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还井然有序,怎一夜之间,崩塌至此?
他分明已将锦衣卫尽数交予骆养性,布控全城,搜捕奸细。
以锦衣卫之密、之狠、之广,岂容叛党如此猖獗?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开门揖盗。
他身子一晃,扶住墙垛,忽然间泪如雨下,仰天悲呼:
“骆养性——误国贼子!!!”
话音未落,郑源已带侍卫疾步登阶,单膝跪地,急声道:
“陛下莫慌!戚继光将军已率五万精兵扼守皇城四门,短时之内,宫禁无忧!”
朱由检却伏在墙头,肩头剧烈起伏,泣不成声:
“是朕瞎了眼……是朕害了满城生灵啊!朕不该信他,不该托付这万里河山于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朕……愧对苍生!愧对祖宗啊!”
郑源急忙上前搀扶,声音低沉而笃定:
“陛下何罪之有?错在骆养性一人!陛下信他,付他全权,他却为保私利,卖城卖国,引狼入室——今日京师血火,皆由他一手铸成!”
“他总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把命还回来。”
“陛下越是此刻,越要稳住心神,万不可自乱阵脚——您若慌了,我们这些人,可就真成了没头的苍蝇!”
“眼下还有戚将军,还有五万大华子弟守着皇城!”
“况且援军已过黄河,三日内必抵京师!陛下切莫泄气,满朝文武、万千百姓,全指着您力挽狂澜,重振山河啊!”
朱由检原本早已心如枯井,在听见这番话时,脊背猛地一挺,指尖发颤:
“对!朕不能垮,绝不能垮!咱们还有路,还有活路!”
话音未落,皇城外忽地杀声裂空,震得承天门上的琉璃瓦都在嗡鸣。
郑源与朱由检同时侧身,脸色骤变——
闯军主力,真的杀到皇城根下了!
承天门前。
戚继光率一万五千精锐,牢牢扼守城门。
放眼望去,城门外黑压压一片,贼寇如潮水般源源不绝涌来。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刀,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外城陷落那一刻,他就彻底断了指望——
若明军还能打,外城怎会一日崩塌?
外城既已溃烂,内城九门,又岂能指望得上?
以他手中这点兵力,分守九门,不过是把鸡蛋往石头上砸。
所以他干脆弃了内城,直扑皇城,抢先占下四座宫门。
戚继光心里清楚:皇城不倒,朱由检不死,大势就还没完!
更关键的是,周瑜的密信刚到——甘宁亲率五十万水陆劲旅,正昼夜兼程奔袭而来!
他只需死守数日,等援兵一到,城下这些乌合之众,在大华铁军面前,不过是一堆待割的荒草。
事实果然如此。
戚继光刚布防完毕,内城便全面失守——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将打开城门,跪着迎贼进来的。
霎时间,数十万流寇蜂拥而入,顷刻间将皇城围得铁桶一般。
皇城四门,已是大明最后的脊梁。门破,则国脉断。
戚继光俯视城下攒动的人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清点火药,装填弹丸,准备迎敌!”
“遵命!”
号令一出,承天门上,一万五千将士迅速就位——枪口齐刷刷架上垛口;八百炮手咬牙扛起几十门后膛炮,稳稳卡在箭孔之间;一箱箱手雷码在墙根,引信已悉数拧开。
转眼之间,整座城楼已化作一座蓄势待发的钢铁堡垒。
城下,早被数万贼兵围得密不透风。
但他们并未急攻,只像一群饿狼,围着猎物绕圈嘶吼,越聚越多,越围越紧。
不多时,李自成亲率亲卫缓缓压至城下。
左右簇拥着李岩、刘宗敏、贺锦、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刘芳亮、郝永忠、红娘子等一干悍将。
他仰头望向承天门上肃立如松的大华军阵,眉峰一压:
“又是这支人马!”
他忘不了——这支队伍铠甲不同、火器精良,根本不像大明边军;上回攻入京城,就是被他们硬生生从紫宸殿前逼退的!
再见面,心头那股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谁愿替我拿下此门?”李自成环视诸将。
高一功跨步而出,抱拳朗声道:
“大王,末将请战!”
他是李自成妻弟,从凤阳揭竿起事便随其左右,是闯营里最信得过的臂膀。
李自成略一点头,语气凝重:“小心他们的火器,别硬冲!”
高一功颔首,转身大步上前,抽出长刀,朝城门方向狠狠一劈:
“是汉子的,跟我上!撞开这扇门!”
话音未落,万人应和,如山呼海啸般卷出。
高一功刀尖直指承天门,嘶声怒吼:
“闯王进京,均田免赋!剁了那狗皇帝,从此永不纳粮——兄弟们,跟我杀!!!”
