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宝宜在床上躺了两天。
不是昏睡,是睁着眼。帐顶的藕荷色暗纹她已能描出每一道走势——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当年嫁妆里母亲特意添的,说寓意好。
她望着那纹路,像望一片不再有船渡过的海。
这两日她不说话、不哭、不闹,有饭就吃、有药就喝、到点就睡。
易氏掀帘看过她三回。第一回她在看窗纸,第二回她在看手,第三回她阖着眼,睫毛一动不动。易氏在门边立了很久,最终没进去。
她静得像一盆被搬进室内的盆景——还活着,只是不再朝阳。
只外院传来动静时,她会侧过脸。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头不动,只有眼珠移向窗棂的方向。像枯井里探出的一截绳索,风一吹,微微晃一晃。
她在等什么?
易氏知道。青黛知道。
她自己也知道。
她不过是心还没死透。
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妄想:沈昱会来。哪怕不亲自来,随便抓个奴才,带一句交代——“本王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会信吗?
不会。
她不是还想要他的情。她只是不想承认——她嫁错了郎君,衷情错付。
十六岁那年她跪在皇后面前,哭着说“宝宜选他,不后悔”。
她如今才二十二岁。若那五年是错的,她往后几十年,要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等。等的不是他,是那个还相信他的自己。
可他不来。
他算准了她会回去。算准了太子妃的枷锁捆得住她。算准了秦家做不出为女儿问责储君的事。
——算准了她没有路走。
外面忽然响起丧钟。
第一声沉得像从地底涌上,窗棂轻轻震颤。第二声接上,第三、第四……整一百零八下,一声叠一声,如惊涛拍岸,撞进这间静了两日的屋子。
秦宝宜猛地坐起。
九翟冠还搁在妆台上,金凤衔珠垂落,烛火映着它明明灭灭。
她跪在床上,赤足踏着锦褥,面朝养心殿的方向,慢慢俯下身去。
额头触到被面,凉而滑。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直起身,后颈绷成一条线。
到此,她秦宝宜无忧无虑的日子,彻底结束。
她摸向枕下。
那枚红玉麒麟令牌还在,温润压手。皇上将它放进她掌心时,手是凉的。
“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言犹在耳。
她攥紧令牌,玉质硌进掌心,像攥住一根浮木——
她生来是沈秦两姓的掌上明珠,是将门之女,是被长辈们捧在掌心里护了二十二年的姑娘。
她不认输,更不能做逃兵。
她与沈昱的情,可以慢慢理。他欠她的债,也不急着讨。
但眼下,她要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娘。”她开口唤人。
易氏一直坐在外间陪着。这两日她没回正院,就倚在那张紫檀榻上,和衣而卧,一更醒三回。听见这一声,她阖了两日的眼终于动了。
她没急着掀帘。先端起手边凉透的茶,咽下去,稳了稳气息,才起身。
掀帘进去,女儿跪在床上,长发散落肩头,脸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下去。
易氏望着她,没有问“醒了”“好些吗”。
她只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秦宝宜眼眶一热。
“女儿要见见医女。”
易氏没叫人。她从袖中取出两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铺在女儿面前。
“你昏沉这两日,娘都替你查清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说今日厨房备了什么菜。
“青黛有心,把你前日喝的保胎药的药吊子留着。太子这两日在宫中侍疾,她回了东宫一趟,说是替你收拾衣裳,实则是去取药吊子。医女连夜验过,这是方子。”
秦宝宜低头。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已泛黄;一张新,纸边还齐整。
易氏指着第一张。
“这药,之前就验过。表面是坐胎,实为避子。里面混有川楝子,单独服用甚至养肝——让你不至于常年服药垮了身子。”
易氏又指向第二张方子。
“这是窦氏送来的补药,疏郁气,调肝经。”
她顿了顿。
“川楝子的药性,本与肝络胶着。一遇到这碗补药,立时溃堤。肝急则疏泄太过,冲脉失养;肝损则藏血无权,胞宫骤竭。”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像守着袋火药过日子,只等有人划那根火柴。”
秦宝宜望着那两张方子。
一张旧,一张新;一张网,一柄刀。
她的手开始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若无他的授意与配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窦氏,做不到。”
易氏没有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丧钟已歇,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秦宝宜慢慢松开手。方子落在被面上,两张叠在一起,墨迹洇进锦纹。
“永靖候府这四个字,从来便不止是荣耀。”易氏的声音低缓,像在说给自己听,“进一步是皇权,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是进是退,全凭君心。”
她抬手,轻轻拢过女儿散落的长发。
“百年宠信,两朝君主不疑、相知、善用,是老天眷顾。从皇长子夭折时便该料到——这份君明臣贤的血脉传承,要走到头了。”
这不是母亲对女儿的宽慰,是一个百年将门的主母,在给继承人交接家训。
秦宝宜抬起头。
“错不在你。也不是秦家连累了你。”易氏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是迟早会有今日。只是我的宝宜运气不好,受罪了。”
秦宝宜一直撑着。
从雪地里起身时她没哭,抽剑断指时她没哭,一碗催落药灌下去她没哭。
此刻这一句“受罪了”,她忽然红了眼眶。
“只是……”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雪落在将凝未凝的冰面,“他分明好过。”
易氏没有答。
不是他变了。是他不必再演了。
易氏蹲下身,将女儿的双足从锦被下托出,替她穿上绣鞋。鞋面是海棠红的妆花缎,鞋头绣着并蒂莲。
“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
她起身,将秦宝宜推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两张面孔,一长一少,轮廓相似,眼神也相似。
“皇上驾崩,”易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无论是你,还是秦家,都要打起精神来。”
秦宝宜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眉目还是那副眉目,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正要开口,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点惶然:
“夫人,娘娘——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下令,为皇上停灵七日。”
秦宝宜霍然回身。
“七日?”
