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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非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烛火葳蕤, 仿佛一朵金色的花苞。窗棂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入,带着些许凉意, 床帏微微浮动,如青丝漂浮。轻挠着人心底的躁动。


    孟颜躺在锦被之下,睫羽微颤, 心绪如这风一般, 难以平复。


    “夫君不若改日吧?妾身现在也乏了。”她嗓音软软的, 带着一丝疲惫和推拒, 目光避开萧欢眸中的灼热,落在那摇曳的烛影上。


    萧欢俯身靠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 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嗓音低沉:“可你躺好就行,哪怕颜儿睡着了也无妨。”他手指顺着她的臂弯滑下,试图拉近那层无形的距离,眸中闪烁着热情的火光。


    孟颜心道, 这哪睡得着呢?他真是太过于热情了。她转过身,背向他, 假装调整姿势, 呼吸放缓。


    屋内,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和窗外夜虫的低鸣。


    半晌, 萧欢见她实在没有那心思, 叹了口气, 手终于从她的肩上收回。


    他翻身躺下, 盯着帐顶的绣花纹样, 胸口起伏了几下,妥协道:“罢了,颜儿休息吧。”他拉过被子,为她盖好。


    孟颜的呼吸均匀绵长,另一道呼吸也逐渐均匀绵长。


    夜色深沉,烛火烧到一半,屋内陷入宁静,只有那冷风偶尔吹过,带走一丝余温。


    几日后,谷雨刚过,上京四野早已被泼染开一片新绿。暮春的曦光如金色薄纱铺满御道,柔和温暖,笼罩着整个皇城。


    太子谢佋瑢的鸾驾浩浩荡荡穿行于这片明媚的春色中,劈开了这温软春意。


    此番由谢佋瑢替郁明帝祈福,随行的还有珍妃。


    五更天刚至,东方天际才浸透一丝鸭蛋青的清透,皇城北郊的天坛已被清道的铜铃声唤醒。那铃声清脆急促,回荡在薄雾中,像是在催促着万物苏醒。


    礼官浑厚的嗓音穿破稀薄的晨雾:“吉时已近——诸卫启钥——布——防!”嗓音铿锵有力,如锤击般落下,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一时,朱雀门内,持戟金吾卫身着簇新的玄青山文甲,甲片边缘在晨曦中透出锐利的冷光,如同两排移动的冰冷铁壁。他们步伐整齐,迅速精准地沿着一丈宽的白玉御道铺开,发出“咚咚”的碰撞声,沉顿有力,盖过了远处市井传来的叫卖声。


    沿途柳梢初绽的嫩芽,被行进中的甲士肩头上,扬起的劲风扫过,簌簌飘落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无声地粘在冰冷光洁的白玉石板上,接着被下一双乌皮靴踏碎成泥。


    空气里漂浮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湿润,令人心生一丝悸动,却又被这肃穆的氛围压制住。


    辰时正刻,天坛九重高台之上,黄钟大吕轰然奏响。宏大音浪如潮水般涌来,震得远处护城河面初生的新萍,荡漾开圈圈涟漪,那涟漪层层扩散,映照着金辉。


    紧接着是沉厚庄严的鼍鼓之声,一下,两下,每一下都似敲打着在场众人的心头,仿佛在提醒他们,神圣庄严不可亵渎。


    巨大的明黄大纛先导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执幡擎盖的浩荡仪仗。朱幡如云,青盖如林,彩绣辉煌的旌幢,在柔嫩的春阳下流淌成一条炫目的河流。


    鲜艳夺目,红黄交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在画中。


    最后压阵的,是三十六骑太子亲卫精兵,清一色暗青劲装,虽无甲胄在身,腰间狭长环首刀鲨鱼皮鞘,却透出更冷的煞气。他们控缰徐行,马蹄踏在光滑如镜的白玉甬道上,发出脆而清晰的回响。“哒哒”之声像在丈量这死寂中的肃穆,每一步都带着杀伐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凉。


    皇家仪仗的中心,太子巨大的紫檀车驾稳稳而来。八匹通体枣红、肩披金色覆面的西域龙驹,皮毛在朝晖下流淌着赤金般的光泽。


    马匹的鼻息均匀有力,偶尔喷出一缕白气,也融入了晨雾中。


    车顶金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展翅飞翔。明黄绡纱车帘上盘踞着五爪金蟒,帘角被微风卷起一丝缝隙,隐约透出车内的尊贵身影。


    谢佋瑢稳步踏下车辕,身着玄青色九章衮冕服,九章纹样以金线赤彩,盘绣出山川日月星辰,光华流转间透出无声的重压。


    他从容不迫,稳如泰山,金簪束发,朱素大带束紧腰身,组佩垂悬,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立于车辕旁时,目光平静扫过前方连绵跪伏的人海。


    谢佋瑢目光柔和,却如无边春水下蛰伏的暗礁,让众臣无不下意识地更深垂首,额间几乎触地。


    空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挤压、凝滞,御道旁柳絮轻扬,林间欢快的鸟鸣戛然息止。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河水流动。


    谢佋瑢嘴角微微上扬,珍妃随之探身而出,一袭云霞锦制成的茜色蹙金大袖礼服,袍角袖边缂丝技法,勾勒出千叶海棠与流云飞燕。


    她优雅缓慢,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海棠花。云鬓堆叠如云,未戴过多珠翠,只斜插两支赤金点翠海棠花步摇,凤口垂落的几缕细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漾出碎金流光,耀眼却不张扬。


    婉儿妆容极淡雅,如雨润新荷,唯独唇上一点嫣红,是用牡丹花瓣捣碎晕染,那红润中带着一丝娇媚。腕上那只通体无暇的羊脂玉镯,如同沁入了骨髓,温润的光泽在晨曦下折射出淡淡的辉芒。


    谢佋瑢戴着着白玉扳指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指节修长有力,却透着一丝温柔。


    他目光落在她脚下的玉阶上,那处晨露未干,微微泛着光。


    “爱妃当心,地面湿滑。”谢佋瑢的声音不高,如拂过杨柳的风。


    婉儿屈膝福身,声音平稳清越,一如春日清泉:“谢殿下关照。”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恣意,很快被仪式的肃穆掩盖。


    婉儿抬眸,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这一刻,她终于站在了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处。


    天坛矗立在九层玉阶之上,巍峨庄严。坛中央巨大的青铜方鼎内香火正炽,沉檀的清苦气息混合着龙涎的暖香,结成浓白的烟柱,直贯九霄。


    烟霭缭绕中,鼎身饕餮张牙咧嘴,愈显狞厉,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烟气袅袅上升,带着一丝呛人的辛辣,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由地屏息。


    婉儿的眼前忽儿浮现出另一个场景:幼时破败的小院,那时的她,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看不见天日。而现在,她已经飞上了最高的枝头。


    礼部尚书开始抑扬顿挫地诵着祝祷词,谢佋瑢率先拾级而上。玄裳后襟垂地,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


    他背对初升之日,身影在厚重的香云中巍如山岳,肩宽背阔,尽显王者气势。


    坛下,深红青紫的朝服如同潮水般轰然低伏。官员们跪地叩首,衣袍铺陈在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排山倒海,将鼎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搅得翻滚如沸。那声音层层叠加,回荡在坛台上空,震得人心颤动。


    婉儿立于次阶平台,垂首肃拜。她屈膝伏首,宽大的茜色罗袖铺陈在清凉的玉阶上,鼻尖几乎触及冰凉的砖面。砖面的寒意渗入肌肤,令她微微一颤。


    浓烈的香烟被一股微醺的南风吹送,沉沉压在她身上,青烟中的辛辣苦涩渗入她的唇齿,呛人肺腑,只想快点结束仪式。


    典仪进入高潮,数百只五彩锦鸟,于特制的朱漆围笼,在高台之上同时获释。


    百鸟振翅之声如瀑流奔泻,斑斓的羽色如泼墨般,洒向澄澈的苍穹!


    刹那间,金、翠、朱、蓝点缀着整个苍穹,那些鸟儿盘旋飞舞,鸣声清脆悦耳,却在肃穆中增添一丝生机。


    谢佋瑢的身影立于坛顶烟柱前,扬首望着天,目光深远。


    “噼啪!轰——!”


    突然,一声巨响从坛顶传来,是礼炮的鸣放,烟火绽开,映红了半边天。


    坛顶香云未散,如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一切。


    婉儿起身,抬首望向那片被鸟羽搅乱的春日晴空。阳光刺透流云的缝隙,落在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温润中折射出内里的冷彻。


    坛下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如潮水般起伏,声音层层涌来,让她心潮澎湃,却也带着一丝隐隐的疲惫。


    祭鼎中腾起的香云升入高天,而她与坛顶那位至尊储君,一同踏入了天光锦色之下。


    仪式结束后,众人缓缓起身,空气中还残留着青烟的余味。


    婉儿跟在谢佋瑢身后,步下玉阶,裙摆轻轻扫过台阶,发出细碎的丝绸摩擦声。


    谢佋瑢扭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赞许:“爱妃今日仪态端庄,甚好!”


    婉儿微微一笑,唇角上扬,那点嫣红在阳光下更显娇媚:“殿下谬赞,臣妾只是随殿下而已。”


    两人并肩走向车驾,此刻,春风拂面,柳絮飞舞,仿佛整个天下都在庆贺。


    回宫后,婉儿褪去外衫,换上一袭轻薄的家常罗裙,半躺在美人席上,微微舒展眉头。


    殿内窗纱半掩,春光透过缝隙洒入,斑斑点点落在地毯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祭坛的烟味,混合着宫中焚的玫瑰香,甜腻馥郁。


    芙兰端来了点心,托盘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珍妃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您尝尝味道。“


    “桃花酥是以春季桃花入味,层层酥脆,杏仁酪滑嫩如玉,配上一点蜂蜜,正适合这暮春时节。”


    婉儿瞥了一眼点心,桃花酥上点缀着粉红的花瓣碎,杏仁酪泛着金黄,她却淡淡道:“搁着吧。”嗓音中带着一丝倦意,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似有心事缠绕。


    “那奴婢就退下了。”芙兰福了福身,脚步轻盈地退出屋子。


    谢佋瑢从殿外踏进,他已换下衮冕服,穿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玉佩晃动。走近美人席,目光落在婉儿身上,声线温和:“爱妃今日高兴吗?”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拇指微微摩挲。


    婉儿坐直了些,抬头看向他:“臣妾很满意,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传递着内心的波动。


    她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有件事情一直恼着臣妾的心。”


    “何事?爱妃请讲。”


    婉儿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带着一丝烦躁。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那儿春光正盛,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也不知那孟青舟死了没有!”她的声音忽儿尖锐起来,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意,带着几分恨。


    “本宫要一点一点毁掉孟家,也让孟颜那个贱婢,体验一番生不如死的滋味!”