“杀——!!!”
“闯王进京,均田免赋!”
“剁了狗皇帝,永不纳粮!”
口号声浪翻滚,数万贼兵赤目狂奔,疯魔般扑向城门。
戚继光冷眼扫过,手臂猛然挥落:
“炮队——放!”
轰!轰!轰!
几十门后膛炮齐吼,震得承天门匾额簌簌落灰。
城下人潮中火光炸裂,浓烟翻涌,残肢断臂裹着血雾腾空而起。
可硝烟未散,更多人踏着尸堆继续猛冲,嘴里仍吼着那几句口号,仿佛不知痛、不畏死。
戚继光眸色愈寒,右手攥紧,再度扬起:
“全体举枪,瞄准——”
咔嚓!咔嚓!咔嚓!
万余支火铳齐刷刷上膛,枪口压低,如林而立。
待敌影迫至百步之内,他喉头一滚,暴喝出口:
“打!”
砰!砰!砰!砰!
枪声爆豆般炸开,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过眨眼工夫,承天门前已铺满尸骸,血浆顺着青砖缝隙汩汩流淌。
可那些人,仍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涌,一个倒下,十个扑上,眼睛通红,毫无惧色。
面对这般局面,戚继光半点没留情面。
火炮怒吼、火铳嘶鸣,手榴弹炸开的火光接连腾起,在承天门前炸得地动山摇。
李自成立于阵前,死死盯着城下战况,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对方的火器太狠、太密、太准——这一仗,打得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可那血,几乎全泼在他的人身上。
这时,李岩快步走到李自成身侧,压低嗓音道:
“大王,瞧这火力劲头,硬啃承天门,短时间怕是啃不下来。不如调三门兵马齐头并进,四面围攻!”
“哪怕承天门未破,其他城门也未必守得滴水不漏。”
李自成略一思忖,当即拍板,命刘宗敏、贺锦、红娘子分赴东华、西华、玄武三门,督军强攻。
顷刻间,皇城四面烽烟滚滚,杀声震天,铳响如雷,炮火撕空,爆炸掀翻土石,整座皇城外成了沸腾的修罗场。
这场厮杀,从清晨一直烧到日头西斜。
两军都杀红了眼。
直到暮色染上城墙。
“大人,炮弹打光了!”
炮营校尉奔来抱拳,声音发紧。
戚继光脸色铁青,斩钉截铁下令:
“火炮撤下,换燧发枪上墙!”
“遵命!”
话音未落,又一人跌撞而至:
“大人,手榴弹耗尽,子弹也只剩不到三成!”
戚继光额角青筋一跳,厉声喝道:
“弹药没了,就砸滚木、掷礌石!子弹打完,刀出鞘,人上墙!”
“是!”
他也没料到这一仗竟惨烈至此。
城根底下尸堆如丘,有些地方尸体摞得比女墙还高,乱兵踩着同袍尸首,竟能一步跃上半截城墙。
可敌军仍如潮水般涌来,毫无退意。
戚继光第一次心头发沉。
这些人……真不怕死?
已倒下多少具躯体了?
为何还往前扑?
若底下这群亡命徒当真个个悍不畏死,这皇城,守与不守,真得再掂量掂量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李自成肩头的重担,丝毫不比他轻。
“大王,不能再这么填了!折损近十万弟兄了!再打下去,军心要散啊!”
李岩第三次苦劝,声音发颤。
李自成抬手一挥,断然道:
“退?现在退,等于把龙椅让给朱家小儿!就差这最后一脚,踹开门,紫宸殿就在眼前!之前死的兄弟,难道白躺了?”
“人心?好办!拿下皇城,老子赏他们十日狂欢!只一条——不劫穷户、不滥杀良民,其余随他们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岩浑身一震:“大王万万不可!此举无异于自掘根基!”
李自成冷冷瞥他一眼,目光像刀子刮过骨头——这书生越来越碍事,满口规矩,束手束脚。
烦躁之下,他冷笑着吐出一番话,惊得李岩僵在原地:
“根基?你懂什么叫我的根基?我的根基,就是身后这百万饥肠辘辘的穷兄弟!”
“那些穿绸裹缎的老爷、坐轿子的官儿,跟我有半文钱干系?”
“你记清楚——我现在就是饿狼群里那只头狼。”
“身后这百万人,就是嗷嗷待哺的狼崽子。”
“狼饿极了,就要撕肉。”
“若连口热乎的都喂不上,你还指望谁跟着你冲锋陷阵?”
“我想让他们豁出命去拼,就得先让他们吃饱、抢够、心里踏实!”
“你要立规矩?行!但得先填饱他们的肚子——否则你定的规矩,就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