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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又非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宫墙之内, 金色的琉璃瓦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连日来的天光都显得晦暗不明。


    盛和帝的猝然驾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皇权骤然悬空,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权欲和不安交织的紧张气息。


    太极殿内,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沉闷的气息。几位顾命大臣身着素色朝服, 神情肃穆。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 要么孱弱, 要么鲁莽或野心昭彰却无匹配之能,无一人是堪当大任的储君之选。


    “国不可一日无君。”吏部尚书的声音苍老沉重,打破殿内死寂, “为江山社稷计, 老臣以为,当立前朝德太妃之子,谢佋齐。”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理由是:其母族低调, 无外戚干政之虞。婴孩纯白如纸,正合“圣主冲龄, 贤臣辅政”的古制。至于其余几位年长些的皇子, 被指“性情暴戾”、“身有暗疾”等种种借口否决。


    最终, 一道懿旨兼首辅印章的诏书颁告天下:立谢佋齐为新帝, 即日登基。同时, 擢升在平定此次宫变中展现出凌厉手段的兵部侍郎祁钰为摄政王, 总揽朝政, 辅佐幼主。


    祁钰乃新晋太后的堂弟, 二十初头, 手握重权,其人垂眸静立,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登基大典那日,婴儿的啼哭取代了山呼万岁,穿着缩小版龙袍的谢佋齐被乳母抱着坐上那冰冷的龙椅,祁钰一身亲王蟒袍,面色沉静地立于御阶之下,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直视其锋。


    这场权力更迭,在血与泪的底色上初步落定。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身着石青色常服,端坐于铺着明黄软垫的罗汉床上。她双目微阖,神情淡漠,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


    “咚咚——”太监明德脚步又轻又急地进来,屏退左右,趋前低语:“启禀太后娘娘,奴才在罪人谢寒渊身上搜得此物。”他双手呈上一物。


    太后捻动佛珠的动作蓦地停住,垂眸看去。


    那是一枚墨玉,质地温润,却透着一股子幽深。被精心雕琢成蝶形,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只一眼,太后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住。手中的那串乌木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一百零八颗珠子瞬间散落,滚了一地,发出清脆凌乱的响声。


    可她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蝶形墨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唇瓣微微颤抖起来,那只戴着玳瑁护甲的手竟也抑制不住地轻颤。她猛地起身,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明德手中接过那枚墨玉,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这……这是从何处寻来?确是从谢寒渊身上搜出?”她声音干涩,透着一丝急切。


    “千真万确,奴才亲自查获。”明德肯定道。


    太后紧紧攥住那枚墨玉,指节泛白。


    “速速备轿!本宫要去天牢见见此人!”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血腥混合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摇曳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同鬼魅。潮湿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老鼠从角落里窜过,发出“吱吱”的声响。


    谢寒渊倚靠在暗黄斑驳的墙壁上,镣铐加身,锦衣早已污损不堪,却难掩其眉宇间残留的桀骜。


    他闭着眼,听着由远及近,与这死寂牢狱格格不入的脚步声。


    “咣当——”。铁链哗啦一响,牢门被打开。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一缕精光自眼底骤现又迅速隐去。他打量着来人,华贵的宫装,即便在如此晦暗之地也流转着华光,通体的气度威仪更是昭示了当朝太后的身份。


    他心念一转,面上不动声色,不知是哪个皇子登基了,本该是后宫中春风得意之人,为何会深夜驾临这等污秽之地,来见他这样的罪臣?


    “还不快给太后娘娘请安!”明德拉着嗓子道。


    谢寒渊身子一动,俯首磕头,沙哑道:“罪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凤驾亲临这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太后并未理会他的虚礼,屏退明德,只留下心腹婢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墨玉上。她举起手,墨玉在她白皙的掌心显得愈发漆黑。


    “告诉本宫,你从何处得到此物?”她嗓音紧绷,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谢寒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太后竟是为此物而来。他沉默一瞬,答道:“是罪臣的恩师所赠。”


    “恩师?”太后向前迫近一步,迭声追问:“他叫什么名字?如今人在何处?”她呼吸变得急促,紧紧盯着谢寒渊的嘴。


    “恩师叫陈洵。”谢寒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只可惜他已不在人世。多年前,被我大哥所害。”


    闻言,太后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喃喃重复着陈洵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两字碾碎在齿间。


    黑暗中,只听到她骤然加重,压抑的呼吸声,火把噼啪地燃烧着,太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冲击。


    她屈膝,竟是半蹲下身,与谢寒渊平视,双手捧着那枚墨玉,仿佛捧着绝世珍宝。眼里噙着泪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怅然哀戚。仿佛透过这枚墨玉,看到了曾经蹉跎岁月中的某个人。


    谢寒渊眼波流转,心中惊疑不定。太后这般失态,绝非寻常。难不成……她与恩师相识?且关系匪浅?


    恩师一生避世,行踪飘忽,除了他,几乎无人知晓其来历。他究竟是何身份,竟能与深宫妃子有如此纠葛。这枚蝶形墨玉,又承载了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良久,太后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一言不发,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墨玉,抬眸间,深深看了一眼谢寒渊。


    她轻拂衣袖,仿佛要拂去这牢狱的污浊气息。半响,婢女搀扶着太后离开,挺直的背景却难掩一丝仓皇。在昏暗的甬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珠光,和一道孤高落寞的剪影。


    谢寒渊盯着黑暗的通道,若有所思。难道……恩师也是皇室中人?


    回到慈宁宫,殿内暖香依旧,却驱不散太后周身的冰冷沉郁。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婢女仁珠。


    仁珠小心翼翼地为太后卸去钗环,见她眉心紧蹙,郁结不散,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自您从天牢回来,便神思不属。可是见了那罪人,心中不适?仔细伤了凤体。”


    太后凝视着掌心那枚蝶形墨玉,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她轻轻摇头,嗓音飘忽:“仁珠,本宫给你说个故事听听吧。”


    当年,陈洵因医术了得,被皇室中人请去为当时还只是妃子的她治病。


    陈洵日夜伴她左右,他不光精通琴棋书画,还擅剑诗茶酒花。


    于是两人日久生情,太后赠他一个玉佩,便是那无字蝶形墨玉,这玉佩本是一对,一半赠给陈洵,另一半太后自己留着。而陈洵,则赠送了一块锦帕给她,留作彼此的定情信物。


    说完,太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缓缓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那份深藏的悲哀,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去,把本宫顶格柜子里的那个描金黑匣子拿来。”


    仁珠取来一个有些年头的黑檀木匣子,匣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看得出主人时常抚摸。


    太后伸出戴着玳瑁护甲的手指,小心地打开匣盖,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


    太后取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摊开。那是一方极柔软的云锦帕,只是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时常被摩挲。


    帕子一角,用红色的丝线绣着几行小诗,字迹清俊挺拔。


    她望着帕子上的诗句,口中喃喃念着,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青烟。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①


    太后双手捧着,指尖轻轻抚过每一个娟秀的字迹,哽咽道:““陈洵……陈洵!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你的消息……可你,你竟早早地就走了!”她再次激动起来,嗓音里带着无尽的怨与痛。


    “你还将那蝶形墨玉赠给别人,是想有朝一日,若他落难,本宫能看在这玉佩的份上,护他周全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帕子绢秀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使得那几行字的色泽显得格外明艳。


    太后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你当初月下盟誓,说会带我走,可是后来呢!你为什么食言!为什么一去不回!你好狠心……”她像是质问着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又像是喃喃自语,压抑了数十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如泄闸的洪水般泛滥。


    她执拗地抚摸着丝帕,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那个白衣男子的温度。


    “前人说得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想着,他若还活着,她定要亲自问她一句……你可曾,真心爱过我?哪怕只有一日,一个时辰!


    慈宁宫内,只剩下妇人低抑的啜泣声,窗外冷风呼啸而过。往事如刀,刀刀刻骨。


    *


    谢府内。


    萧欢一身素白锦衣,站在孟颜面前。俊朗的脸上满是痛楚。


    “颜儿,跟我走吧!”萧欢抓住孟颜的手臂,眼中是炽热和不甘,“谢寒渊已经是个废人,是谋逆的死囚!你何苦还要为他守着?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上前一步,哀求道:“我会对你好的,对孩子视如己出!我发誓,我萧欢会比谢寒渊更加倍地爱护你们!”


    孟颜静静地看着他,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也愈发苍白。她穿着素净,小腹处已有微微的隆起。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护住自己微隆的小腹。


    “阿欢哥哥,”她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颜儿不能走。”


    “为什么?”萧欢逼近,想要抓住她的手,“是因为你还爱他?他那样对你,你还要为他赔上自己的一生吗?”


    孟颜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颜儿同他毕竟相处过那么久,就算没有了当初的感情,也还有一份情分在,颜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萧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颜儿腹中怀着他的骨肉。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他于不顾。颜儿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萧欢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良久,萧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苦笑起来,笑声里杂糅着绝望:“他能给你什么?他现在是阶下囚!随时可能掉脑袋!如何给你一个家?”


    “颜儿,你醒醒吧!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家,一个更安稳、更尊荣的家!颜儿,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卑微地祈求,放下所有的骄傲。


    萧欢神色激动,摁住她的双肩,力气很大,抓得孟颜肩膀生疼。


    孟颜却未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怜悯、无奈。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阿欢哥哥,你执念太深。强求来的,不会幸福。你我之间,早已错过,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的话像温柔的刀,寸寸割裂了萧欢的希望。他看着她眼中悲伤却坚定的光芒,知道她心意已决,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几乎将他淹没。


    孟颜抬手,轻轻覆上肩头男人摁着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放手吧,阿欢哥哥。去寻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女子,她会比我更懂得珍惜你。”


    萧欢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眼前这个他爱慕了两世的女子,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的温柔、决绝,就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他说再多也无用了。她的心,早已不在他这里。他们之间,早已再无可能。


    萧欢心中的执念,却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疯狂。风雨欲来,每个人的命运都如同浪涛中的小舟,飘摇不定。


    男人眸底泛着猩红之色:我的颜儿,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而我……只想日日都有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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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无名氏《九张机》


    第112章


    一周后。


    阴冷潮湿的墙壁渗着水珠, 谢寒渊倚靠在草垫上,闭目养神。即便身处囹圄,他依然保持着不可一世的姿态, 仿佛这不是囚笼,而是他暂时的休憩之地。


    “谢大人,恭喜了。”


    狱卒的声音伴随着铁锁哗啦作响, 牢门被推开。谢寒渊缓缓睁眼, 眸光如刀。


    冰冷的铁环脱落, 腕上留下两道深红色的磨痕, 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何喜之有?”他声音沙哑。


    “朝中多位大臣联名为您说情,太后已下旨, 免了您的罪。”狱卒躬身道, “您可以出去了。”


    今日有大臣表态,说盛和帝之死与谢寒渊无关,是那厨子狡猾,蓄谋已久, 伺机寻找机会,对盛和帝痛下杀手, 谢寒渊虽有失察之过, 却并非主谋。其于天牢之中已受数日刑责, 官职亦被罢黜, 此等惩戒, 足以抵其疏忽之罪。又因他一直为国尽忠, 劳苦功高, 理应赦其无罪, 以安臣心。


    若将全责归于谢寒渊一人, 未免有失公允。


    朝堂有一半的官员是谢寒渊的人,自然没有人敢有异议。


    谢寒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那厨子是敌国将军,若没有他在暗中行方便之门,岂能近得盛和帝的身?这一切本就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不过,他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走出天牢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等候在外的,除了他的亲信,还有几位朝中大臣。


    “谢大人受苦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上前一步。


    谢寒渊微微颔首:“有劳李相和诸位大人为寒渊周旋。”


    “谢大人言重了。”李慕之压低声音,“只是太后虽然赦免了您的罪,却并未让您官复原职。摄政王一职,已由祁钰担任。”


    谢寒渊眸光一凛,很快又恢复平静:“祁王爷德高望重,理当如此。”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如今祁钰坐上摄政王之位,谢寒渊岂会善罢甘休?


    如今的他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并未官复原职,谢寒渊想着,只能从小皇帝身上下手了!