    谢佋瑢的眼神微微一沉,他握紧她的手,嗓音低沉如水:“爱妃放心,此事孤自有安排。孟家已如秋叶飘零,不会再起波澜。”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安抚着她那股汹涌的恨意。


    婉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刺耳,回荡在整个殿内:“哈哈哈哈哈哈……”


    她肩膀微微颤抖,笑中带着泪光,那泪光不是悲伤,而是积压已久的怨恨。


    她转头看向谢佋瑢,眼中燃烧着火焰:“殿下,你可知臣妾受过的屈辱?”


    孟颜那贱人,仗着几分姿色,就敢兴风作浪。本宫要她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谢佋瑢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孤明白。爱妃的仇,便是孤的仇。待时机成熟,孟家就能彻底灭亡。”


    男人的怀抱温暖有力,让婉儿的心微微安定。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声均匀有力,如鼍鼓般敲打着她的心。


    殿内,春风吹入,卷起窗纱,盘内的桃花酥微微颤动。


    婉儿笑声渐止,与谢佋瑢十指相扣,低低的呢喃:“殿下,臣妾只愿与你携手,共赏这如画江山。”


    谢佋瑢轻吻她的额头,目光深远:“会的,爱妃。我们会一起的!”


    春光洒入,映照着二人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投下一道倩影。


    第92章


    夜深如墨, 风拂过檐角,带起一声呜咽似的轻响。窗棂被月色浸得发白,一道黑影倏地落下, 悄无声息。


    是鸽子。


    萧欢的目光抬起,捕捉到窗头的异动。鸽子颈间的羽毛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显得有些疲惫。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 孟颜正凝神刺绣, 不敢惊动她分毫。


    萧欢熟练地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烛火跳动间, 映出上面力透纸背的几字。


    白纸黑字,清楚地写着:暂未寻到下落,会持续留意。


    屋内的暖意仿佛被这几个字瞬间抽干。萧欢的指节微微收紧, 将纸条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怎么了?”孟颜的嗓音轻轻传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绣绷,一双清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和期盼。


    她缓缓走近,视线触及那张字条,看到短短两行字时, 眸中的光亮瞬息间黯淡了下去。


    如同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让她心口冰冷。她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抚上那行字, 似想将它抹去。心口的位置, 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难道……难道阿兄真如前世一样, 再也回不来了么?”她嗓音如破碎的丝缕, 透着一丝绝望。


    前世兄长尸骨无存, 一想到此, 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萧欢温暖的手臂揽住她, 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在她额间留下淡淡一吻,克制又珍重。


    “颜儿,别怕。”他安抚道,“兄长武艺高强,为人机警,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孟颜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恋着那份安稳的气息,可心中的不安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


    “但愿吧……”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只是不愿面对。


    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烛火猛地一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摇曳,一切都像是笼罩在不祥的预兆里。


    那封信带来的阴霾,尚未从二人心头散尽,一场更大的灾祸已悄然降临。


    不过半月,上京城中突然爆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染病,不出三日,便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药铺门前排起长龙,药材价格一日三变,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街上行人骤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腐朽的死亡气息。


    昔日繁华鼎盛的上京,转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哀鸿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三月的上京城,空气稠得化不开,重重地压在众人焦躁的心上。又因春雨绵绵,反倒带着黏糊糊的霉湿感。


    街道两旁,刺鼻,腐臭、草药熬干的焦苦,还有难以名状的秽气,交织缠绕,像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整个城池的咽喉,扼得人几欲窒息。


    这口绝望的大锅里,翻滚着人间百相。街头巷尾,时常毫无征兆地传出凄厉的尖嚎。有人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灼烧和溃烂感席卷周身,有些百姓蜷缩在路边,每一声咳嗽,好似耗尽周身气力,喉咙深处扯出血腥沫子,溅在地面,开出点点不祥的赤红。


    地上随处可见草席,裹着已经僵硬的尸身,被几个蒙着厚布的官员抬向城外。


    一个枯瘦老人蜷在转角小巷口,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起来,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远远围着,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靠近。


    “作孽啊!离远点!”


    “别沾上了!官府都管不过来!”


    一个玄色身影骤然越过围观人群,是位年轻的官员,身姿挺拔,瞧见这一幕,面带迟疑。


    谢寒渊拉住缰绳,看着眼前景象,心道,若她在世,肯定希望自己成为众人心中瞩目的英雄!是以,为何他不可以尝试着改变自己,帮一帮这些难民,她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替自己感到欣慰。


    男人迅速下马,快步向前,毫不犹豫地屈下身躯,想要搀扶那个咳得蜷成一团的老人。


    身后跟着的随从脸色煞白,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大人!使不得啊!这病气霸道得很!碰不得!真的碰不得!”


    谢寒渊猛一甩袖子,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轻易挣脱了随从的手。他眉峰微蹙,斩钉截铁道:“人命要紧!让开!”


    他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扶住老人塌陷的肩膀,另一只手毫不避忌地掏出一方洁净的白布巾,用那布巾仔细地替老人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和污物。那布巾很快被染得一片狼藉,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若换成从前,他定是直接杀了影响到他心情的人。


    “老人家,别怕。”谢寒渊安抚着道。他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潭、常常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含着温润专注的光,凝在老人痛苦的面上。


    他沉稳地指挥着几个呆若木鸡的随从:“速去寻架板来!务必当心。”


    几个随从仿佛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跑了开去。


    谢寒渊并未起身,他保持着姿势,一手稳稳撑着老人颤抖枯瘦的身体,一手依旧用那块肮脏的白布,耐心细致地继续替老人擦去脸上和颈项间的污秽。


    周遭嗡嗡的议论声似乎都被他隔绝开来,巷子口狭窄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男人在金辉下宛如神祇。


    彼时,一声女人的哭喊声响起:“救救我的孩子!哪位恩人行行好,救救我苦命的孩子!”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孩童,正朝这边走来。


    “孩子怎么了?”谢寒渊将那老者倚靠在石柱上,起身走了过去。


    妇人喉头发紧,像是被粗糙的绳索紧紧勒住,只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烧了一整天…刚才抽、抽搐起来…就……就这样了…”


    那稚童在她怀里发出微弱嘶哑的倒气声,眼皮无力地掀起一点,露出涣散无神的瞳孔。


    谢寒渊没等她细说,果断地伸出手。那稳稳地探向了孩子的前额。


    手心是一片滚烫,随即小心地翻开稚童的眼皮,那双眼泛白的眼底,此刻骤然收缩一下。


    谢寒渊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药瓶。


    “按住他的嘴!”他对已经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的妇人厉声说道。


    一只手指敏捷地顶开稚童牙关缝隙,将瓶口对准,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向内吹入一股气息。


    “噗——”极微量的灰白色药粉,顺着一股气息强行灌入稚童嘴中,连忙取下马匹上的水囊,小心地倒入稚童紧闭的咽喉中。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稚童紧绷如铁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颤抖,随即猛地张口。


    “哇——”


    一股浓浊的秽物混合着药粉被喷吐出来,溅落在妇人的衣上。


    紧跟着,一声微弱却清晰、带着无尽委屈的哭声,从稚童的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发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妇人感激涕零道。


    除孟颜外,谢寒渊第一次听到外人亲口道谢,心中生起一丝微妙的触动,拉扯着他敏感的神经。


    原来,帮助别人,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不必多礼,快回去吧,这外头到处都是感染时疫的人。”


    彼时,流夏拎着刚买回的一小袋苍术和艾草,匆匆穿过庭院。一股刺鼻的薰醋气蔓延在空中,几件洗净的衣服在绳上微微摇摆,院里几乎闻不到外界的秽气。


    “刚买到些艾草和苍术,药铺都挤疯了。”流夏顺手将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能买到就不错了。”孟颜满意道。


    屋内,酸冽的醋味更浓。一个红泥小炭炉在墙角静静燃着,上面架着一个厚实的旧瓦盆,里面的米醋正缓慢地沸腾翻滚,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蒸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刺得眼睛微微发酸,似一道无形的护网。


    “奴婢来瞧着火候呢。”流夏应着,拎起旁边的水壶给瓦盆里添了些凉水,不会浓烈得熏人。


    此刻,萧欢从书房出来,一进屋便看了眼炭火,又走到针线簸箩边,拿起桌上一个刚缝好的粗布药囊闻了闻:“夫人,这次的药味更冲些,添了新东西?”


