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册里清清楚楚记着它们的爪痕。
最早一笔,刻在商朝殷墟的龟甲上——那些灼烧裂纹间的卜辞,至今还透着惊惶:“贞:今秋有疫?”“王疾,其祟在疠?”
分明已是把瘟病当作了活生生的对手。
春秋时,《周礼·天官》写道:“疾医掌养万民之疾,四时皆有疠疾。”
《吕氏春秋》也点明:“季春行夏令,则多疾疫。”
可见那时的人,早已摸清了瘟病随节气翻脸的脾性。
再往后看,《黄帝内经·素问》里的《刺法论》《本能病》两篇,字字句句都在拆解瘟邪的来路与去向——华夏医家对疫病的思索,远比世人想象得更早、更沉、更准。
从先秦到两汉,从三国到魏晋,隋唐宋元,一路走到今日的大明,几乎每朝每代的史书里,都夹着几页染着墨渍的疫情实录。
论起对瘟疫的体察之深、应对之稳、手段之全,华夏真要比欧洲早跑了几条街。
正因如此,一套套硬招早就磨出了锋刃:
严封病户、焚埋尸骸、清沟浚渠、禁绝污秽。
战国时的秦国,已设“疬迁所”——专收染疫者,堪称全球首座传染病隔离院。
官府不但没撒手不管,反而派太医定期巡诊、送药发粥。
到了宋代,朝廷一闻疫信,立刻调遣太医局与翰林医官星夜赴险,药费全由国库垫付,分文不取。
焚埋尸首防蔓延?这法子,先秦已有。
管住垃圾、扫净街巷?商朝律令就立下了铁规——《韩非子》载:“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
乱扔灰烬,剁手!这不是狠,是拿命换干净。
两千多年,从青铜铭文到朱砂诏书,华夏防疫的筋骨早已长成。
所以每逢太平年景,哪怕瘟火乍起,也顶多燎焦一隅,绝难窜成燎原之势。
但若真撞上连御医都束手的绝症,朝廷也有最后一刀——冷、快、绝。
皇帝一声令下,将整片疫区封死,只许进、不许出;任其自生自灭。
等最后一点喘息断了,差役才持火入内:挖深坑、焚尸骨、填焦土;再把病家衣被、器皿、门窗尽数烧尽,不留一丝活气。
这般手段,百年难见一回。非到山河动摇、社稷将倾,谁敢动它?
说到底,一句话归总:
大明治疫,早已炉火纯青。
只要不在兵荒马乱的烂摊子里,再凶的瘟病,也掀不起跨州越府的浪。
那问题来了——金陵刚爆疫,千里之外的边镇,怎么也跟着炸开了锅?
朱楧盯着地图,指尖慢慢发凉。
若说这是天意,他宁可相信老天爷昨夜喝醉了酒。
这分明是有人拿瘟疫当刀,在他眼皮底下划了一道血口子。
“有人往我刀尖上抹毒?”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刮过青砖。
转身即唤近卫:
“查!给我顺藤摸瓜,揪出边镇这场瘟的根子!”
“我要知道,第一例病人是谁,从哪来,碰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身旁一名黑甲护卫抱拳垂首,声如寒铁:
“遵命,陛下!”
……
就在朱楧勒紧边镇防线、下令追查源头之时,
远在大明腹地的金陵城,已然失守。
瘟势如沸水破釜,汹涌而出,且来得又急又毒。
太医院全员扑进去,仍像往决口里撒沙——徒劳。
主事的张仲景根本脱不开身。
皇帝高烧不退、神志昏沉,全靠他一剂一剂稳着命脉。
他连宫门都迈不出半步,更别说带人巡街问诊。
而城中染病者,一天多过一天。
连宫墙之内,也飘起了药味混着腐气的腥风。
头两天,百姓还能强按捺住。
毕竟满街都是京军铁甲,坊门紧闭,巷口设卡,哪家有人咳喘发热,门口便钉上一块白木牌,上书“疫户”二字,旁人绕行十里。
第三日,开始死人。
不是零星几个,是一茬接一茬——当天暴毙数十具。
消息被死死捂住,只有几个亲信将领听见了哭声。
第四日,尸体堆满了义仓后院,报上来的一百三十多具,还是压着数报的。
第五日,抬尸的板车排到了城门口,六百七十余具,尸首叠着尸首,连棺材都来不及备齐。
每天从街巷深处拖出的一具具尸体,让金陵城里的百姓心惊肉跳到了极点。
他们虽被锁在屋内不得外出,却仍能真切嗅到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听见隔壁骤然炸开的哭声、看见巡逻兵丁抬着担架匆匆掠过墙头——
警示木牌越钉越多,像一道道无声的丧符;
邻居家深夜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长街上,一车接一车的尸身被麻布裹紧,颠簸着驶向城外火场。
哪一样不是在狠狠抽打百姓早已绷紧的神经?
