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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又非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岸边灯笼的光影在水波中荡漾, 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河道中央那热闹的拱桥上,游人如织,喧嚣鼎沸。浮光掠影间, 水面倒映着桥上人的衣香鬓影,与那抹自天边洒落的银白色月华杂糅在一起,如梦似幻。


    谢寒渊的玄色锦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将他衬得愈发挺拔孤峭。深邃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川流不息的人群, 眼底藏着一丝疲惫、空茫。


    忽然, 他的呼吸一窒, 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熙攘人群的缝隙中,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乌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 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女子手执一柄苏扇, 半遮着面,步履从容地穿桥而过。


    那身形,独有的气韵……


    是她!


    霎时间,周遭所有的喧嚣和光影好似化为乌有。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那个渐行渐远的、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拨开身前的人潮, 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不敢眨眼, 死死地锁定着那抹月白色, 生怕一错目, 她便会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的梦境一般, 化作泡影, 消散无踪。


    孟颜察觉到了身后那道灼热急切的视线, 心头猛地一紧。那是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感, 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捏着苏扇的指节微微泛白,脚下却未停,反而加快了些许,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个更为僻静的角落。


    很快,谢寒渊追了上来。他见那女子正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走着。胸中翻涌出一阵狂喜和酸楚之感,几乎是奋不顾身地奔向那女子身边。


    一步,又一步。


    周遭的景物飞速倒退,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思念、悔恨、不解,在此刻尽数化作了奔涌的岩浆,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战栗。


    眼看就要到那女子面前,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那皓腕冰凉细腻,触感一如往昔。


    “阿姐!”


    一声呼唤,几乎倾尽他毕生力气,尾音颤了颤。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停下脚步,她受惊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全然陌生的脸。


    那双杏眼里满是惊愕,并非他记忆中,那双藏着倔强星光的眸子。


    谢寒渊脸上的狂喜凝滞,寸寸碎裂。


    怎么会!


    怎会不是她!


    他方才在桥上,隔着朦胧的烛光,明明看到的就是孟颜的那张脸!那份清丽、疏离,绝不会有错!


    他的手还扣在女子的腕上,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的衣衫身形,甚至头上的碧玉簪,都同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十分相似。


    只不过,方才离得有些远,烛火又晃眼,他并未看得太细致。


    “抱歉姑娘,认错人了。”他松开了手。


    女子揉着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见他神情失魂落魄,也不好发作,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匆匆转身离去。


    谢寒渊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雕。他缓缓抬眼,环顾四周,将每一个路口、巷角,目光锐利的扫视一番,却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他心底一片冰凉。


    难道是……他过于思念,以至于看花了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在唇边蔓延开来。他又何曾这般狼狈失态过?可唯独关于她,属于他的自尊都将化为泡影。


    *


    一条深巷的尽头,青苔斑驳的墙角下,孟颜和流夏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险。


    两人缓了好一阵,孟颜胸口那阵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慢慢直起身子,和流夏一起从巷子的阴影中走出,重新汇入人流。


    “好险!方才真是吓死了,差点就被发现了。”孟颜拍着胸口道。


    流夏看着自家主子激动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真不打算同谢大人相认吗?您看他方才那样子,分明……”


    流夏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压低了嗓音继续道:“少夫人,毕竟您还怀着他的子嗣啊!”


    提及孩子,孟颜的眼神微软,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淡然的笑意里,终是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思绪。


    “我和他,早已形同陌路,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罢了。”她轻声道,“从此以后,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去父留子,也未尝不可!”


    她淡淡一笑,握紧手中的苏扇,光洁的扇骨几乎要被她捏碎。


    “兴许那会子是有什么隐情呢?谢大人那般在意您,怎会轻易……少夫人不打算问清楚吗?”流夏还想再劝。


    孟颜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凄然:“流夏,我和他之间,已无话可说。”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河面上浮动的万家灯火,点点光芒映照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却点不亮眼底深处的孤寂。


    “他将我伤得那么深,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绝望,我记忆犹新。我不想再给他……再给他……伤我一次的机会!”她像是用尽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眸里透着一丝哀恸。


    那是人在万念俱灰后,重新筑起的坚冰,无法融化。


    *


    谢寒渊匆匆回了府,周身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他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太师椅里,眉心紧锁。


    李青端着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禁一问:“主子,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谢寒渊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李青心头一凛。


    “给我去查。”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查什么?”


    “查孟颜,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我要知道,她究竟是生是死!”


    李青低头应声。


    男人猛地一拍桌案,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案上的卷宗。


    他半阖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绝不会有错!以他纵横朝堂,经年的敏锐,从未出过错。


    那惊鸿一瞥,绝非幻觉。


    可她若还活着,为何要费尽心机闹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不愿与他相见?


    无数个疑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孟颜回到萧府时,夜已深了。


    萧欢并未歇下,依旧在书房里,一盏孤灯,一卷书,日日如此。


    见她进来,萧欢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回来了。”


    萧欢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夫人今日出去玩得不尽兴吗?”


    “没有,挺开心的。”孟颜勉强笑了笑,将手中的苏扇随手放在了书案上,“只是……这苏扇上的题诗,却让人瞧着有些伤神。”


    “啪嗒——”


    萧欢已将那扇子蓦地打开,他敛目凝神,只见素白的扇面上,用一手清隽有力的小楷题着一首诗,字里行间,皆是缠绵悱恻的相思,和求而不得的怅惘。


    他心中一下了然,方知孟颜是因着这首诗,又牵挂起了那个男子!


    “想他了?”萧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般温和。


    “并无。”孟颜立刻否认,她抬起头,迎上萧欢的目光,认真地说道,“和夫君相处的这些时日,颜儿很开心,很知足。”


    这话不假,萧欢待她,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和尊重。


    “那夫人什么都不用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的。”萧欢合上扇子,轻放在一旁。


    孟颜抿了抿唇,心中那莫名的情绪翻涌不休。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妾身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若有朝一日,他…将我从你身边夺走,你会如何?”她斟酌着措辞,目光有些游移。


    闻言,萧欢神色一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有道锐光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捕捉。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道:“傻瓜,别胡思乱想。”


    “颜儿说假如……”她执拗地追问。


    男人轻叹一声,将她揽得更近了些。他垂下眼,看着她澄澈的眸子,郑重道:“看颜儿你了,为夫从一开始就说过,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若你的心不在为夫这里,为夫便只能送上祝福,放下你,还你自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孟颜的心狠狠一颤。


    “可夫君若真放我远去,岂不是对夫君不公?”她喃喃道,心中百感交集。


    萧欢却忽然笑了,他伸出双臂,将她带入怀中。他弯腰垂首,两额相抵,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颜儿你记住,任何时候,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你快乐我便足矣。”


    男人的嗓音温柔似水,将她密密地包裹。


    “我萧欢,以你的快乐为乐。”


    孟颜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感,每每听完萧欢对她说的这一番话,总会让她生起些许愧疚。


    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无私,都像是一道道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她想着,今生,应该不会再负他了吧!


    “夫君,谢谢你。”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嗓音闷闷的,“有你真好!认识你是颜儿一生的福祉。”


    男人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日后出门,把我娘祖传的那只玉镯戴上。”他掷地有声地说着。


    孟颜“嗯”了一声。


    男人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娇艳的红唇上。那唇瓣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他覆上。


    他眸色一暗,俯身吻了上去。


    如果说下唇的感受,如饮奶汁果浆。那么上唇就好似在品尝花间晨露。


    萧欢的吻技并不熟练,只知轻轻柔柔地品尝、辗转、搅拌,小心翼翼。他的唇瓣温热柔软,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耐心地撬开她的贝齿。


    男人的舌尖先是在唇舌之间游曳,以此分泌更多津液。再缓缓探入,在口中四壁轻轻舔砥,弄得她一阵痒痒地。


    孟颜在男人的温柔攻势下,渐渐有些意乱情迷,身体也软了下来,顺从地仰起头,回应着他。


    萧欢的动作却倏然一变。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浅尝辄止,便是趁机含住她整个舌根,深深吮吸。那力道带着一丝掠夺的意味,瞬间将她所有的呼吸吞噬殆尽。


    他侧过头,吻得更深,更用力,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像是在宣示主权,她只能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抢走!


    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他吻得几乎要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热情。


    直到将她的唇瓣吻得红肿微麻,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他才像是终于满足了一般,喘.息着退开些许。


    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看着她迷蒙的双眸,和被他蹂躏过的红唇,眼底划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婉儿:那把苏扇上的题诗,貌似出自我的手笔……


    第102章


    笼罩上京数月的阴霾, 被夏日炽热的阳光刺破一角。时疫总算彻底结束了。城中不再彻夜响起搬运尸首的板车声,药铺门口排队的人潮也渐渐散去,空气里浓郁不散的草药味, 终于被寻常巷间的炊烟气息取代。


    然而,这喘息未定,北境的烽烟便已燃起。


    匈奴铁骑撕裂了边境的安宁, 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悍然来犯。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上京, 每一封都浸透着边关将士的血与泪。


    朝廷派出的几路精兵, 在匈奴凶悍的攻势下,竟连连战败,损兵折将, 溃不成军。太极殿上, 盛和帝面沉如水,底下百官噤若寒蝉,弥漫着一股无力的死寂。


    在压抑的沉默中,一道清越坚定的声音响起。


    “微臣请战。”


    百官循声望去, 只见谢寒渊自列中走出,银发微扬。时疫之后, 他像是被一场寒霜彻骨打过, 眉眼间只剩下冰雪般的冷冽、沉寂。


    此刻, 他微微垂着眼, 看不清眸中情绪, 可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他如今这般主动请缨, 是为国分忧, 还是……另有他图?


    只有谢寒渊自己知道, 他需要一场战斗,一场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来灼烧掉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悲伤和悔恨。


    他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或是自己的鲜血,来刺激深入骨髓的哀恸。


    他想,她既然还活着,那么她也一定想要看到他成为英雄的那一日吧!


