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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同眠

作者:李浪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昱去了李承徽的院子。


    李承徽的院子离主院最近,隔着两道粉墙、一条穿廊,琴音能隐隐约约传过来。


    此刻那琴音正顺着夜风流淌,清雅婉转,像有人在月下独语,诉着说不尽的情意。


    但身后是沈环的哭声。


    那孩子被乳娘抱下去了,哭声却仍在夜风里飘散不去,一缕一缕地钻进耳朵。


    秦宝宜站在廊下,听着这两股声音——


    荒唐。


    像看一出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空无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做什么。


    琴声还在响。


    李承徽的琴弹得好,这是东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沈昱常去她那儿听琴,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


    从前秦宝宜不在意——她是正妃,是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犯不着和妾室争这些。


    今夜那琴声却格外刺耳。


    不是嫉妒。是那句话——“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仿佛孩子只是个可以替换的物件。死了一个,补一个就行。


    他明知她不愿意。她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庶长子出生那日,她亲口对他说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好”。


    如今他把沈环硬塞过来。


    这不是补偿。


    这是践踏。


    她做了那么多,可他只用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的账都平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青黛,我想听琵琶。”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应声出去。


    不多时,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的教坊司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寡淡。


    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弦是老弦,木是老木,连绑弦的丝绦都发白了。


    她走到角落,也不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坐下。


    然后拨弦。


    第一声响起来,秦宝宜的手指便轻轻蜷了一下。


    那琵琶声冷、硬、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讨好,没有逢迎,甚至没有“在弹给人听”的意思。


    它就那样响着,一声一声,像冬夜里的更鼓,像雪地里的足印,像——


    像先皇后。


    秦宝宜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叫翠翠。是宫中乐坊的琵琶女,也是先皇后留给她的帮手。


    先皇后把她交给她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帮手”。


    那时她刚嫁进东宫,满心满眼都是沈昱,以为这世间最大的幸事便是嫁给了心上人。


    先皇后握着她的手,说:“宝宜,宫里不比家里,你留个心眼。”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


    此后五年,她几乎没用过翠翠。


    在自以为与沈昱两情缱绻的那几年,她的日子围着沈昱转。


    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权力围裹,被他的温柔驯化,被他一点一点地——


    阉割。


    东宫的妃妾虽然多,但她竟未感受过勾心斗角。


    “就弹个《长相思》。”秦宝宜说。


    这是先皇后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翠翠的手指一顿,然后琴音一转,那熟悉的调子流淌出来。


    青黛退出去,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琴声。那琴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琴音,一声一声,像潮水漫上来,把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冯坤呢?”秦宝宜问。


    翠翠的手指未停。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嘴唇却动了动,声音压成一线,从琴音里透出来:


    “皇上驾崩后,冯坤没出养心殿。”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死了?”


    “大概没有。”翠翠答。她的手指继续拨动,琴音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若死了,会有消息。如今没消息,便是还活着。”


    秦宝宜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留在养心殿。不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你……”秦宝宜顿了顿,“都能做什么?”


    翠翠的琴音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秦宝宜注意到了。她看见翠翠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一息,才重新落下去。


    “主子若早有此问,”翠翠的声音从琴音里透出来,低低的,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翠翠能做的会更多。”


    她顿了顿,手指继续拨动。


    “皇后娘娘去世后两年,留下的人被太子殿下拔了不少。”她说,“但还有的用。”


    秦宝宜没有说话。


    两年。那时她正沉浸在“两情缱绻”的幻梦里,沈昱每日下朝都来看她,有时带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时是解闷的零嘴。她以为那是世间最好的日子,却不知道他一边哄着她,一边把皇后留下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我要见冯坤。”秦宝宜说。


    翠翠的琴音慢下来。手指拂过琴弦,一声一声,像在思量什么。


    良久,她说:“奴婢试试。”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


    “奴婢给殿下请安。”


    下一瞬,门被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扫过角落里的翠翠,扫过她怀里的琵琶,最后落在秦宝宜脸上。


    “这么晚了,”他说,声音温和如常,“还不歇着?”


    秦宝宜站起身,屈膝行礼:“臣妾睡不着,听听琵琶解闷。”


    沈昱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进来,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经过翠翠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琵琶上,又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秦宝宜面前,低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眉目照得愈发温润。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与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你院子里的琵琶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将孤赏琴的兴致都搅乱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趣事。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笑里没有温度。


    她垂下眼,对翠翠说:“不听了。退下。”


    翠翠抱着琵琶起身,低头往外走。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昱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握进掌心里。


    很紧,像怕她跑掉。


    “不赌气了?”他问。他竟以为她用琵琶搅乱琴音,是在争宠。


    秦宝宜没有说话。


    她只是任他握着,望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不是硬,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等着被写上什么。


    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很快把它压下去,换上那副熟悉的温润神色。


    “窦氏虽是伺候孤多年的人,”他说,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她得罪了你,处置便处置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秦宝宜仍是没有说话。


    沈昱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环、沈琪、沈璋,”他说,“这三个庶子,你喜欢哪个,孤将人送来替你解闷。”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一僵。垂下眼,望着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箍着她的,像箍着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她侧过脸,望着他。


