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神色淡然,只轻声道:
“漠北就容不下汉人了?当年蒙古铁蹄踏破南宋,掳了多少百姓北迁,咱们祖上就是那时候被裹挟过去的。”
“后来我们挣脱了控制,自立族群,在漠北以北的荒原上扎下根来。那地方天高地远,人迹罕至,蒙古人也懒得管,我们便默默繁衍生息,传了十几代。”
“直到一年前,听闻北元崩塌,天下大乱,我们才举族南迁,一路跋涉至此,建起这座属于自己的城——初始城。”
这番说辞,是朱楧一手教给秦良玉的。
他早料到,大明的势力,还远未染指这片极北之地。
蓝玉听得眉头紧锁,像是听了一段离奇传说,荒诞得让人怀疑,却又挑不出半点破绽。
他沉吟片刻,开口质问:“既然你们知道北元覆灭,又大规模南下,怎会不知我大明已立?”
“既为汉裔,为何不归朝廷,反而在此自立城池?大明乃汉人江山,才是你们真正的归宿!”
秦良玉神色淡然,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当然知晓大明存在,也曾动过归附之念。可我族离中原百余年,早已习惯自治自守的生活。”
“一旦归附,便是任人调度,赋税、征役、官吏掣肘,族人未必能忍。所以我们决定——不靠不依,自建领地,重立根基。”
她抬眸,直视蓝玉:“此地尚未纳入大明版图,我们建城于此,未曾扰民,也未犯境,何来冒犯朝廷之说?”
蓝玉双眼微眯,冷声道:“谁说此地不属于大明?你可听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尽归我大明所有!未经许可,岂容尔等擅自筑城?”
秦良玉嗤笑一声,声音如刀:“‘王土’?那你问问脚下的土地,它认不认你这个主?”
“你再去问问那些残存的蒙古部族,他们答不答应?”
“还有西域诸国、草原各部,四海之内,谁真的服你大明号令?”
蓝玉傲然挺身,声震长空:“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为止!”
“如今北元余孽如丧家之犬,西域诸汗在我大明铁骑面前战战兢兢,边陲诸国,哪个敢违抗圣旨?”
“天下不服者,我蓝玉率军踏平便是!”
秦良玉冷笑更甚:“照你这么说,今日带兵而来,是冲着我们开战来的?那便放马过来,看看是你铁甲硬,还是我城墙坚!”
蓝玉目光一寒:“你们既为汉人,本将也不愿痛下杀手。只需低头臣服,接受朝廷管辖,我可奏请陛下,准你们世代居于此地。”
秦良玉面无波澜,只冷冷吐出三字:“凭什么?”
蓝玉猛然抬手,指向身后十万大军,铁甲连营,旌旗蔽日。
“凭我身后十万虎狼之师!凭我乃大明大将军蓝玉之名!”
“若敢不从,一朝发兵,踏平此城,鸡犬不留!”
“你这是在威胁!”秦良玉怒意翻涌,眼中寒光乍现。
蓝玉嘴角扬起一抹讥笑,手臂一挥。
战鼓骤起,令旗翻飞!
十万大军齐步向前,踏地如雷!
“杀!杀!杀!”
三声怒吼,震彻云霄,大地都在颤抖。
秦良玉脸色微变,却很快敛去情绪,冷冷盯着蓝玉:“此事非我一人可决,须报于城主定夺。”
蓝玉负手而立,语气轻慢:“可以,本将给你们半日时间。半个时辰内不降,休怪我军无情!”
秦良玉不再多言,猛地调转马头,一千重甲骑兵紧随其后,疾驰回城。
城门轰然关闭。
宋晟策马上前,低声劝道:“大将军,此举是否多生枝节?陛下命我们清剿北元残部,若与这些汉人纠缠,恐误大局。”
蓝玉冷笑一声,目视前方高耸城墙:“你懂什么?蒙古人早已吓破胆,不堪一击。反倒是这群‘遗民’,占地自立,若不趁势压服,日后必成心腹之患。”
“但这城里的汉人,可不一般。半年筑起如此巍峨城池,这份能耐,不容小觑。”
“若他们肯听我一言,对如今的大明而言,简直是天降机缘。”
宋晟皱眉问道:
“可若他们拒绝呢?难道我们真要强攻此城?”
蓝玉语气淡然,眼中却透着精光:
“拒绝就拒绝呗,我不过是吓唬她几句罢了。你以为我傻?这城墙高耸,守军十万,攻得下来是事实,但代价……啧,谁扛得住?”