    不是那个只会杀人、满心阴郁的谢寒渊,而是一个能保家卫国、万众敬仰的大英雄。


    他要将这份荣耀,当作迟来的礼物献给她。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做到。


    “准。”盛和帝沙哑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北风如刀,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边境的战场,是一片被血染成暗红色的广袤荒原。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和尸体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谢寒渊抵达边关不过几日,便以雷霆之势重整溃散的军心。他带来的精兵,是他亲手操练出的,人人以一当十。他没有给军队任何喘息的机会,抵达的第二日,便亲自率领先锋营,对匈奴的营地发起了突袭。


    他自幼苦读兵书,战法狠绝凌厉,甚至带着一种不计生死的疯狂。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枪如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匈奴人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竟被这股悍勇之气震慑住,连连后退。


    几日下来,谢寒渊率领的精兵与敌方主力大战了数个回合。他们夺回了两座被占的城池,斩敌数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士兵伤亡过半,而谢寒渊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又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黄昏降临。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谢寒渊拄着长枪,半跪在尸山血海中。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支淬了毒的狼牙箭,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肩,乌黑的血正顺着盔甲的缝隙不断渗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将军!将军!”亲兵们哭喊着冲上来,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天地都在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朝堂的荣耀,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一张巧笑嫣然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站在紫藤花下,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轻声唤他:“小九。”


    那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他唯一的快乐!


    “阿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随即彻底坠入黑暗。


    *


    军帐内,昏暗的油灯“噼啪”地爆着灯花,帐壁上投下深深的人影。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寒渊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他深陷在昏迷之中,眉头紧紧地蹙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军医已经为他取出了箭头,处理了伤口,但箭上的毒素和连日高强度的作战,早已耗尽了他的心神,高烧不退。


    夜深人静,守在帐外的亲兵,只听得帐内传来一阵阵压抑又痛苦的呓语。


    那道嗓音不再是战场上那个冷静果决、声如寒铁的将军,而是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阿姐……阿姐……”


    他喃喃地念着,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似哭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要握住他想握住的人。


    “阿姐,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滚烫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昏迷中的他,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悔恨和思念,在意识模糊之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只是……只是想想用这种方式知道,你会不会在意我……”


    “你回来好不好?阿姐……你回来……我把命给你!只要你回来……”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幼兽。帐外的亲兵听着,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别过头去。他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位铁血郎儿,在昏迷中露出脆弱无助的姿态。


    那一声声“阿姐”,唤得撕心裂肺,却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北境的寒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是应和着他的悲鸣。


    *


    萧府。


    夏日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房里。孟颜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她本想抄一卷静心的佛经,可执笔的手却微微发颤,一个“安”字写到一半,心头猛地一悸,一滴浓墨便从笔尖坠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她烦躁地将笔搁下,望着窗外的枝桠,心神不宁。


    谢寒渊出征后,令她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她总会梦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梦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最终缓缓倒下。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与她早已无关。他是朝廷新贵,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她,只是萧家的新妇。


    他虽身手了得,心智过人。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面对数倍于己的匈奴铁骑,面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修罗场,个人的勇武又能算得了什么?总归是一言难尽。


    这份担忧,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心上,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儿。”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萧欢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见她神色恍惚,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疼惜。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问道:“颜儿,是在替他担忧吗?瞧你这几日心神不宁,为夫命人给你熬了碗安神汤。”


    孟颜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避开萧欢探究的目光,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她抿了一口汤,微苦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开,她才缓缓道:“他……曾做过我府中的下人,也算故人。听闻他去了那般凶险的地方,颜儿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萧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戳破她略显苍白的辩解。男人目光温和又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到时,若他凯旋归来,颜儿你……想不想见他?”


    此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她内心的最深处。


    见他?


    这两字在孟颜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惊涛骇浪。她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在谢府度过的时日。他眼中的不屑,她决绝的逃离。那些记忆,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疤。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想!”


    这两字几乎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抗拒、抵触。


    可是,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呢?如果他真的像梦里那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了几分。


    “不想!”


    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不再看萧欢,目光飘向窗外那一片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


    良久,她才缓缓道:“只要他平安就够了!”


    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哪怕他们永不相见,永不相干,便足矣!


    她一直在努力忘记他,却不知,他一直陷入反复的回忆中……


    第103章


    夏风卷着边境的沙尘, 半月的光阴,便已是另一番景象。


    捷报飞快地抵达上京,盘踞边境多年的心腹大患, 竟被谢寒渊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消息传来那日,整个上京都沸腾了,连带着空气都弥漫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今日, 是谢寒渊大军凯旋归来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 朱雀大街两侧便已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 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孩童们被大人扛在肩上,手里攥着新折的柳枝。


    商铺的伙计们干脆关了店门, 倚在窗边探头探脑。就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也偷偷掀开轿帘的一角,想一睹那位传说中如神祇般俊美,又如阎罗般可怖的大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远处, 一抹尘烟缓缓升起,像是被墨笔在天际线上淡淡地描了一笔。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鼎沸。


    那抹尘烟越来越近, 凝成了一支玄黑色的铁流。军旗猎猎, 在清晨的冷风中招展, 上面绣着的“谢”字, 是用鲜血和荣耀浸染而成, 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门缓缓驶入, 为首的, 正是谢寒渊。


    他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宝马上。“踏雪”四蹄矫健, 步伐沉稳,好似也知晓主人的荣耀。


    谢寒渊则是一身银亮铠甲,甲胄上还残留着征战的痕迹,几道深深的划痕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威仪,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冷硬的战神气概。


    自边疆归来,风沙烈日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并未留下太多印记,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往昔更加幽沉,宛如藏着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银发未束,在风中肆意飞扬,同那冰冷的铠甲相映,竟生出一种异样的美感,带着几分破碎。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大将军威武!”


    “谢将军千岁!大盛千岁!”


    “大将军守护边疆!战无不胜!”


    无数鲜花和果子被抛向队伍,在空中划出五彩的弧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铺就一条芬芳的道路。战马踏过花瓣,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男人勒住缰绳,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见孩童们眼眸清澈,满是崇拜之情,众多百姓含着热泪,欣慰的笑着。一副副面孔鲜活生动,喜悦是如此得真实,如此纯粹,像一道暖流,冲破了他心底的那层坚冰。


    一直以来,他只是为了权力,为了将那些亏欠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杀戮。


    可此刻,看着这满城欢腾的景象,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守护和付出是怎样一种感受。


    那是一种比权力更令人心醉,比胜利更让人沉迷的滋味。


    原来,被万民敬仰,竟是这般……上头的感觉。


    男人薄削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这抹笑意如昙花一现,迅速隐没在他冷峻的神情之下。


    这天下,若能一直如此安稳,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许久,并未发现孟颜的身影。他想,这个时候了,她还要躲着他么?


    远处,一个柱子后面立着一道白色身影,女子以白色面纱遮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眸底氤氲着喜悦的水光……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整个朝堂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宝座之上,盛和帝龙颜大悦,看向阶下那个银发披甲的身影,眸中满是赞许、倚重。


    “爱卿平定边患,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盛和帝的嗓音洪亮清晰,在大殿中回响,“朕心甚慰。自今日起,敕封谢寒渊为摄政王,领镖骑大将军衔,赐金万两,锦缎千匹,府邸一座!”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响起一些细微的吸气声。


    这已是人臣之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此举,无疑是将半壁江山都交到了谢寒渊的手中。


    三两个大臣又惊又羡,却不敢出声反对,如今朝堂上的势力一半都是他的亲信。


    如今的谢寒渊,手握重兵,功高盖世,早已不是个别大臣可以轻易撼动的存在。


    谢寒渊单膝跪地,铠甲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并未抬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臣谢主隆恩。”


    “爱卿快快请起。”盛和帝抬了抬手,示意内官扶他。


    谢寒渊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拱手,再次开口:“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讲。”


    “臣在边境作战时,偶然俘虏了一个敌国的厨子。此人虽是敌军伙夫,但一手烹饪的绝活出神入化,饭菜做得极好。臣念其才华,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如今天下太平,臣想着,如此能人,理应侍奉皇上身侧。是以,想将这个厨子觐献给皇上,聊表微臣寸心。”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


    盛和帝也颇感新奇,他朗声笑道:“哦?竟有此事?能让爱卿都赞不绝口的厨子,想必确有非凡之处。好,朕准了!传人觐见!”


    “传——厨子觐见——”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拉长。


    片刻后,一个肥头大耳、高高壮壮的男子走入朝堂内。来者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布衣,一走入朝堂,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目光,神色丝毫慌。


    “奴才单于,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盛和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问道:“你就是谢爱卿所说的那位厨子?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单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圆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你向朕说说,你都会做哪些菜?”盛和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一提到自己的老本行,单于顿时来了精神,腰杆也仿佛挺直了些许:“回皇上的话,奴才会做的可挺多!烤全羊、手抓饭、馕坑肉,奴才做得最是地道!后来跟着商队,也学了中原美食,什么红烧狮子头、东坡肉、佛跳墙,也都会做。再后来,奴才还去过南方,那里的菜肴讲究精细,像什么松鼠鳜鱼、水晶肴肉,奴才也略知一二!”


    他一口气报出十几种菜名,从大漠风情说到江南水乡,听得盛和帝龙心大悦,连连点头:“好!好!听起来倒是个全才。那朕暂且收下你,你且去御膳房,试着给朕做几道拿手佳肴。若是能让朕满意了,你便做朕的御厨。”


    单于闻言,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脑袋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多谢皇上恩典!多谢皇上恩典!”


    盛和帝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添了一丝帝王的威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没有让朕满意,你便从哪来,回哪去吧。”


    单于身子一抖,立刻应道:“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皇恩!”


    谢寒渊站在一旁,自始至终神情淡漠,仿佛献上厨子这件事,真的只是他心血来潮的一个举动。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将单于安插进宫,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些时日,谢寒渊心中并未完全沉浸于胜利和封赏的喜悦中。那份荣耀之下,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还未探查到孟颜的下落。


    李青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追踪探查的本事无人能及。可这么多天过去了,竟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孟颜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在上京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奇怪?怎么会查不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繁华尽数吞噬。


    摄政王府内灯火通明,皇帝御赐的珍宝堆满了库房,下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可谢寒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桌上的庆功酒,一口未动,早已失了温度。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银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也照亮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烦躁地起身,推门而出,决定独自散散心。


    长街寂静,只余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夜里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底发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冷的铠甲早已换下,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融于夜色之中,像一个孤独的游魂。


    他走过他们曾经一起逛过的灯市,走过她最爱吃的那家糖葫芦铺子,走过那座石桥,她曾倚着栏杆,笑意盈盈地看着河灯……


    回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层层包裹,勒得他几乎窒息。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半响,前方巷口,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夜风清寒,吹动她宽大的衣袂,飘然若仙。她走得很慢,步履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盈和沉静。


    谢寒渊并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了他的鼻息。


    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甜的独特气息,像是初雪融化后,雪梨花瓣浸润了草药的味道。


    这个味道……


    谢寒渊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那深埋在记忆最深处,日思夜想的气息!