皇帝驾崩,停灵百日是祖制。为何只停七日?
“是。”管家垂首,“葬仪极简,太子殿下也在七日后登基。”
他顿了顿,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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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来人,请娘娘入宫奉礼。”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想起皇上的话。
——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当时她以为,那是怕储君沉溺方术,步他后尘。
可若只是如此,为何不下明旨?
还有——为何不允镇北王与她父兄入京奔丧?
绝不会是猜忌。先帝与秦家两代君臣,生死相托,临终犹念着替她撑腰。
那会是什么?
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皇后的灵柩,停在城外的玄清观。
秦宝宜手一抖,攥紧了袖中那枚令牌。
“宝宜,娘替你梳妆……”易氏拿起簪子。
“娘,让我静一静。”
她垂下眼,望着妆台上那支未及插上的金簪。烛火在簪头颤动,凤口衔的珠串微微晃荡。
道观。见皇后。
她忽然站起来。
“青黛!”声音还哑着,却已不是这两日的空洞,“快替我更衣!”
青黛一怔,旋即掀帘出去。片刻捧回一套骑装——杏红短襦,玄色长裙,革带束腰。是她未出阁时常穿的装束。
易氏没有问。她只是站起身,亲自替女儿系紧革带,调整佩剑悬垂的角度。
“夜里风凉。”她说,将一件玄色斗篷披上女儿肩头。
秦宝宜低头系带。易氏按住她的手。
“娘不知道你要去查什么。”她顿了顿,“也不必知道。”
“只一句——无论查到什么,先保全自己。”
秦宝宜点头。
她没从正门走。永靖候府的西角门通着一条夹巷,夹巷尽头是马厩。府兵见她来,愣了一息,没敢问,牵出她那匹枣红骝。
她翻身上马,腿根触及马鞍时,小腹深处仍有一丝隐痛。她没管,一夹马腹。
蹄铁敲碎青石板上的薄冰,夜风掀起斗篷下摆,如一面鼓满的帆。
玄清观建在半山腰,掩在一片古柏深处。寻常百姓不得近前,皇亲祭扫亦有定时。
但今夜不一样。
离老远,秦宝宜勒住了马。
火光。
玄清观的方向,烈焰冲天。黑烟翻卷着涌入夜空,将一轮残月遮成暗红。古柏的轮廓在火舌舔舐下扭曲、坍缩,像一只只跪倒的巨兽。
她一夹马腹,猛甩一鞭。
枣红骝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火光奔去。
近了。
道观的山门已经烧塌,匾额坠落,焦黑的木片在风里飞旋。火场外围着一队禁军,盔甲上映着跳动的光。
人群中央,立着一人。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眉目温润如旧。
沈昱。
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那片火海,隔着焦灼的热浪与漫天的飞灰,他与她四目相对。
他身后,道观轰然塌陷。
火星溅起数丈高,像千万只流萤扑向夜空。
秦宝宜勒马停在火光边缘。枣红骝焦躁地踏着蹄,她收紧缰绳,望着对面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身后是废墟,身前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那手势她太熟悉了。当前海棠树下,他就是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来。大婚之日,他立在凤舆前,也是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
此刻隔着遍地焦木与未熄的火星,他的手悬在夜风里,像五年来从未变过。
“宝宜。”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随朕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