    “寒渊离府多日,心中挂念家人,先行一步。”谢寒渊拱手告辞。


    他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向府邸奔去。风吹起他凌乱的银丝,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在他脸上刻下了淡淡的痕迹,他嘴角周围生出胡茬,却丝毫不减凌厉气质。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速速见到那个怀着他骨肉的女子。


    谢府门前,孟颜正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凋零的梧桐出神。已是深秋,枯黄的叶片纷纷落下,如同她不安的心绪。


    此前,谢寒渊被带走时,那双眼睛曾紧紧锁住她,道:“阿姐,等我回来。”


    她该恨他的,恨他那夜不顾她的意愿强占了她,恨他将她禁锢在这金丝笼中,恨他让她怀上不该有的孩子。


    可当他入狱的消息传来时,她的心却慌了。


    “夫人,天气凉了,还是回屋吧。”流夏小声劝道。


    孟颜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四个多月的身孕,已经显怀,圆润的弧度藏在衣摆下,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小生命的动静。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下人们纷纷向前院涌去。隐隐约约听到问候声:“大人回来了!”


    孟颜的心猛地一跳,提着裙摆快步向外走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前院映入眼帘。


    她日夜牵挂的男子就站在那儿,风尘仆仆,衣衫略显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却依然挺拔如松。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世间仿佛静止。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有狂喜、不安、愧疚,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谢寒渊微微一怔,一周未见,孟颜似乎丰腴了些,孕态更加明显。她站在那里,宛如秋日里最美的一幅画,让他这些日子所有的煎熬都变得值得。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身体小心地避开她的小腹,生怕伤到胎儿。


    “阿姐,”他哑着嗓,“你果真还在这等着阿渊,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孟颜被他紧紧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男人身上带着牢狱中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他特有的冷冽气息,竟让她有一瞬间的安心。


    “我准备寻个法子将你救出,没想到竟然有人暗中帮你,那就不用我费心思了。”她轻声说,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谢寒渊松开她些许,但仍将她圈在怀中:“太后前日亲自到天牢找我。”


    孟颜惊讶地抬眼:“太后?”


    “是,”谢寒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似乎同我恩师有些渊源……”


    “原来是太后帮了你?”孟颜惊讶道。


    谢寒渊不置可否,垂眸仔细打量她的肚子,见肚皮圆圆的,忍不住伸手轻抚:“孩子可好?有没有闹你?”


    “很好。”孟颜下意识地护住小腹,使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想必是个男孩。”他低声道。


    孟颜抬眼:“那若是女孩呢?”


    “是女孩更好,”谢寒渊轻笑,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女孩像你一样温柔貌美。”


    男人话让她心头一颤。这些温柔话语,与他平日里的强势霸道判若两人。


    忽儿,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孟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阿姐重了些。”谢寒渊皱眉,“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王爷放心,下人们都未曾怠慢。”


    他抱着她向屋内走去,步伐稳健,仿佛怀中的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谢寒渊进了屋内,因孟颜身怀六甲,并未燃香。他将孟颜轻轻放在软榻上,自己则单膝跪在榻前,手掌覆上她的小腹。


    “这些时日我不在,阿姐应该很煎熬吧?”他仰头看她,眼中情绪翻涌。


    孟颜别开脸:“莫要胡说。”


    “难道不是吗?”谢寒渊低笑,“阿姐是什么样的心思,阿渊很清楚。”


    他手掌温热,隔着一层衣料,仿佛能直接感受到腹中的小生命。孟颜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今夜,阿渊要好好疼阿姐一番。把这些时日欠下的,都补回来!”他嗓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恣意。


    孟颜顿时红了脸:“你别胡闹!我们……”


    “阿姐,”谢寒渊突然正色,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证,等我尘埃落定,一定会给你举办一个隆重的婚仪。”


    可孟颜心中暗想,她可没说原谅了他!只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愿意和他在一起。


    谢寒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暗了暗:“阿姐还在恨我?”


    孟颜不语,只是咬着下唇。


    忽然,他顺势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俯身靠近,热唇覆了上来。孟颜想说什么,却被他死死堵住。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霸道,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惜。


    男人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着,索取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抗拒都吞噬殆尽。


    孟颜被他吻得有些头晕目眩,残存的理智让她想要挣扎,身体却在他的撩拨下渐渐软化。


    许久,谢寒渊轻咬一下她的唇瓣,微微退开一些,齿间带出一丝亮晶晶的银丝。额间相抵,气息交融,眼神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爱.欲。


    “阿渊要好好看看阿姐的那粒朱砂痣!”


    男人的话让孟颜浑身一颤。


    “不要……”她微弱地抗议,却被他再次封住唇。


    他的吻逐渐下移,落在她的颈间,锁骨,最后停在那粒朱砂痣上,果真异常猩红!


    男人的眼色逐渐染上一层欲色。


    孟颜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谢寒渊察觉到她的泪水,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看到她泪湿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别哭,”他拇指擦去她的泪水,“我不会强迫你。”


    他起身,坐在榻边,将她搂在怀中:“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孟颜怔住了。这是谢寒渊第一次在亲密时刻中途停下,只因为她的眼泪。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室内,温暖如春。


    谢寒渊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忽然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


    “怎么了?”孟颜问。


    “他动了……”谢寒渊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孩子动了!”


    孟颜这才意识到,腹中的小家伙确实不安分地踢了一下。谢寒渊的手掌正好覆在那个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动静。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柔软,那是孟颜从未见过的模样。这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着孩童般的惊喜。


    “他很健康。”谢寒渊低声说,语气中满是自豪。


    孟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少年谢寒渊浑身是血地倒在孟府门前,是她偷偷将他藏起来,治好了他的伤。


    那时的他,眼中也有过这样的柔软。


    “阿姐,”谢寒渊忽然转头看她,目光灼灼,“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孟颜心中一惊:“你要做什么?”


    “这个你不必操心。”谢寒渊眼神转冷,“你只需安心养胎,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太后帮我,是因为我与她做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孟颜不安地问。


    谢寒渊转身,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答应她,助她铲除祁钰一党。”


    “可是祁钰不是太后的……”


    “堂弟?”谢寒渊冷笑,“在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更何况他手握重兵,太后怎可不忌惮?新帝年幼,他若将来夺权……太后宁可与我这个外人合作,也不愿看到祁钰坐大,威胁到小皇帝的地位。”


    孟颜心中发冷。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轻声问。


    谢寒渊走回榻前,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这些肮脏事,阿姐不必知道。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和孩子。”


    话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有急报。”是管家的声音。


    谢寒渊皱眉:“什么事?”


    “祁王爷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谢寒渊与孟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冷光。


    “回复来使,说我一定准时赴约。”


    脚步声远去后,孟颜担忧地抓住谢寒渊的衣袖:“这分明是鸿门宴,你不能去!”


    谢寒渊轻笑,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阿姐在担心我?”


    孟语塞,别开脸:“我是担心孩子没了父亲。”


    谢寒渊眼中闪过笑意:“阿姐放心,祁钰那点手段,还奈何不了我。”他语气忽然转冷,“正好,我也要会会他,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夜深了,谢寒渊坚持要留在孟颜房中过夜,但只是抱着她,什么也没做。


    孟颜躺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久久未能入睡。


    她想起那个雪夜救下的少年,想起他日渐偏执的爱恋,想起他强占她那夜的疯狂,也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偶尔流露的温柔。


    这个男人如同毒药,明知有毒,却让人情不自禁地上瘾。


    “阿姐,”黑暗中,谢寒渊忽然开口,“若我这次能全身而退,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第113章


    孟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倚在谢寒渊怀中, 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心口那点熟悉的微疼又泛了起来,像针尖轻轻刺入最柔软的地方,不剧烈, 却足够清晰。这是老毛病了,自从与谢寒渊之间生出裂痕后,便时常如此。不是不想重归于好, 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勉强拼凑, 裂痕依旧蜿蜒如昨, 再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只剩下一口心气吊着。而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成了这黯淡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是她必须坚强下去的理由。


    谢寒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失神, 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缓:“睡吧,我会一直守着阿姐。”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 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暖意,却也带着一丝偏执。


    孟颜合上眼, 没有应声。


    窗外, 一轮冷月高悬, 清辉寂寥, 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 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这月光太亮, 也太冷, 仿佛预示着明日又将掀起怎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相拥而眠。一个怀着无法言说的不安, 一个怀着深入骨髓的执念, 却又因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被紧紧地、不可避免地捆绑在一起。


    孟颜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细微的生命脉动。一种混合着柔软、坚定的情绪漫上心头。


    无论如何,她会保护这个孩子。即使这意味着,她必须继续留在谢寒渊身边,陪他走上那条布满荆棘、鲜血的权力之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一声极轻的呢喃却不由自主地溢出唇瓣:“也许…放手会更适合呢?”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她没有看到,身旁的男人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这深沉的黑暗。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放手?


    永远不可能。


    孟颜是他漆黑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从地狱挣扎爬回人间的全部理由。即使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至死方休。


    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劫。他甘之如饴。


    翌日午时。


    阳光透过细密的棂花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寒渊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晚膳不必等我。”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孟颜正执着小壶为他添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热水险些溢出来。她怔然无言,只是抬眸望向他。


    漫长的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她忽然捕捉到对方冷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狎昵的笑意,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响起:“怕阿姐思念成疾,但我会设法周全的。”


    何等自负。


    孟颜心头蓦地窜起一丝恼意,反驳的念头刚升起,腰肢便被铁箍般的手臂骤然收紧,整个人被带入他怀中。未尽的言语尽数被封堵于骤然相贴的唇齿之间。


    他的吻来得突然且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孟颜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却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挣扎徒劳无功,她指尖终是无力地松开,缓缓攀上他宽阔的脊背。


    窗格筛落的日光浮动着细碎的金尘,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攻城略地的技巧愈发纯熟,孟颜节节败退,招架不住,不过片刻便软了身子,伏在他肩头细细轻.喘,脸颊绯红。


    正缠绵难分之际,门外忽传来谨慎的叩门声。


    孟颜蓦地清醒过来,慌忙想要推开他。男人眼底亦迅速凝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主子。”李青恭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孟颜与他稍稍分开,气息仍有些不稳,轻声道:“快去吧。”


    男人唇线紧抿,显然极为不满这突如其来的打搅。她抬头望去,竟猝不及防地看见他唇边沾染了一抹属于她的嫣红口脂。


    那抹突兀的艳色缀在他冷白而线条冷峻的容颜上,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她面颊顿时烧得更厉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取出袖中的绢帕,指尖微颤地替他擦拭那抹痕迹,垂下眼睫重复道:“时辰不早了,别让祁王的人久等。”


    谢寒渊不耐地瞥了眼窗外,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眼前的少女云鬓微乱,唇色被他蹂躏得愈发潋滟红肿,眸中漾着盈盈水光,一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他扶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又紧,眼底暗潮汹涌,终是在门外侍从再次低声催促前,猛地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句低沉而暧昧的:“今夜再续。”


    孟颜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倏然又凝在他唇角方才未被仔细擦净的细微残留上,蹙眉抬手:“那……”


    话音未落,谢寒渊已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李青快步跟上,低声谨慎地解释:“主子,属下实在担忧……”


    谢寒渊眼下心烦意乱,只冷声道:“多嘴。”


    李青悄悄抬眼,忽见主子唇边那抹若隐若现的嫣红痕迹,瞳孔猛然一震。他跟着转过幽深的回廊,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您的……”


    谢寒渊眸光倏然一凛,侧头看他,语气危险:“未听清我的话?”


    直至将至府门,李青终于豁出去般,语速极快地道:“主子,您唇上……还留着少夫人的口脂。”


    空气霎时一静,仿佛骤然凝结。


    谢寒渊脚步顿住,面上看不出表情。他并未随身携带绢帕。


    他默然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接过了李青战战兢兢递来的干净帕子,力道有些重地擦拭了下唇角。随后将帕子掷回李青怀中,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外走去,只是周身气压更低了几分。


    ……


    起初,孟颜以为他最迟黄昏便会归来。


    可直至暮色四合,霞光渐次湮灭于天际,她独自一人用了晚膳,又移步至庭中,望着初升的新月发了一会儿呆,仍不见谢寒渊的身影。


    庭中花香暗浮,夜色清凉,却愈发衬得心底空落落的。


    待到亥时,才有下人匆匆前来传话,只说大人事务繁忙,少夫人怀有身孕,不必等他,早些安歇。


    禾香为她卸下鬓间簪环时,铜镜中映出一张眉宇间难掩寂寥的容颜。禾香柔声劝慰:“少夫人,大人公务虽忙,但应该很快便会回的,您别太担忧。”


    孟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这么久了……”


    她轻声问,像是问禾香,也像是问自己:“他以往……也常如此吗?”