    很像!太像了!这分明就是孟颜身上的气息!他曾无数次在她颈间嗅到过,熟悉到刻骨铭心!


    他霍然转身,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白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脚步蓦地加快,没有回头,径直转向了旁边一个幽深狭窄的巷子里。


    “站住!”


    谢寒渊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回他绝不会再跟丢了!他快步跟了上去,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前方的女子显然慌了,几乎是小跑起来,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谢寒渊几步便追至巷口,毫不犹豫地奔入巷子里头。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尽头是一堵死墙,无路可逃。


    见那白衣女子停在了巷子深处,背对着他,身形微微发抖。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声音在空寂的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压抑的怒火,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白衫女子脚步一顿,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夜风吹过,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白色面纱随风微扬,露出了一个光洁优美的下颌。


    谢寒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同风声交织在一起。


    他终是走到了她的身后,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银色的长发如月光下的流瀑,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划过女子飘动的面纱。


    谢寒渊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捏住了那面纱的一角。


    世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用力一拉。


    面纱飘然滑落,露出了那张他期盼已久、在梦里描摹了千遍万遍的清丽容颜。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纵然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带着几分倔强,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女子。


    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间席卷了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摁住了她的臂膀,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贪婪炽热,像是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空缺,都在这一刻填满。


    “阿姐……”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般,“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话音未落,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狠狠地揽入怀中。


    这个怀抱,他渴望了太久。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坚硬的铠甲早已卸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寻得,失而复得的珍宝的普通男子。


    然而,仅仅拥抱了片刻,他忽而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怀中的触感……有些奇怪。


    记忆中的孟颜腰身柔软,可此刻,隔着衣料,他却感觉到她的腹部……有点微微的凸起,还有些发硬。


    他松开双臂,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困惑,俯视一瞧。


    夜色朦胧,但借着从巷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清楚地看见,宽大的白衣之下,她的腹部确实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阿姐……你你……”他结结巴巴,“你的肚子……怎么、怎么变胖了那么多?”


    孟颜始终沉默着,任由他打量。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起眼眸,迎上他慌乱的视线。神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谢寒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第104章


    夜色如浓墨, 沉沉地压在天际。唯有几颗疏星,在云层后透出微弱而冰冷的光,像是在无情地窥探。


    幽深的巷子里, 夏风徐徐吹来,如泣如诉。


    男人身影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暗夜里, 依旧带着一股凌人的压迫感。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脚步顿住。那股熟悉的气息, 早已刻入了骨髓。


    “还有别的事么?”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连指尖的微颤都掩饰得极好。


    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华勾勒出他深邃冷峻的轮廓,颀长的背影格外清傲、嶕峣。


    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 死死地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眸底翻涌着惊愕、痛楚,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你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嗓音嘶哑,每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那个男子是谁?”


    一抹月辉落在孟颜的眉眼上,更显清雅秀美, 被赋予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犹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玲珑美玉, 散发着温润的光华。清澈如冰, 明亮似雪, 不含一丝瑕疵, 似乎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中, 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加纯净无暇的眸子。


    孟颜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她抚上小腹的手, 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这你就不必管了。”她抬眸, 迎上他猩红的视线, 语气疏离又坚定,“他是谁不重要!”


    “不重要?”谢寒渊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瞬间将她笼罩。男人身上独有的冷香,曾是她最眷恋的气息,此刻只会让她感到窒息。


    “既然你我重逢,那就好好做一次告别吧。”


    此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压抑着胸腔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因用力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喉头滚动,那股哽咽再也抑制不住,嗓音破碎着颤抖:“其实,我和婉儿什么都没有,那一次,我不过是故意为了气阿姐,才拿着她的肚兜……”


    迟了太久的解释,他以为说出来,便能将那根扎在两人之间的毒刺拔除。他死死地盯着她,期盼着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没有。


    孟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因他盛满星辰和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死水般的沉寂。


    她缓了缓,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其实,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嗓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重要的是,我已经心灰意冷,也已真正放下。”


    “不可!”谢寒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伸手,攥紧孟颜的皓腕。


    “阿姐可知,我每日都在回忆,反复地回忆,回忆我们从相识到相知,回忆你对我的笑,回忆你为我包扎伤口时眼中的疼惜……我们的过去,你怎可说忘就忘,还……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他情绪彻底失控,声线里带着泣音道。


    男人攥紧她那截雪白的皓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骼捏碎:“你说,那个男子是谁!”


    孟颜被他捏得生疼,秀眉紧蹙,却是沉默,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


    见她未出声,谢寒渊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寒光,他忽而冷笑起来:“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想知道的事,你觉得瞒得住吗?”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孟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应:“是我夫君……萧欢的。”


    “萧欢”两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谢寒渊的头顶轰然炸开。


    男人的手,剧烈地抖了三抖。那股力道瞬间从腕间散去,却又在下一刻以一种毁灭性的力量重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眼中血丝寸寸蔓延,直至整个眼眶都变得猩红一片。


    “你竟然敢怀他的孩子!”他咬牙切齿,嗓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怒吼,带着山崩地裂般的震颤。


    “我绝不允许他做孩子的父亲!”


    孟颜疼得脸色发白,不耐烦地挣扎起来:“你究竟想怎样?”


    男人发出一声森冷的哼笑:“不就是个孩子吗?怀了又如何!只要他一出生,睁开眼看到的人是我,那么我便是他的父亲,一辈子的父亲!”


    “你疯了吗?”孟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谁说要跟你在一起了?不可能!”


    谢寒渊的指尖再度加重了力道,他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话语却冰冷如刀:“阿姐,你还可以利用我的。我如今的权势,远胜从前,你不打算再利用我了?”


    男人的话,像是在提醒她过往那些不堪的算计和纠葛。可如今,这些只会让她感到疲惫。


    “我们都这样了,你又何苦非得纠缠不休?”孟颜只觉一阵无力感,“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你重新寻一个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的女子,会比我更合适。”


    “可我需要一个让我不疯掉的理由!”他几乎是咆哮出声,眼中是全然的绝望。他不是在纠缠,他是在求救。没有她,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都不过是搭建在深渊之上的浮桥,随时都会崩塌。


    “你这不是爱,是占有!是那可悲的占有欲在作祟!”


    见他偏执的模样,她又道:“你还是不懂爱,谢寒渊,你也不配拥有爱!”


    此话一出,将他所有的痴念和妄想击得粉碎。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耳旁呼呼作响,卷起地上的尘土,盘旋着,哀鸣着。


    谢寒渊眸底那片浓郁的猩红再也抑制不住,像决堤的血海。他嘴唇颤抖着,嘴角猛地一抽,一道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他脸部凌厉的线条,缓缓滑落。


    那滴泪,像是熔岩,灼伤了夜色。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变回了那个会跟在她身边,怯怯地叫她“姐姐”的少年。


    “阿姐……”男人嗓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我们……我们从头开始好吗?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孟颜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蓦地甩开了他的手。这一次,她用尽周身的力气。


    “够了!你放过我吧!”她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道距离。


    “如今你已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既已获得百姓爱戴,不如好好开始你的生活吧!而我,早已配不上你了。”


    她的话,客气而疏远,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谢寒渊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他眸色一沉:“你想不想知道,孟清舟在哪?”


    孟颜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我已经寻到了他,只是为免打草惊蛇,没有告诉萧欢。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谢寒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


    “怎么,你知道阿兄的线索了?”孟颜的神情瞬间激动起来,方才所有的淡漠和疏离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急切。


    谢寒渊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表情,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原来,只有孟清舟,才能让她失了方寸。


    他缓缓道:“他就在修罗阁的密室里。只是……如今已被做成了药人。”


    闻言,孟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脸白得像一张纸。双手连忙捂住唇瓣,试图堵住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阿兄……阿兄可是世上最好的兄长。他们为何要如此狠心!”她失声落泪,身体摇摇欲坠。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望向他:“为何还没将他救出来呢?”


    “此事牵连甚深,还在调查幕后之人,需从长计议,争取将他们一窝端。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谢寒渊解释道。


    男人话,给了孟颜一丝喘息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拂去了脸上的泪痕。


    “谢谢你为阿兄做的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都会记在心里。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她郑重地对他说道。


    虽然她心里清楚,他可能这辈子都用不着她的帮衬。


    “我不需要阿姐的帮助,我只需要你的人!把你的人给我!阿姐……”


    谢寒渊的目光变得灼热,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孟颜却像受惊的鸟儿一般,迅速后退:“没旁的事,那我便告辞了,日后若有新的消息,还望告知夫君一声。”


    她抬头望了望天:“夜深了,夫君还在等我回家。”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绝地朝巷子出口走去。


    谢寒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冰凉。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看她一步步走远,直至那抹素色彻底消失在尽头,再也看不见。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攥成拳,抵在心口。那里空洞得厉害,风儿呼啸着灌进去,带来一阵阵凌迟般的剧痛。


    他仰起头,对着那轮清冷的孤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愈发凄厉,最后化作一道冲破云霄的悲啸,在空旷的夜里久久回荡,惊起树梢宿鸟无数。


    “既然我的爱你不要,那便试试我的恨!”


    萧府内,烛火通明。


    萧欢手中正捧着一盏上好的青瓷茶盏,袅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他坐在窗边,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郁色。


    门被轻轻推开,孟颜缓步进屋。


    “颜儿,回来了。”可在看到她脸色的那一刻,他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腹中不舒适?”


    孟颜摇了摇头,避开他关切的目光,低声道:“方才……我与谢寒渊打了个正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屋内的静谧。


    萧欢手中的青瓷盏顷刻间坠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恍若未觉。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见了谢寒渊,便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失去她了!


    他看着她苍白疲惫的侧脸,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缓蹲下身,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指尖却微微颤抖。


    “夫君,让下人收拾便好。”


    男人的手不小心被割破,一抹鲜血溢出,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起身,朝她逼近,小心翼翼地问:“颜儿,你……可愿意跟他走?”


    孟颜的视线落在他染血的指尖: “夫君,你的手受伤了,妾身替你拿药过来。”


    “不必!你回答我!”萧欢单手摁住她的臂膀。


    孟颜的身体明显一僵,声音却异常清晰:“不愿!”


    萧欢苦笑一声,他知道,她不过是嘴硬而已。那个人是她刻在心上、爱过恨过的人。那段过去,又岂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眼中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可若……可若他强行将你带走……”


    她盯着萧欢,一字一句:“我只会,更恨他!”仿佛是在向他做出承诺,又好似只是在说服自己。


    第105章


    大殿内, 烛火跳动,将谢寒渊的影子拉得长长一道,如同蛰伏的鬼魅。他独自坐在宝座上, 指尖摩挲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猩红的酒液在烛光下漾开一片诡谲的光。


    男人沉思着,她的心像一块捂不化的寒冰, 任凭他燃尽满腔烈火, 也只换来一声嗤笑。


    既然他的爱, 她不要, 那便试试他的恨!


