髅头旁边画了个歪歪扭翘的……听诊器?


    算了。


    她最终在那一行下面写道:暂时没想到,此人太复杂,待议。


    清单写完了,不长。


    她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轻飘飘的两页纸,好像就是她二十五年来攒下的全部产业和牵挂。


    真寒酸啊!


    她扯扯嘴角,把纸折好,塞进记账小本本里,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敲门声响起。


    姜瑶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小醋站在门外,手里拎个印着服装品牌Logo的无纺布袋,眼圈有点红,但努力在笑。


    “还没睡?”小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不会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吧?我跟你说,我现在这脑子,看不了这个。”姜瑶想逗她,声音却有点哑。


    小醋没接话,从袋子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展开,是一套……病号服?


    但又不是医院那种千篇一律的蓝白或淡绿色条纹,是一套是浅浅的樱花粉,布料看起来柔软很多。


    “我……我找人定做的,”小醋小声说,把衣服抖开,“纯棉的,透气,比医院的舒服点。尺寸按我的身材量的,应该差不多。”


    姜瑶愣住,接过来,触手果然柔软。


    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胀胀的。


    “还有这个,”小醋指指病号服上衣的左胸位置,上面用同色系的线,绣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姜瑶凑近,才看清绣的是什么:此面朝上,内有猛虎。


    字迹歪歪扭扭,还有点稚气,一看就是小醋自己绣的。


    “噗!”姜瑶没忍住,笑出声,眼眶也跟着一热,“小醋同志……你这……”她抖着那件衣服,笑得肩膀直颤,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你这是鼓励我进去跟肿瘤打架,还是提醒医生下刀小心点,别惹毛了里面的猛虎?”


    小醋也红了眼睛,上前抱住她:“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得穿着它,好好的进去,再好好的出来,里面的猛虎……要赢。”


    姜瑶把脸埋在小醋的肩膀上,“小醋,”她闷闷地说,“我要是……要是回不来……”


    “没有要是!”小醋立刻打断她,抱得更紧,声音也哽咽了,“你必须回来!你还得看我考上公务员,还得帮我分析哪个相亲对象靠谱,还得继续气窦主任……还有,你的粉红小电动,我才不要呢!我自行车骑得好好的!”


    姜瑶在她肩上蹭掉眼泪,抬起头,却努力咧开嘴:“行,那说好了,粉红小电动还是我的,不过……”她吸吸鼻子,“我要是真回不来,你就勤快点,多给我烧点好东西。不要纸糊的别墅跑车,那玩意儿不实用。要烧就烧真的……呃,模型也行,还有,记得每年清明给我放窦主任最新讲话录音,让我在下面也乐乐。最重要的……”


    她看着小醋哭得通红的眼睛,认真地说:“记得托梦告诉我行测的答案,特别是图形推理和数量关系,你研究那么久,肯定有心得。”


    小醋锤了她肩膀一下,又哭又笑:“你想得美!要答案自己回来考!”


    小醋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比之前更静。


    粉色病号服的存在,无声地提醒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姜瑶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视线扫过母亲的遗像,扫过窗外的夜色,最后落在手机上。


    通讯录往下滑,滑过小醋,滑过窦主任,滑过社区的大爷大妈,“爸爸”那个名字,沉在很下面,几乎从来没被点开过。


    上一次通话,是很多年前的春节。她打过去拜年,对面响了好久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声,父亲的声音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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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忙忙,说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连注意身体都没说全。


    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屏幕暗了又按亮。


    告诉他吗?


    告诉那个早早就离开,很快有了新家庭,这些年来对她们不闻不问,仿佛前尘往事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插曲的男人,他的女儿明天要上手术台,去切掉可能致命的肿瘤?


    好像没什么必要。


    他大概也不在乎。


    或许还会觉得麻烦,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可是……万一呢?万一在手术台上真的下不来呢?


    他是她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总得让他知道,她死亡的原因吧?


    不是失踪,不是意外,是生病,治不好的那种。


    指尖颤抖,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拨通,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一个有些模糊的女声:“喂?”


    不是父亲,是个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的女人的声音。


    姜瑶喉头一紧:“您好,我……我找姜建国。”她甚至叫了父亲的全名,像个陌生人。


    “姜建国?你是谁?有什么事?”女人的语气透着警惕。


    “我是……”姜瑶顿了一下,“姜瑶,他女儿,我……明天要做个手术,想……想告诉他一声。”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好像许久不见面的老同学,突然发请帖,只想收份子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女人的声音清晰了些:“哦,知道了,但是他睡了,等他醒了我告诉他,祝你一切顺利。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挂了。”


    “……”姜瑶攥紧手机,“麻烦您了。”


    电话□□脆地挂断。


    姜瑶慢慢放下手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妻子,新的孩子。


    他们才是一个完整的圆,而她是圆外一个早已被擦去的铅笔印。


    以前只是知道,但一直觉得事不关己,无所谓,反正她还有妈妈,后来有自己,有小醋,有窦主任,还有社区可爱的老头老太太。


    但此时此刻,她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太多意外。


    只是觉得果然如此,果然,她还是一个人。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


    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楼下巷子深处还有零星灯火,更远处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想到手术同意书的家属一栏,不会有人签字了,她扯扯嘴角,也好,省事。


    关好窗,走到床边,拿起粉色的病号服,贴了贴脸颊,真软。


    她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关掉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枕头下压着“未竟事业清单”,旁边是“内有猛虎”的病号服。


    明天,她就要独自穿着这身“战袍”,去面对那把手术刀。


    妈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在黑夜里,等着天亮?


    她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左胸,那里即将迎来一场战争。


    没关系,她想。


    内有猛虎。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是这千万人里,好像……真的只有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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