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⑦章
周五下午,社区服务站的空气里飘着股懒洋洋的乏味。
窦主任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运气,手指把鼠标戳得咔咔响。醋言还是老样子,脑袋埋在书堆里,偶尔翻一页。另外两个同事窝在角落里,对着低保户名单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半句笑,又赶紧咽回去。
一切都乏味得刚刚好。
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这刚刚好碎了一地。
窦主任最先抬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眯着眼瞅了两秒,眼睛突然睁圆了,几根精心梳过的头发不争气地翘起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摁,手抬到半空又讪讪放下。
“陆、陆医生?”他站起来,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意外,像是基层小官突然直接见到直属上级的上级,满脸对着讨好的笑。
门口站着的人,正姜瑶的主治医生,陆炎。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角落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陆炎往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窦主任脸上,点点头:“窦主任。”
两人之前在医院进社区动员大会上照过面,窦主任一直想攀攀关系,可惜没有机会。
窦主任三步并两步从小隔间蹿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有点紧,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随时准备着握上去又怕冒昧:“陆医生!您怎么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陆炎说,视线往旁边移了移,掠过醋言,掠过另外两张写满好奇的脸,最后停在姜瑶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文件横七竖八地倒着,半包饼干敞着口,椅子上搭着一件工装外套,“我找姜瑶。”
“找小姜?”窦主任愣住,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这丫头又闯祸了?惹到医生头上了?他偷瞄了眼陆炎没什么表情但过分好看的脸,又看看姜瑶空着的椅子,一个离谱的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赶紧摁下去,不可能,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醋言从书堆里抬起脸,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悄悄咽了口唾沫。
瑶瑶上周才去投诉过人家……这是……上门寻仇?医生亲自上门?这么......硬核?
另外两个同事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把耳朵竖起来,假装翻文件的手也停了。
“姜瑶上午出去走访了,还没回来,”窦主任解释,“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或者您留个话,我转告她?”
“不用,”陆炎看了眼窗外,“我等她。”
说完,他真的走向印着社区宣传标语的塑料椅子前,选了张看起来最干净的,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完全没理会办公室里陡然变得诡异的气氛。
窦主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搓搓手,干笑两声:“那……您先坐,喝不喝水?我给您倒一杯?”
“不用,谢谢。”
窦主任讪讪回到自己的隔间,眼睛却忍不住往外瞟。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假装忙手头的事,但谁也没真忙进去。
醋言悄悄摸出手机,给姜瑶发微信:瑶瑶你在哪?快回来!陆医生来办公室找你了!就现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大约过了十分钟,玻璃门又响了。
姜瑶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挎着她标志性的巨大帆布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脚踏进来。
“主任,十三栋的柳大爷说楼上的排水管又堵到他家了,我去看了,不是大事,已经联系了物业……呃?”
声音和脚步同时卡住。
她盯着塑料椅子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惊讶、警惕、心虚、强装的镇定,走马灯一样轮了一遍。
陆炎抬起头,看着她。
窦主任歪着身子瞄过来,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他不安地捋了捋头发,扳直了身体,继续敲键盘,就是敲得有点心不在焉。
社区服务站顶层天台,平时除了偶尔上来晒被子的居民,没什么人来。
栏杆锈得斑驳,水泥缝里钻出几根蔫头耷脑的野草。
视野倒是够开阔,能看见大片灰扑扑的老城区,和远处几栋戳在半空的新楼。
姜瑶背靠着生锈的栏杆,指间夹着根刚点着的烟。
她其实不抽烟,这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包底的烟,这会儿成了她对付心底翻腾情绪的道具。烟味呛得她想咳嗽,但她强忍住,对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线条突出一口稀薄的白雾。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踩在水泥地上。
陆炎走到她旁边,隔着一米左右,也面向楼外站着。
天台的风大一些,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术后吸烟,乳腺癌复发风险会增加。”
姜瑶嗤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碎屑散在风里:“关你屁事。”
她偏过头斜睨他,眼神里带着刺:“陆医生,大驾光临我们这破地方,就是为了爬上来监督我抽烟?还是说,”她扯出个讥诮的笑,“专程来看我笑话?看看这个骂你庸医,投诉你公报私仇的倒霉蛋,现在有多惨?”