    孟颜拿起一个未完成的小袋:“嗯,多碾了点茵陈粉进去,大夫说能避些秽气。”她的指腹因为连日不间断的穿针引线而微微发红发涩。


    “让婢子来做这些就好,夫人现在怀有身孕,眼睛和手都要紧,可别累着。”


    男人紧握住她的双手,掌心干燥温热,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熨帖着孟颜连日紧绷的心弦。她抬眼对他笑了笑:“不碍事的,如今可不太平,多缝几个对府里的人都有助益。”


    萧欢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角另一侧坐下,拿起孟颜分拣好的一份药材。是一些坚硬的根块和粗糙的叶子。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粗陶小钵和一个石杵,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开始默默地捣碾起来。


    “砰砰……砰砰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捣药声在屋里响起,与炭炉里溅出的细微噼啪声应和着。很快就将药草研磨成粗粝的药粉儿。


    阳光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来,落在男人专注的侧脸,和沾了些药尘的鬓角上。


    几缕微汗顺着他饱满的额角滑下,晶莹剔透。


    孟颜穿针的手指略略顿住,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结实小臂上微微隆起的腱子肉线条,只觉心头暖洋洋地。


    深夜,油灯的火苗因灯芯渐短而跳跃不稳。


    萧欢将灯罩取下,用剪刀将灯芯挑出一小段,昏黄的光立刻稳定下来。


    他见孟颜还在缝补药囊,温声道:“夫人,夜深了,歇着吧。”


    第93章


    夜色如墨, 浸染了庭院,唯有寝殿内一豆烛火,在灯罩下摇曳出一方橘色光晕。


    孟颜已经躺下, 锦被柔软地覆盖着她纤秀的身体,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她侧卧着,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素色枕上, 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剔透。闭着眼,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轻浅, 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一道温热的男子气息随之覆来。


    萧欢并未立即躺下,侧身撑着手臂, 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


    他凝视着她恬静的面容, 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她伪装的平静,探入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夫人。”他柔声开口,声线是一贯的低沉悦耳, 此刻却染上了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如同醇厚的酒液, 缓缓滑过耳膜, “上次我们说过的, 你可还记得?”


    男人的手, 温热而干燥, 带着薄茧, 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软腰。掌心下的触感细腻柔软,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 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和轻颤。


    孟颜的睫毛猛地一颤, 再也装不下去。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朦胧的水雾,像是被惊扰的林间小鹿,茫然、无辜。


    “什么?”她轻声问,略带紧张。


    萧欢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脸颊上。


    “你说呢?”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想不想要为夫……好好疼你一番?”


    “疼你”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便懂了他是何意。


    那晚在书房,他也是用这样沉沉地目光看着她,问她愿不愿意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这……”她咬了咬下唇,试图寻找一个得体的措辞,“……还是顺其自然吧。现下时疫兴起,人心惶惶,不如……不如早些休息,保养身子要紧。”


    她将时疫搬了出来,这是当下满城最令人忧心的大事,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萧欢听了,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自胸膛发出,带着微微的震动,通过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清晰地传递给她。


    “这时疫什么时候结束,谁都不知晓。”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锁着她,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但,并不影响夫妻之间,做喜欢的事。”


    男人的话隐隐透着一丝霸道,将她的借口击得粉碎。


    屋内一时间陷入安静,只剩下烛火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呼吸,一深一浅,一缓一急,在静谧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张极具张力的网。


    孟颜心跳得更快了!


    萧欢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襟前的系带上,那是一根细细的、与寝衣同色的绸带,被她松松地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需要我来解么?”


    他的声调听不出波澜,可那眼神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滚烫得几乎要将那根小小的系带焚烧殆尽。


    他给了她一个选择,却又像是一种逼迫。


    “或是……”见她不语,他又补充道,“等明日?”


    明日?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若是拖到明日,那今夜她只会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在无尽的幻想和紧张中度过。那种等待的感觉,比马上要了她还要磨人。


    择日不如撞日吧,孟颜心想。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纤长的睫羽垂落下,如同蝶翼般轻颤着,彻底隔绝了萧欢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她给了自己片刻的喘息之机,那双素白的、泛着莹润光泽的手,在锦被下微微蜷缩,终是缓缓抬起。


    她指尖颤抖,终于,落在了衣襟一侧的系带上。


    绸带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又是一缩。她深吸一口气,捏住带子的两端,轻轻一拉。


    蝴蝶结散开了,衣襟随之松垮下来。内里,是她从家中带来的旧物,一件浅浅的藕荷色小衣。


    这件小衣的料子并非府中新备的那些名贵绫罗,针脚也早已不复最初的精致,甚至在边缘处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但府中备下的那些款式,要么过于繁复累赘,穿在身上层层叠叠,让她觉得束缚。要么就太过露骨,薄如蝉翼,让她感到羞耻。


    终究,不及这件贴肤熟悉的旧衣,能带给她一丝的安全感。


    然而,此刻,这最后的一丝安全感,也即将被剥离。


    浅淡的藕荷色,温柔地包裹着她,衬得那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温润如玉,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


    腰肢被轻薄的布料若有似无地收束着,勾勒出脆弱又柔韧的线条,不堪一握。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从纤细天鹅颈延伸而下的曲线,将那丰盈衬得让人浮想联翩,饱满的弧度将布料撑起,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令人遐思的弧线。


    萧欢的眼神是一片幽深,如同平静潭水投入的石子,漾开了深不见底的暗色漩涡。原本斜倚在床栏的身影纹丝不动,只是唇线微微抿紧了几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两人交错的细微呼吸声。


    孟颜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


    过了许久,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只言片语。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煎熬。她终究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悄悄地向他窥去。


    却正正撞入那片深沉的漩涡之中。


    她心头一悸,呼吸瞬间被夺走。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带来一种无形的、强烈的压迫感。


    “夫人是想要为夫代劳?”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丝颗粒感。


    孟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恰好覆在他落在榻沿的衣角上。那片玄色的锦缎透着微凉,她下意识地揪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兴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眼眶渐渐发热,水光盈盈,雾气氤氲,几乎要凝成晶莹的珠泪。她强自镇定,想按照他的意思继续,抬手摸索着,想要去解开背后那小衣相连的系带。


    可当她垂首看到自己身前时,动作却又是一滞。


    她忆起,虽然她同谢寒渊一起时,并没太多紧张感,但那是因着他降智的缘由,她反倒觉得轻松自在,无拘无束。


    孟颜看着自己愈发变胖的身形,心中懊恼极了。若自己能再瘦些多好,穿衣裳会更显好看。


    一股强烈的悔意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为何当初不狠下心来,再克己一些,早些将这里瘦削下去?


    她始终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身体的这一处。从前旁人偶尔投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都足以让她心中刺疼,下意识地想要含胸驼背,将它隐藏起来。


    就在她羞惭懊恼之际,头顶上方,那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为夫已经能想象出来,夫人若是瘦下来,想必更添几分柔弱之姿。”


    孟颜猛地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就像河岸的柳树一样,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让人更是想要保护她。


    孟颜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被他这番突如其来,温柔又旖旎的话震撼到了。他……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前的光风霁月,当真不存在了?


    见她呆住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加深,那漩涡般的幽暗中,仿佛也透出了一丝星光。他再次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那颜儿想知道,如何才能更快的瘦下来么?”他起身,嗓音压得极低。


    孟颜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有何方式?”


    不知为何,她想着当初谢寒渊对她说胖些才好看,便道:“颜儿若瘦了下来,真的会更好看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会把那时的感受说出来!


    萧欢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他低沉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喉间滚了出来,愉悦而畅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刮蹭下她羞得通红的鼻尖,唇角高高扬起:“我的颜儿,倒是诚实。”


    男人顿了顿,他用一种叹息般的语气,在她耳边道:“我怕颜儿……会上瘾。”


    “……”孟颜彻底语塞,只将脸埋得更低,恨不得在枕上挖个洞钻进去。


    “别担心。”他安抚道,嗓音恢复了些许温柔,“你若想保持当下的身段,也是可以的。”


    不等她反应,萧欢会心一笑:“其实为夫丝毫不在意你是胖是瘦,更何况,颜儿你只是丰腴而已,不算胖。”


    “真的?夫君也不会觉得妾身胖吗?”


    “自然,你什么样,为夫都觉得貌美、可爱。”


    孟颜咧嘴一笑,那她便不瘦身了,真要瘦身该多麻烦,她最怕麻烦!


    她又好吃,真要减肥,就有很多点心不能吃,她根本做不到!


    萧欢抬起头,再次朝她的脸凑近,灼热的呼吸带着他清冽的气息。


    “怎样?是什么感觉。”他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执着地追问。


    “我……我不知道……”


    孟颜的大脑好似彻底停止了运转,那感觉,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酥了半边。


    她只想逃离,猛地一转身,像只受惊的蜗牛,将自己整个人都钻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被窝里熟悉的气息,让她稍稍找回一点点安全感。


    可萧欢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夫人快说,为夫想要知道!”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带上了一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见她还是缩在里面,不肯出声,他沉默片刻,换了一种方式道:


    “不说,今晚……我就不继续了。”


    孟颜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这是威胁上了?


    黑暗中,她悄悄地撇了撇嘴。


    不继续就不继续,她……她又不是特别想。


    第94章


    萧欢换了种方式, 用手托着颠了一颠,屏息看着她脸颊的肌肤微微弹动,像是含着清晨露珠、熟透了的果肉, 诱人采撷。


    男人喉咙里无意识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圆,好沉啊……”


    “你……”孟颜腾地红了耳根,羞恼道。


    怎能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他掌心那份灼热, 沉沉烙在了她的心头, 烧得她脸颊滚烫。


    “是真的, 圆又紧实啊……”萧欢似乎全然没在意她薄嗔下的局促, 又轻声重复,目光胶着在那饱满的弧形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他竟还不住口!孟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颜儿的这对, 是专门为我生的么?”萧欢终于抬起眼,眸底跳跃着灼人的星火,用一种近乎低喃的痴缠问道,鼻尖无意识地蹭过那温暖的边缘。


    “我……”孟颜被这露骨, 又带着几分独占欲的论调激得一颤,脸上的红霞几乎要蔓延到脖颈, 像被点燃了般。


    想要骂他放肆, 可对上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期待和依赖, 那是独属于她的, 只在她面前流露的纯粹赤诚。那些羞恼的话霎时堵在了喉间。


    罢了, 自家这位郎君, 心性有时便如孩童般直率又执拗, 顺着他些又有何不可?她心底一软, 仿佛被他眼底那片星辰牵引着, 不由地挺了挺脖,主动送入他的唇边。


    “颜儿,你终是学坏了!”他闷闷地笑出声,唇边溢出的气流拂过敏感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可为夫喜欢得紧,好喜欢!”他声音沉哑,带着黏稠的渴望,如同融化的蜜糖。


    暖融静谧的室内,渐渐响起某种规律的、湿濡的吞咽声,清晰可闻,空气好似也染上了丝丝甜腻的暖香。


    他含吮得专注而用力,投入全部心神,唇舌间啧啧作响。


    “嘶——”孟颜眉心猝然轻蹙,喉间溢出一丝痛楚的低吟,猝不及防的锐痛从传来,他竟无意间,用牙尖轻轻刮蹭了下。


    “夫君,轻些哦。”她低语,尾音带着一丝的颤音,像被风惊扰的柳梢。


    萧欢闻声,唇舌松开了缠绕,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聚焦于方才触碰之处。暖融的烛火下,嘴唇显现出更为娇艳的光泽,像是雪地里晕开的胭脂,丰盈又带着薄薄一层水光,愈发显得粉糯诱人。


    “宝宝,嘴唇的色泽更好看、更润、更粉嫩了。”他嗓音低哑得厉害,几近痴迷的赞许道,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被润泽过的边缘。


    “我……”孟颜环在他颈后的纤纤十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力道,软软地垂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他方才的举动抽走。


    她微微侧过脸,只觉得另一处位置,是一片湿濡暖意,密密地贴附着肌肤,粘稠得令她心慌意乱,异样的热度在悄然蔓延。


    “方才夫君不是问颜儿,是何种滋味么?”她眼波似迷蒙的春涧水雾,氤氲着水光,轻轻咬了一下嫣红的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破碎的声音挤出齿缝。


    “舒……服……”她羞涩地隐没在急促的呼吸里,如同花瓣坠入深潭。


    萧欢一听,兴奋得如同耳朵怀孕了一样!