    禾香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敬畏:“大人处事向来凌厉果决,从无疏漏,因此深得圣上倚重。”加之谢寒渊向来不耽于享乐,夙夜勤政,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夫人您未过门时,大人便鲜少归府歇息。”


    铜镜模糊地映出孟颜脸上细微的担忧,可她心底,此刻竟泛不起半分妻子该有的欢欣与骄傲,反而涌起一股复杂心绪。


    从前他是一直隐姓埋名住在孟府的。


    她待字闺中时,孟颜只盼嫁人后,能求得衣食无忧,安然度日便可。


    若谢寒渊终日忙碌,无暇相伴,眼下这般情形,倒恰合她当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所求,不是吗?


    可为何……心口那点微疼,又隐隐约约地泛了起来?


    ……


    此时的祁王府,气氛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沉闷得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内灯火通明,将华美的陈设映照得辉煌夺目。上好的龙涎香被过量地焚燃着,浓郁到发腻的甜香非但没能带来半点安宁,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殿内压抑的空气搅得更加粘稠,令人几欲作呕。


    祁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一张俊朗的面容因怒气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今日心情极差,此番传召谢寒渊,便是要拿他来泄愤。数位趋炎附势的朝臣分列两侧,他们垂首不语,眼含讥诮,默契地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充当着看客。


    “谢寒渊,”祁钰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淬了毒的尖刺,“听说你曾在朝中很得意?连先帝都对你青莱有加。”


    话落,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只白玉酒杯,猛地朝谢寒渊脚下掷去!


    “啪”的一声脆响,玉杯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几滴残酒溅湿了谢寒渊的衣衫下摆,留下几点深色的污迹,如同耻辱的烙印。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笔挺的男人身上。


    谢寒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那被摔碎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玉杯,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男人的沉默显然激怒了祁钰,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从宝座上缓缓站起,踱步至谢寒渊面前,以一种狎玩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本王亏待你了?”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伸出脚,用名贵的云锦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瓷,“在本王眼里,你谢寒渊,连这碎了的杯子都不如!”


    羞辱的言语如刀,一刀刀剜在心上。谢寒渊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指节已因过分用力而攥得死紧,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白。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一股暴戾的杀意像被囚禁的凶兽,在他胸膛里疯狂地冲撞、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


    只要拧断他这根脆弱的脖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他不能。


    祁钰欣赏着他脸上那瞬间的挣扎,满意地笑了。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张开双腿,用下巴轻蔑地朝自己的两腿之间点了点。


    “来,”他嗓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戏谑,“本王今天心情不好,你让本王高兴高兴。像条狗一样,从本王胯.下钻过去。只要你钻了,今日之事,本王便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地刺向谢寒渊的脊梁。


    这种践踏碾压,是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骨踩在脚下。


    谢寒渊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从前他这般对旁人还差不多。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祁钰那张得意的脸。他眼神深邃如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就是这片沉寂,让祁钰感到了莫名的不快。


    谢寒渊的脑海中,却飞速闪过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信能忍之,乃有后功”。


    昔日淮阴侯韩信,未遇之时,亦曾忍受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大丈夫行事,当有鸿鹄之志,又岂能因眼前尺寸之屈,而乱了毕生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着这六个字,如同念动着平息心魔的咒语。那翻涌沸腾的戾气和杀意,被这几字铸成的铁索,一寸寸地强行拉回心底最幽暗的深处,死死锁住。


    然后,在满殿惊愕、轻蔑、同情的目光中,他撩起衣袍前摆,弯下了那从未向任何人弯过的、挺直如松的膝盖。


    “咚”的一声闷响,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他垂下头,额前的银丝散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他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周围那些愈发肆无忌惮的嘲笑。甚至能闻到祁钰靴上沾染的熏香,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他缓缓一寸一寸地向前匍匐。冰冷的地面硌着他的手掌与膝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讥诮。


    片刻后,他终于从祁钰的□□钻过,重新跪直身体时,祁钰抬起脚,用靴底在他的背上轻轻踏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嗯,真是条听话的好狗。”


    哄堂大笑声毫无顾忌地爆发开来。


    谢寒渊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缓缓站起身,细致地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好微乱的衣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垂下眼,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对着宝座上的祁钰,恭敬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王爷恩典。”


    ……


    再次听到院外传来动静时,已不知是几更天。


    “应是大人回来了。”禾香低声道。


    孟颜几乎是下意识地急步迎了出去。


    夜幕是浓郁的幽深,缀着几颗疏星。


    可谢寒渊并非独行,身侧围着一位陌生朝臣,似在低声商议着紧要事务,谢寒渊偶尔颔首应答,侧脸线条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种清冷峻然。


    依旧是记忆里那般风姿出众,无论立于何处皆如众星拱月,令人无法忽视。


    他确似九霄之上孤清冷寂的寒月,耀眼,遥不可及。


    她想,或许是从前无数个黄昏或深夜里,她这般望向他时,他从来如此,未曾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她的心微微抽紧了一下。


    孟颜本欲上前的脚步顿住,一时生了怯意,下意识便要垂眸避开。


    就在她转身欲退回房内的刹那,正与人交谈的谢寒渊却仿佛有所感应般,忽然抬眼,精准地望见了廊下灯影里的她。


    四目相对,他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只见他侧身对身旁之人低语了两句,那人恭敬颔首,很快便转身离开。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室内烛火温然跳动,流淌着静谧的光晕。孟颜合上门,转身时,一件微凉的小物什被递到了她眼前。


    是只玲珑剔透的玉蝴蝶,雕工精细,翅膀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孟颜微微一怔,接过那枚玉蝶,指尖触碰到他尚未完全褪去凉意的指尖,轻声探问:“给我的么?”


    谢寒渊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正执起案上浸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水痕蜿蜒,划过明晰的指节。


    孟颜将微凉的玉蝶紧紧握入掌心,抬眼欲言,却被谢寒渊骤然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惊呼一声,后背轻轻撞上了身旁的紫檀木屏风。


    下一刻,带着些许凉意的唇便覆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熟悉的气息再度铺天盖地笼罩而来,比离去前的那个吻更加汹涌急切。


    孟颜无意识地将玉蝶攥得更紧,怔愣片刻后,终是睫羽轻颤,缓缓启唇,容他深入。


    他的吻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烦躁与占有,孟颜唇上泛起细微痛意,竟寻不到半分喘息与回应的余地。


    谢寒渊因身量高出她许多,似是觉得这般姿势不便,索性托起她的腿弯,令她不得不环住自己的腰,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孟颜难以适应这般急切的亲吻,偏头欲躲,却被他指尖轻捏住下颌,固定住,无处可逃。


    待她神思被吻得稍稍清明些许时,才惊觉外衫的衣带早已不知何时散开,滑落肩头。


    雪肤自绫罗间显露,纤柔肩头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谢寒渊就这般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内间的床榻。


    脊背陷入柔软衾被间,孟颜察觉到他不同往日的急切,和那近乎粗暴的动作,她隐隐生出不安,趁亲吻的缝隙艰难地轻推他胸膛,气息不稳地呢喃:“等等…我尚未沐浴……”


    可他恍若未闻,指尖动作利落,轻易便褪尽她衣衫。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孟颜眸中控制不住地泛起泪意,攥着他衣袖的指尖轻轻颤抖,在混乱的纠缠间,哽咽哀求:“……轻些……”


    他的吻重回她唇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吮去她眼角的泪珠。指腹粗粝,动作却意外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痕。


    他声线低哑得厉害,在她耳畔落下虔诚地询问:


    “阿姐,可曾想我?”


    孟颜偏过头,没有应答。


    她眼尾绯红,青丝铺散在鸳鸯枕上,原本如玉的肌肤沁出淡淡的粉,并浮现出几处旖旎的痕迹。她躲开他灼热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注视,泪珠却仍不住地滚落,没入鬓发。


    瞧来楚楚可怜,又动人至极。


    那枚玉蝶仍紧紧握在她汗湿的掌心,硌得她微微生疼。二人以最亲密的姿态相贴,孟颜能清晰感知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谢寒渊低头,极有耐心地、一遍遍吻去她的泪,指尖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抚过她下颌,迫使她转回脸:“是阿渊…让你委屈了吗?”


    孟颜泪眼朦胧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心跳如擂鼓,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妥协了什么,主动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臂,环住他汗湿的脖颈,红肿的唇微微翕动,带着深深的委屈和一丝依赖,轻声央求:


    “……想你……轻一点,好不好?”


    第114章


    那夜的温情, 如同烙印般深刻在孟颜的记忆里。谢寒渊的动作极尽缱绻,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次。他的吻细密落下,如同春日的雨, 虔诚地滋润着她每一寸肌肤。


    指尖滚烫,却又轻柔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每一次触碰都引得她微微战栗。


    他伏在她耳边, 低沉的嗓音比平日更喑哑几分, 含着破碎的温柔:“阿姐……”


    帐幔轻摇, 烛影昏黄, 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晃动的光斑。那里面翻涌的情愫太复杂,有浓得化不开的欲,深不见底的执念, 还有一丝那时孟颜未能全然读懂的、孤注一掷的悲凉。他进入得异常缓慢, 如同试探,更似膜拜,紧紧拥着她,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合二为一。


    那般情动,竟似高山流水遇知音, 涓涓细流, 潺潺湲湲, 不急不躁, 唯余缠绵不息的水声荡漾在彼此耳畔心间。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低沉而又坚定, 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孟颜在他身下软化, 如一池春水。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半年光阴, 弹指而过。


    朝堂风云突变, 祁钰终于按捺不住,悍然发动政变。宫阙之内,杀声震天,火光将半个夜空染成不祥的猩红。


    然而,谢寒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自投罗网。一切尽在掌握中。


    混乱中,太后鬓发散乱,凤袍染尘,镇定地将裹在明黄襁褓中,年仅一岁的小皇帝,郑重地交到谢寒渊手中。


    “谢卿,皇儿……托付给你了。”太后颤着声,眼底是孤注一掷的信任,还有几分深藏的忧虑。


    谢寒渊单膝跪地,稳稳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幼儿,面容冷峻如冰雕,看不出丝毫情绪:“臣,万死不辞。”


    他抱着小皇帝,在亲卫的簇拥下,疾步退出杀机四伏的宫苑,回到了守卫森严的府中。


    是夜,万籁俱寂。


    小皇帝受了惊吓,哭闹了半宿,方才在乳母的安抚下,于侧室小榻上沉沉睡去。他小脸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呼吸均匀,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一派毫无防备的天真模样。


    谢寒渊悄无声息地迈入屋内,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惨白的光映照在他玄色衣袍上,泛着冷冽的光。他一步步走近小榻,步履无声。


    男人垂眸,凝视着榻上那毫无威胁的稚子,眸底深处似有黑色漩涡在疯狂搅动,涤荡着幽暗的厉芒。挣扎、仇恨、野心、还有那从未消散过的、属于童年阴影的冰冷……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他缓缓地伸出那双沾染无数人命的大手。指节分明,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终是落下,悄然裹覆住那纤细脆弱、微微起伏的脖颈。


    肌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随即绷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同一片月色下,隔间卧房内的孟颜,正睡得不安稳。白日里的厮杀呐喊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腹中的孩子也似乎感知到外界的不安,轻轻踢动。她猛然惊醒,心跳如擂鼓。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侧耳倾听,隔壁卧室似乎传来细微、压抑之声。她对谢寒渊的气息和动静太过熟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着中衣,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疾步冲向侧室。


    推开虚掩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不要!”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恐惧变得尖锐。


    她几乎是扑到谢寒渊身边,冰冷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绷紧的手臂,试图拉开那致命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阿渊!不要!求你了!”她仰着头,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放过他……就当是为我,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积德!”


