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营,校场,九月廿九,辰时。
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空旷的校场上。战鼓声骤然响起,沉闷而急促,将整个大营从沉寂中惊醒。各营将士闻鼓而动,迅速集结,黑压压的人群很快挤满了校场。
萧煜一身玄色甲胄,立于点将台之上。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目光如炬,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然威势。身后,三位老将军并肩而立,面色肃穆。
台下,将士们窃窃私语。靖王失踪半月,传言纷纷,有人说他叛逃,有人说他被杀,如今突然现身,众人心中疑惑重重。
萧煜抬手,鼓声骤停。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兄弟,萧煜今日召集大家,只为说清一件事——我萧煜,到底是不是叛臣!”
台下哗然。有人高呼:“王爷忠心为国,绝非叛臣!”也有人沉默不语,目光闪烁。
萧煜从怀中取出那封先王遗书,高高举起:“此乃先王临终前留给我的亲笔信,诸位请看!”他将信交给身旁的老将军,老将军接过,大声诵读。信中老王爷言辞恳切,讲述当年奉先帝密旨开采“寒铁”、打造军械以备边防的始末,字字句句,皆是赤胆忠心。
读完信,萧煜又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此乃当年打造军械的明细账册,每一件军械的用料、匠人、耗时,皆有详细记录!这些军械,是先王为防备狄虏、巩固边防所留,绝非私藏谋逆之物!”
他将账册展示给台下将士,众人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印记,又是一阵骚动。
萧煜声音愈发高昂:“我萧煜,自束发从军,戍边十载,大小百余战,从未退缩!黑风峡一战,我身先士卒,中箭重伤,差点丧命!我所图的,是保家卫国,是让兄弟们能活着回家!若这算是叛臣,那天下何谓忠臣!”
台下将士热血沸腾,纷纷高呼:“王爷忠勇!王爷无罪!”
就在此时,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卒冲入营中,为首者正是杜文仲。他策马上前,厉声喝道:“萧煜!你擅自离京,私藏军械,朝廷早已定你为叛臣!今日还敢在此蛊惑军心,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数百名朝廷兵卒拔刀出鞘,虎视眈眈。校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萧煜冷笑一声:“杜文仲,你奉密旨追杀亲王,如今又率兵闯入大营,意欲何为?是要将北疆数万将士,都逼反吗?”
此言一出,台下将士怒火中烧。一名老兵高呼:“杜文仲滚出去!靖王无罪!”紧接着,无数人跟着高呼,声浪如潮,震耳欲聋。
杜文仲面色铁青,他没想到萧煜竟有如此号召力。他厉声道:“萧煜,你敢抗旨?”
萧煜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抗的是乱命,守的是忠义!杜文仲,你若识相,即刻退兵,将今日之事如实上奏朝廷,听候陛下圣裁。若你一意孤行,休怪军法无情!”
杜文仲身后,几名将领面露犹豫。他们奉命而来,却没想到萧煜竟有先王遗书为证,更没想到军中将士如此拥护他。若强行拿人,只怕会引发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杜文仲咬牙,终于恨恨道:“萧煜,算你狠!今日暂且退兵,但此事没完!待我上奏朝廷,自有公论!”说罢,拨马便走,数百兵卒如潮水般退去。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萧煜却面无喜色,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京城,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十月初一。
苏挽月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封信。这是北疆刚刚传来的密报,详细描述了萧煜在校场上的壮举。她读完信,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煜郎,你终于站出来了。
“小姐,好消息!”顾清风匆匆而入,满脸喜色,“赵侍讲的绝笔信,如今已传遍京城各大书院、茶楼,甚至有人将其刻印成册,暗中传阅。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赵侍讲是忠臣,靖王是冤枉的!”
苏挽月眸光一闪:“陛下那边可有反应?”
