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想这一拜,是对着母亲郜氏。
可她身份卑微,注定无法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红绸轻扬,躬身相拜。
这一拜,礼成。
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夫妻。
整个过程,朱允炆站在人群之中,冷冷旁观,目光如刀,一寸寸刻进眼前的每一幕。
他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拳头紧握到颤抖。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甚至有一丝扭曲的狰狞。
他多想冲出去——抢走徐妙锦,若能动手,他恨不得一刀劈开朱楧的胸膛!
但他不能。
也不敢。
只能死死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任由心脏被剜割般剧痛。
血,仿佛一滴一滴从心口渗出。
所有情绪,最终凝成刻骨的恨意。
他恨朱楧,横刀夺爱,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女人!
他恨皇爷爷朱元璋,竟将他心尖上的人赐给别人!
甚至连徐妙锦,他也恨上了——她怎么能如此绝情,眼里根本没有他?
这一刻,朱允炆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交代。
牙关紧咬,他把所有屈辱和怨毒狠狠吞进心底。
那双眼睛,早已不单是恨,而是淬了毒的怨念。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你们……都会为今天,付出代价。”
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正中的新人牢牢吸住。
朱楧与徐妙锦,相对而立,行礼对拜。
司礼高声唱喝:
“礼成!”
从此刻起,二人结为夫妇,名分已定,再无更改。
就在此时,老朱淡淡开口:
“带走。”
话音落,几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立于朱楧身后。
朱楧神色平静,毫无挣扎,转身便走。
“慢着!”
一声清亮女声突兀响起。
徐妙锦猛然掀开盖头,快步上前,与朱楧并肩而立,直面龙座上的老朱,朗声道:
“陛下,臣妾如今已是肃王妃,与夫君同命共运,荣辱与共。恳请陛下成全,准臣妾随夫君一同入宗人府。”
全场骤静。
连老朱都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女子竟有如此胆魄。
片刻后,他嘴角微扬,难得露出一抹赞许:
“好!不愧是徐达的女儿,有你爹的骨气,也有担当。”
顿了顿,沉声道:
“咱,成全你。”
“肃王妃,一并带去宗人府。”
“是!”
这一幕,也让朱楧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父皇赐妻,他照单全收,仅此而已。
至于对徐妙锦……谈不上喜欢,也无厌恶。
毕竟,只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可今日婚礼之上,她两次挺身而出,一次嫁他于危难,一次陪他入牢笼。
尤其是现在——他背的是弑君谋逆的大罪,九死一生,连藩王身份都未必保得住。
可她明知是火坑,却还笑着跳进来。
朱楧终于正视眼前这个女子。
他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
“你……其实不必如此。我们不过才见两面,你何苦明知是死局,还要搭上自己?”
徐妙锦抬眸看他,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笑意,清澈又坚定:
“正因为我们见过两面,所以我信你。”
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撞进朱楧心口。
那种温度,他几乎忘了是什么感觉。
上一次体会到,还是母亲郜氏在世时。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这傻姑娘……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他忽然抬头,望向高座上的老朱。
一个只见过他两面、刚过门的女子,都愿意信他。
而你呢?亲爹。
你可曾有过哪怕一瞬间,真心相信过自己的儿子?
老朱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但他依旧面如寒铁,无悲无喜,深如古井,冷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之后的事,干脆利落。
朱楧与徐妙锦被押往宗人府。
他府中上下所有人,尽数下狱。
就连那个替身管家,也没能逃过,一并被带走。
这件事,短短半日,便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京城。
满城哗然,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议论不休。
肃王大婚当日,天子竟遭刺杀——而幕后主使,竟是新郎本人?
更炸裂的是,肃王府内竟搜出私藏兵器,铁证如山,直指其欲借大婚之机,行弑君篡位之举!
消息传开,不过几个时辰,京城已沸反盈天。
流言四起,版本迭出,越传越邪乎。
最离谱的一条是:徐家三小姐徐妙锦,明知肃王谋逆败露,仍执意披嫁衣、坐花轿,头也不回地嫁入王府。
这一把烈火烹油的痴情戏码,直接点燃了整个金陵城!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陛下竟准了这场婚!
龙心未怒,反赐婚成礼?