    谢寒渊侧过头,目光幽冷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却平静得可怕:“阿姐,这不过是你的妇人之见。”


    他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加重了力道。榻上的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不适皱起了小脸,发出细微的呜咽。


    孟颜的心被那声呜咽狠狠刺穿。她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仍死死抱着他的腿,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她字字泣血,声音哀切清晰。


    “我知道!阿渊,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有天大的委屈!你母亲……她从未善待过你……”


    男人的手臂肌肉猛地一僵,笼罩着孩子脖颈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滞涩。他冰冷的目光下移,钉在孟颜泪痕交错的脸上。


    孟颜看到了那一丝松动,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急地道,话语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妃,她兴许……兴许从来就不是一个身心健全的正常人呢?也是被这吃人的封建礼教折磨摧残,才变得扭曲?是以才那般对你。”


    孟颜注视着男人的脸色,又道:“她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同处深渊之人,被命运禁锢压迫,无力挣脱!”


    她并非为他的母妃开脱,只是忽然感受到,那个女人定有被这个朝代碾碎的悲哀。


    孟颜希望他能和自己的母妃和解,他的母妃并不是一个身心正常之人。


    “人或许无法选择出身,无法改变环境,但我们可以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阿渊,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你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你手握权柄,你可以打破这些枷锁!人定胜天!我们不要再让过去的悲剧延续下去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充满力量,像一道光,试图穿透他心中厚重的冰层。


    谢寒渊挺拔的身躯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母妃……那个记忆中永远冰冷、刻薄、时而歇斯底里的形象。那些被他深埋、从不允许自己回忆的委屈,幼时的渴望,如同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男人眼眸泛着一道泪光,鼻子有点发酸,好像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孟颜迭声道:“一个人的行为一定从心底出发,你母妃的心,一定受过深深的伤害,而你,不过是她的影子,承袭了她的痛苦和情绪。”


    “原谅她,就是与自己和解。恨一个人是痛苦的,阿渊,你不是天生的坏种。”


    谢寒渊眼底那骇人的厉芒渐渐消散,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起来。眼眸深处,竟难以自控地泛上一层朦胧的水光,鼻子酸涩得厉害。他飞快地眨了下眼,试图逼回那不该有的脆弱。


    孟颜屏住呼吸,趁着他心神震荡的瞬间,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将他僵硬的手指从那孩子的脖颈上剥离下来。她动作轻柔,生怕重一分便会惊动他,引动那可怕的杀意。


    此时,榻上的小皇帝仿佛感知到危险的离去,忽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砸了砸小嘴,竟咯咯地笑了起来,胖嘟嘟的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眸依旧紧紧阖着,显然是陷入了什么香甜的美梦。


    屋内的窒息感被这纯真无邪的笑声骤然驱散。


    男人回过神,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日后不可给任何人下跪,包括我!”


    孟颜趁机柔声劝道:“阿渊你看,小皇帝多可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世界里没有阴谋仇恨,只有奶汁和美梦。”


    谢寒渊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小皇帝的脸蛋上。纯粹的笑容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冰封的心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仿佛有一道暖流破冰而出,缓慢地流动,一点点填补心房内经年累月的空洞和寒冷。


    他眼底闪动着一丝微光,紧抿的唇角,在那纯真笑靥的感染下,难以自控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孟颜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鼓起勇气握住他的大手,将他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阿渊,那夜你问我,我们能否从头开始……”


    男人眸光微动,她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继续低语,描绘着触手可及的幸福:“你保护好小皇子,待宫中一切安稳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么?”


    谢寒渊猛地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另一条手臂骤然伸出,用力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与她小腹保持些许距离。


    男人的拥抱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强烈的占有欲。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淡香,再抬头时,眼底所有脆弱已被深深掩藏,嗓音依旧沙哑。


    “那……那我……夜夜要阿姐,阿姐同意吗?”


    “阿渊可是有了瘾的!”


    孟颜脸颊泛着酡红:“……只要你轻点,又有何不可以呢……”


    “阿姐记住自己今夜说的话。”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轻抬起她小巧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眸。


    “别到时不认账。”


    话落,他俯身,微凉的唇重重地覆在她光洁的额间,烙下一个滚烫的吻。


    “我可以轻点,但……速度不可慢,我的阿姐!”


    闻言,孟颜只觉脸颊烫得惊人,双耳更是红得如同被火烤过一般,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在他炽热的怀抱里,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祁钰兵败如山倒,被谢寒渊亲手抓捕,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小皇帝安然无恙地送回太后宫中。经此一役,谢寒渊权势更盛,再次被封摄政王,总揽朝政,柄国摄政。


    朝局初定,但他深知,暗流并未平息。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彻底铲除修罗阁一党。


    但,他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事,便是亲自手刃他的大哥,为惨死的恩师陈洵报仇雪恨。这笔血债,在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年,根深蒂固。


    深夜,谢寒渊处理完公事,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府。


    屋内暖意融融。孟颜因有身孕,容易犯困嗜睡,早早就躺下了。


    如今她腹部隆起十分明显,男人见她呼吸均匀,面容宁静,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谢寒渊悄声走近,在床沿坐下,周身冷冽的气息渐渐被室内的温暖融化。他凝视着孟颜安睡的容颜,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


    他伸出大手,轻柔地覆上去,掌心感受着腹中的生命力,眼底荡漾着温柔水光。


    “再过一些时日,”他低声自语,声音温和,“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


    他似乎在对孟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许诺:“届时,等我处理好你阿兄的事,为阿姐报仇雪恨后,我便为你奉上天下最风光的婚嫁大典,让阿姐名正言顺地站在我的身边。”


    话落,掌心之下猛地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撞击了一下!


    沉睡中的孟颜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谢寒渊的手掌被那突如其来,强有力的胎动猛地一触,一种新奇震撼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愣住,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随即,他唇角大大扬起,低沉的嗓音里满是笃定和宠溺:“这般勇猛,应是个男孩。”


    孟颜已被胎动惊醒,闻言睁开朦胧睡眼,正对上他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她心中柔软,抬手覆上他依旧贴在自己腹间的大手,柔声应和:“嗯……想必同阿渊一样,将来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勇之人。”


    男人俯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再吻了吻她凸起的小腹。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凛冽,而这一方温暖的内室之中,是一片浓情蜜意。


    第115章


    朔风如刀, 切割着冬夜寂静的山巅。碎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更添几分肃杀。两道颀长的身影相对而立,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两只对峙、即将搏命的孤鹰。


    二人视线相平, 迸出道道寒光。


    “我的好大哥, 你看, 你是自己体面地跳下这悬崖, 全一个痛快?还是……由为弟代劳,将你一刀封喉?”谢寒渊先开了口,声音比这裹挟着碎雪的山风更冷冽几分, 他缓缓抬手, 箭袖朝向对方,动作不疾不徐。


    谢梓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透着一股子讥诮:“阿弟,不过数年光景, 你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怎得地位愈尊, 心肠反倒愈发残暴起来?这滔天权势, 竟没教会你半分雍容气度么?”


    谢寒渊眸光骤然一黯, 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幽深得令人心悸。他向前逼近半步, 靴底碾碎地上薄冰, 发出细微的脆响。


    “残暴?”他咀嚼着这两字,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的好大哥,论起残暴,我这点微末道行,又如何比得过你当年?”他口气平缓,却字字如钉。


    谢梓渊的脸色瞬间阴沉,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毒再也掩藏不住,倾泻而出:“谢寒渊,你凭什么跟我比!你看看你这一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个人真心爱护过你?父亲从未正眼瞧过你!至于母妃……”


    他嗤笑一声,嗓音变得尖锐:“她更是看到你这张脸就心生厌恶!你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你自小不被人爱,该死的人是你!为什么你要活着碍我的眼?你就该烂在泥里,早早地死去!”


    谢梓渊面色扭曲,龇牙咧嘴地痛斥,每一字都淬着剧毒的恨意,试图如以往无数次那样,轻易点燃谢寒渊的怒火,将他拖入狂躁失控的深渊。


    若放在从前,谢寒渊的确会因这番诛心之言怒发冲冠,理智尽失。但此刻,他听着这熟悉的诅咒,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可笑感。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注定孑然一身,在无边的冰冷和憎恶中腐烂。


    可现在不同了。他眼前蓦然闪过一张温柔含笑的容颜,那是孟颜。还有她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正在悄然成长的小生命。


    他这一生,并非无人爱护。他拥有了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暖,拥有了值得拼死守护的珍宝。


    他这一生是有人爱的!


    他不想活在过去,只想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呵,”谢寒渊轻哂一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尖的灰,更显冷酷道:“本王没兴趣与你重温旧梦,更懒得听你这些陈词滥调。二选一,你倒是痛快些,本王耐心有限。”


    谢梓渊见他如此反应,心头一窒,怨毒之外更添惊疑,他猛地伸手指去,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你!你竟不顾一丝兄弟情意,手足相残。你如此狠辣,锦书是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厉色和痛楚。


    “早在你杀了陈洵那一刻起,她就再没资格过问你我之间的事!而你,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眸底荡起一抹厉色,对仇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些话如同从他的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男人的恨意如岩浆奔涌,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人撕碎。


    谢梓渊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挤出最恶毒的诅咒:“你你……你这种弑兄的孽障!日后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谢寒渊挺直腰杆,山风将他额前几缕墨发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冰封般的眼眸。


    “废话真多!”他已然不耐到了极点。


    谢梓渊墨色的瞳孔急速转动着,盘算着最后一线生机,缓慢地向悬崖边缘挪动。凛冽的寒风疯狂拉扯着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仿佛死亡的更漏声。可他眼中并无半分认命赴死的决绝,只有穷途末路般的疯狂算计。


    下一瞬,他佯装踉跄,身体前倾的刹那,眼中凶光毕露,用尽全身力气,倏地一下朝谢寒渊扑去!意图明显,便是要抱着谢寒渊一同坠下这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然而,他快,谢寒渊更快!


    几乎在他身动的瞬间,谢寒渊眼中寒芒一闪,眼疾手快。只听“锃”的一声轻吟,一道冰冷的弧光划破黑暗,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利刃出鞘,精准地直刺谢梓渊的心口。


    “呃……”谢梓渊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所有的疯狂和算计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胸口的刀刃,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砸开点点触目惊心的红梅。


    眼中的光彩急速流逝,嘴唇一张,呼出最后一口气,身躯不急不徐地向虚空一倒,直直坠落漆黑无边的悬崖。


    风声呼啸,吞噬了□□坠落的沉闷声响。半响,崖下依旧寂然无声,仿佛那万丈深渊之下,是一只沉默巨兽,悄然吞噬了一切痕迹。唯有山风依旧,呜咽着掠过耳畔。


    谢寒渊独立崖边,垂眸望着那片吞噬了生命的黑暗,良久,缓缓吐出一直郁结于胸的那口浊气。


    “你早该死了,若非昔日诸多要事羁绊,你的命,又岂会留到今日?”他声音低沉,融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谢寒渊顿了顿,像是做最后的告别:“知足吧,大哥,一路好走。”


    几日后,夜色下。街市灯火通明,如同一条温暖的光河。流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孟颜,缓步走在熙攘的人群边缘。


    “夫人,您慢些走,这地上还有些滑呢。”流夏轻声叮嘱,目光时刻留意着脚下。


    孟颜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无妨,我还没那么娇弱。整日在府里闷着,难得出来透透气。”她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却依旧带着一丝温柔的韵致。


    空气中飘来一阵诱人的焦香,引得人食指大动。前方一个烧饼摊子围了不少人,刚出炉的烧饼金黄酥脆,冒着腾腾热气。


    “好香啊,”孟颜眼眸微亮,侧头对流夏笑道,“我们去买几个尝尝?阿渊他……时常处理公务至深夜,正好送些吃食给他垫垫肚子。”


    流夏会意一笑:“王爷若是知道夫人时时惦记着他,定然欢喜得很。”


    “才没惦记他呢。”


    两人买了三个热乎乎的烧饼,孟颜用油纸仔细包好一个,准备带回去。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温热的口感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正低头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孟颜动作一顿,凝神望了过去。


    灯火阑珊处,那人影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孟颜轻咬住下唇,手中的烧饼似乎也失去了方才的香味。


    面前的男子缓缓走近,步履似乎有些沉重。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颜儿……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颜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烧饼交给流夏,轻声嘱咐:“流夏,你在此处等我一会儿。”


    流夏担忧地看了萧欢一眼,又看看孟颜,终是点头:“好的,夫人。您当心些。”


    孟颜微微颔首,转身和萧欢走入一旁僻静无人的深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与主街的喧嚣恍若隔世。冰冷的穿堂风倏地掠过,孟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颜儿冷吗?”萧欢立刻察觉,下意识解下自己身上的鹤氅,正欲给她披上,“你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着了风寒。”


    孟颜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幅度很小。


    “不冷,”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距离感,“只是方才一阵风过,喉间有些痒罢了。”


    她抬眼看他:“阿欢哥哥快将大氅穿好,自己别着凉了才是。”


    萧欢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默默系回带子。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不甘,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哑声问道:“颜儿,你你真要跟那混蛋就此过下去了吗?”


