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老十三这等功勋,就算立他为太子,谁敢多嘴一句?”
“本王第一个举双手赞成!总比那个只会念经读书、两耳不闻烽火事的朱允炆强上百倍!”
冯胜闻言,嘴角微扬,盯着朱棡道:
“看来,王爷对陛下立太孙这事,心里挺不是滋味啊。”
朱棡冷哼一声,不接这话,只道:
“不是滋味?我这个做儿子的,哪敢有意见。罢了,不提也罢。我现在就去修书给各路藩王,老十三的事拖不得,真打起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转身便朝书房走去。
冯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
很显然,朱棡对陛下立储之事,是敢怒不敢言。
没过多久,十几封密信自晋王府飞出,如箭般射向天下各处。
燕王府内。
朱棣捏着那封刚到手的信笺,整个人怔在原地。
“草原的新主……是老十三?”
“你再说一遍?”
他双眼圆睁,逐字逐句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直到最后一个字入眼,脑中轰然炸开。
“还真是老十三!!!”
一旁的姚广孝见他神色剧变,不由挑眉:
“王爷,出了什么事?晋王这封信,写了什么?”
朱棣木然地把信递过去,声音都有点发虚:
“你自己看。”
姚广孝接过信,细细读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可还记得上次咱们讨伐初始城时,贫僧说过的那句话?”
朱棣猛然回神,目光一凝:
“你是说……当初你看到的龙气,主人就是肃王?”
姚广孝微微颔首:
“不错。看来,贫僧当年那一眼,半分不差。”
朱棣眉头紧锁:
“可那时,肃王明明还在京城。”
姚广孝轻笑:
“在不在京城,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初始城与肃王之间早有天命牵连,龙气显化,自然落在那里。”
朱棣摇头叹道: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晋王来信,要我写信劝老十三回归大明。老和尚,你觉得……这事,咱干不干?”
姚广孝眼皮一掀,淡淡道:
“不必。”
朱棣一愣:
“为何不必?老十三若肯回来,对大明、对我老朱家,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姚广孝却语气笃定:
“因为他,根本不会回来。”
朱棣皱眉:
“何出此言?”
姚广孝一笑反问:
“王爷,若您是肃王,您会怎么选?”
“回到大明能做什么?就算陛下恢复你的爵位,重新纳入宗室谱牒,又能如何?”
“继续当个闲散藩王,老死封地?”
“还是……想当太子?”
他顿了顿,冷笑出声:
“这两条路,一条走不通,一条他压根就不想走。”
“若他甘心做个无声无息的藩王,当初何必远走草原,另起炉灶?”
“至于太子之位?呵,单看这封堂而皇之送进皇宫的国书,就知道——他根本没把这个位置放在眼里。”
“这不是上奏,是下战书。这是在打陛下的脸面!”
“所以,王爷这封劝归信,写了也是石沉大海,毫无意义。”
朱棣听完,豁然开朗。
片刻后,低声问:
“那……不写?”
姚广孝双眸骤亮,语带锋芒:
“写,但不劝归——要写,就写一封结盟的信。”
“如今肃王执掌整个草原,自立为王,王爷就没点别的念头?”
朱棣一怔,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老和尚,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姚广孝低笑一声,声音如刃:
“王爷,陛下年过古稀,还能撑几年?”
“可他偏偏,把江山托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孙。”
“这位太孙,贫僧确实见过。面相上,虽有帝王之格,却无帝王之命。”
“更关键的是——此人骨子里薄情寡义,心性凉薄。”
“倘若他将来登基,王爷恐怕顷刻间便大祸临头。”
“所以,贫僧劝王爷,早作筹谋,未雨绸缪。”
“若您能与肃王修好,互通声息……其中利处,就如咱们北平如今遍地种的土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真能养人的东西。”
朱棣眸光一震,瞳孔骤缩,随即猛地盯住姚广孝,沉声质问:
“老和尚,你这是在撺掇我造反?”
姚广孝轻摇其首,语气淡然却不容忽视:
“非是让王爷举旗,而是请王爷备旗。风雨未至,帐幕先立。”
朱棣沉默不语,但眼底翻涌的暗潮,已如惊雷滚动。
而此时,远在草原的朱楧——竟已成了那片苍茫大地的新主!