百姓们顿时脑洞大开,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爱情?竟能撼动天颜?
徐三小姐与肃王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荡气回肠的前缘?
坊间故事越编越玄,有说自幼定情,有说暗通款曲,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称二人曾月下盟誓、刀尖逃命……
徐府·正厅。
徐辉祖呆坐主位,脸色灰白,眼神失焦。
左右两侧,徐膺绪与徐增寿分坐两旁,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哥!你看看你把三妹惯成什么样了!”
徐增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发颤,“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偏要往火坑里跳!这下好了,整个徐家都要被她拖进泥潭!”
“闭嘴!”徐膺绪冷眼扫去,眉头紧锁,“这时候你不该帮着想办法,反倒在这儿责怪大哥?添什么乱!”
他语气沉沉,目光落在沉默的大哥身上,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可越是危局,越要稳住阵脚。
此刻,家中唯有徐辉祖能扛旗。
良久,徐辉祖缓缓抬眼,像是从深渊中爬了回来。
他看向两个弟弟,神情骤然一凛:
“急?有什么好急的?事已至此,慌没用,吵更没用!”
“小妹选择嫁过去,必有她的考量。我们身为兄长,第一件事不是质疑她,而是信她。”
“我信她不会将徐家推入绝境。”
“再者,此事尚在三法司彻查之中,真相未明,谁又能断言肃王有罪?”
“若最终查明,肃王清白无辜——今日我们若弃之如履,明日又如何面对陛下?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
“陛下赐婚时,我们叩首谢恩;出了事就立刻撇清?那徐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说,小妹这一步,走得对!”
“至少,无论陛下还是满城百姓,都会看清一点——我徐家,不趋炎附势,也不落井下石!”
“这份骨气,比什么都重要。”
“够了,这事不必再议。眼下唯一要紧的,是等三司会审的结果。”
“一切,等证据说话。”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锤,砸得徐增寿哑口无言。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争。
可心头疑云仍未散去,低声道:“可……万一肃王真造反呢?我们怎么办?”
徐辉祖冷冷瞥他一眼,问:“你和肃王很熟?”
徐增寿一愣:“怎么可能!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呢?”徐辉祖转头看向徐膺绪。
“不认识。”徐膺绪摇头如拨浪鼓。
徐辉祖双手一摊,冷笑出声:“那不就结了?我们徐家人哪个跟肃王有过往来?哪句话、哪顿饭、哪笔账能扯上关系?”
“婚是陛下赐的,人是圣旨点的,我们不过奉命行事罢了——陛下凭什么怪罪我们?”
“你们现在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倒像是我们真参与了谋逆似的!”
兄弟二人一怔,面面相觑。
细细一想——
好像……真是自己吓自己了?
一时沉默,冷汗悄然爬上脊背。
傍晚,宫禁深处。
老朱斜倚龙椅,双目微阖,似睡非睡,实则心潮暗涌。
王公公垂手立于阶下,屏息凝神,如影随形。
忽而,一道低沉嗓音划破寂静:
“王安,你说——今日这出戏,和肃王有没有关系?”
王公公肩头微动,躬身低眉:“老奴不敢妄断。但依奴才看,肃王……不至于如此不智。”
老朱缓缓睁眼,眸光一闪:“不错,蠢得离谱。凭老十三那点手段,岂会留下这般破绽?”
他指尖轻叩扶手,语气渐冷:“朕这么多儿子,表面看他最老实,可真要耍起心机来,满朝藩王,能入他眼的没几个。”
“当年收拾几个弟弟的狠辣,西北镇压流民时的雷霆手腕,既收军心,又笼络宋晟一干边将,滴水不漏。”
“回京之后更是隐忍如蛇,今日面对刺杀,不惊不怒,反倒稳坐钓鱼台——这份城府,太深了。”
顿了顿,他低声一叹:“聪明过头了,聪明到让朕……不安。”
“若非庶出,这皇位交给他,未必不是江山之福。”
王公公低头不语。
这种话,唯有帝王敢说,他连听都得闭气。
老朱忽然睁开眼,声音清淡却意味深长:
“三日后,若三司仍查无结果,便放肃王归藩。”
王公公心头一震。
这话不对劲。
三司会审,六扇门与锦衣卫联手,京城何案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