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炷香后,轰鸣终于散去,大地归于平静。
终于,有个胆大的盾兵颤抖着,在盾墙间撬开一道细缝,向外窥探。
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头皮炸裂,四肢冰凉!
五十步外,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林立般插满大地,赫然形成一条宽二十米、绵延近千米的漆黑长线!
那哪是箭?分明是用数百万支弩矢堆出的死亡界碑!
“嘶——!”
远端,蓝玉与宋晟同时倒吸一口寒气,脸色煞白。
震惊!极致的震惊!
尤其是蓝玉,方才还傲然在胸,此刻却如遭雷击,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轮齐射,虽未伤一人,却已将他的狂妄狠狠踩进泥里。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沉如铁:
“连弩阵……还是五十连发的连弩阵。宋晟,你算过没有,他们一共射了几轮?”
宋晟长吐一口气,仍有些恍惚:
“记不清了,刚才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反应过来。”
蓝玉缓缓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沉重:
“五十次。整整五十轮。”
“什么?!”宋晟猛地抬头,声音都在发抖,“五十轮?这怎么可能!”
“我看得真切。”蓝玉语气不容置疑,“一次不少——他们,真有能连射五十次的神弩。”
“而且,无论是射程还是穿透力,都恐怖得离谱!”
“刚才我们的前锋部队,绝对已经进入他们的打击范围了。”
“那波攻击根本不是杀伤,而是警告——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如果我们继续推进,下一波箭雨,就不是落在脚前,而是直接贯穿胸膛了。”
宋晟凝视着远处的初始城,沉声道:
“大将军,我们确实低估他们了。不过……他们应该还不想跟大明彻底撕破脸。”
“否则,就凭那一轮齐射,足以让我们数万前军全军覆没。”
“既然只震慑、未伤人,说明留有余地。大将军,不如我们也顺势收兵。”
“看这架势,朝廷派使者去谈,未必不能说服他们归附。”
蓝玉没有反驳,缓缓点头。
“没错,咱们的盾阵,在那种弩阵面前,形同虚设。”
“但宋晟,就算他们现在不想动手,你也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实力了。”
“若他们愿入大明,自然是天赐强援。”
“可要是不愿呢?谈崩了呢?”
“他们的条件你也清楚——你觉得,陛下能答应吗?”
“若陛下不允……”
“这群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比起蒙古铁骑,他们更危险百倍!”
宋晟眼神一沉,深以为然。
“是啊,身边藏着这样一尊煞神,我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蓝玉目光如刀,继续道:
“所以,宋晟,从今往后,初始城就是你们西北边军的头号盯防目标。”
“我会将今日所见如实上奏陛下。”
“他们若肯归顺,皆大欢喜;若不肯……”
“我必请旨,不惜一切代价,将此地连根拔起!”
“否则等他们羽翼丰满,便是我大明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
宋晟低声道:
“末将明白,定遵大将军之命。”
蓝玉这才微微颔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矗立的城池,冷声下令:
“撤军。”
“这一趟,算是栽到家了。”
“是!”
……
“王爷,他们退了!”
城楼上,戚继光望着山下井然有序后撤的明军,转身恭敬禀报。
朱楧站在城垛边,目光平静,却无半分喜色,反而轻叹一声:
“麻烦来了。这一仗打完,老朱肯定要把眼睛盯死在这儿。”
“唉,蓝玉也是脑子进水,打赢了不会乖乖回去领功,非得往我这儿撞墙。”
“非要逼我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一顿才痛快。”
“这下好了,想低调都不行,初始城不出名都难。”
他语气无奈,心里却门儿清。
蓝玉回去后,必定原原本本上报。
以老朱那多疑又霸道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能正面硬刚朝廷大军、还毫发无损的地方势力存在?
肯定要设法削你、压你、甚至灭你。
眼下朱楧手握近百万子民,二十万精锐,实力不容小觑。
可真要现在就掀桌子反了老朱?
那是自找死路。
不是他怕。
而是没必要。
真翻脸,他不怕。他麾下将士百姓,个个誓死效忠。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退半步。
给他时间,耗都能耗垮老朱。
但他反什么?
为了当皇帝?为了坐那张龙椅?
拜托——再给三年,他治下的百姓数量就能碾压整个大明!