陆炎转过身,面对她。
天光底下,他的眉眼显得越发清晰,也越发疏淡。
他没理她的挑衅,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文件夹,递过去。
“你的手术初步方案,基于术前影像的肿瘤位置和大小,模拟切除范围。还有国内外同类病例五年生存率、十年生存率的统计分析。”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做学术报告,“加上我们医院乳腺外科近三年的手术成功率和并发症数据。”
姜瑶看着文件夹,没接。
文件夹是蓝色的,跟医院里的单据,床单是同一个颜色,让她生理性不适。
“陆医生真是医者仁心,还提供□□,”她声音冷下来,“怎么,怕我吓得不敢治?还是怕我死了,你那早期治愈率很高的说法就不灵了?”
陆炎举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姜瑶。”
他叫她的名字。
姜瑶心里莫名其妙颤了一下,指尖的烟灰簌簌往下掉。
“我是医生。”
“医生就不会记仇?”她立刻顶回去。
“会,”陆炎答得很快,“医生也是人,会有喜怒,会记得不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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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瑶愣住。
“但是,”他顿了顿,“不会拿人命记。”
不会拿人命记。
这六个字,在姜瑶翻江倒海的心里,撞出一圈不同寻常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更刻薄的话,喉咙却被堵住。
风卷着烟蒂上最后一点红星,烫了她一下。
她下意识松手,烟掉在地上,她用脚碾灭。
终于,她伸出手,接过文件夹。
文件里的东西姜瑶其实看不太懂。
但她看懂了保乳手术可能性评估、前哨淋巴结活检、病理分期决定后续治疗这些字眼,也看懂了最后几页总结性的生存率曲线图,一条向上延伸的线,代表着希望的线。
她背靠着栏杆,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陆炎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最后翻到需要签字那一页,手术知情同意书。
密密麻麻的条款,列着所有可能的风险:麻醉意外、出血、感染、复发、转移、外形改变、心理影响……每个词都触目惊心。
姜瑶从帆布包里摸出笔,笔尖悬在患者签名一栏上方,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陆炎。”她也直接叫他的名字。
陆炎目光动了动,示意他在听。
“要是我死在手术台上,”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深深的痕迹,“我就变成鬼,天天晚上站你床头,盯着你,看你睡不睡得着。”
她放狠话的时候,笔迹因为用力显得凌厉,几乎要划破纸。
“……”
“要是,”她吸了口气,继续写,笔迹还是很重,但速度慢下来,“要是我活下来了……”
写完名字最后一笔,她抬起头看他,想扯出个带着点挑衅的笑,但眼眶先红了。
“你就等着吧,”她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混不吝的劲儿,“这仇……我跟你慢慢算。”
陆炎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和强撑的笑,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她签好的同意书,仔细看看签名和日期,收回包里。
“周一早上八点,住院部七楼乳腺外科,”他交代,“前一晚十点后禁食禁水,带好医保卡、身份证、日常用品,家属或者朋友陪着来。”
姜瑶别开脸,胡乱“嗯”了一声。
陆炎转身准备走,迈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我跟你保证,你不会死的。”
脚步声远了,天台上只剩姜瑶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耸动,没发出声音。
楼下,陆炎走出社区服务站大门。
不远处,周赫牵着刚遛完弯的乔巴走过来。
乔巴闻到熟悉的气味,抬起头朝陆炎的方向看了看,又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赫从旁边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顺着乔巴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怎么了乔巴?认识?”
乔巴用鼻子拱拱他的手,又抬起头,望向天台的方向,尾巴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