    孟颜垂下眼睫,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模糊影子,抿了抿唇:“他……待我极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就算我想离开,以他的性子……也是绝无可能的。”


    “我只愿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我一直都是这句话,如果他让你受了半点委屈,你都不要勉强自己。”萧欢急切道,目光紧紧锁着她。


    “若在府中过得不快乐,那就离开他,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我萧欢永远等着你。”


    孟颜抬头,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不忍,却毫无犹豫。


    “阿欢哥哥,你的情意,颜儿心领了。但过去终究是过去了,请你……忘了颜儿吧。找一个真正值得你倾心相待的好女子,平安喜乐,度过余生。”


    闻言,萧欢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他猛地别开头,抽了抽鼻子,不知是这巷风太冷太刺骨,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眼角迅速泛开一抹清晰的赤红,嗓音哽咽:“颜儿……”


    男人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可否……可否让我再抱一抱你?就最后一次……”


    孟颜后退半步,摇了摇头:“阿欢哥哥,我已是他的准妻子,于礼不合……这样对你不好。”


    “可你们还未成婚!算不得……”萧欢争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孟颜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一丝归属感:“在所有人眼中,我早已是他的妻子。名分……迟早会有。”


    “但是没有名分,终究不一样。”


    无妨……


    “待尘埃落定,他许诺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的话岂能尽信?”萧欢像是被她的笑容刺痛,语气陡然激动起来。


    “我听闻,那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压在身下,肆意欺凌!颜儿,这样的人,暴戾无常,你怎么还这般护着他?”他眸底荡起浓重的暗色、愤懑。


    “……”


    “我……”


    孟颜脸色微白,那段不堪的记忆骤然被提起,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他这样的人不可信!你若相信,我怕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萧欢拂了拂衣袖:“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他这样的人最善于伪装。在你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又会是另一副样子。”


    “阿欢哥哥,别说了。”孟颜打断他。


    “起初我也如你这般想他。可日久见人心,他……并非世人所想,也并非你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待我,很好。”


    萧欢眉心拧成深深的结,语气焦切万分:“颜儿,你莫要再被他骗了!你太单纯了!”


    她抬头望了望巷口透进来,被切割得狭长的夜空,口气转淡:“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了。阿欢哥哥,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萧欢下意识道。


    “不必了,流夏陪着我便可,告辞。”孟颜欠欠身道。


    她转身朝着巷口那片光亮走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萧欢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渐渐融入巷外温暖的光晕之中,与他所在的昏暗冰冷仿若两个世界。


    他双拳握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剧烈的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嫉恨。


    没想到,她竟与他疏远至此……陌生至此!


    谢寒渊!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碾碎这个名字,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寒芒。


    我绝不会让你此生如愿!绝不!


    谢府。


    夜已深,屋内却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柔和地笼罩着床榻。


    谢寒渊归来得很晚,透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淡淡的疲倦。他刻意放轻动作,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便看到孟颜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已经睡熟。怀了孕的女子比较嗜睡,是以孟颜比平日睡得较早。


    他走近,看着她此刻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男人冷峻的眉眼如同春雪初融,化开了冰封的疲惫和凌厉。他悄无声息地褪去沾染了寒气的厚重外袍和靴子,身着白色亵衣,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悄悄地躺在她的身侧,生怕惊扰了她。


    他侧过身,借着朦胧的烛光,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缓缓地伸出手,温热的大掌小心地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肚皮。那里面,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是他们之间最紧密不可分的联结。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室外带回的微凉,但很快变得滚烫。他极轻极缓地移动着手掌,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仿佛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感受着那奇妙的弧度,还有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悸动。


    每一轻微胎动,都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为之震颤,强烈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驱散了所有从外界带回的血腥和阴霾。


    孟颜的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惺忪的睡意,嗓音软糯:“阿渊……回来了?”


    “嗯,吵醒阿姐了?”谢寒渊立刻应声,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低沉,带着一丝歉然。


    “没有,本就没睡熟,只是躺着歇歇。”孟颜微微摇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


    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迷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些,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淡淡的痒意。


    他压低嗓音:“那……阿姐同我说实话,想不想阿渊现在……好好‘疼’你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疼”字,眸光暗沉,像搅浑的墨,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欲,紧紧锁着怀中的人。


    孟颜缓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月份大了,不适合。”


    “没事的,不是还有……”


    “你在阿渊失忆的时候,就是这么帮阿姐的……”


    孟颜唇线绷直:“我……阿渊我不想……。”


    “?”她竟还这般拘谨。


    “阿姐假死之后,知道本王多难受?”


    男人眼眸微眯:“你把本王骗得好苦!你该知道,本王的报复心,很强!”


    她指尖攥紧被衾,他还是死性不改,真的好讨厌,不想喜欢他了!


    谢寒渊三下五除二解开她的系带,身子朝后缓缓挪去。


    第116章


    暮色渐深, 雕花窗棂滤过最后几缕残阳,将室内笼上一层暖橘。


    因她身怀六甲,脾性也变得格外敏锐, 屋里并未燃她往日最爱的沉水香。


    因着胎儿月份大了的缘故,孟颜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下是厚厚的锦垫, 腰后也塞了几个, 可身子的沉重感丝毫未减。


    高耸浑圆的腹部如同揣着一只成熟的瓜, 沉甸甸地坠着,一呼一吸都令腰腹酸胀。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抚上紧绷的小腹。隔着一层柔软的素色寝衣, 清晰地感受到那小生命的存在。有时是一阵轻缓的蠕动, 像小鱼吐泡;有时又是力道十足的一脚,让她不由一惊。


    她想起白日里,母亲派来的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生产时的凶险。哪个府上的夫人血崩不止,哪个官家小姐疼了两天两夜。她知道嬷嬷是好意, 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可这些话却在她心底发了酵, 令她一阵后怕。


    一想到谢寒渊, 孟颜的鼻尖便忍不住泛酸。他那样的人, 永远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永远都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为她寻来了最好的产婆和太医, 将她的院子护得如铁桶一般, 甚至连她入口的每一口汤水都要亲验。他给予了她能想象到的、最周全的保护。


    可他, 懂她的害怕吗?


    他会抱着柔软的婴孩吗?他那双惯于握剑的手, 会不会弄疼了孩子?他对着旁人时那冰霜般的眼神, 会不会吓到他们的骨肉?


    思绪纷至沓来,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无助。


    孟颜眼中水光潋滟,积攒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将窗外最后一丝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色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逼回去,可泪珠却不听话地凝结,顺着脸颊滑落。长而湿的睫羽颤抖着,如同在风雨中折断了翅膀的蝶,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懦弱。


    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随之轻轻一跳。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孟颜一惊,下意识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摁住了手腕。男人手掌宽厚,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又胡思乱想了?”


    谢寒渊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不知他何时进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夜的凉气,但很快就被室内的暖意融化。


    他未松开她的手,而是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借着烛光,他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和挂在睫羽上微晃的泪珠。


    谢寒渊眉心蹙了一下,那双令人闻风丧胆的深邃眼眸中,此刻只映着她娇弱的身影。


    孟颜被他看得窘迫,偏过头去,嘴硬道:“没有,只是……眼睛被风吹得有些涩。”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这四面严实的屋子,哪里来的风。


    谢寒渊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倾身上前,温热的唇瓣印在她眼角,小心地吻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他唇齿间化开,仿佛也烫到了他的心里。


    他沉声道:“和本王说说,在担心什么?”


    方才的那一吻瞬间打开孟颜紧锁的情绪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断了线似的涌出,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


    “我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怕生的时候出意外,我怕我护不住他……我也怕你……”


    “怕我什么?”谢寒渊的身体微微一僵,追问道。


    孟颜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模糊。


    “阿渊,你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我们的孩子……他会喜欢你吗?你那样忙,……你会不会,没有时间陪他?会不会对他很严厉,就像……就像你父亲对你那般?”


    谢寒渊的幼年,温情少得可怜。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拥有一个那样孤单、压抑的童年。


    屋内的气氛,倏然凝滞。


    烛火又是一跳,光影摇曳,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谢寒渊长久地沉默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软榻边沿,一时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他习惯了解决所有实际的难题,安定朝局,攘除外敌,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划、执行。可孟颜提出的这个问题,却像一团柔软的棉花,让他雷霆万钧的手段无处着力。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成为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陌生的挑战。


    看着他的沉默,孟颜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果然,他根本没想过。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本就是个意外。


    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叹息:“王爷不用回答了,我已明白。”


    就在她指尖即将脱离他掌控的瞬间,谢寒渊却猛地收紧了手掌,将她的小手重新包裹进掌心。他的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会就此消失一样。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谢寒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高耸的小腹,眼神幽深,仿佛在透过那片衣料,看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我不知道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因为我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我的亲人从未教过我,如何去爱一个人。”


    男人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但是,”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她,“我知道,我不想成为那样的父亲。”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覆在她的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那只染过血、挽过缰的手,此刻掌心温热,动作十分轻柔。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小生命。


    “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能去爬树掏鸟窝,去小溪里摸鱼……他可以不成才,可以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只要他平安、快乐。谢家的重担,有我扛着就够了。”


    孟颜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掉下来。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么多话,更未听过他说出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谢寒渊的手掌轻轻移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腹中的动静。他的喉结滚动,继续说道:“如果是女孩……”


    他停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放缓了。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两颊线条不再紧绷,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


    “那就更要娇养。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读书、习武,或者只是在家作画……让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不必受任何规矩的束缚。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他顿了顿,“我便让他知道,代价有多惨。”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也太过不真实。以至于孟颜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她的随口之言。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寻和一丝残存的不安。


    彼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那小家伙仿佛听懂了谢寒渊的话,兴奋地在里面翻了个身,重重地踢了一脚。


    那一脚,正好踹在谢寒渊的掌心。


    “唔!”


    谢寒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眼睛瞬间睁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毫无防备的震惊和新奇。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掌也忘了拿开,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孟颜的肚子。


    孟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所有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笑一脚间,烟消云散。


    “动了,”她眉眼弯弯,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孩子好像听懂了王爷方才说的话。”


    “他竟踢了本王。”


    “是啊,他一直在动呢,”孟颜拉过他的手,引导着放在另一侧,“你再等等,有时候他会在这里,你看……”


    这一次,谢寒渊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勇猛。隔着肚皮和衣料,一个鲜活有力的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孟颜的孩子。


    他是一个会动、会踢人、会对他方才的那番话做出回应的小生命。


    一股前所未有浓烈情感冲上他的心头,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热,一种陌生、酸涩的暖流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缓缓地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孟颜的腹部。隔着柔软的衣衫,他能听到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那个小生命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整个世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他看着孟颜,目光灼热又温柔。


    “夫人,谢谢你。”他哑声开口。


    谢谢你,愿意为我孕育这个孩子。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去学着,成为一个父亲。


    孟颜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眼。


    今夜之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担惊受怕。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和她一样,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充满了笨拙的爱意与期盼的男子。


    屋外夜凉如水,屋内烛火融融。那盏小小的灯花,不知何时已燃尽,只留下一豆安稳的光。


    孟颜困意袭来,半阖着眸子,意识模糊:“怀着身孕的人就是容易犯困哪。”


    谢寒渊的唇角高高扬起:“那夫人好好歇息,本王就不打扰夫人和胎儿静养。”


    他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语气郑重如同起誓:“待孩儿降生,本王定会满足夫人的愿望。”


    “……”


    “她怔了怔,微微仰起脸。烛光跃入她清澈的眼底:“什么愿望?”


    窗外疏影横斜,晚风穿过回廊,带起书案上几页未压稳的笺纸,簌簌轻响。


    “现在不讲,免得夫人分心,待你生产后,给夫人一个惊喜。”


    孟颜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你还卖关子?”