“我只是虚晃一枪。成了,功劳归我;不成,拍拍屁股走人,让陛下自己定夺便是。”
宋晟心中微动——原来这位当朝大将军蓝玉,心思也这般玲珑剔透。
……
秦良玉一回初始城,立刻奔赴朱楧身侧。
朱楧见她归来迅速,唇角轻扬,淡淡开口:
“如何?谈妥了?”
秦良玉一笑,眸中带火:
“王爷果然神机妙算,那蓝玉,脾气硬得像铁。”
随即,她将城外对峙的每一句对白尽数复述。
朱楧低笑一声:
“脾气不硬,还能叫蓝玉?”
顿了顿,他慢悠悠道:
“你去城头传话——初始城愿向大明称臣,没问题。”
“但,不纳贡、不缴税、不受官治、不听调遣。要臣服,就得承认我们自治。朝廷若点头,万事好说;若不肯……那就刀兵相见。”
秦良玉略一迟疑,低声问:
“万一蓝玉翻脸,执意开战呢?”
朱楧神色不动,语气如风拂山岗:
“那就打。城中十万雄兵,难不成是摆设?”
秦良玉眸光一凝,轻声应下:
“明白,我这就去办。”
……
片刻后,秦良玉再度立于城楼之巅,素手一挥!
刹那间,五万甲士齐刷刷拉弓上弦,箭锋森寒,直指城下。
蓝玉仰头,眉头紧锁:
“姑娘,这是要与大明彻底撕破脸?”
秦良玉声音清冷,字字如钉:
“城主有令——臣服大明,可以。但前提是我们自治,不受官辖,不纳赋税,不听调令。”
“此为底线。若朝廷不允,那就放马过来,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低头!”
蓝玉瞳孔微缩,冷笑出声:
“自治?不纳贡、不听命?那我大明收你臣服,图个什么?面子?”
秦良玉毫不退让,目光如刃:
“那便无解了。这就是我们的条件。不同意?那就开战!”
蓝玉沉默良久,眼神渐冷,盯着她半晌,终是吐出一句:
“你们,会为今日之言,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厉声下令:
“全军转向,北进!追击蒙古残部!”
十万明军军旗翻卷,铁甲滚滚,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直至大军远去,尘烟散尽,朱楧才缓步登上城头。
秦良玉侧目望来,低声道:
“王爷,蓝玉这一走,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朱楧负手而立,笑意轻浅:
“他来不来,有何所谓?我要的,从来不是顺从,而是时间。”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别说蓝玉,就是我亲爹亲自压境,说不给脸,照样不给!他能奈我何?”
秦良玉微微颔首,心中凛然。
朱楧眺望明军离去的方向,唇角微扬:
“蓝玉奉旨剿蒙,正合我意。这一仗,少说得耗上半年。我们只管埋头发展,该扩城扩城,该练兵练兵。”
秦良玉轻声应道:
“属下明白。”
自此,初始城再度掀起建设狂潮。
随着蓝玉与宋晟挥师北上,朱楧心知肚明——短期内,蒙古人绝不敢南下犯境。
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他怎会错过?
倾尽全力,扩建城池,积蓄实力,一刻不停。
光阴如梭,转眼,已过一月。
这一个月,风云变幻,大事不断。
但跟朱楧有关的,也就三件。
第一件,蓝玉率十万大军北垡,直扑北元王庭。
消息一出,整个王庭炸了锅。从大汗孛儿只斤到牧民百姓,个个心惊胆战,慌得不行。
鬼力赤和浩海刚回王庭,还没喘口气,就先干了一架。可明军压境,刀都架脖子上了,两人也只能咬牙联手。
一合计,立刻决定——撤!往漠中跑!
鞑丹部和瓦剌部也迅速合兵,拉起一支骑兵队伍,专门骚扰蓝玉大军,拖延行军速度。
而鬼力赤和浩海,则带着大汗和精锐部众,抢先一步向北逃窜。
结果他们前脚刚走,第二天蓝玉的大军就杀到了王庭。
那支出来袭扰的蒙古骑兵,根本挡不住蓝玉铁骑,反被杀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蓝玉扑空之后怒火中烧,哪肯罢休?当即调转方向,追着逃亡路线一路狂奔。
这一追就是近一个月。
眼看就要围住鬼力赤一行,天公不作美——一场滔天沙尘暴席卷而来,遮天蔽日,彻底断了踪迹。
此时大军已深入大漠腹地,粮草难继,补给告急。
无奈之下,蓝玉只得下令撤军,无功而返。
第二件事,是关于朱楧那个替身。
替身回到金陵后,第一时间就被押进了皇宫。
老朱亲自审问,结果这人一脸懵,问啥答不上来,装傻充愣一流,甩锅技术堪称登峰造极。
老朱当场暴怒,直接把人丢进宗人府,关起来先晾半个月,打算杀杀锐气,看看能不能撬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