第六天清晨,死亡人数破千。
人心,也终于断了弦。
有人确诊染病,认定自己活不过今夜,竟抄起菜刀砸开药铺抢药;
有人揣着干粮卷着铺盖,趁夜翻墙凿洞,只求逃出这座活坟;
骚乱,就这样从暗处浮上了街面。
而此刻坐镇皇宫的朱棣,额角青筋直跳,已近强弩之末。
东宫大殿里,他来回踱步,靴底碾得金砖咯吱作响,不时朝殿门方向猛抬头,仿佛下一秒就有救命的消息撞进来。
姚广孝静立一旁,合十垂目,低声诵经,佛珠在指间缓缓滑动。
这时,朱高炽喘着粗气挤进殿门,圆滚滚的身子几乎卡在门槛上。
“父皇,顶不住了!已有染疫的百姓持棍冲撞京军营门!”
“再拖下去,怕是要酿成大祸!”
朱棣霍然转身,双眼赤红,眼白爬满血丝——这些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听罢,他嗓音陡然压低,寒如铁刃:
“冲撞京军?朕早有令——胆敢搅乱秩序者,格杀勿论!”
朱高炽苦笑摇头:
“人是杀了,可染病发狂的百姓,反倒越来越多。”
“如今巡城的京军连靠近都不敢,只敢远远搭弓射箭,中箭倒地后立刻用长钩拖走,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可根子不除,杀再多也没用啊!疯病是病,绝望更是病。”
“城里已有不少百姓挖地道、藏柴车,偷偷往城外溜。”
“人心一散,这金陵城,就真成了一盘死棋。”
朱棣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带着血腥气:
“怕什么?实在压不住——全关起来,一个不留!先稳住京城,其余的,等太平了再说!”
朱高炽脊背一凉,浑身发僵。
全杀?
眼下登记在册的确诊与疑似者,就近万人!
其中还有七八位三品以上的朝臣,更有几位国公府上的家眷……
若真挥刀屠尽,怕是连紫宸殿的梁柱都要晃三晃!
稍有不慎,太子之位怕是比纸糊的还脆!
一旁的姚广孝缓缓开口,声如古钟:
“阿弥陀佛……殿下,苍生有灵,杀戮易启,难收啊。”
朱棣冷笑瞥去:
“老和尚,你念经容易,朕执掌江山难。不壮士断腕,等整座大明都烂透了,你再念经,可还来得及?”
“朕今日不管对错,只要金陵不崩!刀山火海,朕都趟!”
姚广孝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话音未落,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撞碎寂静——
朱高煦一头闯进来,发冠歪斜,手里高举一封火漆密报:
“父皇!边关八百里加急!晋王飞骑告急——大同、宣府一线,疫病已烧进军营!”
朱棣一把夺过急报,展开只扫两行,脸色便沉如墨砚。
边关也塌了?
金陵尚在泥潭挣扎,北境又陷烈火,这哪是雪上加霜,分明是火上浇油!
更棘手的是——如今太医院里,连煎药的学徒都被抽去守城门,哪还有半个御医能派?
他盯着密报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军中染病者逾三千,隔离营连夜扩建,仍挡不住咳嗽声此起彼伏……
晋王的笔迹力透纸背,字字带血:“若无良医驰援,恐边军不战自溃!”
朱棣颓然将急报拍在案上,转向朱高炽:
“城里,还能抽得出几个御医?”
朱高炽一怔,下意识摇头:
“抽?现在连外省请来的坐堂大夫都排着队进太医院学防疫章程……”
朱棣目光一转,落在朱高煦脸上:
“你去回信给你三叔——就说,父皇自身难保,让他自寻良方。”
朱高煦挠挠后脑勺,点头应下:
“也只能这么说了。”
朱棣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重又锐利如刀,盯住朱高炽:
“刚才的话,你听真了——即刻执行!所有确诊、疑似者,一律押送西市空仓集中看管!”
“拒捕者,斩!”
“私逃者,斩!”
“聚众哄闹、煽动生事者,斩!”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朱高炽躬身抱拳,声音发涩:
“儿臣……领命。”
朱棣瞪眼道:
“知道了还不快去!”
“是!儿臣这就去!”
朱高炽刚转身奔出殿门,袍角还掀在半空。
朱棣正欲动身进宫探望父皇病情,靴子刚抬到门槛上——
忽见一名宫女跌跌撞撞闯进来,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太子妃……太子妃她……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