    “等孩儿出生,夫人就知道了。”谢寒渊眸光闪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夫人早点休息,别累到身子。”


    话落,男人起身,衣摆随风而扬,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孟颜安心睡下,做起了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女人就喜欢口是心非。


    孟颜:有的男人好自恋哦!


    第117章


    是日, 孟颜在流夏的陪同下,一同回孟府探望亲人。


    马车在府门停下,孟颜扶着后腰, 流夏小心地搀扶她走下。腹中的孩子已经八月有余,孟颜只觉小腹沉颠颠的,可她脸上却漾着暖融融的笑意。


    寒风拂过庭院里的红梅, 吹落几瓣殷红的花瓣, 恰似她此刻归家的心。


    下人急忙跑去厅堂向老爷夫人通报。


    孟颜和流夏才刚绕过影壁, 王庆君那熟悉又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抬头, 见孟津和王庆君几乎是小跑着从厅堂出来。王庆君的眼角已然湿润,萧力虽竭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稳重,但那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 透着异样的激动。


    “爹, 娘,女儿回来了。”孟颜笑着唤道,嗓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娇憨。


    “快让娘好好看看你!”王庆君抢步上前,伸手擭住孟颜的手臂, 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带着浓浓的嗔怪。


    “你这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 还大老长远地跑回来做甚?真要路上有个闪失, 让我和你爹爹心里如何是好?”


    孟津在一旁点头, 难掩关切:“是啊, 颜儿, 如今你身子要紧。”


    “无妨的, 有流夏寸步不离地照应着。”她侧头看了一眼流夏, 又看着双亲二人, “一路都很平稳,颜儿也是想爹娘了,想回来看看。”


    流夏适时地微微躬身:“老爷、夫人请放心,奴婢必护夫人周全。”


    孟津颔首点头,捋了捋长须,问出最关键的话:“颜儿在谢府过得如何?”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有些难以出口,压低了嗓,“谢寒渊可有怠慢你?”


    孟颜迎上孟津审视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又笃定的笑,嗓音清晰柔软:“爹爹、娘亲,放心。寒渊他待我极好,未曾有一刻怠慢。”


    王庆君听得此话,牵着孟颜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孟颜的手背,像是在抚平岁月的褶皱,才发现她的手因孕期有些浮肿,她轻叹一声,怀着忧思道:“你当真下决心跟他在一起?彻底放下了萧欢……”


    “娘,事已至此。更何况,颜儿已怀有他的骨肉。他对我,并无半分不好。”孟颜轻声打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小腹上。


    王庆君拍着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过来人的担忧,轻叹道:“颜儿你要想着,这嫁人过日子,不能只图一个只对你好的,而是要嫁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山高水远,谁能担保他能对你好多久?今日他待你如珠如宝,明日又当如何?人心易变,哪怕此刻是十足真心,也很难保证一辈子不变。”


    孟颜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抿了抿唇,再抬起眼时,目光里透着一丝柔和的坚定,宛如淬炼过的温玉。


    “娘,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可女儿想赌一把。如果输了,此生不再有遗憾。”


    彼时,一阵轻快雀跃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伴随着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阿姊!真的是阿姊回来了吗?”孟清高兴得一蹦三跳。


    众人抬头,只见孟清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身水粉色的斗篷,发髻上的珠花轻轻摇晃,一看到孟颜,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到了近前。


    “阿姊!方才我在回廊那边就听见声音了,果然是你!”她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清儿听到你说,要和小九……哦不,是和谢寒渊在一起了?”


    孟颜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许久未见,阿妹似乎还和往日一般无二,看起来天真烂漫,热情外向。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并不愿与她多言。


    自从经历了那些事,她心中早已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与她亲近,心中早已有了隔阂。


    孟清仿佛丝毫未察觉她的冷淡,凑近了些,眨着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问道:“那阿姊,你就这么放弃萧哥哥了?”


    “他值得更好的,他该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女子。”孟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


    王庆君忽然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目光转向孟清,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起来……也不知萧欢那孩子,可愿意娶了咱们清儿?”


    此言一出,孟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眉梢一挑,眼波微动,视线落在孟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只听孟清回绝:“娘亲,您说什么呢!清儿还小,还不想这么早嫁人……”


    “不小了,已行了及笄礼,就是大姑娘了。”王庆君嗔道,“早点定下,也省得我与你爹终日为你操心。”


    孟清立刻扭捏起来,垂下头,指尖勾着一绺垂下的发丝,绕着圈儿,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那故作矜持的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


    “也不知萧哥哥他……愿不愿意?这种事,总不好强人所难呀。”


    “这有何难?过些时日,我与你爹爹便寻个由头,去萧府探探口风。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想必他爹也不会拒绝。”王庆君说得颇为笃定。


    孟清心中顿时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几乎要雀跃起来!


    萧哥哥……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她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身躯因激动微微颤抖。她低垂着眼睑,生怕泄露了眼底汹涌的得意和狂喜。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她重生一回,一切得来不费工夫!她忍不住去想:如若当初没有给长姐下那副药,没有给自己用药……


    这如愿以偿的甜果,又怎会落在自己手中?


    看来,上天让她重活这一世,果然是值得的!所有的算计和冒险,都值了!


    孟颜安静地坐在一旁,将孟清那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得意神色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


    夜深人静,冷月高悬。


    刑房内,空气潮湿浑浊,混杂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谢寒渊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几乎与身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眸色深沉如古井寒潭,周身散发着沉重冰冷的威压,令这本就窒息的刑房更添几分骇人的死寂。


    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瘫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他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正是指挥使司的指挥使张磊。


    张磊的眼角已被谢寒渊一拳打出了血沫子,凝固的血沫混着青紫的肿胀,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只烂掉的柿子,既狼狈又可怖。


    他艰难的呼吸着,透着一丝嘶哑的杂音,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


    “呃……”张磊试图挪动一下,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椅上那个如同阎罗般的男人。


    “再不说,就把他的膝盖敲碎,碎了再接上,直到他开口承认为止。”


    “王、王爷……卑职……真的不是韩王的人……天大的误会啊……”


    韩王乃祁贵妃权势煊赫的堂弟。近日,谢寒渊从包打听那得知,修罗阁的幕后黑手与韩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而张磊,便是顺藤摸瓜查到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王爷明察……明察啊……”张磊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更加不堪入目。


    “小的……小的真的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韩王的所作所为,小的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晓啊!”


    谢寒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他朝李青使了个眼色,李青立刻会意,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很快,几名侍卫抬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走了进来。灼人的热浪瞬间驱散了地牢的阴湿,通红的炭块在盆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刺目的红光映照在谢寒渊幽深的瞳孔内。


    李青用铁钳从那一片炽热中夹起一块烧得最旺、最红的木炭,缓步逼近张磊,稳稳地停在他眼前不过半尺之处。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张磊甚至能闻到自已头发焦糊的味道,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李青将通红的木炭朝张磊面前晃了晃:“再不说实话,这东西,可就真的要进你嘴里了。”


    死亡的威胁和极致的痛苦让张磊崩溃地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没有,小的没有撒谎!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求王爷明察!求大人明鉴啊!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李青微微侧头,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谢寒渊的目光冷冽地扫过张磊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物件般的漠然。他伸出了修长的食指,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挥。


    动作优雅,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李青眼神一凛,不再有丝毫犹豫。手臂稳如磐石,猛地向前一送!


    “不!啊啊啊啊啊——”


    室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血肉的焦糊之气四散开来。


    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气味迅速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辛辣可怖,混合着炭火味和血腥气,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张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却又被铁链束缚着无法翻滚。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吐出谢寒渊想要的供词。


    谢寒渊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拂过地面,不带起一丝尘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仍在痛苦痉挛的人形,眼神如同万年寒冰。


    “既如此,把十八道刑罚都给他一一用上,直到他招了为止。”谢寒渊声线平稳低沉,字字如冰锥。


    他迈开步伐,向外走去。


    “属下遵命!”李青躬身抱拳,斩钉截铁。目送着男人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


    火把依旧噼啪地燃烧着,将墙壁上那些狰狞的刑具影子拉长又缩短,无声地诉说着煎熬和痛楚。那焦糊的气味,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


    注包打听是96章提到的角色


    第118章


    谢寒渊推门而入, 烛火微晃,将她的倩影投射在窗棂上。


    孟颜正坐在檀木妆台前,握着犀角梳, 梳理着如瀑青丝。昏黄的烛光吻在她的侧脸,勾勒出细腻柔和的轮廓,每一根发丝透着淡金色的光晕。


    “王爷回来了。”孟颜并未转头, 仍旧注视着铜镜。


    男人的目光缓缓下移, 定定落在一旁敞开的黑木匣子上。他走近, 玄色鹤氅拂过凳脚, 未发出声响。


    “这个是?”他伸出手,指尖捏住匣子内的翡翠玉镯。


    孟颜梳理青丝的手蓦然停顿,透过铜镜, 看着他手中的饰物。


    男人深不见底的双眸, 锐利地凝在玉镯上。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梳柄,眼睫微垂,如同犯错的孩童般不安、局促。


    那翡翠玉镯色泽苍翠欲滴, 水头极好,一望便知并非凡品。谢寒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玉镯, 他从未见她戴过。


    “那是……”孟颜的声音轻要散在空气里, 另一只手悄然下滑, 紧紧攥紧衣摆, 拧成几道细微的褶皱。


    “是萧欢送的……说是他家的传家玉镯。”


    话落, 谢寒渊的脸色骤然一沉, 眸中瞬间凝结的寒意似乎将空气冻结。他将玉镯干脆利落地放回匣子内。


    “既是他的东西, 便不能再要, 本王替你处置了。”男人声音冷硬,说罢,竟真拿起那匣子,作势要向门外唤人。


    “等等!”孟颜脱口而出,这玉镯价值不菲,就这么弃如敝履,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怪可惜的,那可是萧家祖传下来的。


    谢寒渊身子一僵,眸光里淬着冰:“怎么?看阿姐这模样,竟是舍不得?”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字字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孟颜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偏开视线,低声辩解:“我只是觉得……终究是一件贵重物件,并非寻常小饰物。实在暴殄天物,不如……不如赠予婢子。”她寻着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试图挽回些许损失。


    闻言,谢寒渊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唇角微勾,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行,阿姐既如此说,便赏给流夏吧。”


    孟颜怔了怔,随即低低“哦”了一声。心底泛起小小的侥幸,接着又生出一股涩然。


    他竟连一件饰物要掌控,不许留在她的身边,未免太小气了!无声的控诉在她心间盘旋,却未能说出口。


    翌日清晨,孟颜睁开了双眸,帐外天光已亮,柔和的光线透过床幔,映出朦胧的暖意,她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实。


    她慵懒地眨了眨眼,神思逐渐清明,蓦然察觉,昨夜竟没有被谢寒渊“骚扰”!


    莫非,是他太累,那玩意也累了?否则他怎会轻易放过她呢?


    孟颜的视线下意识游移,莫名落在他身体下方的锦被上。


    她微微侧首,恰好迎上男人睁开的双眸。谢寒渊正侧卧着身子,手肘撑在枕上,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不知他何时醒的。


    孟颜突然意识到自己眼睛看的位置不太对,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目光仓惶地掠过男人微敞的寝衣领口,看到他结实的胸膛,倏地将被衾蒙上脑袋。


    谢寒渊低笑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打趣道:“昨夜本王没折腾阿姐,阿姐这是……想了?”


    “……”


    孟颜耳根滚烫,一时语塞。羞窘之下,她翻身仰躺,试图拉开些许距离,强自镇定道:“王爷还是还是节制些好,恐伤了王爷的身子。”她声音越说越小。(审核,此处只是对话,女主误以为男主想干嘛!)


    四周静默无声。


    谢寒渊岂容她回避?下一瞬,他捉住孟颜纤细的皓腕,掌心滚烫,力道却不失温柔,缓缓将她的手移向自己。(审核,男主抓女主的手靠近自己)


    孟颜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片灼热,隔着薄薄的寝衣,顷刻间,一碰就变得不一样。(审核,男主把女主手靠近自己胸膛,变得非常滚烫啊!)


    最令人羞赧的是,他还刻意一挺,甚至感受到胸膛青筋的搏动。(审核,男主挺了挺胸膛,不可以吗?!)