    “好宝宝,那为夫再帮帮你,为夫喜欢被你夸!”男人的血液猛地涌上头颈,连耳廓都瞬间滚烫起来!那股狂喜好似要炸开了胸膛。


    他急切地凑得更近,带着比方才更强的渴望,一整个过程,嘴儿一点都没松开!


    “嗯……”孟颜无法抑制地仰起优美的颈项,一声婉转的嘤咛,从喉间溢出,如同被暖泉浸透的玉石相击之声。


    在她深陷这沉酣时,萧欢的呼吸猛地一沉,猝不及防地弓起了后背,宽阔的肩背绷紧如弦。


    将她抱在臂弯里。


    “宝宝,你好香,用的什么香露?”


    “兴许是熏香的缘故吧。”孟颜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香气。


    彼时,萧欢忽而觉得脚心有些隐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压低身子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腿心。


    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将纠缠的剪影映在屏风上。


    良久,男人定定地凝视片刻,见嘴唇被吸吮得有些充血肿起,泛着饱满欲滴的水光,边缘晕开更深的红,视觉冲击极强!附近的黑发因黏着津液,亮晶晶的一片。


    他凑近地鼻尖嗅嗅,发丝的淡香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强,甜腻的气味让他血脉喷张,如同最烈的酒浆,瞬间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抬眸,视线上移,眼前的人儿睫羽低垂,粉腮上情潮未退的红晕,如同天边的霞光。


    孟颜完全是一副被滋润过的、饱经采撷的姿态,在烛火柔融的光晕下,散发出几分慵懒和诱人。几缕微湿的青丝贴附在颈侧,被细密的汗珠浸润得亮亮的,延伸至起伏的丰盈处,勾勒出一条旖旎的弧线。


    “夫人,为夫躺着,你且……”


    “?”孟颜尚且失神,水盈盈的眸子里带着尚未消散的迷惘。


    未等她反应,萧欢蓦地禁锢住她的软腰,将她身子一提,不偏不倚地覆上嘴唇。


    他微微仰首,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虔诚,却又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潮,精准地再次迎上。


    孟颜双眸紧闭。


    萧欢伸出一点温热的舌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嘴唇,如同春水初融,试探地轻舔着。紧接着,湿热的唇舌便密密实实地包裹覆盖上来,吮吸的力度带着点刻意,细细品味着,如同品尝稀世珍馐,一点一点地深抿。


    像是在品尝珍馐佳肴。


    孟颜愈发双眼无神,在他软硬兼施下浑身瘫软,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几乎融化在他强悍又温存的桎梏里。大脑空白一片,只余下灭顶般的、令人窒息的奇异感受,一波一波袭来,摧毁着她最后的清醒堤防,灵魂仿佛都要挣脱躯壳,飞散出去。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温柔酷刑逼疯了,理智的丝线寸寸断裂。


    “嗯……夫君,嘴唇好软……”她断断续续不成调地颤声道,从她微微张开的唇缝间流淌出来。


    那一声破碎的嗓音,带着情.欲浸透的湿气,如同裹了蜜糖的钩子,轻易勾住了么男人的魂魄,撩拨着人更原始的欲念。


    这无疑是世间最强的催.情药,最蛊惑人心的魔音。


    萧欢阖上灼热的眼帘,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唇舌上,体会她温暖的触感,一滴不漏地吮吸着她的嘴唇,直至他的心房也被彻底浸润、填满。


    孟颜忍着不让自己出声,她不想让他听到。她死死咬住朱唇,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贝齿深深陷入柔软的下唇,留下浅浅的印痕。


    萧欢沉浸于这缠绵中,狭长的睫羽骤然惊颤!意识的深海猛地窜起一片炫目的白光,纯粹、张扬、毫无预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发紧,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翻搅,只觉小腹一阵痉挛……


    熟悉的战栗感,他不由自主地深深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如石。


    半响,孟颜为他处理后,便叫水沐浴。


    烛火摇曳,孟颜是先沐浴的,她垂着眸,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药瓶,指尖沾了清凉的药膏,覆上萧欢肩前的红痕上,那是她的指尖抠出来的。


    萧欢一动不动,只侧着脸,深邃的目光追随着她。烛光下,她素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长而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剪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打住。


    药膏的凉意渗入皮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燥火。


    孟颜为他处理妥当,又用指腹轻轻将药膏匀开,带着疲倦之色道:“夫君快歇息吧。”


    孟颜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


    萧欢收紧了臂弯,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冽的皂角香。


    这一夜,风平浪静,二人终是相拥着,沉沉睡去。


    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给萧府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金色。


    萧力下了朝,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急促的声响,一路面沉如水,未在正厅停留,径直回了书房。


    府里的下人见他脸色黑得吓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垂首避让。


    此刻,萧欢正在书房温习功课,看到萧力的神色,只觉感到一股压迫感。


    “爹,何事如此着急?”萧力正背手立在门前,一身暗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威严,只是周身都缭绕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宫内,为父都听到了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千钧重。


    萧欢心中一凛,起身上前一步:“怎么了?”


    萧力走到书案后坐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朝中流言四起,说你的妻子,在婚前……同孟府的下人有染!”


    最后几字,说得又急又狠,仿佛是什么脏东西,急于从口中撇清。


    “嗡”的一声,萧欢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怎会在朝中传开?虽然她……萧欢心乱如麻,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爹,朝中怎会无端流传颜儿的流言蜚语?这绝无可能!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猛然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是孟青舟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颜儿清誉受损……这一切太巧了!”


    “我何尝不知是有人作梗!”萧力烦躁地一摆手,眉心紧锁,刻出深壑,“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懂不懂?此事已不仅是你夫妻二人的私事,更关系萧孟两家的颜面!”


    “这分明是无中生有,是构陷!”萧欢的声音也扬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颜儿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要她如何去证这份清白?”


    这就是一个死局,目的就是为了羞辱孟萧两家的恶毒圈套。


    “唉……”萧力长长叹出一口气,那股子雷霆之怒,渐渐化为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萧欢,缓缓道:“眼下,也只能想办法自证清白了。”


    书房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带来一阵冷意。萧欢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收紧,令人窒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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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风乍起, 卷着庭院里初落的枯叶,从半开的窗牖挤了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曳。光影晃动, 映着孟颜的侧脸,她垂着眸,细细擦拭着一柄家传的玉梳。


    门“吱呀”一声推开, 带着一股屋外的冷气。


    萧欢走进,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冠微乱, 俊朗的面容上是掩不住的仓皇、焦灼。袍角带起的微风, 使那烛火吹得险些熄灭。


    “颜儿,大事不好。”他因走得太急微喘道。


    孟颜抬起头,手中擦拭的动作缓缓停下。看着他惊惶的模样, 清丽的眉尖轻轻蹙起, 把玉梳稳稳搁在锦垫上,柔声问:“何事这么慌张?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萧欢走到她跟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剧烈的心跳, 但眼中的风暴却丝毫未减。他没有立刻回答,挥手屏退了屋内的婢子。


    待门扉再次合拢, 萧欢涩声开口, 将事情娓娓道来。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说孟家小姐姑娘轻浮, 不守妇道。可短短几日, 流言便如得了疯长的养分, 演变得愈发不堪入耳。甚至有人编造出详尽的细节, 说她夜会情郎, 还杜撰出一封文采斐然却内容淫靡的“情信”, 如今已在京中权贵子弟间悄悄传抄。


    闻言,字字句句,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扎进她的心里。


    起初,她尚能镇定,可在萧欢说到那封伪造的“情信”时,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澄澈的眼眸里先是惊愕,随即是彻骨的冰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她体内轰然碎裂。


    “哐当”一声。


    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一软,重重地瘫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仿佛耗尽全身的力气。


    孟颜的瞳孔失了焦,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那点微光在她眼中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如同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眼景象。


    萧欢见她如此,心口微疼。蹲下身子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微颤。


    “颜儿,你别怕,除我以外,无人知晓你和谢寒渊的事,这定是有人蓄意污蔑!”


    孟颜的视线瞥向他的脸,那双素来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悲恸。


    她带着一丝恨意:“难道是刘影干出来的?”


    “极有可能!”萧欢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嗓音也冷硬起来,“除了他,谁又会如此费尽心机地针对你,针对孟家!”


    是了,除了他,还会有谁?那怨毒的眼神,字字句句的讥讽,孟颜都还记得。只是她未曾想过,一个刘影的报复心这般强,竟能恶毒至此,不惜用这种最下作、最毁灭性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女子。


    她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撑住发疼的额角,深深地垂下头,乌黑的青丝滑落,遮住了她惨淡的神情。


    良久,她再次开口,疲惫地说道:“其实颜儿自己倒无所谓,那些污言秽语,伤不了我分毫的!但是……”


    她顿住了,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但是,让萧孟家因此蒙羞,让爹娘和你为我操心受辱,颜儿实在无颜面再面对你们。”


    她不怕自己声名狼藉,却怕自己成为亲人挚爱身上的污点!


