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章
姜瑶把豆浆杯捏得咯吱响,笔尖在台账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窗外总在空调外机上打盹的肥橘猫今天没来,大概是去别处蹭饭了。
“姜瑶,”窦主任夹着公文包,明显又要出去“开会”,“那个……流动人口普查,周五下班前交也行。”
姜瑶从桌上抬起头,有点意外。
“哟,主任,您这是……”她眨眨眼,“昨晚被街道办领导教育,要关爱下属了?”
窦主任脸皮抽了抽,显然在努力压制条件反射,背着手,看向窗外:“刘淑芳老人的事……家属刚才来过,说老人走得安详,也多亏平时社区关照,尤其是你。”
姜瑶没吭声,转着手里的笔。
“下午,你去一趟七栋三单元502,刚搬来那户,登记一下信息。听说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养了条狗,昨晚邻居投诉狗叫了。”
“得令!”姜瑶拖长声音,把笔一扔,“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顺便看看狗子可爱不可爱,能不能撸。”
窦主任厌恶地朝她挥挥手,走出办公室。
醋言从书堆里探出头,小声说:“瑶瑶,你给窦主任送礼啦?”
“你看我像中彩票了吗?”姜瑶站起来,伸个懒腰,把记账的小本本塞进帆布包,“走啦,会会新邻居去,希望是条乖狗,别像上次那户的泰迪,见谁都像见了二奶似的。”
~
七栋是老社区里最旧的一栋,没有电梯。
姜瑶一口气爬到五楼,气喘吁吁,对着502的防盗门调整呼吸,顺便把跑调的歌哼完最后一句。
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哐啷,还有压低声音的训斥:“安静!坐好!别叫!”
门开了条缝,一个顶着鸡窝头,眼底下两团青黑的男人探出半边身子,眼神警惕:“找谁?”
“社区社工,姜瑶,”她亮出工作证,笑眯眯地说,“来做个流动人口登记,另外,关于您家这位……”她视线往下,一条灰白花的边境牧羊犬正从门缝里挤出来,湿漉漉的鼻子直往她手上凑,“……这位精神小伙,我们接到友好邻里的反馈,说它昨晚……”
小伙子的脸瞬间垮了,蹲下去抱住狗头:“对不起对不起!乔巴昨天刚来,有点应激,我哄了半宿,真不是故意的!”
叫乔巴的边牧睁着一对无辜的蓝眼睛,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趁机舔了小伙子一脸口水。
姜瑶看着眼前人狗俱疲的一幕,噗嗤乐了:“行啦,没说要抓它。登记表填一下,狗证办了没?没办记得去办,另外,”她蹲下来,避开狗子的口水攻击,摸摸它聪明的大脑袋,“小伙子,想快速融入本地生活不,姐教你个招。”
狗主人,名叫周赫,忙不迭点头。
姜瑶从本本上撕下一张纸,边说边写:“早上七点前,晚上十点后,看住他,别让他嚎。这栋楼里,三楼刘姨退休前是音乐老师,耳朵尖,脾气暴;一楼王伯心脏不太好,但早起练剑,身手估计比狗好。”
“晚上九点以后是大家默认的自由遛狗时间,那个时候小区里的孩子和老人都休息了,你就带他去小广场东角的花园,这个时间段那儿是咱社区的狗子社交圈,你让它疯跑几圈,消耗消耗精力,保准晚上睡得跟小猪似的。”
周赫听得一愣一愣的,接过她递过来的纸。
乔巴感受到姜瑶的善意,用头蹭她的手心,呜呜叫着撒娇。
“行,一会把表填好放一楼服务箱就行,”姜瑶站起来,拍拍手,“对了,它要是再开演唱会,你可以试试给它放点轻音乐,或者……嗯,窦主任的讲话录音,特催眠。”
周赫没反应过来:“窦主任?”
“咱们社区领导,一位致力于用发型照亮他人的前辈。”姜瑶眨眨眼。
下了楼,小广场上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张爷爷在甩空竹,嗡嗡的响;赵奶奶领着几个老姐妹,排练新的广场舞动作,节奏强劲。
姜瑶走到自己的粉红小电动旁边,发现车把上挂了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李子,下面压着张便条,字迹歪扭:“小姜,这是刘奶奶给的种子,今年结的第一茬,李爷爷家保姆。”
姜瑶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
真酸,酸得她眼泪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她三下五除二把李子吃完,核扔进垃圾桶,抹了把脸,骑上小电动。
车子歪歪扭扭地启动,粉白的车身在老旧楼房间穿过。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扯开嗓子,又开始哼永远不在调上的歌。
日子还长,台账要写,流浪猫要喂,窦主任的头……呃,窦主任的指示要执行。
~
窦主任的巴掌拍在桌上,几缕“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都跟着震了震。
“六栋302!新搬来的那个租户!”声音拔得极高,几乎要破音,POLO衫领口勒出的红痕随着呼吸起伏,“三次!连续三次人口普查都不在家!姜瑶,你今天务必给我拿下这个钉子户!”
办公室里,醋言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办公室盆栽。
姜瑶从台账里抬起头,慢吞吞地举起手:“主任,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说!”窦主任没好气。
“我怀疑对方,”姜瑶眯着眼,压低声音,营造出地下党接头的氛围,“是间谍。”
窦主任:“……啥?”
“正常人谁躲社区大妈啊?”姜瑶摊手,“除非心里有鬼,比如,”她眼睛一转,“是个通缉犯,或者,在家偷偷养了国家级保护动物当宠物,再或者,其实是外星潜伏人员,怕普查表暴露他们的星球编号?”