    “你……”孟颜如同被火燎到,猛地撒开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可对本王放心,本王是天底下最强的男人!”谢寒渊咬了咬后槽牙,一脸恣意。


    孟颜将被子拉得更高,严严实实地裹颊住自己的脑袋,生怕点燃他的欲.火。


    预想中的侵扰并未到来,只听他忽然转了话题,暗含着别的意味:“从前在阿姐府中,听闻你有一位堂妹,生了一张大嘴巴子。”他顿了顿,语气渐冷,“不如,今日本王陪阿姐去她府上走一趟,见一见这位堂妹?”


    闻言,她倏地钻出被窝,神色一愣,愕然地看着他:“怎突然提及她?”她完全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


    男人自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了些,斩钉截铁道:“本王的准王妃,岂容旁人肆意轻侮?本王的女人,不该受任何委屈。”


    他想为她讨回来。


    孟绮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与孟琦久未往来,更从未想过要借着谢寒渊的权势去主动寻衅。


    “我和她许久未见,也没什么往来。还是不去了吧?”她轻声推拒,并不愿重提旧怨,更不愿将那些难堪摊开在他面前。


    此时,晨光愈盛,金灿灿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涌入室内,在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今儿的天气,格外明媚,正是外出走走的好机会。


    谢寒渊垂眸看着怀中人微蹙的眉心和眸中的迟疑,知她心性柔善,从不主动与人交恶,更遑论主动去刁难报复。他不再多言,只是那般看着她,目光沉静。


    默然片刻,孟颜轻叹一声,主动伸出小手,拉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摇了摇:“阿渊,”她唤得轻柔,“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


    话未说完,谢寒渊已反手握住她的柔荑,顺势一带,便将她的脑袋抵在胸膛。同她隆起的小腹保持着适合的距离。


    他低下头,唇中的热息喷薄在她光洁的额际、脸颊上。


    “放心,本王自有分寸,不会对她一个弱女子如何。”他承诺道。


    “只是该让她知晓,如今阿姐有人护着,往日种种,也该过去了。”


    孟颜只觉心头一暖,方才的忐忑渐渐被酸涩取代。只是脸颊依旧发烫,依在他怀中,皱了皱眉,终是妥协:“知道了。”


    静默相拥片刻,感受着他身体的灼人热度,和那依旧明显的存在感。


    谢寒渊突然开口:“阿姐,要不在出门前,我们来一下……”


    孟颜一听慌了神色,这不就是白日宣淫!


    “别胡闹!”她垂眸娇声道。


    “谁让阿姐一靠近本王,本王的身体就下意识起反应。”


    “比方才还要难受!”


    孟颜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随即用力将他推开些许:“该洗漱了,王爷自己先冷静冷静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下了床,扬声唤婢子端水进来。


    待她洗漱完毕,一身清爽地坐在妆台前,捧起螺子黛,准备对镜描眉。


    谢寒渊轻轻凑了过来,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只是衣带未系,露出些许结实的胸膛。


    “阿姐,今日这眉,让本王试试可好?”他跃跃欲试道。


    孟颜从镜中望着他,神情流露出一丝讶异。


    “给阿姐画个远山眉如何?”他指尖抵着自己凌厉的下颌,细细打量一番,神情十分专注。


    他记得,他的母妃生前最爱的便是远山眉,那时他还年幼,常常安静地立在一边,看着母妃对着黄澄澄的铜镜,手执黛笔,一遍遍细细描摹那如山峦起伏般淡远秀美的眉形。


    自他听了孟颜的一番话,心中渐渐放下了对母妃的怨念,学会慢慢接受自己的过去,心底的伤疤也在慢慢愈合。


    孟颜的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好啊,听阿渊的。”她轻道。


    谢寒渊接过那枚螺子黛,凭着幼时模糊的记忆,神情专注地弯下腰,稳住身形,一手轻托起她的下颌,另一手小心地落笔。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睫羽,像模像样的画了起来。


    孟颜半阖着眼眸,余光看到他长睫微垂,薄唇轻抿,一笔一笔地细细临摹。


    她目光上移,见他这般专注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散发着一丝别样的沉稳魅,看得她心头微动。


    画着画着,两人的呼吸愈发交缠。他的唇离她的面颊愈来愈近。就在孟颜以为眉妆将成之际,他却倏地侧过头,快速又轻柔地在她鼻尖上落下一吻。


    只觉有种被小狗突袭舔了鼻头的错觉。


    “好了,阿姐。”他直起身,语气透着得意,目光灼灼地等待她的回应。


    孟颜压下心头那点悸动,转脸望向镜中。只见双眉弯若远山,色泽浓淡相宜,过渡自然,既秀气又透着几分疏朗之气,竟比她平日自己画的还要精致几分。


    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大男人,还有这般心灵手巧的时候。


    她不由得真心赞叹:“谢谢王爷,我很喜欢王爷画的远山眉。”


    “那,阿姐还有什么需要本王代劳的?”谢寒渊得寸进尺地俯身,双臂自后环住她,下巴轻搁在她额角,嗓音带着诱哄,“嗯?唇脂要不要本王来帮你点?”


    “……”


    孟颜的手肘轻轻向后撞了他一下:“王爷快些去用早膳吧!待会我们不是还要去孟琦府上么?”她试图提醒,借此摆脱这令人脸热心悸的举止。


    “阿姐说得极是!”谢寒渊松开她,心情颇佳,打了一个响指。


    片刻后,他踱步至一旁的紫檀木立柜前,从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鎏金铜扣锦盒。回到妆台前,在孟颜疑惑的目光中将其打开。


    盒内红绒衬垫上,静卧着一只和田白玉镯。那玉质温润细腻,油光莹莹,洁白无瑕,宛若凝脂,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美玉所制,价值绝对远超那只翡翠玉镯。


    “这是本王前些时日,从宫中回府时,去多宝阁为阿姐寻来的。”谢寒渊拿起玉镯,执起孟颜的手,小心地为她戴上。尺寸不差分毫,恰到好处地圈在她纤细的腕间,衬得她肌肤胜雪。


    他未量过她手腕的尺寸,只是凭借记忆中,握住她手腕时的手感,觉得此镯的尺寸应该适合。


    “阿姐日后出门,便戴着它。”他淡淡地说道,深邃的目光凝视过去,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眸看到她的心底。


    孟颜愣愣地看着腕间的和田玉镯,指尖触及之处,油性十足。越看越欢喜,心中一股暖流猝然生起,在她心间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悸动。


    她抚摸着玉镯,抬头望向他,眼中水光潋滟,嗓音微哽:“多谢王爷,我……我很喜欢你送的东西。”


    “阿姐喜欢就好。”男人眉眼带笑,眼尾上扬,透出一抹莹润的色泽。


    柔和的晨光洒满内室,落在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只新玉镯上,折射出一道温润柔和的光泽。


    孟颜忽儿觉得,昨日那点有关他“小气”的埋怨,竟是如此可笑。


    他哪里是小气,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意得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诋毁我的小弟!


    第119章


    长街上, 马车一路行驶,人群熙熙攘攘,慢悠悠地前行。绕过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的清香,还有糖炒栗子的焦香,尔后又飘来脂粉铺里的腻人甜香, 杂糅在一起。


    路上行人一看华贵的马车都自觉避让, 个别眼尖的人, 瞥见马车一角不起眼的徽记, 更是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恭敬地退到一旁, 待马车驶过, 才敢悄悄抬眼。马车经过时,只余下车轮辘辘的前行声。


    马车内,孟颜端坐着,身下的锦垫柔软舒适。她转过头, 望向身侧慵懒倚靠着车壁的男人。


    谢寒渊身着一身墨色常服,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流云纹, 深邃的凤眸中, 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凛冽, 让人望而生畏。


    “等会到了孟琦府上, 王爷不必太苛责, 把孟琦一家吓到了可不好。”孟颜提醒一番道, 抬眸看了眼男人的眼色。


    “阿姐, 你看起来好像很担心。”谢寒渊低低笑了声, 笑声像是带着钩子, 挠得人心尖发痒。


    他长臂一伸,自然地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稍稍用力,便将人带向自己怀中,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孟颜被他揽着,脸颊微微泛热,却也未挣脱,只是顺势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


    她带着点委屈,嘟囔道:"我生平虽不怕事,但从未主动招惹过谁。“


    “本王自有分寸。”


    孟颜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那王爷会对她有何惩治吗?”


    “阿姐想本王如何惩治她呢?”男人目光灼灼地道。


    孟颜想了想,谢寒渊一出现,目睹他周身迫人的气场,旁人都得心惊胆战,不敢吱声,哪还需要他惩治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我也不知道,王爷别吓坏她就好,让她知道以后莫要再搬弄是非便好。”


    “哦?”谢寒渊尾音上扬,语气意味深长。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捏她的下颌,眸中笑意更深:”阿姐竟这般心善,倒显得本王像个阎罗,本王是不是该收敛一点性子?“


    “……”


    他会收敛性子?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


    “嗯?阿姐你倒是规训一番本王,本王愿意听从你的意见和想法。”


    “王爷日后少杀人就行了,其他的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孟眼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其他的是?”


    孟颜嘟了嘟唇:“王爷如果能收一点色心……”


    “可阿姐一靠近本王,本王就……浑身燥热!”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孟颜的耳廓,带着几分戏谑。


    孟颜挪开了点身子:“你从前怎么不这般?”


    谢寒渊唇角微勾,直言不讳:“从前本王装太久了,如今不想再装。”


    “这么说来,你天生就是个色迷心窍之辈。”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关于他不近女色的传言,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人乱说。


    谢寒渊眉心一拧,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扬声道:“胡说!”


    声音比平日高了不止一度,带着一丝委屈。


    外头,赶车的小厮生平第一次听见谢寒渊大声对孟颜说话,吓得缰绳差点脱手,心想,平日里王爷对准王妃,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说话声音都怕重了惊着她。今儿这是……吵架了?


    难不成王爷终于忍不住了,现在干脆不装了?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准夫人那般娇柔的人儿,怎么受得了王爷这脾气?也真是可怜她了。看来,王爷和准夫人没有想象中的感情深厚呀。小厮心里七上八下,暗暗为孟颜捏了把汗。


    此刻,车厢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小厮并排坐在车辕上的李青低声道:“里面什么情况?”


    “该是王爷生气了,打了准夫人吧。”


    “这怎么可能,王爷对孟姑娘可好了。”


    “可咱们王爷喜怒无常,君心难测啊。”小厮撇了撇嘴。


    突然,里头又是一阵异响。


    李青扬声问:“王爷,是发生什么了吗?”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听到任何声音都不必理会。”


    “属下遵命。”


    李青垂眸深思,一下心领神会,朝小厮郑重道:“别开太快,伤了王爷身子可不好……”


    小厮一脸懵逼。


    “你就照做就行,说不定等下了车,王爷还会嘉奖你一番。”


    小厮减了速,马车里头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声,像是孟颜口中传出来的。


    “看样子准夫人败下了阵,现在正伤心着。”


    李青觑了小厮一眼:“你个榆木脑袋,什么都不懂,少在那儿瞎琢磨!好好驾驶吧,当心岔了道惊扰主子。”


    说完,李青优哉游哉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眸:“我小憩一会。”


    马车内,谢寒渊的薄唇正从孟颜的唇中抽离,泛着水光:“阿姐,今儿用的什么唇脂,好香。”


    “怪会勾引本王的。”他故意顿了顿,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唇角。


    才没有呢!孟颜心中嘀咕。


    她微微喘息着:“唇脂是甘松香的。”


    闻言,男人眸色转深,倾身而下,温热的唇瓣沿着她纤细的脖颈,重重吮吸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嘶—”孟颜猝不及防,颈间传来一阵微刺的酥麻感。


    “等会被人看到了多丢人啊!”


    谢寒渊似没听见,见她又羞又急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舌尖抚过那抹红印,“吧唧”一声,这才餍足地松了嘴。


    “谁说不是给旁人看呢?”