    “我不会在意的!”萧欢急切打断她,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我爹也不在意!颜儿,你听我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不要去想它了,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澄清的那一日。


    萧欢的话像一束微光,暖着她的心扉。


    孟颜缓缓摇头,泪水终是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一片冰凉。


    “可是两家的颜面,不能不顾。我爹一生清正,你爹在朝中亦是德高望重,不能不顾。“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此刻心中如同被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不想让娘亲和爹爹伤心的!”


    萧欢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爹说,此事蹊跷,必有内情。他让我转告你,他没有半分怪罪夫人的意思,让你放宽心,切莫自苦,万事有他,颜儿,你听到了吗?”


    孟颜怔怔地抬起头,可她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流言如水,一旦泛滥,便再难收回。无论真相如何,这份羞辱的印记,已经烙下了。


    她没有再说话,任由眼泪静静地流淌。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咽着,像是谁在为这无妄之灾而悲鸣。


    另一边,国公府内,谢寒渊坐在案牍前,怎么都沉不下心,今日听闻了有关孟颜的传闻,心中隐隐作痛,没想到她死了也不得安息,他定要找出幕后之后,将他的舌头割下喂狗!以慰她在天之灵!


    *


    修罗阁。


    密室里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浓重气息。潮湿的石壁上,青苔滑腻,长明灯的幽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室内寂静无声,只偶尔响起铁链碰撞的声响。


    孟青舟的手脚被铁链禁锢着,链子的另一端深嵌入石壁之中,让他动弹不得。全身肌肤泛着如尸斑般的青灰,像是浸泡在毒水里许久。脖颈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银铃,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偶尔发出一丝沉沉的轻响。


    蚯蚓似的血管纹路爬满全身,在他薄薄的皮肤下狰狞地凸起,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男人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是一片混沌,神智已然有些退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修罗阁已持续数年,专为皇室权贵们豢养特殊药人。每日以四十九味毒草药灌入体内,淬炼他们的血肉。假以时日,这些药人的身体达到某种极致的平衡,血液便会在心脏处凝结成珍稀的药晶,再将其剖解制成各种毒药与蛊。


    而药人本身,就是一个会呼吸的容器。


    彼时,密室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阁主成玉一袭黑衣迈入里头,眼眸冷戾,走到孟青舟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伸出戴着黑玉扳指的手,抠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眸,和满身的青黑纹路,成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又诡谲的笑。


    “不错,毒素已经浸入骨髓,与血脉彻底相融了。”他用一种鉴赏艺术品的口吻,低声自语,“再过些时日,就能彻底成为药人了。”


    他松开手,任由孟青舟的头无力地垂下。转身离去时,未再多看一眼,仿佛孟青舟只是一株即将成熟的毒草。


    石门再次合拢,密室重归死寂。只有那只银铃,随着孟青舟微微的喘息,发出微弱绝望的回响。


    几日后。


    那场带着摧毁性的流言风暴,并未因萧孟两家的低调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孟颜闭门不出,却能想象出外面是何等的天翻地覆。那些不堪的言辞,恐怕早已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是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风是冷的,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孟颜推开了紧闭数日的屋门。


    她身着素白长裙,裙裾上除了几朵淡雅的兰草暗纹,再无半点缀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脸庞虽因这几日的煎熬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软弱悲伤之后,如寒星般的决绝光芒。


    萧欢想拦她,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夫君,让我去吧。”她声音很平静,“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我不是为了自己。”


    孟青舟的失踪,与这场风波,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消失,也不能让萧孟家就此沦为笑柄。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是礼教与德行的最高殿堂。庄严肃穆的牌坊,历经百年风雨的石阶,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圣贤书卷的墨香,还有教化人心的威严。


    孟颜的身影出现在国子监门前时,守门的监丞和路过的学子都愣住了。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来到这男子求学的禁地,简直骇人听闻。


    她没有理会那些惊诧、鄙夷、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白色的裙摆在灰色的石阶上拂过,像一朵逆风而行的孤花。


    她背影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走向那高台之上,而是走向自己的宿命。


    她站在顶层,风猎猎地作响,青丝飞扬,衣袂飘飘。远远望去,她就像一尊即将乘风归去的神像,带着一丝悲怆的美。


    很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引来了无数人。下方迅速汇聚了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他们或惊或怒,或奇或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路上听到动静的各色百姓,也闻讯赶来,缓缓围上,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孟颜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那些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原本纷乱的心,平静了些许。


    她开口,声音不大,借助高台的空旷,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底下蓦地沉寂下来。


    “诸位,想必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听闻过小女了。小女就是这几日京城流言中提及的女子。孟家之女,萧家之妇,孟颜。”


    一句话,让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如何议论我,用怎样污秽的词语揣度我。”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平静、锐利,“那些流言,是真是假,我今日并不想辩驳。”


    “今日我站在这儿,是有其他话想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若换作是其他女子,听闻这等流言,兴许早就羞愤难当,一根白绫了此残生,以证清白。她们会觉得,名节大过天。而我,今日站在这国子监,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将这盆污水主动揭开,不仅是为我自己,更是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华夏女子!”


    底下开始出现骚动,有人面露不屑,有人锁眉沉思。


    孟颜没有理会,她挺直了胸膛,字字铿锵。


    “即便……即便我是你们口中说的那般不堪,可我也不会给各位男子,带来任何伤害!也不会去偷窥哪个男子沐浴更衣!不会去偷哪位男子的贴身衣物!我也不会尾随跟踪、更不会在暗巷中偷袭他们!不会因为夏日炎炎,男子穿得少了,就上前猥亵轻薄!更不会在街上见到哪个貌美的男子,就对他言语骚扰,污他名节!”


    她一字一顿,声音振聋发聩。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台下许多男子露出惊愕和羞恼的神情,而一些女子,眼中泛起了泪光。


    “今儿我所说的这番言辞,势必会让众人不适,指不定一阵非议。因为我们几千年的礼教,都在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守女德,女子当以清誉、贞洁为重,重过性命!”


    她缓了缓,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漫上了水光。


    “我这一生所受到的伤害,皆是被男子觊觎、轻薄和猥亵!为何世人只教女子要如何防备,却不教男子如何克己守礼?为何女子的名节一旦受损,便是灭顶之灾,而男子,往往安然无恙?”


    “身为女子,又做错了什么?人心中的偏见是座大山!”


    一声声质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满是无尽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像是一只鸟儿,啼尽最后一滴血。


    整个国子监,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如被当头棒喝。


    许久,她平复下情绪,神情变得温柔而又哀伤。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孟颜何其有幸,能有一对开明的爹娘,教我明辨是非,而不是只将我困于后宅,做一个无知的妇人。所以我才能活得如此清醒、快乐!“


    “今日,我孟颜死不足惜,如果我的死,能让天下的女子,稍微挺直一点腰杆;如果我的死,能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在对女子评头论足、泼洒脏水之前,能有片刻的迟疑和反思。那么,我死得其所!”


    话落,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炸开了锅。


    一些好心人纷纷扬声呼喊:


    “不要!不要啊!”


    “快下来!”


    “姑娘!你没有错!


    可人群中,也夹杂着冰冷恶毒的杂音。几个纨绔子弟模样的少年,抱着臂膀,脸上一副看戏的冷笑。


    “你倒是跳呀!愣半天了还不跳?”


    “装模作样!不过是想博取同情罢了!”


    孟颜听到了那些呼喊,也听到了那些讥讽。


    她缓缓低下头,朝着人群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纯粹,如雨后初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悯,几分诀别。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她终是向前,从容地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白色的身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从高台之上,直直坠落……


    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幅凄美的泼墨画。


    她阖上眼眸,感受着身体的失重,感受着生命最后的流逝。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细细的冷雨,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冰冷刺骨。像是苍天,也为这刚烈的女子,落一场无声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女主不会死!!!


    想说,在现实中,有不少女性遭遇过职场x骚.扰或公众场合x骚.扰,但是敢大声拒绝的女性,真的很多吗?


    让我想到,为什么中式恐怖里的都是女鬼,因为每个人都在压迫女性,因为被时代吞噬,所以有怨!所以有恨!


    第96章


    风声在耳畔呼啸, 带着一种悲鸣。孟颜闭着眼,感受到失重,她想象过无数种结局, 或是筋骨碎裂的剧痛,坠入无边黑暗的冰冷,亦或是魂魄离体时的轻盈。可她唯独没有想过,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


    身体离地面仅余两米之遥时, 那股疾速下坠的冲力, 忽然被一股柔韧而巨大的力量稳稳托住。孟颜只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团厚实的云絮之中, 没有丝毫疼痛,甚至连一丝震荡都未曾感觉到。


    她困惑地、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 而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 并非冰冷坚硬的大理石,而是一张宽大的被衾,混杂着几缕皂角的淡香,钻入她的鼻息, 安抚着她那颗濒死的心。


    她躺在被衾中央,身体微微下陷, 像个被小心翼翼接住的、易碎的瓷娃娃。


    视线缓缓上移, 她看到了几张朴实而焦急的脸庞。是四五个中年女子, 此刻却合力张开那床厚实的被褥, 每个人的手臂都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 有关切, 有后怕, 亦有如释重负的欣慰。


    原来, 就在她纵身跃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是这几位恰巧住在附近的妇人,当机立断地扯下了晾晒的被衾。


    “姑娘,你没事吧?”其中一位妇人颤声问道,嗓音里透着未褪的惊惶。


    孟颜的嘴唇翕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们,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泪珠便沿着眼角滚落,没入鬓边的青丝。


    这是被陌生人的温情猝然击,中所带来的酸涩感。


    死寂的人群,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样的!”


    “救得好啊!真是菩萨心肠!”