    一日,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自作聪明地为他献上了美女。数名精挑细选的美人被带了上来, 环肥燕瘦, 各有风情。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身段婀娜,眉眼间俱是妩媚。


    美人们跪在冰凉的地上,怯生生地抬眼, 希望能博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欢心。


    为首的那个美人最大胆,也最美, 肌肤胜雪, 眼波流转, 自以为能凭这副皮囊解了谢寒渊的愁绪。


    男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 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像是在审视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一声不吭, 殿内的空气好似一寸寸凝固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 他的视线定格在为首那美人的脸上。美人心中一喜, 唇角刚绽开一抹羞涩的笑意,却见男人的薄唇随之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留下她!”他伸手一指,淡淡地开口。


    那美人以为自己获得谢寒渊的青睐,正得意洋洋地。


    待其余美人散去,谢寒渊冷声道:“把她拖下去!”


    “王爷?”献上美人的大臣一时没反应过来。


    “本王说,拖下去。”谢寒渊的声线提高了几分,“连同你,一起!”


    那大臣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美人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两个强壮的侍卫架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尖叫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谢寒渊对她的哭喊充耳不闻,他站起身,踱步到殿中,看着她被高高吊起,还徒劳挣扎中,眸里是化不开的戾气。


    他走到美人身前,那美人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如筛糠,连哭喊都变了调。


    “王爷……求您……饶命……”


    谢寒渊没有理会,看着眼前的舞姬,仿佛在透过她,想着另一个女子。


    他轻声说道:“只有她才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你们这些凡尘俗物,也配?”


    整个大殿的声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


    “砰”的一声闷响。


    一声尖锐划破了王府的死寂,染了华美的梁柱,飞溅上男人那张俊美得容颜,一阵风袭来,银发飞扬,愈发凸显得几分妖冶,凝聚在白色的发丝上,像是一朵朵彼岸花。


    谢寒渊没有拂去,任凭它顺着脸颊滑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气息,仿佛积满了一池。


    任凭舞姬花容失色。


    谢寒对着一地狼藉,吩咐道:“取其……找那匠人,给本王做一把琵琶。”


    几日后,庆功宴上,王府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谢寒渊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身旁摆着一把新制的琵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透着一丝冷感。


    有眼尖的大臣注意到,那琴身沁着极淡的纹理,看得久了,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之时,气氛稍稍缓和。谢寒渊却始终沉默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闷响,好似骨骼错位的声音。


    酒过三巡,宴会气氛在众人刻意的营造下,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突然,谢寒渊停下了动作。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从桌下捧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锦布包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竟是……


    “咚”的一声,被他随意地放在了酒桌上,沿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一位大臣面前。


    “啊—”那大臣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座上连滚带爬地跑开。


    在场众大臣无不大惊失色,臀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后躲,一个个面如土色,如石化了一般,瞬间屏息敛声,浑身僵直。


    谢寒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怜爱地抚摸着琵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随即,他抱起那把琵琶,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一声凄厉的弦音,如孤狼在雪原上的哀嚎,好似要撕裂众人的耳膜。


    他面无表情地弹奏起来,口内吟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佳人难再得!”


    一阵幽咽如泣的调子响起,比鬼魅的呜咽还要瘆人。


    他一边弹奏,神情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悲,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谢寒渊的目光穿过眼前惊恐的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个让他爱入骨髓、恨入心脾的影子。


    男人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每一声都捶在众人的心上。


    众大臣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知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究竟受了何等刺激,竟变得如此癫狂。


    竟用这样的琵琶,奏一曲肝肠寸断的悲歌。


    虽然此前对他的性子是早有耳闻,但他今日之举,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前。


    李青亲自登门,见到孟颜后,心中叹了口气。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将早已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又一遍。


    “孟姑娘,王爷打了胜仗,设下庆功宴,说想见您最后一面。”李青垂着头,“您知道王爷的性子,他若见不到您,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


    孟颜的心猛地一揪,最后一面?她长长的睫羽掩盖了眸中的复杂情绪。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她抚上小腹,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她终是点了点头。她怕他,更怕他发起疯来会伤害到萧欢,伤害到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两人到了谢府,孟颜听到那幽幽的琴音,心底发慌。


    进入大殿,她行了一礼:“臣妇见过王爷,见过诸位大臣。”


    谢寒渊指尖一停,猛地抬头,那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将她锁定。殿内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孟颜身着一身天青色衣裙,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寒渊笑了,笑得癫狂。一股压抑不住的邪火窜上心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孟颜面前,未等她反应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王爷你做什么!放开!”孟颜惊呼,拼命向后缩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谢寒渊却不管不顾,扛着她大步走回主位,桌面的杯盘被撞得叮当作响。


    “阿姐,你不是要与本王划清界限吗?”


    男人声音冷如寒冰:“好啊,那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我到底能不能两清!”


    说罢,他大手一挥,将桌案上的杯盘全部扫落在地。


    “把脸朝外!谁敢看一眼,本王就挖了他的眼珠子泡酒!”谢寒渊未抬头看一眼,朝殿下众人咆哮道。


    参加宴会的群臣目瞪口呆,一声咆哮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大臣肝胆俱裂。众人哪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转过身,面朝殿外,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瞎子和聋子。


    这哪是庆功宴,简直……


    李青站在一旁,背向着二人,心中腹诽:主子真是被逼急了,孟姑娘就算心再硬,也该嘴软点,哪怕是骗骗他,哄哄他也好啊。主子什么性子她还不了解吗?何必这样硬碰硬,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


    “谢寒渊,你敢!我这辈子就真的无法原谅你!”


    谢寒渊低低地笑着:“我已经不需要阿姐的原谅了!做好人太累,太痛。还是做回从前的自己,最舒服!”


    “你真要如此过分,不守礼法?”孟颜拿出最后的筹码,希望能让他有所忌惮。


    男人的眸色却变得更深,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小腹。


    “对,阿姐已经三个月了,是可以的。至于你的夫君,本就该是我!早在阿姐“死”的那日,你我就已成亲洞房过了!”


    孟颜如坠冰窟。


    男人眸色渐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旋涡:“放心,阿姐……”


    孟颜制止:“不可以!求王爷放过!求你了,阿弟!”她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哀求。


    一声“阿弟”,让男人的动作猛地一滞。


    在他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之前,他也曾是跟在她身后,会笑会闹的少年。


    一滴泪从孟颜的眼角溢出,顺着眼尾滑落。男人吻了吻那滴咸涩的泪。


    此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那发簪通体银白,质地如玉,雕工精美绝伦。


    “这是我受伤之际断掉的一根肋骨,后来,我找上次的匠人,将它雕琢成了发簪。”


    谢寒渊指尖一伸,别在她的云鬟上:“很美,很衬阿姐!”


    “阿姐可知,我心底有一头猛兽,它只听阿姐的话。”


    “他哪有我好?阿姐喜欢什么样的,本王最清楚!”


    孟颜周身紧绷,唇线绷直,双目噙着泪花,却倔强地不再让它落下:“你别太过分。”


    “我的好阿姐!”谢寒渊轻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你假死后,本王为你疯魔,为你杀尽所有人。如今你回来了,却要与我生分,你说,究竟是谁过分?”


    孟颜双肩一抖:“王爷又何苦羞辱我?”


    谢寒渊仿若未闻,指了指她的心口:“这里,可还会因我而痛?”


    孟颜身子一僵,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怎就偏要口是心非呢?”


    孟颜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够了么!”她哽咽道。


    男人伸指勾起她的一绺发丝,如昔日一般在指尖缠绕,似笑非笑道:“今日要本王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想怎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男人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孟颜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散发出绝对的压迫感。


    大殿内,众大臣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脑袋丝毫不敢乱动半分。


    半响,殿内一阵异响。


    众大臣只觉度日如年,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着。


    他伸手将那莹白如骨的琵琶,递向孟颜怀中:“用它,弹一首曲子给本王听。”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铁索,一字字缠上她的脖颈。


    谢寒渊垂眸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一丝病态的光,像在欣赏她此刻的绝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丝虚幻的温柔:“就弹你在玉兰树下教我的那一首,《桃花扇》。”


    她接过那琵琶,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开始弹奏起来。


    曲声悠扬,一曲毕后,孟颜颤抖着肩头:“好了……王爷,可以了吗?”


    谢寒渊收拾好了一切,身后的一切动静平息下来,一丝餮足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大臣,可以转过身了。”


    命令传来,却无人敢动。


    “嗯?”谢寒渊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


    众大臣这才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他们面面相觑,面上皆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渍,神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孟颜脸色一片苍白,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灵魂仿佛被抽走一般。


    “今日,本王与心爱之人重归于好,诸位也都见证了我们的浓浓爱意。”谢寒渊环视众人,“还请各位奉上自己的一点心意,以作见证!”


    众臣哪敢不从,纷纷解下身上的玉佩、荷包,或是直接奉上重金。一日之内,谢寒渊竟收到了价值上万的“礼金”。


    孟颜咬着唇,道:“今日被你羞辱,还望王爷和在场大臣不要对外宣扬,否则,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谢寒渊眸色一凛,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底下的大臣:“各位大臣,可有听清?”


    众大臣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明白,明白。”


    “下官记住了!绝不敢泄露半字!”


    “若有人泄露半字。”谢寒渊拿起桌上的酒盏,轻轻一捏,“他的下场,有如此物!”


    话落,“咔嚓”一声,男人手中的杯盏应声而碎。


    很快,科举考试结束,到了放榜之日,萧欢进士及第,中了探花,一时间成了上京人人称羡的青年才俊。


    萧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可身为新科探花的他,眉宇间却总是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他常常在深夜,看着身旁熟睡的孟颜,还有她偶尔在梦中惊悸的模样。


    他不知何时,妆奁前多了一支银白色发簪,瞧着质地,并不像宝石。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


    阅读提醒里有写男主有心理疾病,一切行为都从人设出发,如果小可爱无法接受男主的出格行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看文就图一乐


    第106章


    午后, 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透过庭院里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落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 如同被揉碎的星子,轻轻晃动。


    孟颜坐在一片晃动的光影里,石桌上的清茶已经失了热气, 一如此刻她冰凉的指尖。


    她怔怔地出神,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寒渊那日的话。


    【他怎可夺人之妻, 待朝堂局势稳定, 我会八抬大轿,为阿姐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孟颜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尽显苍凉的弧度。


    谢寒渊, 你可知如今的我, 早已是萧欢明媒正娶的妻。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冰凉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感, 驱散那些卷土重来的回忆。


    她扪心自问,自己还想跟他在一起吗?