而且人人唯他马首是瞻。
那时他比皇帝还像皇帝,却没皇帝那么多破事。
不用猜忌谁功高震主,
不用防备谁暗中煽动民心造反,
更不用提防谁表面恭敬、背后捅刀。
他唯一的烦恼,就是怎么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有奔头。
可光这一条,就够他头疼的了。
虽然眼下初始城的粮草储备暂时稳住了局面,朱楧算是勉强挺过了最要命的饥荒关头。
但这份安稳,说白了只是缓兵之计。
他手底下的人口每天都在暴涨,像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人越多,吃饭的嘴就越多,压力自然水涨船高。
现在朱楧光是琢磨怎么让这群忠心耿耿的臣民吃饱穿暖,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还去造老朱的反?跟那位杀神抢地盘、抢百姓?
除非他脑子进水了才会干这种蠢事。
抢来了又能怎样?替老朱扛担子,给自己堆麻烦?
不仅要操心自家臣民的温饱,还得顺手养活大明那几千万张嘴?
别搞错了——老百姓可不比臣民。
臣民听令如山,指东不往西;老百姓呢?风吹两边倒,稍有不满就能揭竿而起。
你得哄着他们,稳住民心,还得贴钱贴粮。
今天旱灾刚冒头,明天洪水冲了田,后天蝗虫铺天盖地飞过来——件件都得管,样样都要钱。
处理不好,民怨沸腾,反的是你;
处理好了,还得开仓放粮,赈济四方,烧的是自己的家底。
这还只是天灾这一环。
朝政那一摊子更让人头疼:地方奏报雪花般飞来,鸡毛蒜皮的事都得你拍板;朝廷里更是群狼环伺,文官勾心斗角,武将各怀鬼胎。
就算朱楧真有通天本事,把这一切全摆平了——
从根子上讲,造反这事,纯属出力不讨好。
好处没捞着,一身骚先惹上了。
简直蠢到家了。
所以与其去碰老朱这块硬骨头,不如踏踏实实带着自己人,在初始城打出一片新天地。
可偏偏,蓝玉出了这档子破事。
朱楧原本想低调发育、闷声发财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以老朱那不容挑衅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初始城这样一个随时能威胁大明根基的存在坐大?
从今往后,初始城怕是难得一日安宁。
“真是麻烦透顶啊……”
朱楧轻笑一声,嘴角却满是苦涩。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得安生。
要想彻底化解来自老朱的威胁,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
加速发展领地,疯狂扩军备战。
用绝对的实力震慑对方,逼得老朱不敢轻举妄动。
而要做到这一切,最关键的不是资源,也不是人才。
是时间。
足够长的时间!
念头落下,一个计划已在心底悄然成型。
七日后。
蓝玉与宋晟终于回到西北。
十万大军安置妥当,宋晟留守边疆,镇守一方。
蓝玉则未作停留,火速启程,直奔金陵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距离初始城不足二十里的官道上——
一支百人仪仗缓缓前行。
队伍前方,两名中年男子并肩而行,气度儒雅,衣着规整,皆身穿大明官服。
身后百余甲士列队齐整,龙旗猎猎,铠甲森然。
一眼便知,这是大明派出的使节团。
目标明确:初始城。
“子澄兄,你看,前面应该就是初始城了。”
其中一人抬手指向远处巍峨耸立的城池。
被唤作子澄兄的那位顺着望去,目光一震,语气难掩惊叹:
“那就是初始城?果然气势非凡。”
稍顿,他又低声问道:“尚礼兄,此番出使,你觉得……还有可能说服初始城归附我大明吗?”
被称为尚礼兄的男子轻轻一叹,摇头道:
“难,难,难啊。若非七日前蓝玉大将军那一番举动,我本有七分把握。可如今——他那一闹,已让初始城对我大明心生芥蒂。”
“敌意未消,谈何归顺?怕是悬了。”
这二人,正是此次奉旨出使初始城的正副使节。
那位“子澄兄”,正是日后名动天下的建文三杰之一——黄子澄。
而“尚礼兄”,则是与他齐名的齐泰。
此时齐泰任礼部主事,深受老朱器重,已有意调他入兵部历练。
此次出使,既是任务,也是考验。
若能顺利说服初始城归顺,齐泰入城便如探囊取物,稳操胜券。
正因如此,他对此行极为重视,还特意举荐了挚友黄子澄同行。
黄子澄出身翰林,历任编修、修撰,官至太常寺卿,博古通今,口才出众。
更关键的是,他曾是太孙朱允炆的伴读,深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