“听说陛下气得摔了茶盏,责令东厂全力追查信源,但抄本太多,根本查不过来。如今京城人心浮动,朝中也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认为靖王一案或有隐情。”顾清风道。
苏挽月微微颔首:“还不够。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清风,设法将王爷在校场上的那番话,也传到京城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爷手中有先王遗书为证,那批军械是奉旨所造,绝非私藏。”
“小姐的意思是……”顾清风眼睛一亮。
“让舆论倒向王爷这边。”苏挽月目光坚定,“陛下再强硬,也不能不顾民心向背。只要京城百姓、朝中清流都站在王爷这边,陛下就不得不重新考虑此案。”
“属下明白!”顾清风领命而去。
苏挽月转身,走到摇篮边。安儿已经醒了,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再过几日,便是安儿的周岁生辰。这本该是阖府欢庆的日子,如今却……她轻轻抱起安儿,低声道:“安儿,你父亲很快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给你过生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皇宫,东暖阁,十月初二。
萧景琰面色阴沉,面前摊着数份密报。北疆校场之事,京城赵文启遗书流传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烦意乱。
“萧煜竟敢公然抗旨,蛊惑军心!”他咬牙道,“杜文仲这个废物,连个伤兵都拿不下!”
冯保小心翼翼道:“陛下,萧煜手中有先王遗书为证,那批军械确实……确实是先帝密旨所准。若强行定罪,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冷声道,“先帝密旨又如何?他萧煜私自藏匿军械二十年,就是不臣之心!朕就不信,定不了他的罪!”
冯保不敢再言。
萧景琰起身踱步,良久,忽然道:“传旨给杜文仲,让他暂缓行动,稳住北疆局势。另,调集辽东、蓟镇两路兵马,向绥远方向移动,以示威慑。至于萧煜……”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不是有先王遗书吗?朕倒要看看,那遗书能护他多久。”
“陛下打算……”
萧景琰冷笑:“安儿不是快周岁了吗?传朕口谕,念在贞懿夫人母子孤苦,特许靖亲王府为小世子举办周岁宴。届时,朕会派皇后亲临‘祝贺’。苏氏若敢不来,便是抗旨;若来,朕自有计较。”
冯保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将战场,从北疆转移到京城,从萧煜转移到苏挽月母子身上。他不敢多言,只得应下。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十月初三。
圣旨传来时,苏挽月正在给安儿喂米糊。听完冯保宣读完口谕,她面色平静,恭谨谢恩。
待冯保离去,顾清风忧心忡忡道:“小姐,陛下这是……”
“我知道。”苏挽月打断他,“陛下想用我和安儿,逼王爷就范。周岁宴,若我去,便是羊入虎口;若不去,便是抗旨,正好给陛下定罪的理由。”
“那小姐打算……”
苏挽月沉默片刻,缓缓道:“去。为何不去?安儿是靖亲王府嫡长子,他的周岁宴,本就该风风光光地办。陛下要‘祝贺’,我们便‘领情’。我倒要看看,当着满朝命妇的面,他们能把我怎样。”
“可是小姐……”
“不必多言。”苏挽月抬手止住他,“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若真有不测,也要护住安儿。至于我……”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苏挽月,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北疆大营,隐蔽营地,十月初三夜。
萧煜接到了京城的密报,得知皇帝要借安儿周岁宴生事。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怒火熊熊。
“王爷,王妃那边……”周霆欲言又止。
萧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王妃自有分寸。我们这边,要加快动作。明日,便召集各营将领,公开宣布那批军械的归属。我要让全军都知道,这批军械,是用来抵御狄虏、巩固边防的,不是用来谋反的!”
“王爷,若杜文仲趁机……”
“顾不得了。”萧煜打断他,“王妃在京城为我们周旋,赵文启用性命为我们辩白,我若再缩手缩脚,何以面对他们?明日,无论如何,必须将此事定下来!”
周霆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京城,大佛寺,十月初四,黄昏。
方丈独坐禅房,面前摊着赵文启的绝笔信抄本。他轻声念着信中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眼中泪光闪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小沙弥入内,低声道:“方丈,靖亲王府来人,想请方丈为小世子周岁宴祈福。”
方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告诉来人,老衲定当前往。”
小沙弥退下后,方丈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赵施主,你以性命为代价,换来了今日的民心所向。老衲无能,只能在这佛前,为你诵经超度。愿你来世,生在一个清平世界,再不用为“忠义”二字,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夕阳如血,将整个京城染成一片暗红。靖亲王府、皇宫、北疆大营,三方势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那个日子,暗中蓄力。安儿的周岁宴,注定不会平静。而这场持续数月的明争暗斗,也终将迎来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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