    不想了。


    受一次伤, 就够她疼两生两世了。被挚爱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绝望, 信任在瞬间崩塌的破碎感, 她此生, 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她缓缓抬起眼, 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上。那花瓣层层叠叠, 艳丽如火, 像极了她曾经对谢寒渊那份不顾一切的眷恋。可如今看在眼里, 只觉得刺目。


    即便爱又如何?


    爱, 是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东西;爱瞬息万变。曾经她以为坚不可摧的情感,到头来不过是朝堂权谋之上,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她看淡了,也看透了。那些风花雪月的承诺,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刀霜剑雨。


    孟颜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不如,活在当下,最好!


    这一世,她有了萧欢,将她捧在心尖上的男人。他或许没有谢寒渊的雄才大略,没有他那般能够搅动天下风云的权势,但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安稳的,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这就够了。


    *


    深夜时,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个庭院浸染得悄无声息。屋内,豆大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射在帐幔上,拉长、变形,仿佛在无声地纠结、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混合着萧欢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他从身后拥着孟颜,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满是渴望和试探。


    他的吻,细细碎碎地落下,从她的耳垂,到她纤细的脖颈。


    他手带着薄茧,覆上她的腰肢,缓缓安抚地摩挲着。可当那只手试图再往内探去,想要解开她寝衣的系带时,孟颜的身体却在一瞬间绷紧。


    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在她和萧欢之间骤然竖起。


    萧欢的动作停住,手僵在她的衣带上,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颜儿,你怎么了?”他疑惑道,打破令人窒息的静默,“为何……抗拒?”


    孟颜没有回头,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长长的睫羽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该告诉他,他一探入,她的脑海就不受控制地闪过谢寒渊那双深邃的眼眸,和他说过的那些誓言吗?


    还是该承认,那场重逢,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早已平静的心湖,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涟漪?


    见她久久不语,萧欢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惶恐。


    他暗自想,自从她与谢寒渊重逢后,她似乎就不再愿意让他碰了!


    他早知会有这一日,他一直都知道,孟颜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他无法触及的禁地。那个角落里,藏着另一个男子。他原以为,日子可以磨平一切,他温柔的守护能够让她彻底忘却过去。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他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


    良久,他才败下阵来,嗓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那就让我抱抱你吧?我不做什么,就只是抱着你,我就满足了。”


    说完,也不等孟颜回答,萧欢便将她整个人都揽入了怀中。双臂像铁钳一般,将她裹挟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属于自己的,才能够驱散那份即将失去她的慌乱的心。


    “疼。”孟颜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这股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腰肢折断。


    萧欢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立刻微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哑着嗓子,梦呓般地说道:“如果时辰能在这一刻静止,该有多好,当下即是永恒,该多幸福……”


    那样,她便永远只是他的颜儿,他们之间,便不会有谢寒渊,不会有那该死的前世今生。


    “此生我就两个心愿,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孟颜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颤抖,能听到他紊乱的心跳,更能从他压抑的声音里,听出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不安。


    她缓缓地转过身,在昏暗的烛光下,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惶惑的眸子。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眼,试图将那紧锁的眉头抚平。


    “会的。”她的角勉强牵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夫君别想那么多了。”


    这句安慰,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欢捉住她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他目光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你喜欢他什么?”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这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让他备受煎熬的问题,“他前世那般伤你,你为何……为何还会喜欢他?”


    孟颜呼吸一滞,一时间,竟说不上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啊,为什么?她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是喜欢他曾经许诺过的甜蜜之言,还是喜欢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强者之姿?都不是。那些东西,在经历了一次生死之后,早已变得毫无意义。


    “为什么喜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迎上萧欢痛彻心扉的目光:“我已经……在慢慢忘掉他了。”


    “可你放下了吗?”萧欢猛地提高了声调,眼底涤荡着暗红的血丝,那是嫉妒和不甘交织成的烈焰。


    “你没有!你根本就放不下!你若真放下了,你就会毫无保留地把你的一切都给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带着一丝破碎。他并非在质问她,更像是在哀求,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只有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缠。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影晃动间,将萧欢脸上的痛苦照得无所遁形。


    孟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伤痛和绝望,一股铺天盖地的愧疚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兴许,这一生,她终究还是要辜负他了……


    命运的丝线,将她与二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无解的死结。


    泪水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男人眼角滑落,滚烫的温度灼伤了他的肌肤。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无力垂下。


    “夫君,你打我,骂我吧!这样我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有些自我厌弃。


    萧欢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傻瓜,你喜欢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没有对错之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俯下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这次的拥抱,不再是刚才那般充满占有欲的禁锢,而是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包容。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怎么可能舍得动手?我若敢打你?我的手就该立即废掉!”


    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爱到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愿看到她掉一滴眼泪。即便他知道,她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遗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便是他的爱,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固执得无可救药。


    孟颜在他怀里,终于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哭声,压抑又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这深沉的夜里,无助地哀鸣。


    萧欢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前襟,两人依偎着,互相取暖,试图安抚各自那颗破碎的心。


    窗外,月凉如水,夜色,还很长,很长。


    第107章


    王府殿内,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谢寒渊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强迫孟颜并没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意, 甚至,也无想象中的快乐。


    那日大殿内,那具曾在他梦中萦绕千百回的身体, 温软、馨香, 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只有一丝死寂、无声的抗拒。


    令他所有的暴虐和征服欲都落了空, 他想要的,是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是她含泪望着他, 将他视作唯一的神祇和救赎。


    可他得到的, 只有一个破碎、沉默的躯壳。


    这感觉比被她一剑刺穿还要难受。


    巨大的空虚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烦躁地从软榻上起身,锦袍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殿内的暖香仿佛还残留着孟颜身上清冷的梅香,那抹气息非但没能安抚他, 反倒让他胸中的郁结之气愈发翻腾。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紫金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 发出“滋啦”的轻响。


    不行。


    这样不行。


    强硬的掠夺无法让她心甘情愿, 那么, 他就换一种方式来吸引她靠近!


    他要让她主动走过来, 主动向他这个最鄙夷、最痛恨的男子, 寻求庇护。


    念头一旦生根, 便如藤蔓般疯狂地在他心中滋长。谢寒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扭曲的笑, 眸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


    他要让她看一场好戏。


    数日后, 昔日庄严肃穆、用以朝会议事的紫宸殿, 彻底沦为了谢寒渊一个人的淫.乐场。


    高大的蟠龙金柱上,烛火烧得噼啪作响,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殿中央,数十名从京城各大青楼楚馆里“征集”来的女子,正赤着胳膊,在靡靡之音中起舞。


    她们曾是各自楼里的头牌,身段妖娆,眉眼含春,此刻却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木偶,脸上是麻木的恐惧。


    谢寒渊命她们褪去所有衣衫,连一根发簪都不许留,然后两两一组,跳着那狎昵、露骨的双人贴面舞。


    细腻的肌肤毫无遮掩地紧贴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缠,发丝凌乱地拂过彼此的肩颈。


    她们动作僵硬又机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敢对视,更不敢去看王座之上的男子。


    谢寒渊就那么懒洋洋地斜倚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盛着猩红如血的西域葡萄酒。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场面,像是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画卷,脸上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酒乐声中,女人们的呼吸渐渐急促,汗水顺着光洁的脊背滑落,在烛火下闪着微光。她们被迫做出各种撩人的姿态,身体的每一次磨蹭、碰撞,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辱。


    谢寒渊看着,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看久了,便觉得索然无味。这些女人,太顺从,太懦弱,没有半分征服欲。她们的恐惧是如此廉价,引不起他丝毫的波澜。


    谢寒渊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堆用来装饰殿宇、尚未处理的荆棘条上。那些荆棘带着尖锐的长刺,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一个更加疯狂、刺激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停下。”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舞女们如蒙大赦,又如惊弓之鸟,瑟缩着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寒渊放下酒杯,缓缓走下台阶。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根最粗壮的荆棘条,对着烛火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了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光跳舞有什么意思?本王给你们找点新乐子。”


    他命令侍卫,将那些荆棘条迅速扎成几匹马的形状,虽然粗糙,但马鞍、马背的位置却布满了最尖利、最密集的倒刺。


    “来,美人们。”他拍了拍手,笑得越发开怀,“本王今日要看一出“美人骑荆棘”的好戏。谁骑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女子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们惊恐地望着那些狰狞的荆棘马,仿佛看见了地狱的刑具。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细弱的哭泣声,立刻招来侍卫凶狠一瞥。


    “怎么?不愿意?”谢寒渊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本王的话,你们是没听见吗?”


    死亡的威胁如同一张大网,将所有人笼罩,她们别无选择。


    一个青楼女子被两个侍卫粗暴地架起,按坐到那荆棘扎成的马背上。尖刺毫无阻碍地刺入娇嫩的皮肉,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这挣扎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刺痛。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大腿汩汩流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冶的红梅。


    谢寒渊的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淋漓尽致的痛苦、绝望!