    喝彩声、赞美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洋溢着激动、敬佩,纷纷为那几个果敢善良的女子鼓掌。


    掌声热烈真挚,驱散了笼罩在国子监上空的阴霾。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动容。方才那几个在楼下起哄的青年男子,见她被人救下,非但没有半分庆幸,反而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其中为首的锦衣公子哥儿,更是轻嗤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以为意。他懒洋洋地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同伴低语道:“没劲,还以为真有热闹看。寻死觅活的把戏,不过是想引人注目罢了。”


    “就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脑子却不清醒。”另一人附和道,言语间满是轻浮的评判。


    几人的声音不大,周围有人听见,投去鄙夷的目光,但那几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仿佛世间的一切真情善良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半晌,在妇人们的搀扶下,孟颜双脚落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幸而被身旁的妇人及时扶住。她站稳身子,整了整微乱的衣衫,然后退后一步,对着那几名女子,郑重地鞠下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肃穆的脸。


    “多谢……多谢诸位姐姐的救命之恩。”她带着些许鼻音,“孟颜此生定不忘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挨个儿看向她们,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底,然后又是一躬。没有过多的言语,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沉甸甸地。


    妇人们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她扶起。


    “姑娘快别这样,折煞我们了。”


    “是啊,人没事就好,以后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人群自发地为她分开一条小道。微风轻扬,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围观的人潮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向两旁散开,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


    她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行走在那条由善意辟出的小径上。


    孟颜目光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两旁的人和物如流水般从她身旁悄然后移,徒留模糊的重影和逐渐远去的喧嚣。


    整个世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踩在大理石上。


    一阵略带凉意的风穿过长街,温柔地掀起她两鬓的青丝,拂过她冰凉的指尖。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那悬于心口、沉甸甸的巨石,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绝望和耻辱,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落地,化作了无形的尘埃。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懂得生的可贵。而支撑这份可贵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坚韧,更有这世间猝不及防的温暖。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萧欢早已等在门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到孟颜的身影,他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如何?”他急切地迎上,一双精明的眼此刻写满了担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孟颜对他展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虽带着一丝疲惫,却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而明亮。


    “心情好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后,我也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


    “什么?”萧欢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方才只当她是心情郁结去国子监讨个说法,万万没想到她竟是抱着死志去的!


    他只觉一阵后怕,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夫人……你,你竟然还想着轻生!还好,还好你安然无事……”男人的嗓音发着颤,一把抓住孟颜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生怕她会凭空消失。


    “否则,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见他眸中满是自责和惊惧,孟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后将今日在国子监高楼之上所目睹的人情冷暖,慢慢地道给了他听。


    萧欢听得心惊肉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听到那几个纨绔子弟的言语时,他眼中迸出怒火,得知她是被几个妇人合力相救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萧欢重重地拍了拍胸脯,一脸庆幸,“世上终归是好人多。那几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不过是阴沟里的烂泥,夫人无需放在心上。”


    “妾身明白。”孟颜眼神清澈、坚定,“那样的男子,妾身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今日之事,也让我看清了许多。”


    经此一事,孟颜在国子监轻生一事很快传开。市井百姓的版本多是同情和赞叹,敬佩她的刚烈,也感念那几位妇人的善良。但传到朝堂之上,味道却全然变了。


    早朝时,此事被一些大臣当作“有伤风化”的提议出来。


    “皇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痛心疾首地奏道,“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天下表率之所,如今竟有女子为一己之私,在此地寻死觅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此女之行,简直是公然与礼教对抗,祸害人心,长此以往,必将扰乱男女纲常,败坏我朝风气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守旧派的大臣附和,纷纷指责孟颜行为出格,罪不容诛。


    郁明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争论,眉头微蹙。


    而萧力和孟津则是胆战心惊,双手紧紧攥着,连头都不敢抬起。


    李缜适时觐言:“臣以为,此等流言蜚语,究竟从何而传,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郁明帝颔首点头,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丝冷意:“朕不想再在宫中,在朝堂上,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议论。此事到此为止,日后宫中内外,不可再胡乱嚼舌,扰人清静!违者,依法处置!”


    帝王一言九鼎,此事终是得到了平息。那些大臣纵有不满,也不敢再多言。


    而这一切,都未能传进谢寒渊的耳中。


    国公府内,清冷依旧。他只是听闻,那流言中的女子在国子监闹事,引得满城风雨。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他也没有上朝。一来,郁明帝本就特准他不必如寻常官员日日点卯。二来,孟颜“死”后,他更无心上朝。


    修罗阁。


    大厅里灯火通明,照得那些赤金梁柱熠熠生辉。


    暗室蒸腾着靛青色毒雾,十二座玄铁笼悬在青铜锁链上,每个笼底都接着琉璃瓮,笼中的药人正蜷缩着。


    孟青舟便被关在单独的铁笼子里面,身上衣服破烂,曾经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色灰败,双目空洞,了无生气。药物摧残了他的神智,让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情感,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


    是日,夜幕低垂。修罗阁内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充满了淫靡的笑语和金钱的腐臭。


    谢寒渊身着一身玄色锦袍,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偷摸着来到暗室,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笼中的药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这些人的悲惨,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然而,在他的视线掠过中央那个最显眼的铁笼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笼中的那个人,即便形容枯槁,神情呆滞,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英气……谢寒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孟青舟!


    一股滔天的骇浪瞬间在他心底掀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他怎么会在这里?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他的脑海。


    男人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修罗阁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他若在此刻表现出任何异样,不仅救不了孟青舟,甚至会打草惊蛇,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事牵连甚深,绝非强攻可以解决,他必须从长计议。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迅速离开。但那个被囚禁在笼中的身影,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底。


    一回到府中,那股强行压制的冰冷狂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地弥漫开来。府中的下人感受他身上一股强大寒气,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径直走入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书房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窗棂透入,洒在地板上。谢寒渊没有去点亮烛火,他就站在那片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良久,他才缓缓走到书案前,摸索着取出一张巨大的上京舆图,平铺在桌面上。


    他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照出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拔下发髻上的一根玉簪,用其尖锐的一端,在地图上南城的位置,重重地戳下了一个印记,便是修罗阁的所在。


    紧接着,他开始在脑中飞速地构建整个计划。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修罗阁,到城南的几条主要街道,再到守卫的换防路线,以及城外可以接应的隐秘地点……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他还需要更多的情报。关于修罗阁的一切。它的主人是谁?背后有何靠山?守卫有多少?药人交易的流程是怎样等等……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包打听。他是个看似市侩的商人,实则能获悉一切情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谢寒渊深吸一口气,从暗格中取出一套专门用于传递密信的工具。他研好墨,铺开一张极薄的韧皮纸,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他下笔极快,字迹却苍劲有力。


    他没有写任何称谓和落款,通篇都是暗语和指令。


    南城“修罗场”,查其主、其客、其规。重中之重,一件编号“甲三”之货,查其源、其况、其价。动用“蜂巢”,三日内,所有情报汇总于我。此事关联“旧案”,不得有误。万事小心,不可暴露。


    写完,他仔细地将纸条吹干,卷成一个细小的卷轴,塞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封好。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鸟鸣。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漆黑的雄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它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精光。


    谢寒渊将蜡丸绑在猎鹰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冰冷的羽毛,低声命令道:“去吧,送到包打听那里。”


    猎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朝着上京的某个方向疾速飞去。


    尔后,谢寒渊重新回到案牍前,看着那张遍布标记的地图,眼中的寒意与杀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但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前路有多凶险,他都必须把孟青舟救出来!


    第97章


    晨曦穿透轩窗上的细韧白纱, 在暗沉的屋内切割出一道亮光,飘浮的微尘染成了金色星子。


    孟颜便是在这样一片静谧的光晕中,被吻醒的, 绵长而又湿润。


    起初,只是在她的唇瓣上流连,一遍又一遍, 轻柔地描摹着她唇峰的弧度, 继而如春水化冰, 缓缓地深入口中。


    她的意识尚在一片混沌中, 像一叶被风浪抛向岸边的小舟,将醒未醒。


    梦里,景象支离破碎。方才还是江南杏花微雨的春日, 她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路上, 转瞬,场景便化作了一片灼热的无垠荒原。


    而萧欢,就在那片荒原之上,化成一泓甘泉, 反复地舔舐着她干涸的唇。那力道里透着几分独有的蛮横、掠夺和珍视。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渐渐模糊,她已分不清那份令人心悸的触感, 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


    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温泉里, 每一寸骨骼, 每一丝血脉, 泛着酥软的暖意, 沉甸甸地, 不愿醒来。


    她蝶翼般的睫羽, 终是不堪重负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孟颜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聚焦, 只那一瞬,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清隽的脸。


    萧欢的发丝有些凌乱地铺散在云纹锦枕上,几缕垂落在他饱满光洁的额前。


    男人的眼眸半阖,长而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投下扇形的阴影。而他的唇,正无比专注地,虔诚地吻着她。


    他以为她没有醒。


    孟颜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然一跳,携着微麻的痒意,迅速荡漾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分毫,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正在“偷.欢”的男人。


    他的吻很深,与平日夜里那狂风骤雨般的索取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小心翼翼巡视自己领地的小兽,正用最柔软的舌尖,一寸一寸地,确认着她的存在和归属,却比任何露骨的纠缠都要撩拨心弦。


    萧欢感受到她的异样,抬眸一瞥,一股窥见隐秘般的臊热爬上脖颈。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像是个正在行窃的小贼,被主人当场抓获,赃物还明晃晃地含在嘴里,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晨光似乎也在此刻变得分外明亮,男人脸颊染上一片红晕,照得一清二楚。


    他竟趁着孟颜未醒,做出这等孟浪之事!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藏在阴暗角落里、无法见光的猥琐小人。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猛然抽身,想要立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两人之间的姿态亲密得让他无所遁形。


    他僵在那里,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那股火烧火燎的羞耻感在达到顶峰之后,却又被一个理直气壮的念头,蛮横地压了下去。


    他转念一想。


    不对。


    这是在他的宅院,榻上躺着的,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他伺候他的妻子,亲近他的妻子,天经地义,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想到此处,萧欢那僵硬的腰杆,又悄悄地硬气了些许。他不过是晨起之时,情难自禁,见她睡颜恬静美好,一时没能忍住罢了。


    对,就是这样。


    孟颜将男人脸上复杂生动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尤其瞥见了他那因为窘迫紧紧绷直的下颌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在心口溢出了笑意。


    这个男人啊,别扭又纯情!