    闻言,孟颜羞赧地推开他,这厮何时这般狡猾了?似乎也从未老实过。


    彼时,马车一停,李青也从半睡半醒中睁了眼。


    “王爷,王妃,到了。”


    小厮躬着背,谢寒渊撩开布帘,踩着人凳下了马车。


    男人一只手抓住孟颜的皓腕,一只手覆于她的后腰:“阿姐,当心。”


    孟颜抚了抚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脸上未褪的红晕。


    她稳稳踩在人凳上,小心地落了地。


    彼时,李青似是看到了什么,马上错开视线。小厮缓缓挺直腰杆,这看到孟颜脖颈的立领袄子下,半遮半掩,微微露出一抹红痕。


    她身子虚浮,依偎在男人的怀中,好似没了骨头一样。眸光潋滟,那红唇更是看起来有些微肿。


    小厮这才恍然大悟,方才行驶时,李青对他说的那番话的用意了。


    这次孟颜没有要流夏陪同,也是知道谢寒渊喜欢对她动手动脚,就干脆不叫她来了。


    谢寒渊正扶着她往府门走着,李青突然上前,用极低的声音禀报:“主子……”


    “您这有道……红印。”他将“红印”两字压得更低了些,气息微弱,若非谢寒渊耳力极佳,几乎听不清。


    谢寒渊侧过脸,循着李青手指暗示的位置,指尖压着袖口用力剐蹭。


    “现在呢?”


    李青仔细一看:“回主子,就剩一点,需要属下为您代劳吗?”


    “……”


    谢寒渊朝孟颜轻声道:“本王脸上沾了阿姐的唇脂。”


    孟颜仰首看去,冬日的晨光洒在谢寒渊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她视线微移,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连忙用绢帕蹭了几下,帕子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在男人的鼻尖弥漫开来。


    “王爷,这印子已经干了,依我看还得打湿些才能彻底清理掉。”


    “那……那阿姐朝我这亲一口。”


    “这……”


    “有人看着呢!”孟颜朝府门望去,有个小厮正扭头看着这边。


    半响,谢寒渊扬声道:“把头转过去。”


    李青二人迅速转过身,两人面面相觑,心下已了然。但却不敢竖着耳朵偷听半点动静。


    孟颜撇了撇嘴:“还有个人能看到。”


    男人目光左移,眉梢一扬:“有点远,就当他是空气了。”


    “……”


    最终,孟颜不情不愿地快速嘬了一口,遗憾的是,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水迹。


    “不太行,不够湿润。”孟颜凝神盯着那一处。


    谢寒渊眼眸带笑:”阿姐不把丁香小舌伸出来些,行不通的。“


    她越是放不开,反而适得其反。


    孟颜只好照做,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做这种事。


    孟颜舌尖轻触,男人脸上的皮肤有点干燥,但是肌理却很光滑,也不知他生平吃过那么多苦,是如何比平常的男子保养得更好的?


    “好了,干净了。”孟颜拭去那抹痕迹,收回手,低声说道。


    谢寒渊微微颔首,扶着孟颜继续往前走,面不改色地说道:“可以转身了。”


    李青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府门的小厮一见谢寒渊,便知非寻常人家,忙小跑上前,点头哈腰:“这位大人是要找?”


    孟颜道:“孟琦在家吗?”


    小厮仔细一看:“竟是孟家的大姑娘,小的眼拙。小的这就去禀报,有劳二位等等。”说完,一溜烟地跑进了府内。


    此刻,孟琦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听到门房的禀报,说孟颜过来了,她惊讶地挑高了眉,她这堂姐可是从未光临过她府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孟琦寻思片刻:“还有何人?”


    “回姑娘,还有一位公子同行。”


    孟琦心思活络起来,难道是萧欢?


    “那男子相貌如何?”


    小厮想了想,便道:“光风霁月,俊美无俦。”


    孟琦略一沉吟,那便是了,虽然萧欢算不上美,大抵在男人眼中,便算得上吧。


    “叫她们进来就是,正好,很久没见到我这位堂姐了。”


    此前她听说孟颜被那不堪的流言所困,还想着在国子监寻死。正好她当下闲得无聊,这不乐子来了。


    孟琦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的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漫步在院子内。


    第120章


    一阵凉风拂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 孟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双手背后信步闲庭。此刻她心情甚好,连院角几株被冬霜打蔫的芭蕉, 都顺眼了许多。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唇角一勾,缓缓回头, 准备好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问候”。


    在看清来人时, 她神色一僵, 瞳孔瞪得如铜铃般大, 那那个男子是……不过倒真如下人所言,气质身姿确实不同于普通人。


    谢寒渊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银发如瀑, 玄色头冠高高挽起, 身形颀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


    再看孟颜大腹便便的模样,孟琦收敛心神,笑着上前, 故作亲昵地一把握住孟颜的手:“堂姐,一段时日不见, 肚子竟然这般大了。”


    “嗯, 快临盆了。”孟颜轻抚着腹部。


    孟琦不经意一瞥, 瞳孔骤缩, 看到她脖颈处的一抹红痕, 暗自腹诽, 堂姐真是愈□□.荡, 不知羞耻害臊了。


    孟颜察觉她的目光, 下意识地动了动立领。


    孟琦忽而想到了什么:“我听闻堂姐怀的是萧欢的子嗣, 可身边这位……”


    她视线左移,对上谢寒渊寒眸时,身躯一阵瑟缩,只觉后背一凉,被他的冰冷眸光震慑住,一股无形的威压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孟颜暼了眼谢寒渊,知晓他不悦,迭声道:“堂妹说笑了,我怀的正是王爷的子嗣,并非萧欢的。当初我假死脱身,才发现有了身孕。”


    孟琦听到她叫此人“王爷”,心中纳闷,这男子看着年纪轻轻的,就被封王爷了,有且只能是传闻中的那个手段阴狠、狂妄嗜血的摄政王。


    糟糕!难道真是他?孟琦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孟颜,她和萧欢成婚不久,如今又换人,竟攀上了这棵高不可攀的大树!她究竟是用了什么狐媚法子俘虏男人的心。


    只是这个男子,看起来似乎很像孟府里的一个下人,当时她来府中找孟颜,恰巧看到孟颜和那个下人亲密接触。


    谢寒渊瞧出孟琦神色慌张,趁机道:“依本王看,这位姑娘是嫌自己舌根长得太多余了?”他声音不高,却如寒冬腊月的冰凌,一字一句敲在孟琦的心上,令她浑身冰冷。


    “扑通”一声,孟琦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颤声道:“王爷,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的话并非有意,因心中并不清楚,是以才好奇一问,绝无冒犯之意!”


    谢寒渊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向前踱了一步,黑色的靴子停在孟琦的眼前。


    “既然你这么好奇,不若本王把你送去刑房,那里有的是能满足你好奇心的东西,让你好奇个够!”他眸光冰凉,“你想知道什么,本王都会一一让你知道的。”


    闻言,孟琦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她连连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哭喊道:“王爷饶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彼时,孟义听闻孟颜到访,身边还有一男子跟随,便好奇地走了过来,远远望见孟琦跪在地上哭泣,哭得梨花带雨,见身侧那玄衣男子则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心知大事不好。


    孟义不敢怠慢,屁颠屁颠地走近,一见是那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忙当面跪下:“下官孟义,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一边磕头一边惶恐地道:“不知小女可是恼怒了王爷?念她年幼无知,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饶她一次。”


    孟琦见父亲来了,哭得更加凄惨,哽咽道:“求王爷恕罪,我只是仗着和堂姐亲近,所以说话口无遮拦,以后再也不敢了!”


    “混账东西!为父多次提点过你,在外说话要注意分寸,不可搬弄是非。你看看你,如今闯下了滔天大祸,还不快给王爷和堂姐磕头赔罪!希望你日后能将今日的教训铭记在心,不可造次!”孟义板起脸,厉声训斥。


    谢寒渊看着这对父女一唱一和的,面色无任何波澜。


    此刻,过往的辛酸点滴瞬间涌上孟颜的心头,当初和大伯叔父住在一个屋檐下时,孟义就没给过她爹好脸色。如今见风使舵的本事,倒真是愈发精进。


    她心中厌恶至极,早已不想再跟这种人有任何瓜葛。但眼下这般情景,她若一言不发,倒显得自己不念旧情,咄咄逼人了。


    “王爷,堂妹也是无心,想必日后她不敢再这般无礼。”


    谢寒渊面无表情地瞥眼地上跪着的父女二人,如同在看两只碍眼的蝼蚁。听了孟颜的话,周身的寒气才稍稍收敛了些,冷声道:“看在准王妃为你求情的份上,本王不同小女子一般见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再有下次,本王就把你送去刑房,命人好好招待一番。”


    孟琦连连磕头谢罪:“多谢王爷宽恕!多谢王爷宽恕!今后臣女定当谨言慎行。”


    孟义也是一身的冷汗,连忙谄媚地笑道:“微臣谢王爷不罪之恩!天气寒凉,不若二位上厅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只是路过,准王妃想着顺便来看看你们。”男人的神色透着疏离。


    话落,他揽着孟颜缓步离去,孟义和孟琦父女二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在风中瑟瑟发抖。


    *


    街巷热闹,吆喝声络绎不绝。马车经过一家点心铺子,一阵香甜浓郁的香味顺着车窗的缝隙钻了进来,勾动着人的味蕾。铺子的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生意却很好。


    孟颜闻到一股奶香味,垂涎三尺,肚子里的胎儿仿佛感应到了一般,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望向谢寒渊。


    男人看着她那副小馋猫似的模样,眼底的冰霜早已融化成一汪春.水,马上叫停了车。


    马车停靠在路边,二人下了车,恰好就剩一张桌子。


    店家是个热情爽朗的中年妇人,见到有客人来,忙前来收拾碗筷:“客官,就两位吗?”


    “四位。”孟颜搓了搓冰凉的手。


    “好嘞!几位请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


    李青从后走上前坐了下来:“老板娘,你们这的招牌是什么?”


    “我们这咸的、甜的点心都有,有咸香米酥、豆豉萝卜糕、芙蓉糕、东坡豆腐羹……”


    “还有糖蒸乳酪,甜而不腻,爽滑可口,保管客官吃了满意。”


    孟颜一听,便要了碗糖蒸乳酪,方才闻到的奶香,应就是它了。她问谢寒渊想吃什么,男人摇摇头,没有什么想吃的,他本就对这些甜腻之物无甚兴趣,孟颜不由分说做了主,叫了四碗糖蒸乳酪和其他的小点心。


    很快,老板娘端着一个大托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将四碗热气腾腾的糖蒸乳酪奉上。那乳酪盛在精致的白瓷碗中,色泽洁白如雪,质地细腻如脂,上面还撒着些许金黄的桂花和烤得焦香的松仁子,光是看着就让孟颜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一番。


    孟颜抿了抿唇,正欲拿起小勺。


    谢寒渊却突然道:“慢着。”


    “?”


    男人接过她的那碗,慢慢朝碗内一口一口吹着热气,边吹边搅拌。


    滚滚热气弥漫在男人的面容上,宛若一尊神祇,孟颜痴痴地看着,一时走了神。


    一旁的李青心中颇为触动,他跟在谢寒渊身边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此刻竟会耐心地坐在这样嘈杂市井的小铺子里,为了一碗她想吃的点心。


    “好了,现在没那么烫了。”谢寒渊递回给了孟颜,看到孟颜发愣,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唇角微勾:“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王爷。”


    孟颜舀了一小勺乳酪,含入一口,温热的乳酪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桂花的清甜和松仁的焦香,瞬间席卷整个味蕾。果真如老板娘说的一样好吃。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眸,满足地吃了一大口。见谢寒渊没动:“王爷怎么不吃?”


    谢寒渊看着她唇边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奶渍,眸色深了深,嗓音低沉:“你要是喜欢,我这碗也给你吃。”


    “我已经胖了很多,大夫说快临盆了,不适合吃太多的。”


    闻言,谢寒渊这才舀了一勺,入嘴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这口感……非常熟悉。


    他便鬼使神差地又多尝了几口。


    “原来王爷也喜欢吃。”孟颜见他喜欢,心里也跟着高兴。


    “本来是不喜欢的。”谢寒渊淡声道。


    彼时,铺子外的长街上,气氛陡然一变。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狂风骤雨般敲打着青石地面。远处一个男子策马飞奔,神色慌张,显然是马儿受了惊,已经失控。


    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旁躲避,然而,在街口的位置,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路口的位置,拾起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眼见那匹马就要撞上小女孩了,小女孩吓得呆住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恐惧,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忘了哭喊,也忘了逃跑。


    谢寒渊神色一凛,方才还带着温情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手中的瓷勺“当”的一声落在碗中,身影如离弦之箭,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跃至小女孩的身前,长臂一伸,一把将那小小的身躯稳稳地托了起来,紧紧护在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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