    他兴奋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亲自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根草绳,将绳子的一端系在“荆棘马”的头部,然后像遛狗一样,牵着那匹“马”在大殿里缓缓地走动。


    女子在马上随着他的牵引而颠簸,每一次晃动,都意味着无数根尖刺在她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反复碾磨、穿刺。她的惨叫声已然嘶哑,只剩下痛苦的抽噎和呻.吟。


    其余的女子也被一一逼上了“马”,很快,整座大殿就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女子们的哀嚎哭泣交织在一起,血腥味混合着脂粉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谢寒渊却在这片惨状中兴奋不已,他牵着绳子,来来回回地走着,仿佛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脸上满是痴迷、癫狂。


    他甚至会时不时停下来,弯下腰,仔细欣赏那些被扎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仿佛在欣赏一件宝物。


    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痛苦,生命在绝望中凋零的美感。他要让孟颜知道,这世间的美好都是虚妄,唯有绝对的权力和掌控,才是真实的。


    然而,他的这股疯魔劲,并不局限于此。


    朝堂之上,一些对他的荒唐行径抱有微词、试图劝谏的大臣,成了他立威的下一个目标。他甚至懒得给他们罗织罪名,只一声令下,个别平日里口口声声“社稷苍生”的大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乱刃分尸,血溅朝堂。


    他们的脑袋被整齐地砍下来,谢寒渊还别出心裁,命人寻来最好的漆匠,将那些头颅用生漆层层包裹,反复打磨,最终做成了几件光滑乌亮、纹理诡异的漆器,摆放在他书房的博古架上,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珍玩放在一块。


    他每日批阅奏折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成了沉默的“珍品”。


    很快,谢寒渊丧心病狂、以酷刑为乐的事,就像一阵腥风,传遍了整个上京。更有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流言,在街头巷尾悄然散播,说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因着新科探花郎萧欢的夫人,才变得如此疯魔。


    ……


    “啪嗒”一声,萧力手中的狼毫笔掉落在宣纸上,一团浓墨迅速晕开,毁了一幅即将完成的山水图。


    消息传到萧府,如同一池潭水激起了惊涛骇浪。萧力听完管家从外头听来的流言后,素来儒雅的脸,霎时间血色尽失。


    “你说什么?外面……外面都说,谢寒渊是为了……为了孟颜?”萧力的声音在发颤。


    他虽然不涉党争,一心治学,却不是不闻窗外事的傻子。谢寒渊的手段何其残忍,那些被做成漆器的大臣头颅,光是想想,就让他脊背发凉。


    他原以为这只是谢寒渊巩固权力的铁血手腕,却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的源头,竟然烧到了自家府上!


    “父亲,外面人以讹传讹,当不得真。”萧欢恰好从书房外走进来,听到了后半句,眉头微蹙。


    “当不得真?”萧力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欢,气得嘴唇哆嗦,“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谢寒渊是什么人?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失过手?如今他因孟颜而如此发狂,这满城的血雨腥风,都是因萧家而起啊!”


    萧力在大堂里焦躁地踱步,最后猛地停下,以一种豁出去的神情看着萧欢:“阿欢,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要不……你们和离吧。”


    “父亲!”萧欢脸色一变,断然拒绝,“您在说什么?颜儿是我的妻子,我怎能在此刻弃她而去?”


    “糊涂!”萧力痛心疾首,“你这是妇人之仁!你可知,你护着她一人,迟早要祸及我们整个萧府!你我,还有府中上下百十口人,都要为你的固执陪葬!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女子,让萧家毁于一旦吗?”


    父子二人的争执声,被恰好路过的孟颜听到。她静静地站在月洞门外,一身素色长裙,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她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萧欢看到了她,眼神一软,争执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走到父亲面前,长揖及地,嗓音沉稳而坚定:“父亲,此事容孩儿再想想。但若要我休妻自保,孩儿……做不到。”


    说罢,他转身走向孟颜,拉起她冰凉的手,将她带回了院落。


    萧力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回到屋中,萧欢摒退了下人。他看着孟颜,眸中满是歉疚、心疼。


    “颜儿,方才父亲的话,你……”


    “我听到了。”孟颜轻声打断他,她抬起头,那双曾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夫君,父亲说得对。谢寒渊心性如何,我比谁都清楚。此事因我而起,不该连累萧家。”


    萧欢的心猛地一揪,他握紧她的手:“所以,你的意思是……”


    孟颜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可是这束光,似乎也快要被黑暗吞噬了。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凭夫君做主。”


    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她将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句“但凭夫君做主”,比任何恳求都更让萧欢心碎。


    他知道,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心已死,力已竭。她的世界已经崩塌过一次,她无力再去做任何选择。


    若他此刻点头,便能保全萧家,可他也就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开了。


    “我不会的。”萧欢无奈地苦笑一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额间,“颜儿,你是我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萧欢无奈,只好暂且搁置此事,心中却如压着千斤巨石。


    几日后,府外传来一阵喧哗。管家连滚带爬地跑来通报,说摄政王府派了人来,指名道姓要探花郎萧欢即刻过府一叙。


    来者正是谢寒渊的人,一身玄甲,面容冷肃,立在萧府大门外,如同两尊索命的门神。


    孟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拉住萧欢的衣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不要去!夫君,你不要去!”


    她太了解谢寒渊了,那个男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萧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别怕。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吃了我不成?为夫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还怕他不成?”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权臣对文人的羞辱或试探,相信自己的风骨和才学,能应对一切。


    “夫人就在府中好好等我回来就好。”


    他挣开孟颜的手,理了理衣冠,步履沉稳地跟着那两名侍卫走了出去。


    萧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漫长的哀鸣。孟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王府。


    萧欢被领着穿过无数雕梁画栋的回廊,最终来到了紫宸殿。


    殿内,早先的淫.靡景象已经收拾干净,空气中却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焚香杂糅的气息。


    谢寒渊斜倚在软榻上,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衣襟微敞,银色长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酒。


    看到萧欢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睑,捏着那盏盛满了酒的酒杯,送到唇边,小嘬一口。


    “本王前些日子忙着清理门户,如今总算得了空,也该好好找探花郎谈谈心了。”男人嗓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萧欢立在殿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不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


    谢寒渊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放下酒杯,终于坐直了些,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利刃般落在萧欢身上。


    “探花郎呀,你前途无量,为何非要和本王过不去呢?”他慢悠悠地道,“本王本不想与你为敌,可你偏要娶她为妻。你娶了她,本王这心里,实在是不痛快啊!”


    萧欢的心沉了下去,他知,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了。但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镇定和尊严:“王爷,颜儿她还是完璧之身。”


    他以为,这或许能让谢寒渊的怒火稍减。


    谁知,谢寒渊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止住笑,眼中却全是讥讽、狠戾:“那又如何?那你总摸过亲过,抱过了吧?”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萧欢走来,身上的威压越来越强。


    “你我都是男子,男子的那点心思,你就别在本王面前装什么清高了。”


    他走到萧欢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沉声道:“你的那双眼睛看过她的身体,那张嘴也亲过了她,每当本王一想到这些,就恨不得……”


    萧欢没有接话,只是面色冷峻地看着他。


    谢寒渊直起身子,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他的眼睛和嘴上。


    “亲过,看过……”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那你的眼和你的嘴,本王看着,倒挺碍事!”


    话落,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萧欢瞳孔猛地一缩。


    谢寒渊却像是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拍了拍手,扬声道:


    “来人!”


    两名侍卫从殿外阴影中走出,躬身待命。


    男人的目光死死锁住萧欢,眸中闪烁着一丝癫狂的快意,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命令道:


    “把本王的玉雕刀拿来,本王今日,要亲手割了探花郎的眼和口!”


    第108章


    暮色四合, 庭院内透出的点点烛火,如同困兽之眼,俯瞰众生。


    路上, 马车飞驰,孟颜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到了王府大门口, 孟颜迫不及待地扣响了门环, 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门扉吱呀一声, 从内打开一道缝隙, 守门人看清是她后,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孟姑娘!”


    孟颜低声乞求:“劳烦通报,孟颜求见王爷。”


    “好的, 孟姑娘您稍等。”


    她闭了闭眼, 萧欢的安危、阿兄的性命,以及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未来,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轮转,她必须救他们!


    下人赶到大殿通报:“王爷, 孟姑娘说要见您。”


    谢寒渊手中握住玉雕刀,正欲对萧欢行刑, 一听此话, 只好作罢。


    他不耐道:“带她进来。”


    孟颜被下人引着穿过回廊, 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 再无其他。


    到了殿外, 流光溢彩的珠帘微微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 抬步跨入殿内, 一眼便看到了殿中央被两名侍卫禁锢着的萧欢。他脸色苍白, 嘴角带着血迹, 双目紧闭,显然受过伤。


    孟颜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膝盖传来的剧痛和心头的悲愤,被她死死压下。


    她伏下身子,额头触及地面,清丽的脸上满是决绝:“求王爷放过萧欢,臣妇愿意和离,跟随王爷。”


    谢寒渊高坐在主位之上,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敛目凝神,深邃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让人看不透底。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笼罩着孟颜。良久,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为了救他,才愿意跟我?”


    孟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能将阿兄救回。”她知道,若说是为了不让萧欢受伤害,只会让他更加恼怒,她必须找到更能打动他的理由。


    谢寒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薄唇微勾:“好,那便从今夜开始,阿姐留在我府上便可。”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头朝站在不远处的萧欢得意一笑,“明儿麻烦萧公子把和离书送来。”


    萧欢脸色惨白,听到谢寒渊这番赤裸裸的挑衅,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觉五脏俱焚,一口血腥气涌上喉咙,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眼睁睁看着孟颜跪在那里,听着她为了自己而做出的决定,心如刀绞。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保护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大殿内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谢寒渊和孟颜二人。谢寒渊走到她身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男人目光炽热深邃,仿佛要将她吞噬。孟颜心跳如擂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起来吧,阿姐。”


    她缓缓起身,膝盖的疼痛让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被谢寒渊一把揽住了腰肢。


    男人的手掌温暖有力,紧紧地贴着她的腰窝,却令人窒息。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月麟香,是他前世独有的气味,熟悉而又陌生。


    “随本王过来。”


    他半拥着孟颜,带着她穿过小径,走向深处。夜风微凉,月华如水,洒在青砖黛瓦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辉。


    孟颜被谢寒渊带进了书房内。


    刚一进门,她便被眼前之景为之咋舌。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让她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满墙的画像,映入眼帘。画中女子搔首弄姿、媚态横生,万种风情,极尽诱惑。


    仔细一瞧,女子衣衫半褪,罗裙委地,酥.胸半露,双眸微闭,红唇轻启,似在低吟,又似在无声邀约。另一副则是半卧在软榻之上,单臂支颐,另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玲珑有致的曲线,眼神迷离,身姿慵懒魅惑,腰肢软得仿佛无骨。


    她视线右移,那一副则是大胆地敞开怀抱,露出大片雪肤,女子轻咬指尖,眼波流转,仿佛在期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更有甚者,画中的女子长发凌乱地披散在香肩,身体曲线在光影下若隐若现,一截雪白的脚踝从锦被中探出,脚趾微微蜷缩,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致的欢愉。


    每一幅画都极尽挑逗,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回荡着画中女子无声的喘.息和娇吟。


    这哪是书房,分明就是一间活春.宫!


    而让她更加震惊的是,画中女子与她竟有八分相似!只是画中的女子更加妖娆妩媚,少了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和矜持。


    谢寒渊松开揽着孟颜腰肢的手,虚扶在她的臂弯处,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她的肌肤,像雷电般窜过她的经络,令她全身紧绷。


    “这书房也是本王最私密之处。”


    孟颜心跳加速,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不敢相信,在谢寒渊的心中,她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烛光摇曳,气氛更显旖旎。


    谢寒渊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噙着一抹邪魅的笑容。


    “阿姐,这全是本王深夜亲自画的,只因太过思念阿姐,只好作画以表思念。”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孟颜的脸颊火辣辣地烫,她别过头,不敢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画像。


    这哪里是思念,分明是彻头彻尾的痴迷和病态的占有!


