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忽而整衣束袖,躬身长揖,声音低沉而恭敬:
“臣张仲景,叩见陛下。”
朱楧眸光微凝,只问一句:
“老头子现在怎么样?”
张仲景垂首禀道:
“疫毒已清,余症不足为患。这几日,臣一直依陛下所授方子,以安神汤辅以昏睡散,令其安卧静养,不许苏醒。”
朱楧唇角微扬,轻轻颔首。
眼前这位张仲景,并非寻常太医——实为三国旧时那位医圣,亦是朱楧两年前悄然安插进大明宫闱的密使。
一手岐黄之术本就炉火纯青,再加朱楧暗中多年扶持提点,早已稳坐太医院首座之位。
只用了两年光景,他就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医官,一跃成为太医院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金陵城瘟疫初起时,张仲景便火速将实情密报朱楧。
朱楧得知后,当即命人送了一剂专克时疫的方子过去。
还附上一批强效迷药,让张仲景设法稳住老朱——
只为给朱楧腾出腾挪余地,好放手布局。
眼下,棋局已落定,收网正当时。
朱楧斜睨一眼龙榻上的老朱,唇角微扬,抬手朝身旁一人低声道:
“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踱至床前,俯身一笑:
“老爷子,等您再睁眼,就得去钢铁城逛逛了——开不开心?嘿嘿。”
谁知话音刚落,本该昏沉不醒的老朱,竟倏然掀开眼皮,直勾勾盯住了他。
“哦?咱倒觉得,金陵这地方挺敞亮,不如你这逆子就别走了,留下来陪咱养老如何?”
我勒个去!
朱楧头皮猛地一炸,浑身汗毛倒竖。
第一念头劈头盖脸砸来:糟了,中套了!
寝宫内烛火摇曳,空气骤然凝滞。
朱楧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他本能地认定——老朱早把一切算死了。
第二反应更冷:有人泄了底,把他卖了个干净。
他猛地扭头望向张仲景,瞳孔一缩:
莫非系统兑来的这位神医,也靠不住?
可当撞上张仲景那张写满错愕的脸,朱楧心头一颤——
不对,张仲景也蒙在鼓里。
难道是老朱识破了破绽,反手将计就计,借张仲景之手布下这盘死局?
他喉结一滚,硬扯出一丝笑,朝老朱干巴巴道:
“哈,老爷子,好久不见啊。”
老朱缓缓撑起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老爷子?”他嗤笑一声,“果然是个不认爹的逆种,连‘父皇’两个字,都懒得吐了?”
就在他坐直的刹那,殿门轰然洞开,数十名铁甲卫士如潮水般涌进,刀锋寒光凛冽,眨眼间就把朱楧几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自内殿缓步而出。
不是别人,正是王公公。
他面带温润笑意,走到老朱身侧,朝朱楧略一拱手:
“老奴,见过十三皇子。”
朱楧眼尾猛跳,脱口而出:
“你没染病?也没下天牢?”
他盯着王公公,满脸不可置信。
王公公轻轻一笑,声音不高不低:
“病是真染了,不过不是瘟症,只是症状酷似罢了。”
“天牢也确实蹲过。”
“蹲完,自然又出来了。”
“张太医医术通神,却不知老奴年轻时,也曾跟御药房的老前辈学过几手配药的本事。”
“若没这点压箱底的功夫,哪能在陛下身边伺候三十载?”
“所以嘛……”
“想瞒过张太医,对老奴来说,并不算难。”
朱楧冷笑出声:
“好啊,你们联手设局,就为钓我这条鱼?”
“手笔够大——拿整座金陵的安危当饵,连徐家那封家书,怕也是假的吧?”
他目光如刀,直刺老朱:
“老爷子,您就这么盼着我死?”
老朱闻言,沉默片刻,一言未发。
王公公刚要开口,老朱却厉声截断:
“王安,闭嘴!朕的事,轮得到你替朕张嘴?”
王公公立刻垂首噤声。
老朱这才抬眼,冷冷扫向朱楧:
“随你怎么想。如今你人在这儿,咱就告诉你一句实在话——
你老子,永远是你老子!”
“你再能耐,在咱手里,也翻不出浪花来!”
朱楧反倒笑了,笑声清亮:
“落您手里?老爷子,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点?”
“先不说您留不留得住我,就算真扣下我,又能怎样?”