    她不忍心再让他这样尴尬地僵持下去,微微仰起脸,柔声道:“夫君的舌头好软!”她云淡风轻地,给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萧欢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温软的、带着一丝甜糯的嗓音落入耳中,他着实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迎来她的嗔怪,或是羞涩的躲闪,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直白又勾人的夸赞。


    短短一句话,就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易抚平他心底那头焦躁不安、几欲破笼的兽。


    萧欢清了清嗓子,还想为自己方才的失态和窘迫,找回些许男人的尊严。他压低了嗓音,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低头睨着她:“那…夫人想要我…怎样?”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仿佛刚才一切的主动权,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而她,不过是个索取的求欢者。


    孟颜望着他故作凶狠的眼眸,眼底残存的羞色,像被打碎的金色流光,怎么也掩盖不了。


    她心中爱怜更甚,便也十分顺从,顺着他的话,装糊涂起来,将计就计。


    “想要……夫君疼。”孟颜的双眸变得迷蒙起来,像笼上了一层江南春日里的水雾。


    男人紧绷的喉结随着她的声音,上下滚动了一下,


    此话如同两点火星,精准地落入早已蓄满火油的深潭。


    “这可是夫人自己说的!”


    萧欢再也绷不住那副假正经的面孔,眼底的火焰“腾”地一下燃烧起来,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白日的清光,总是比夜晚昏黄的烛火,更能映照分明。


    透过薄如蝉翼的床帐,清晰地看到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得摇曳生姿的绿枝,隐约听到远处廊下,有婢子走动。


    萧欢的兴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蓦地地扯开两人身上本就松散的寝衣,壮硕温热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柔软细腻的肌肤。


    白天比夜晚看得还要清楚,肌肤的纹理,因他的触碰而泛起的浅浅红晕,像一幅最顶级的工笔画,在他眼底纤毫毕现。


    萧欢细细描摹着眼前这片诱人的肉色,目光灼灼,烫得惊人。


    “唔……”孟颜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有种白日宣.淫的感觉,让她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夫人愈发听话,夫君愈发疼你。”


    萧欢看着她那双渐渐涣散、蒙上水光的迷蒙眼神,一种志得意满的,属于征服者的情绪,在他胸中急速鼓胀。


    他喜欢她这副完全由他掌控、任他摆布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间。


    “……妾身才不要!”


    “不要什么?”萧欢故意停下动作,明知故问。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


    见她答不上来,萧欢发出一声餍足的低笑。


    “颜儿说不要,那便是要!”


    他心满意足地品尝着那份早已红肿不堪的柔软,像是在品尝最甜美的蜜糖。


    孟颜在极致的晕眩中,生出一丝低吟。


    她开始懊恼,方才自己何必那般好心,给他搭那个台阶下?就让这个呆子在那儿憋着、窘着,难受半天,才好呢!


    现在倒好,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三言两语就将一切都扭转。而她,只能任凭他拿捏。


    她的呜咽声非但没能让他停下,反而像是最强效的催.情药。


    “为夫就喜欢你这副娇羞的样子!”萧欢眸中的炽热,竟比平日里夤夜还要来劲。


    屋外。


    眼看日头高升,用膳时间早已错过,仍不见少爷少夫人的身影。带头的嬷嬷心下了然,二人成婚不久,自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年轻人贪睡一些,也是常理。


    只是……也该用些饭食了,更何况少夫人怀着身孕。她耸耸肩,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起来,无奈地摇摇头。


    她看着身后垂手立着的几个小婢子,她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却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好奇和羞赧。


    美姑嬷嬷朝几个婢子道:“你们就先在门口守着吧,有什么动静,随时知会我。”


    少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这种时候上前去打扰,怕是没好果子吃。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小厨房里的早膳已经热了第三遍了。


    美姑终于有些站不住了,她又走到屋门前,踮脚探了探里头,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她欲图想从门缝里探一探里头的情形,却也什么都看不到。


    “还没好。”她低声道。


    几个婢子垂手肃立,屏息静待,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美姑耳尖微动,听到门扇轻启之声。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了半日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众人皆为之一振,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萧欢身着墨绿色暗纹常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他跨出屋门,步履间神采飞扬,顾盼生威,眉眼间透着几分慵懒。


    “少爷。”美姑连忙趋步上前,恭敬地福了福身。


    萧欢吩咐道:“备好热水,将温热的膳食也一并送进去。”


    “是。”美姑连忙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萧欢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庭院的清新空气,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气,只觉得浑身舒泰。


    他转身回到房间,随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的甜暖馨香尚未散去,他在桌旁略坐片刻,许是屋里太闷,又许是回味着方才的滋味,便觉面颊微烫。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欲将轩窗推开一条缝,透透气。


    外面的风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顺着缝隙卷入,吹动了床榻上的纱帘。


    “咳……”孟颜轻咳一声。


    萧欢推窗的手猛地一顿,想也没想,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将窗棂严严实实地关紧。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和紧张,快步走到床边。孟颜身子单薄,如今又有了身孕,可千万不能着凉。


    不多时,下人们便提着一桶桶热水鱼贯而入。


    孟颜揉着酸软不堪的腰肢,撑着发软的身子,没入水中。热水氤氲的雾气蒸腾而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她执意拒绝了男人伸来的援手。


    天知道他会不会帮到一半,看着看着,又来了兴致?她今儿可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梳洗罢,婢子呈上早已备好的膳食。孟颜接过碗盏,小口地啜饮着小米粥。


    “颜儿多用些,如今要多进补。”萧欢说着,又开始往她碗中一箸又一箸地添菜,不多时,那碗里便稳稳耸起,有酱醋包菜、蜜汁青笋和酥炸小黄鱼。


    孟颜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小山,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想说,自己月份尚小,远不到需要大补特补的时候,吃太多反而会积食难受。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男人那双亮晶晶的、兴致勃勃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也是一片好意。


    可萧欢打着小算盘,不仅是为她腹中胎儿,更是希望她养好身子,日后奶.水充足,他也能饱尝一二。


    谢寒渊拥有过的,他都要有!绝不能输给他!!


    “夫君,你的功课温习得如何了?算算日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科考了,可不能松懈。”


    提到正事,萧欢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信的笑:“颜儿放心。为夫向你保证,白日用功读书,晚上好好伺候你,一点都不会耽搁!”


    孟颜被他这话说得脸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夫君辛苦,待会儿我让厨房为你熬点参汤,好好补补气血。”


    “好。”萧欢欣然应允,目光落在她的粉唇上,色泽比平日里涂了最好的口脂,还要娇艳欲滴。


    他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颜儿,晚些叫下人去药铺子,给你买些消肿的药膏来。总是剐蹭你那唇瓣,容易发肿,为夫会心疼。”


    他说得坦然又直接,却让她刚刚褪下的红晕又蔓延了上来。


    她含糊地“哦”了一声,只顾埋头扒饭。


    两人用完膳,萧欢朝府中的小厮道:“去到济世堂,买最好的消肿膏回来。记住,要可食用的!”


    “可……食用?”那小厮愣了一下。


    萧欢眉毛一挑,有些不耐烦,但因着心情极好,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就是吃进嘴里也无害处的!听明白了?”


    小厮连忙躬身,响亮地应道:“少爷放心,奴才记住了!”


    小厮边走边想,奇怪,也没见少夫人的嘴唇有任何异样呀!


    【作者有话要说】


    孟颜:把你舌头割下来泡鹿血~


    第98章


    暮色四合, 沉金色的余晖穿过重重殿宇,为东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华彩。


    殿内,空气燃着香料, 极其得馥郁,却也带着几分令人心烦的燥热,像一张无形的网, 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婉儿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椅上, 一袭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赛雪, 然眉宇间却郁结着散不去的烦躁。她支着头,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落的珍珠流苏,那张美艳的脸此刻却拧成了一副苦瓜相,连精心描画的唇角都失了弧度。


    谢佋瑢踱步进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内侍, 放轻了脚步,行至她身边。锦袍上的盘龙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爱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独自在此,想着何事那般伤神?”


    婉儿抬起眼帘, 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怨气和不甘。她抽回手, 珍珠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还能有什么事?”她冷哼一声, 坐直了身子, 语气尖锐, “本以为费心造个黄谣, 就能让孟颜那个贱骨头声名狼藉, 在宫里再也抬不起头来。谁承想, 她竟有胆子跑去国子监!也不知是谁给她出的馊主意!”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案几上的一枚玉石葡萄,狠狠掷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地上。玉石与地毯相撞,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咚”声,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憋闷至极。


    谢佋瑢看着她,眉心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诫的意味:“不若就此作罢。这件事动静不小,父皇已经下令了,严禁宫中再流传这些谣言。你我身在东宫,更不该是风暴的中心。”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葡萄,放在掌心摩挲着,目光深沉:“眼下,安稳才是第一要务。”


    “安稳?”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淬着冰碴,“殿下,这哪是什么谣言?不过是没抓到实实在在的证据罢了!孟颜那女子的品性,我还不知晓吗?”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她压低了声,却更显狠戾:“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毁了她!没能一次将她置于死地,我这心里,好不痛快!”女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婉儿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光芒,像暗夜里盯住猎物的毒蛇。


    “也罢,孟颜暂且放过她。不过,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谢寒渊吧!”她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不是自诩清高,不染尘埃吗?我偏要将他拉入泥潭!最好能让我亲手毁掉他!让他所有的高傲和尊严,都在我面前碎成粉末!”


    谢佋瑢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动的竹影,沉声道:“如今谢寒渊的处境微妙,他似乎有意归顺于我。若能为我所用,他倒的确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


    婉儿嗤笑一声,走上前,从背后贴上他的脊背,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比寒冰更冷:“殿下,人才可以再寻,可心头之恨不能不解。我不想他死得那么痛快,更不想看他平步青云。我要他生不如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你我脚下,才更有趣,不是吗?”