    她无法想象,在她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他竟然用如此变态的方式“思念”着她。这些画作如同无数双眼睛,带着他病态的欲望,将她剥得□□,暴露在最不堪的视线之下。


    谢寒渊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走到一个雕花柜子前,从里面翻来一本小手册,示意她打开。


    孟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接了过来。


    手册封面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捧在手中,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打开了小手册。


    不打开还好,一打开,孟颜双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的小手册哐当一声,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她猛地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手册里画的男女不是别人,正是谢寒渊和她!


    画里二人身姿交缠,神态旖旎,所有动作都是他失忆痴傻后,同她夜夜缠绵的情景。


    一页页翻开,画上的二人紧密相拥,肢体交织,她在他怀中挣扎,衣衫凌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一页是男子将女子压制在身下,她无力地反抗,眼角含泪,而他面色平静,眼中却深藏着难以抑制的欲望。


    其中有一页,女子曾不慎跌入他怀中,被他顺势困在身下,画中她涨红的脸颊,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玩味,以及几乎要将她灼穿的视线,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甚至连她肌肤上被他指尖掐出的微红印记,她因羞恼而紧绷的身体曲线,以及胸口剧烈的起伏,都被他精准描摹出来。


    不仅如此,某些隐私细节他还画得十分逼真细腻,更是把某些部位画得极其夸张,让人感官被无限放大。充满情.欲和挑逗,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孟颜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头顶,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侵犯的屈辱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她做梦都没想到,谢寒渊竟然如此不要脸!


    羞涩极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见他。


    “你你……好不要脸!怎可连这些都画出来!”孟颜的声音透着一丝怒意和羞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这种赤.裸裸的羞辱,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来得更加彻底。


    “也不是第一回不要脸了!”他自嘲道,随即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软腰,将她带入怀中。


    孟颜惊呼一声,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地禁锢住。


    “阿姐,从前我装得好累!我不想再装了!”谢寒渊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孟颜的耳畔,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他抬起头,眼眸中荡起一抹暗芒,仿佛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阿渊还记得,有一回阿姐趁我熟睡,尽情地坐在我指尖上撒野!”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暗示。


    轰隆一声,孟颜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怔住,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顿时痛恨自己那些荒唐之举。她忽而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剩下粗重的急喘。


    “你你……不要再说了!你快住嘴!”孟颜哀求道,她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模糊了视线,令她的尊严顷刻崩塌。


    谢寒渊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灼烫着她。


    男人身上的月麟香气息包裹着她,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鼻,让她感到阵阵眩晕。


    他低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夜阿姐十分欢愉,莫非偷偷地进行,会更加舒服?”


    他的唇瓣轻轻覆在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那……阿渊今夜也想尝尝这样的滋味!”


    孟颜瞳孔一颤,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像,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颤栗。


    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所有的防备轰然倒塌。


    “你你……想如何?”孟颜惊恐到。感觉自己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力反抗。


    谢寒渊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温热的吐息,如同火星子,烧得她面颊酡红。


    “人体有个睡穴,阿渊只要点了那个睡穴,阿姐就能睡得踏踏实实,不会被我弄醒。”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样的话,阿渊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担心阿姐会反抗了。”


    “不可以!那样的话,你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她眸中蓄满了绝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谢寒渊似乎很享受她的恐惧,他低声轻笑。


    “没关系,阿姐想知道,明儿阿渊慢慢说给你听就好。”


    男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满是爱恋和渴望。


    “我会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阿姐,让你永远都忘不了!”


    “不可以!我不要!你……”孟颜拼命摇头,想要阻止他。只觉如坠冰窟,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更像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嘲讽她的无力反抗。


    话音未落,谢寒渊竖起剑指,轻轻一击她的睡穴。


    孟颜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她拼命想要保持清醒,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她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脑袋无力地垂下,长长的睫羽垂下,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书房内,重归一片死寂。烛火摇曳,将满墙旖旎的画作,映照得更加生动逼真。


    谢寒渊将她抱在怀中,眸中满是占有欲,他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继而滑过她的眼睑,鼻尖,最终停留在她微启的唇瓣上。


    “我的好阿姐,你不知我有多想你,你的心,你的身,都是属于我的!”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从今以后,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墙上的画像似在无声地倾诉着诱惑,又仿佛在嘲笑孟颜的无力。


    第109章


    夜色如墨,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静谧的屋内,勾勒出一片清冷的辉光。屋子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香气袅袅,氤氲在空气中,却掩不住谢寒渊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站在桌案边, 目光落在孟颜那张沉睡的脸庞上。她呼吸轻浅, 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却依旧美得让人心动。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像是画中仙子,静谧而不可亵渎。


    谢寒渊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移,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弧度柔和而饱满, 藏着生命的痕迹, 却像一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口。他瞳孔微微一缩,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呼吸陡然沉重了几分。


    不对, 萧欢没有碰过她,那这腹中胎儿是谁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 震得他心神一颤。谢寒渊的眉头紧锁,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盯着那隆起的小腹, 脑海中思绪翻涌, 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浪涛, 汹涌而混乱。


    谢寒渊心跳陡然加速, 胸腔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炽热而汹涌。可紧接着, 另一个念头如冷水泼下, 让他周身一僵。


    难不成……是他自己的?


    念头如惊雷炸响,谢寒渊的喉结猛地一滚,发出低哑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十分突兀。他抬起眼,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孟颜那张清丽的脸上。她低着头,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唇瓣微微抿着。


    “你为何要骗我?”


    他缓缓俯下身,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在孟颜身上。他手指轻轻触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肤。


    她竟撒谎说是萧欢的!她就那么讨厌他?痛恨他?宁愿将孩子归于旁人,也不愿承认是他的骨肉?与他生分至此!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苦涩。


    孟颜依旧沉睡,毫无回应,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他的心。他直起身,目光在她愈发丰盈的身子上流连,目光逐渐幽深,犹如浓墨倾覆,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郁。


    烛火跳跃,映得他眸底的光芒时明时暗,似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屋内的静谧被无形的情绪压得更沉。


    夜色浓稠如墨,他静立榻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她沉睡的侧颜。听着她平稳起伏的呼吸声,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她果真回来了!


    多少个日夜,这身影只存在于记忆冰冷的灰烬里,无论他如何嘶喊也唤不回来。


    如今她终于真真切切地躺在这里。他不敢触碰,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失去她的日子里,就像没有尽头的寒夜,吞噬了他所有的温度。直到此刻,她清浅的呼吸才一点点将他的心捂热。


    他缓缓跪坐在地上,就这样守着,目光描摹她清线的轮廓,好似要刻进魂魄深处。


    他冷笑一声,修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心中痛意肆虐,烧得他眸底泛起猩红。


    “你总是这样让我痛心……”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


    他忽地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月麟香味。


    寝殿内,熏香早已冷却,空气里浮动着微苦的药息,与窗外透进的晚风杂糅在一起,显得有些沉闷。


    烛火跳跃,将谢寒渊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


    他目光沉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静静地端详着榻上沉睡的女子。


    孟颜睡得很沉,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弧影。


    目光流转间,他瞥见了梳妆台上那个小巧精致的白玉胭脂盒。


    他记得,那是她最喜欢的一盒口脂,“醉海棠”,色泽嫣红,带着淡淡的花果甜香。从前,她身体康健时,最爱在妆成后,用指尖点上一点,整个人便如雨后初绽的海棠花,明媚得能将他满身的杀伐之气都涤荡干净。


    一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谢寒渊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只冰凉的玉盒。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朱红色的膏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一如往昔。他又拿起一支崭新的螺子黛,在手中掂了掂。


    他那双曾挽动千钧强弓、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笨拙。


    谢寒渊回到床边,俯下身,烛光将他的脸庞映得轮廓分明。他先是拿起那支螺子黛,想要为她画眉。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往日里只知杀伐、朝堂博弈,女儿家的这些精细活计,于他而言,比朝堂的风云诡谲还要难上几分。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就在这一瞬,过去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她假死后,那段时日,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悲伤再度如潮水般涌上。他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眉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重新落回她安详的睡颜上。她在这儿,在他的身边,安然无恙,这就够了。


    那些都过去了!


    心绪渐渐平复,他的手也稳了下来。


    笔尖轻点,落下第一笔,动作生疏,却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仿佛在最珍贵的宣纸上勾勒第一笔山水。


    墨色清淡,顺着她清秀的眉骨,一笔,一划。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兴许是他身上的气息太强,抑或是那冰凉的笔尖触感有些微痒,孟颜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嘤咛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里带着初醒的迷蒙,像笼着一层水雾的琉璃。在她看清眼前的人,看到他手中那支正悬在她眉上的笔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


    谢寒渊眼底荡起一抹柔色。他没有收手,只低声问:“吵醒你了?”


    孟颜眨了眨眼,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眉笔上,脸上浮起一抹困惑:“这是……在做什么?”