消息传回大明,宛如一道惊雷劈开长空,朝野震动,民间哗然!
那个被皇帝亲口定为“叛国投敌”的肃王!
那个被削去王爵、逐出宗庙、名字从族谱抹去的罪人!
竟然……成了草原霸主?!
荒谬!讽刺!令人窒息!
皇宫,东宫深处。
朱允炆静坐案前,手中捏着一份边关急报,指节发白,眸中寒光似刀。
“他……竟成了草原之主?”
对朱楧,朱允炆恨意深入骨髓。
女人被夺,母妃惨死——那一夜的血与火,至今仍在他梦中燃烧。
尤其是母妃吕氏之死,他始终认定,幕后黑手正是朱楧!
这一年,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冲动的少年。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布局,学会了在微笑下藏刀。
自一年前起,他便暗中培植势力,悄然织网。
如今,黄子澄、齐泰、方孝孺、李景隆皆聚于他麾下,羽翼渐丰。
朝堂之上,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太孙之位,已然稳如磐石。
可在他心底,始终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那人,就是朱楧。
因为朱楧,他失去了此生最珍视的两个人。
一年前,朱楧“叛逃”,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朱允炆从未放弃追查,暗探遍布南北,却始终一无所获。
谁曾想,再闻其名,对方竟已君临草原,执掌铁骑百万!
朱允炆心中怒焰滔天,几乎要将胸膛焚穿。
但他没有动。
吕氏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忍字头上一把刀,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报仇。”
所以他忍住了。
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当即密召心腹入宫。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李景隆,一一踏入东宫密室。
李景隆原奉旨督建肃王府于甘州。
可随着朱楧被定罪,王府工程戛然而止。
他顺势抽身南归,转投朱允炆门下,如今已是核心幕僚之一。
四人齐聚,气氛凝重如铅。
朱允炆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如铁:
“关于朱楧……你们怎么看?”
黄子澄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殿下是忧心储位动摇?”
朱允炆缓缓点头,眼中冷光流转:
“以朱楧今日之势,若率众‘归顺’,恳请皇爷爷重审旧案,甚至……改立储君。你们说,此事,成否?”
黄子澄躬身答道:
“极有可能。陛下性烈,或不愿低头,甚至可能倾全国之力征讨草原。”
“若战事顺利,殿下之位自然无忧。可一旦战局胶着,损耗国力,动摇根基……陛下为江山计,未必不会考虑易储。”
“毕竟,两强相争,必致元气大伤,于大明不利。”
“而若陛下点头和解,换得边境安宁、百姓休养——于社稷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朱允炆沉默。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许久,他抬眼,盯着黄子澄,声音沙哑:
“此事……还有转圜余地吗?”
方孝孺轻轻一叹:
“谈何容易?我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陛下出兵草原——而且必须击败十三皇子。否则,我们连半分机会都没有。”
齐泰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不错。但据臣所知,如今十三皇子不仅占据草原,麾下更是集结了两百余万大军。”
“这般势力,纵使陛下倾大明之力北垡,胜负也最多五五之分。”
黄子澄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失锋锐:
“虽难,却并非无解。”
“关键,仍在陛下。”
“易储与否,终究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他既然曾对殿下寄予厚望,又岂会因一个叛王坐大,便轻易动摇?”
朱允炆目光一凝,看向黄子澄,低声问:
“所以……我的命运,终究还得由皇爷爷来定?”
黄子澄沉默。
方孝孺、齐泰亦低头不语。
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易储之权,只在帝王一人之手。
朱允炆眼中浮起一抹黯然,挥了挥手:
“罢了,你们退下吧。”
“是!”
黄子澄三人躬身退出东宫。
殿内只剩李景隆与朱允炆二人。
朱允炆抬眼,眉心紧锁:
“你还有话?”
李景隆环顾四周,迟疑片刻,终是压低声音:
“殿下,真的甘心把命运交给别人裁决吗?”
朱允炆眸光一冷:
“你什么意思?”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其实……殿下完全可以,自己握住命运。”
朱允炆瞳孔微缩,声音骤紧:
“说下去。”
李景隆缓缓道:
“这一年,殿下已逐步参政,陛下有意历练您,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您经手。如今您头上,唯余一人——陛下。”
“可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欠安,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