窦主任平时油光发亮的脸,此刻黑得能拧出墨汁。
他深吸一口气,头顶反光区微微颤动:“姜!瑶!”
“到!”
“我不管你用蹲点,伪装还是什么歪门邪道,”窦主任摆出一派领导模样,“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302完整的普查表,贴了照片的那种!否则,”他眯起眼,“你这个月的全勤奖,我就用来给办公室买遮光窗帘!”
姜瑶瞬间坐直:“保证完成任务!主任英明!”
等窦主任气哼哼地甩门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醋言才从书堆里露出半张脸,小声说:“瑶瑶,你何必每次都……”
“生活需要乐趣,小醋同志,”姜瑶麻利地往帆布包里塞普查表、笔、印泥,顺手摸出半包昨天剩的辣条,“再说了,连续三次扑空,这哥们儿确实激起了我的职业斗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在社区大妈的天罗地网下隐身三次。”
晚上八点,六栋楼道里,声控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姜瑶盘腿坐在302门口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防盗门,手机支在膝盖上,播放着无脑甜宠剧,耳机里男女主正用能腻死人的声音互诉衷肠。
她左手捏着辣条,偶尔被剧情尬到,发出“嘿嘿嘿”的怪笑。
寂静的老楼里,笑声顺着门缝,墙皮,丝丝缕缕往302里渗。
辣条油亮红艳,香气霸道。
姜瑶吃得专注,一滴红油脱离组织,精准坠落。
“啪。”
落在普查表“职业”一栏,迅速晕开一小团油渍。
“哎我靠!”姜瑶手忙脚乱地扯纸巾,用力一擦。
刺啦—
脆弱的纸,在辣条油和蛮力的双重攻击下,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正好是婚否那个“否”字的位置。
姜瑶对着破洞呆了两秒,思考是找个贴纸糊上,还是干脆把婚否那一栏抹掉。
就在此时。
身后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道男声从她头顶后方落下,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点显而易见的困惑:“有事吗?”
“啊啊啊!”
姜瑶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原地弹起,手机,辣条袋,破洞的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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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表,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油光锃亮的辣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袋口敞开,精准地糊向身后人的……脸。
姜瑶惊恐的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伸出,快得只剩残影,凌空捏住辣条袋的封口。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力道不重,但巧妙地将她往前踉跄的身势稳住,随即反向一拧:“小偷?”
男人的声音此刻清晰了些,贴在耳边。
姜瑶半边身子被制住,脸差点怼到墙上,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
但她姜·混不吝·瑶岂是吃素的?
“松手!我是社区社工!人口普查的!”她扭过头,想用眼神杀死对方,“你你你……你这是袭警……不对,袭社工!性质恶劣!快放开!”
男人顿了一下,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工作证,普查表,还有屏幕上仍在闪烁甜宠剧的手机。
他松开手。
姜瑶立刻抽回手腕,揉了揉,疼倒是不疼,就是丢人,太丢人了!士可杀不可辱之!
“在家啊,刚敲门怎么不开?”她拧着眉毛问。
“上夜班,睡得沉。”对方回答。
她瞪向对方,这才看清这位钉子户的真容。
身高至少一八五,简单的白色居家T恤,头发有点乱,但眉骨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
眼睛是内双,眼皮很薄,看人时微微垂着。
此刻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深夜堵门,辣条攻击,还自称社工的智障人士的合理怀疑。
“晚上九点,”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人口普查?”
姜瑶挺直后背,捡起工作证啪地拍在自己胸前,努力营造出两米的气场:“你懂什么,这叫错峰办公!专门针对您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住户!”
男人没接话,弯腰拾起沾着辣条油,还破了洞的普查表,以及掉在地上的笔。
姜瑶赶紧把辣条袋抢回来,清清嗓子,拿出公事公办的腔调:“姓名!职业!婚否!配合一下,填完我就走!”
男人低着头,就着楼道昏暗的光,在表格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姜瑶凑过去看。
姓名:陆炎。
字写得倒是不错。
职业……笔尖在职业一栏停住。
姜瑶挑眉?长得帅,上夜班?心思顿时百转千回,她自认是吃过见过的,啊不对,见过没吃过,于是善意地提醒:“职业不方便写的话,写无就行。”
陆炎用眼锋戳了她一下,笔尖挪开纸上的油点,写下两个字:医生。
姜瑶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不是鸭子,是医生。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窦主任的光头都敢调侃,流浪狗打架都敢去拉,唯独对穿白大褂的,有种刻在DNA里的怵。
刘奶奶那次,她硬着头皮陪去医院,一闻消毒水味就想吐,长长的走廊她走着腿软,全程僵得像根木头。
陆炎填完表,把笔和表格递还给她。
表格递过来时,姜瑶注意到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确实是……医生的手。
“可以了?”他问。
“可、可以了。”姜瑶接过表格,迅速卷吧卷吧塞进帆布包,“那什么,打扰了,陆医生,早点休息,再见!”
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到楼下,冷风一吹,姜瑶才回过神。
她摸出普查表,借着路灯看。
“陆炎,医生,未婚……”
姜瑶把表格塞回去,推着她的小粉电驴,慢悠悠往家走。
夜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辣条味和莫名的狼狈。
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这位新住户悄悄打了备注:
302陆医生,危险指数:三颗星。
备注:手挺快,但眼神不好,欠我半袋辣条。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下次普查,让窦主任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