    “为你画眉。”他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烛光摇曳间,他放下眉笔,转而拿起了那盒口脂。屋内的空气越发沉闷。


    他用指腹在朱红色的膏体上轻轻一旋,沾上了一点殷红。


    孟颜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我……我自己来吧。”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又铿锵有力,“让我来。”


    他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让她无法退缩。沾着口脂的指腹,朝她的嘴角靠近。


    “你可知本王有多思念你?”他嗓音低沉。


    此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孟颜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想起昏迷中,那些模糊的片段,耳边似乎总有低沉的呼唤,一遍又一遍,执着又悲伤。


    她眼眶一热,鼻尖泛酸,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口脂散发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她鼻尖萦绕。


    他在想,以后得经常给她擦些这样的口脂才好,想来她应该是喜欢的,模样看起来更明媚、鲜活。


    谢寒渊退开一步,拿起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递到她面前,期待道:“看看。”


    孟颜有些迟疑地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人,眉如远山含黛,画得虽有些许生涩,却自有风骨。唇似海棠初绽,色泽饱满。那抹朱红,像是点亮了整张脸,映得她双眸水光潋滟,神采飞扬。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抬眼看看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盛满了柔情。


    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孟颜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


    “谢谢你,画得真好。”


    谢寒渊的心,在看到她眼中水光的瞬间,彻底落回了实处。


    “本王是第一次给人画,凭借幼时常常看到母妃在镜前描摹,按照记忆中的手法试试了。”


    他眉梢一扬:“你开心本王就满意了。”


    屋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月光洒在谢寒渊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俊美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郑重道:“从此,你我再也不分离。”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孟颜的脸上。


    “夜深了,我该休息了,王爷也该回去休息了。”


    许是心安,许是疲累,她睡得比方才更加香甜,唇上那抹海棠红,在清冷的月色下,透着一股朝气。


    谢寒渊站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她,目色是一片纯粹、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声道:“好好歇着。”


    说完,他为她掖好被角,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屋外的风声渐渐停歇,夜色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本周日我要去外省参加一个研修班。为期5天,可能没时间日更,到时再看哦~尽量多更些~~


    第110章


    天光微熹, 自窗棱的缝隙间漏进一缕淡金色的晨曦,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沉香木雕花大床笼罩在层层叠叠的绛纱帐幔中,光线被隔绝了大半。


    孟颜的眼睫颤了颤, 意识如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从混沌的梦境中回拢。


    她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 是一种钝重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身体像是被巨石碾过, 每一寸筋骨都错了位, 无一处不叫嚣着疲惫。


    尤其是下肢, 沉甸甸地缀在身上,麻木到几乎失了知觉,感觉根本不像自己的了。


    她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牵扯, 便引得腿根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面色倏然惨白。


    身侧的男人似乎被她极轻的抽气声惊动,原本平稳的呼吸有了片刻的停顿。


    孟颜僵住了,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惊扰了这头沉睡的猛兽。


    可已经晚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腰, 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 毫不费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入那坚实灼热的胸膛。


    谢寒渊身上的月麟香铺天盖般袭来来, 带着一丝侵略性, 将她密不透风地裹挟。


    “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低沉的声线擦过她的耳廓,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孟颜将脸埋在锦被里, 不敢应声, 只盼着他能就此放过自己。


    然而, 谢寒渊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他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床帐内的光线昏暗,却依旧勾勒出他锐利的轮廓线条。


    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如刀刻。男人目光如墨,沉沉地落在她露出的半截脖颈和圆润的肩头上。


    那儿,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是昨夜疯狂的见证。


    男人的视线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她肌肤发紧。


    孟颜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耻,下意识地想拉起被子遮住。可她的手刚一动,就被他牢牢攥住,十指交扣,压在了枕侧。


    “躲什么?”谢寒渊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你的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了我的印记。“如此,就能彻底忘了别人。


    话落,男人温热的唇瓣舔砥着她的颈窝动脉,不同于昨夜的粗暴,此刻的动作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湿热的舌尖,不轻不重地磨蹭着那片薄薄的肌肤。


    又热又痒,简直是极致的折磨。


    孟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全身如触电般窜过一阵细密的酥麻。她想逃,可四肢被他牢牢掌控,动弹不得。温热的触感沿着动脉一路向下,所过之处,留下星星点点的火种,瞬间燎原。


    “不……不可以……”她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细弱得像只刚出生的雏猫。


    可这哀求,在谢寒渊听来,无异于助兴剂。


    他停顿一瞬,抬起头,黑眸锁着她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低声笑道:“不要?可阿姐的身子,比嘴要诚实得多。”


    男人的指腹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尖刮过她敏感的肌肤,让她又是一阵战栗。


    孟颜羞窘欲死,面色潮红,眼角沁了泪水,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任由他宰割,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谢寒渊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头又吻了上来,这一次,加重了力道,似在惩罚她。


    最后,他又没放过她。


    半月以来,她几乎是瘫在床上度过的。


    孟颜早已摸清了他的习性,谢寒渊在床笫之事上有着近乎偏执的索求,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方能罢休。


    窗外的日升月落,如今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醒与昏沉的交替。


    每日都有侍女端来各种名贵的汤药,说是给她补身子。可孟颜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承受谢寒渊那不知餍足的索取。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匠人,偏执地要在她这块温润的美玉上,一刀一刀,刻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谢寒渊说,这是爱的印记。


    可孟颜只觉得,那是屈辱的烙痕。


    她也曾试图反抗,可换来的,却是他更加疯狂的掠夺。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求饶,让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几次三番下来,她便彻底熄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变得如同一具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无事的时候,她总会反复打开萧欢捎给她的和离书,一字一字地默读着:


    缘由情志相悖,难再同心同德,当速会两家,各自寻觅归途①。吾妻娘子,自此离别,可重梳云鬓,再画黛眉,尽显娉婷之姿,另择显贵良配。弄影庭院,更效凤鸾和鸣之姿,怨隙尽消,毋需再怀旧恨,一朝别离,两厢安泰,各得其乐。他日佳偶天成,自当福禄绵延,恭祝娘子,福寿康宁,永享太平。


    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淡淡的遗憾。


    直到立秋后,宫中传来盛和帝被敌国厨子杀死的消息,而那厨子实则是位敌国名将,被谢寒渊俘虏后,故意献给皇上做厨子,以此借刀杀人!


    朝堂政变,谢寒渊被捕入狱,婉儿被送去了尼姑庵,天天吃着糠咽菜,她这一生大起大落,冷暖看尽,最终于禅房内悬梁自尽。


    她面朝着窗棂,窗棂外的山下,能看到刘影的府邸,那是她和谢寒渊初遇的地方。


    很快,萧欢找到孟颜,说要带她一起走。


    那是一个午后,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几个看守的侍卫。


    孟颜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眼底死气沉沉。枯黄的叶子落满庭院,一片萧瑟。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孟颜以为是侍女,头也未回,只淡淡道:“把东西放下,出去吧。”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


    孟颜蹙了蹙眉,有些不耐地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身形清瘦,面容温润如玉。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焦急。


    “阿欢哥哥?”孟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萧欢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腕间还残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颜儿,是我。”他声音有些发紧,“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


    这两字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孟颜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两个字了?


    她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光。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又黯淡了下去。


    她缓缓地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了萧欢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萧欢不解,他筹谋了这么久,冒着天大的风险才潜进来,换来的却是她的拒绝?


    “颜儿,你难道想一辈子被谢寒渊那个疯子禁锢吗?当下是你离开的大好时机。“”


    “我怕……”孟颜的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我怕最终会害了你。”


    眼下谢寒渊虽失了势,可她有种预感,他一定会重新走上巅峰。若将来知晓萧欢带走了她,他定然不会放过萧欢,甚至会迁怒于整个萧家。


    她自己受了太多伤,不能再拖累给了她太多温暖的男人。


    萧欢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和恐惧,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从前是我顾虑太多,才让你落入他手中。如今,我绝不会再放手。”


    他上前一步,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神温柔坚定,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颜儿,听我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在乎什么前途,我只要你。”他拇指轻轻拂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声音放得更柔,更加决绝。


    “我不介意做一个没有名分的男人!就算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也心甘情愿。”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孟颜的心上。整个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阿欢哥哥……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有着大好的前程,本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一生顺遂安康。


    可现在,他却……


    是为了她吗?为了她这个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巨大的感动和酸楚瞬间将她淹没,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阿欢哥哥……”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颜儿不想……不想再次伤害你。”


    此话像一根针,扎得两人心头都是一痛。


    萧欢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他握紧她的手,沉声道:“前世的事,不要再提。颜儿,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几日后,天牢内。


    此处是整个上京最阴暗潮湿之地,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一股血腥杂糅着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狭长的甬道两侧,是坚固的牢房,昏黄的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将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谢寒渊正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曾经那个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摄政王,如今却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他穿着囚服,手脚被铁链束缚,满头银丝凌乱披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好似沧桑老了十岁。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房外。


    谢寒渊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如今,还有谁会来看他这个阶下囚?不过是些想来踩他一脚,看他笑话的落水狗罢了。


    “谢寒渊,别来无恙啊。”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到这个声音,谢寒渊的身子猛地一震。他豁然抬头,一双赤红的眼死死地盯住了牢门外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


    是萧欢,他居然敢来。


    “是你。”谢寒渊的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彻骨的寒意,“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不敢。”萧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发冷,“在下只是许久未见王爷,甚是想念,想与王爷唠嗑下。”


    “聊聊有关颜儿的事。”


    闻言,谢寒渊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扑到牢门前,手中的镣铐被他拽得“哗啦”作响。他透过栅栏的缝隙,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般瞪着萧欢,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他低吼道。


    萧欢看着他癫狂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就是要看到他这样,看到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只能像狗一样对他咆哮。


    他慢条斯理地走近几步,与谢寒渊平视。


    “王爷何必动怒?”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在下还要感谢王爷。若不是您将颜儿的身子调教得那般……那般动人,在下恐怕还尝不到那样的销魂滋味。”


    “你找死!”谢寒渊目眦欲裂,伸手想要去抓萧欢,却被铁链死死牵住。


    萧欢不以为意地轻拂自己的衣袖,觉得谢寒渊的怒火还不够旺。


    他索性再加一把火。


    他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王爷与颜儿朝夕相对那么久,不知可有留意过,颜儿的身子有一颗细微的朱砂痣?”


    谢寒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萧欢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唇边勾起的弧度愈发上扬。他继续道:“那颗朱砂痣,平日里瞧着并不起眼。可一旦……”


    他停顿一下,欣赏着谢寒渊脸上血色尽褪的模样,才慢悠悠地吐出下半句:“那颗朱砂痣沾了津液,就会猩红无比,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点红梅,让人浮想联翩!””


    “轰—”


    谢寒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不是没有看过,在那无数个疯狂沉沦的夜晚,他占有着她,却从未留意过那样细微的地方。


    而萧欢,他不仅知道,还用如此狎昵露骨的言语挑衅!就像被人用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来回搅动,让他痛不欲生。


    “哦,对了,”萧欢又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补充道,“在下一直想着,我的存在,是不是有些碍你眼?你说……是不是该把我一刀捅死?可如此一来,我必将永远停留在颜儿的心底!被她日夜怀念。”


    “王爷可知,那颗朱砂痣,有多么让人……爱不释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狂热。


    一种比死亡更难忍受的绝望和狂怒,瞬间吞噬了谢寒渊所有的理智。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野兽般的咆哮,疯狂地撞击着牢门,沉重的铁链将他的手腕磨得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谢寒渊的眸中,再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一片浓稠如墨、毁天灭地的杀意。


    “萧欢……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萧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牢笼中徒劳地挣扎,看着他满脸的血泪,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他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迎着甬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光,缓步离去。


    身后,是谢寒渊疯狂撞击牢笼的铿锵声,在这阴森的天牢里,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太痛了!!


    ①唐代《放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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