    “臣妾谢过殿下。”声音客气、平稳、疏离,像在谢一个不太熟的人递过来一杯不想喝的茶。


    沈昱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孤不喜欢你这样。”他说。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指腹贴着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孤不追究你先斩后奏,”他说,一字一顿,“这事便翻篇了。”


    他不是在沟通,是在单方面宣布结束。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的手掌重新落回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件终于安放妥当的东西。


    “初六,”他说,“孤登基时,会册立你为皇后。”


    秦宝宜垂着眼,没有接话。


    沈昱继续说下去,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国之母,便不能再耍这些小孩子脾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待朝局稳定了,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秦宝宜抬起眼。


    “不。”她说。


    沈昱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不?”他轻轻重复。


    秦宝宜望着他。


    “我现在就要。”


    不是“臣妾”,是“我”。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不是不知道此刻提这件事有多不合时宜。


    但她还是要说。


    因为那孩子,不再是为他生的了。


    与情爱无关,与他沈昱无关。是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沈秦两家血脉的孩子。用于稳固地位,用于连结两姓,用于在必要时——


    成为一枚护身符。


    她必须在还能怀的时候怀上。


    在他还肯哄着她、还不敢对秦家亮剑的时候怀上。


    “你身子还没养好。”沈昱说。


    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温和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一潭静水,底下暗流涌动。


    “太医说,”秦宝宜说,“再养一个月便可。”


    沈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像在权衡什么。


    殿内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时远时近。更漏不知滴到第几刻,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慢慢流走。


    良久,沈昱动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发上。


    “宝宜。”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咱们重新开始。”


    更漏将尽,子时三刻。


    正殿的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孤灯,映着藕荷色的帐幔。


    帐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鎏金熏笼里燃着她惯用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锦被是今冬新制的,杏红色妆花缎面子,内里絮着上好的丝绵,盖在身上轻软暖和。


    一切与五年来无数个夜晚无异。


    秦宝宜平躺着,望着帐顶。


    藕荷色的暗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她嫁进来那夜,也是望着这片帐顶。那时她心跳如擂,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着身边那个人。


    那个人侧过身来,贴着她的耳朵,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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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说:“孤盼这一天,盼了许多年。”


    彼时她信。


    此刻那个人正在她身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指尖搭在她肋下,是熟悉的姿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隔着中衣,一寸一寸熨过来。


    她没有动。


    不是僵硬,不是抗拒,是真正的“没有动”——她只是一个物件。


    摆在他床上的、属于他的、任他处置的物件。


    沈昱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像两件被收进同一口箱子的瓶子,挨着,但没有温度。


    良久,他开口了。


    “宝宜。”


    他的手指动了动,从她肋下往上移。指尖划过中衣的布料,一寸一寸,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那指尖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米粒大,藏在领口边缘。他从前喜欢用嘴唇去碰那里,每次都会引得她缩起肩膀,笑着躲开,说“痒”。


    此刻他的指尖在那颗痣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躲,也没有笑。


    她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宝宜。”他又唤她。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看着孤。”


    她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昱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


    她只是在“对着他”。像对着一个方向,像对着一堵墙,像对着任何一个与她无关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滑下。


    沿着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挑。


    布料散开,烛火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浅淡的光影。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慢慢滑过她的肩颈,她的锁骨,她的——


    秦宝宜仍然平躺着,没有动。


    没有遮掩,没有瑟缩,也没有迎合。她的身体就这样摊开着,像一本翻开的书,任他阅读。


    只是那书里已经没有字了。


    只有空白的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也是空白。


    沈昱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


    从前她会微微偏头,露出更多肌肤,手指会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


    此刻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继续平躺着,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从前她会轻轻吸气,会微微拱起身体,会在他耳边唤“殿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此刻她只是躺着。


    她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的暗纹。


    海棠缠枝,五福捧寿。


    她数到第七朵海棠时,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急促。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急切。像要确认什么,像要撞开什么,像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指节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软绵绵的。像一袋棉花,像一捧水,像任何没有骨头的东西。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滚烫的,急促的。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感觉到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腰侧,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


    像等待一场雨停,等待一阵风过去,等待一件事做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汗湿的鬓角贴着她的肌肤。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间,指节微微发抖。


    秦宝宜睁开眼睛。


    帐顶还是那片帐顶。烛火矮下去一截,光影暗了些。更漏不知何时停了,大约是忘了添水。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她的肩窝,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是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手——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平放在身侧。


    沈昱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睡吧。”


    她伸手,替他将滑落的锦被拉上来,盖好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妥帖。


    然后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帐幔轻轻晃动,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沈昱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背,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帐内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铃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良久,他慢慢躺回去,平躺着,也望着帐顶。


    如今她就在他身边。


    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却觉得,她离他,比那天边的月亮还要远。


    外面起风了。


    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黑暗涌进来,淹没了帐幔,淹没了床榻,淹没了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他听见她的呼吸。


    平稳的,均匀的,像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黑暗,一直望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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