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只扫了一眼,心下便有了数:
这城,少说也挤着三四百万张嘴!
若拿金陵城比,那不过是个踮脚就能跨过去的土围子——五十平方公里,百十万人口,搁这儿,连条主干道都铺不满!
老朱喉头一紧,忽觉自己几十年坐镇金陵,竟像蹲在井底数星星。
他曾笃信,大明六千五百万人、百万雄师,该是天下第一等的煊赫气象。
可眼下这景象,硬生生把那念头砸了个粉碎。
自家王都,和儿子这座新城,差的哪是高低?分明是云泥之别!
他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基业,在朱楧三四年间堆起的城池面前,竟显出几分寒酸相来。
老脸火辣辣的,像被抽了一记闷棍。
他脑中甚至闪过一丝荒唐念头:
莫非……真不如这逆子?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一把掐灭。
他不信!不信短短几年,真能凭空垒出一个铁打的帝国!
既到了钢铁城,他倒要亲眼看看——
这大华,究竟是朱楧亲手执掌的江山,还是别人牵线、他提线的木偶?
答案,就在这座城里。
正思量间,一片恢弘宫阙骤然撞入眼帘——
金顶映日,飞檐破云,巍然踞于全城正心。
“那是……”
老朱僵住,瞳孔骤缩。
朱楧抬眼望向那片宫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的皇宫,照着大唐大明宫原样复建的。”
“就叫——大明宫。”
老朱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朱楧,声音发紧:
“大明宫?你……真把长安那座大明宫,一砖一瓦搬来了?”
朱楧嘴角一扬,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
“老爷子,感觉如何?比您那金陵宫苑,可还入眼?”
老朱沉默了。
还能怎么说?眼下这座大明宫,单论格局之恢弘、气势之雄浑,早已把金陵皇城远远甩在身后。
金陵宫墙虽高,却显局促;而眼前这大明宫,飞檐如翼,殿宇如林,雕梁画栋间透着沉稳与精妙,既不失皇家气度,又处处见匠心。单看一眼,便知高下立判——金陵皇宫,在它面前,真有些寒酸了。
可老朱只怔了一瞬,便稳住了心神。
他心里清楚,朱楧这一问,根本不是求答,是故意撩拨。
可自从踏进大华地界,先过初始城,再入钢铁城,一路所见,早已把他那点帝王心气磨得圆润通透。
初时的惊愕,如今已成了习惯;再大的场面,也掀不起心底波澜。
他连天都坐过了,还拿什么去较劲?拿什么去比?比来比去,怕不是要被这逆子活活气得背过气去。
朱楧见父亲不接话,像一拳打在棉絮上,兴致顿失,索性闭嘴不言。
热气球缓缓下沉,稳稳停落在大明宫外那片开阔的皇家校场。
就在吊篮触地的一刹那——
“恭迎吾皇回銮!!!”
“恭迎吾皇回銮!!!”
“恭迎吾皇回銮!!!”
校场之外,十余万甲胄鲜明的大华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翻涌,直冲云霄!
老朱脚步微顿,胸口一紧,整个人又被震得晃了一下。
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惯风云,心如古井,可眼前这排山倒海的忠诚,竟又撞得他心头发颤。
更让他动容的是将士们眼里的光——那不是敷衍的礼敬,而是沙井城守军眼里同样的炽热与笃定!
原来,这些兵将,真心实意地认朱楧这个主子。
他此前一直揣测,朱楧不过是个挂名皇帝,底下全是暗中培植的私兵。哪怕在沙井城瞧见将士们眼中那份敬重,他也只当是朱楧悄悄拉拢的死士;到了初始城,满营女将更是坐实了他“无人可用、只能另辟蹊径”的判断。
可眼前这钢铁城,彻底推翻了他的念头。
十几万人,目光灼灼,山呼海啸般迎候一人——这哪是傀儡能有的阵仗?
这钢铁城,这座大华王都,朱楧攥得牢牢的,半分没松手。
再抬眼扫过那些垂首肃立、神色恭谨的大华文武百官,老朱心里彻底亮堂了:朝堂上下,也早被这逆子收得服服帖帖。
霎时间,他心头那点抵触,悄然淡了几分。
这逆子是爱呛人,可若真能把大华捏得这么瓷实……大明交到他手里,未必不行。
大明加大华,若真融成一块铁板,会是什么光景?