“杀了我?”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说实话,我要真没了,大明,就得跟着一块儿塌。”
老朱鼻腔里哼出一声:
“吓唬谁呢?咱是被吓大的?”
朱楧懒懒一哂:
“不信?两年前,七百万大军围困大同府,您还记得吧?”
“两年过去,大华岂会原地踏步?”
“我若有闪失,千万雄兵即刻南下,铁蹄所至,寸草不生。”
“您倒是说说——金陵这城墙,扛得住几轮炮火?”
王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千……千万?”
朱楧眸光锐利:
“七百万都能拉出来,再多三百万,很稀奇?”
王公公哑然失语。
老朱却盯着朱楧,冷声道:
“抓了你,大华群龙无首,纵有千万兵,谁肯为你拼命?”
朱楧轻笑摇头:
“那您大可试试——我人头落地那日,大华会不会乱。”
老朱冷笑:
“咱何必杀你?你只要在咱手上,大华就是块面团,咱想揉圆搓扁,由不得它自己说话。”
朱楧忽然朗声大笑,笑得毫无顾忌:
“老爷子,您真觉得,我会乖乖束手就擒?”
“人多势众?呵,胜负未分之前,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老朱听罢,竟也咧嘴一笑:
“都这时候了,你还以为,你能走出这扇门?”
话音未落,满殿铁甲侍卫齐刷刷抬起手中长管——
火铳森然,枪口如林,齐刷刷锁死朱楧一行人。
朱楧扫了一眼四周,那些侍卫手中的火铳枪口齐刷刷指着自己,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反倒往前踱了一步,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老爷子,要不咱赌一把?看看你这寝殿里的人,真敢不敢扣下扳机。”
老朱听了,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咱还真琢磨不透,你这底气是从哪儿借来的。不过——就算他们动不了你,徐家那姑娘呢?”
“这次来,不就是把她一道带上的?”
“人啊,怕是早回徐家了。”
朱楧面色骤然一凛,目光如刀钉在老朱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真要用她来压我?”
“老爷子,你这是铁了心,要撕开这张脸皮了。”
话音未落,他眉宇间已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老朱望着他这副模样,忽而摇头轻叹,一声“唉”里裹着三分失望、七分疲惫:
“你这不孝子,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
“都撤了。”
刹那间,甲叶铿锵,铁甲卫士如潮水般退尽。
大殿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微微摇曳。
老朱起身,缓步踱到案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朱楧一时怔住。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下一秒竟风平浪静——这陡转的节奏,让他脑子有点跟不上。
老朱见他犹疑不动,嗤笑一声:
“怎么?怂了?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和咱当面掰扯清楚?”
朱楧冷笑回敬:
“老爷子,少拿这话激我。”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在老朱对面一屁股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说吧,你想聊什么?”
老朱静静凝着他,嗓音低缓:
“聊你。”
“聊我?”
朱楧眉峰一挑,满眼错愕。
他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老人了。
上回见面,还是两年前的大同府。
那时他亲率七百万雄兵压境,逼得老朱在盟约上咬牙落印。
老朱当时气得摔了茶盏,胡子直抖,若非天下大势已倾,怕是当场就要提刀拼个你死我活。
可如今再瞧——两年未见,老朱竟能心平气和地邀他落座、叙话,谈的还是他自己。
这还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朱吗?
此刻的老朱,眉目沉静,不见戾气,不露锋芒,更无半分怒意,倒像个寻常巷口晒太阳的糟老头子。可朱楧却莫名觉得,他肩头沉,眼底倦,连呼吸都比从前慢了半拍。
更让朱楧意外的是,这回老朱竟肯耐下性子,一字一句,问的全是他的事。
朱楧盯着老朱,声音沉了几分:
“聊我?我有什么好聊的?”
老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聊你凭什么横空出世,聊你凭什么短短几年,就裂土称尊。”
“你的人从哪儿来?你的兵从哪儿练?你帐下那些谋臣悍将,又是谁给你牵的线?”
“还有——那几千万百姓,你究竟是何时搭上的手?”
“这些,你难道不该给咱一个明白话?”
朱楧朗声一笑:
“明白话?老爷子,我凭啥要跟你交这个底?又凭啥非得向你交代?”
“你是大明天子,我是大华皇帝。大家旗鼓相当,我何必向你低头?”
老朱眉头一拧,目光如铁:
“咱是你爹,你是咱儿子。你登基称帝,改得了名号,改不了血脉。”
“儿子跟老子掏心窝子,天经地义!”
口气硬得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