老朱胸中,竟悄然浮起一丝久违的热望。
当然,他初来乍到,不敢轻下断语。
他打算安下心来,好好走一走、看一看,再做打算。
倘若大华确已尽在朱楧掌中,那自然皆大欢喜;
倘若尚有缝隙未合,他这个当爹的,倒也不妨亲手教教儿子——什么叫真正的权柄,什么叫滴水不漏的棋局。
想到这儿,老朱眉间阴郁散尽,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朱楧身上,不再带审视,而是一副旁观者的从容。
正这时,人群中一道身影,蓦然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女子端庄雍容,凤冠垂珠,身姿看似纤柔,步履却沉稳如钟。
只一眼,老朱浑身一凛,仿佛有扇尘封多年的门,“吱呀”一声,被风轻轻推开。
“楧儿,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款步上前,停在朱楧面前,声音温软却藏不住关切:
“楧儿,总算回来了。在大明,可受了委屈?”
正是郜氏。
朱楧笑着应道:“娘,我能吃什么亏?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嘛。”
徐妙锦忙快步上前,敛裙行礼,语气诚恳:
“儿媳拜见太后。此番是儿媳执意要去大明,陛下放心不下,才亲自陪我走这一趟。”
“儿媳知错,甘愿受罚。”
郜氏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娘已听说了。怪你,也怪不得你。只是下不为例。你们如今身份不同了——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国母,任性不得。”
她转头看向朱楧,语气微沉:
“你也一样。堂堂大华天子,抛下江山社稷,偷偷摸摸跑去大明,万一有个闪失,你打下的基业,岂不一夜倾覆?”
“这种事,再不许有下次,听见没有?”
朱楧忙不迭应声:
“是,娘,儿子明白错了,往后绝不敢再犯。”
郜氏这才缓和了神色,微微颔首,目光温软地扫过朱楧与徐妙锦,柔声问:
“这趟远行,怕是风霜沾身、劳顿不少吧?走,回宫去——御膳房早备好了你们惦记多年的几道菜,热着呢。”
“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朱楧轻应一声:
“嗯,全凭娘做主。”
眼见母子二人言语亲厚、举止自然,一旁的老朱胸口顿时像堵了团湿棉絮,又闷又沉。
他堂堂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难不成是透明的?郜氏竟似视而不见!
老朱重重一咳,嗓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那咱呢?你们打算把咱搁哪儿?”
话音未落,郜氏倏然抬眼,一眼撞上老朱,整个人霎时怔住,眼神一晃,下意识浮起几分慌乱:
“啊……陛下?您……您怎会在此?”
她本能地屈膝欲拜。
朱楧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郜氏手臂,语调轻松却笃定:
“娘,慢着——您如今是大华太后,身份尊崇;这老头嘛,眼下是我请来的‘贵客’,可不兴磕头。”
老朱脸一沉,眉心拧成疙瘩。
贵客?这逆子倒真敢编!
莫非忘了自己是他亲爹?连半分体面都不肯留?
郜氏闻言,屈膝的动作一顿,抬眸看看朱楧,又悄悄环顾四周,片刻后,挺直腰背,步履沉静地走到老朱面前,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音清浅却清晰:
“陛下,别来无恙。”
老朱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是啊,别来无恙。你给咱养的好儿子,真真是……出类拔萃。”
郜氏轻轻一叹,语气平和:
“楧儿懂事,也争气。”
老朱黑着脸,一字一顿:
“懂事?争气?绑着亲爹千里押解,这等‘孝心’,普天之下,怕是独一份儿!”
郜氏侧目看向朱楧,朱楧却朗声一笑:
“娘,别理他胡诌——儿子哪是绑?分明是恭迎圣驾,接您老来钢铁城颐养天年的。”
老朱低头瞅了瞅腕上未解的麻绳,脸色又黑三分。
这叫颐养?这叫捆着上路!
郜氏无奈地望望朱楧,又看看老朱,终是轻叹一口气:
“陛下,国事纷繁,妾身素来不擅参详。既然楧儿将您迎至大华,必有深意。”
“臣妾不过一介妇人,一切听他安排便是。若有疏漏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老朱冷眼盯了她半晌,终究只从喉间滚出一声闷哼,再不开口。
他也清楚,此刻多说无益。
可望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冷落在深宫十余年、几乎遗忘的女人,老朱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当年弃若敝履,如今倒成了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大华太后。
这滋味,实在难咽。
郜氏何尝看不出他眼中翻涌的郁结,只垂眸不语,袖口微拢,静默如水。
朱楧见状,干脆利落地开口:
“娘,咱们回宫吧。这老头,儿子已妥当安置——太极殿清幽宽敞,正合养老。”
“毕竟是亲爹,儿子断不会让他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