    *


    夜色如水,温柔地倾泻而下,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晚风拂过,摇曳着窗边的纱帐,撩动着孟颜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她单手支颐,倚靠在窗棂上,怔怔地望着庭院里那棵桂树的朦胧剪影,想着自己应该把谢寒渊忘得差不多了。


    那个名字,曾是刻在心上的一道伤,一碰就痛,一想就乱。可如今,似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虽然仍在,却不再流血。


    她对着清冷的月光,自顾自地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对,忘了他就好……忘了他,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彼时,身后传来一阵推门的轻响。


    孟颜回过神,看见萧欢逆着廊下的灯火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用过晚膳后,他便说有东西要给她。


    “这是?”孟颜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瓷瓶上,疑惑道。


    萧欢走到她身边,将瓷瓶递到她手中,嗓音低沉:“夫人金贵,上火嘴角红肿,得好好保养,否则影响了夫人的容貌。


    “不打紧。”


    昨日孟颜吃了些上火的食物,再加气候干燥,嘴角就长了小包,略微发肿。


    看上去有些影响容貌,她平日自是十分注重相貌,萧欢知道她很在意,便去太医院讨了个方子,想着能最快缓解她的焦虑。


    虽然谢寒渊也送过她一些药膏,可似乎不管用。


    “影响夫人的相貌,终归有些不妥。”


    微风拂过窗棂,拨动着孟颜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


    孟颜双手下意识地绞着绢帕上精美的绣花:“那就有劳夫君,替我瞧瞧吧。”孟颜顺从道。


    “夫人不必客气。”


    烛火轻轻跃动,窗外夜色已浓,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


    萧欢手中的玉瓷药盒不过掌心大小,釉色温润如脂,泛着细腻光泽。


    看起来十分精致,小巧。


    他好整以暇地打开了那只小小的玉瓷药盒。修长的中指轻轻撬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草药混合着薄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膏体呈半透明的淡青色,晶莹剔透,似凝住的春日湖水。


    因着薄荷成分,只是这样瞧着,仿佛都能感受到一丝舒爽的凉意。


    他抬起眼,目光从药膏移到孟颜脸上。


    “擦了这药膏,嘴角就不会发肿了。”


    “可觉得凉?”萧欢伸手在她嘴旁涂抹着,低声问。


    “嗯。”孟颜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起初像是一滴融化的雪水,紧接着,薄荷的清爽感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萧欢将淡青色的膏体一点点推开、揉匀。


    药香逐渐弥漫开来。薄荷的清凉逐渐起了作用,原本隐约的疼痛被舒缓的凉意取代。


    孟颜抿着的唇微微放松,这药果不赖,凉凉的非常舒爽。


    想必能很快见效,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容貌了,也敢大大方方出去见人了,不怕被人嘲笑。


    萧欢依旧耐心地涂抹,指腹按压、推抹恰到好处,让药力渗透。


    “夫君的指腹,有些薄茧了。”她皱着眉,像是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欢闻言,低低笑了。


    “常年握笔,便生了茧子。”


    “嫌弃了?”萧欢皱眉。


    孟颜嘟嘴:“怎会?”


    “那就好,男子不似女子娇贵,总会皮糙肉厚些。”


    孟颜听了,也对,哪能同女子比呢?


    “若哪个男子真如女子一样的肌肤,多半是个伪娘。”萧欢一本正经地回答,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像化开的墨在清水中丝丝缕缕漾开,“这样的男子定不是正常取向的男子。”


    孟颜“哦”了一声,似乎说得很在理。


    半响,她又问:“好了吗?应该可以了吧?”


    萧欢重新挖了一小块药膏,巩固一遍。


    “好了,擦了这药膏,明日便能见效。”


    她张了张嘴,药膏的清凉感蔓延开来,令半边脸颊都微微发凉。


    萧欢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很轻,蜻蜓点水般。


    孟颜整个人都僵住了,被他猝不及防地轻轻一吻。


    萧欢直起身,将药盒盖好。玉瓷相扣,发出清脆一响。


    “这药每日早晚各一次。”他沉声道,“忌辛辣,忌沾水。”


    孟颜怔怔地,没应声,只知道一个劲地狂点头。


    萧欢也不催,将药盒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转身去净手。铜盆里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你……”她开口,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萧欢擦干手,朝她走近,自然地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罢了,没什么。”


    萧欢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还想问什么吗?”


    “不想。”孟颜瞪他,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像被惹恼的猫儿,虚张声势得很。


    萧欢低笑出声。


    “你……还笑。”她喉头一哽。


    “这药膏确实不错。清凉止痒,化瘀消肿。”他抬眼看着她的嘴角,“就是不知道,对烫伤管不管用。”


    “你可有烫伤哪儿?”孟颜疑惑。


    “没有。”


    孟颜想了想:“可是之前被厨房的灶火烫到?”


    “嗯。”


    “那夫君备着这药,有备无患。”孟颜浅笑道。


    萧欢看了看天色:“三更天了,夫人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来点糕点吧。”


    “想吃什么?”


    “杏仁奶糕。”孟颜咧嘴道。


    “好,为夫这就叫下人去做。”


    烛火又跳了跳,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窗外,夜色愈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矮几上,那只小小的玉瓷药盒静静立着,釉面映着跃动的烛光,盒盖紧闭,可那股清冽混合着薄荷和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


    长夜,才刚刚开始。


    孟颜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嘴角,似乎好多了,还带着薄荷的微凉。


    她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嗓音嘶哑地问:


    “这药见效真快。”


    窗外,月华如水,夜色正浓。


    第99章


    夜风缓缓拂过窗棂, 将庭院里馥郁的花香气息送入屋内。烛火在灯盏中跳跃,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橘色光晕。


    孟颜侧卧在花梨木雕花的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中衣, 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锦被上,那张如同薄施粉黛的小脸,极清极妍。


    寝殿内烛火摇曳, 映在水墨屏风上。


    孟颜微微蹙着秀眉, 口中轻声抱怨:“妾身这嘴角怎么还是上火不见好?”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 指腹不小心碰重了些。


    萧欢坐在她身侧, 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打开了一个更为精致的白玉盒盖子,只听“嗒”的一声轻响, 一股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气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可是西域的雪胆薄荷膏, 千金难求,夫人可试试它?”


    孟颜偏过头。


    “颜儿你可知晓这药有多少名贵药材?”


    “那定是十几种吧?”


    “没错,只有此药才配得上颜儿用。”


    孟颜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萧欢顺势向后一仰,靠在软枕上, 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本就生得极好,眉如远山, 目若朗星, 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雅端方的君子模样, 此刻这般卸下防备的朗笑, 眼眸里像是落满了整片夜空的星辰, 一片璀璨。


    “夫人, 你该不会……“


    “你一个读书人, 平日里清雅端方, 光风霁月, 朝堂上下谁不赞你一句“君子如玉”?要是这副样子传出去了,多丢脸!”她嗔怪道,话语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在自家夫人面前,要何脸面?”萧欢低低地笑着,重新坐直身子。


    “再说了,我的光风霁月,”他顿了顿,“在夫人这样娇养的美人面前,荡然无存。”


    男人的话如同在初雪里温过的一壶醇香美酒,清冽又醉人,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是了,爱人如养花。


    她便是他悉心浇灌的那一朵,那个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公子,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变成一个会说甜言蜜语、会耍赖的寻常夫君。


    许久之后,嘴角旁涂抹的药膏渐渐化开,留下一片清凉。


    萧欢怕她着凉,小心翼翼地为她仔细盖好锦被,掖了掖被角:“夜风贪凉,不可懈怠。”


    他重新束好衣带:“为夫去书房一趟。”


    这个节点他去书房定是有重要的事。萧欢虽待她温柔,但在朝堂之事上向来谨慎持重,从不懈怠。


    孟颜乖巧地点头应允:“夫君早些回来。”


    殿门轻轻合上,孟颜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晚的凉风夹杂着庭院里花草的芬芳吹了进来,让她的脸颊感到冰凉舒爽。


    夜空中悬着一轮弯月,清辉遍洒,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光之中。


    孟颜鬼使神差地走到妆台前,在铜镜中坐下。


    镜中的女子,云鬓微乱,一双杏眼水光盈盈。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似乎好些了。


    她想起他方才含笑的眼,那里面盛着的光如同星辰。他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孟颜心口被一股暖流填满,她忽然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他去书房处理要事,定会熬到很晚。春夜寒凉,他素来有胃寒的毛病……


    思及此,孟颜立刻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唤来婢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盅温热的莲子羹便被送了过来。她屏退侍女,亲自提着食盒,朝书房走去。


    夜深人静,长廊上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斑驳。孟颜提着裙摆,脚步放得极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明亮的灯火,还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在?


    孟颜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压低了声音里透出的凝重,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此次春闱舞弊案,正是我们扳倒……最好时机。”


    紧接着,便是萧欢的声音,比在她面前时冷硬了数倍,带着一丝锋芒:“……动了他,便是向……宣战。但证据必须确凿,一击必中。我已经让那边备好了弹劾的奏本,只等一个时机。”


    “时机?”


    “对,我已经设下了一个局,他很快就会自己跳进来。届时人赃并获,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干系。”


    “高明!”


    孟颜站在门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手中的食盒重若千斤,几乎要拿不稳。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欢吗?那个会在她面前温柔低笑,会笨拙地为她描眉,会将她如珠似宝般疼宠的夫君?


    他说他的光风霁月都给了她,原来竟是真的。他将所有温柔与纯粹都留给她一人,却独自一人,在这片波诡云谲的暗流中,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孟颜心中又酸又涩。


    她默默地后退几步,转身,将食盒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回到屋内,她重新躺回床上,身上却是一片冰凉。她闭上眼,脑海里不断交织着两副画面:一副是他含笑的眼眸,另一副,是他冰冷的面容。


    原来,那片落满星辰的眼眸深处,还藏着她从未窥见过得深渊。


    *


    立夏时节,暑气渐盛,上京的天气也变得炎热。


    郁明帝突发重疾,病卧在床。宫中太医进进出出,上好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却始终不见帝王的病情有任何好转。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在谢寒渊及几位顾命大臣的联同建议下,太子谢昭瑢被正式立为储君,代天子执掌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夜色深沉,李缜负手立于窗前,眉头紧锁。他想不通,为何谢寒渊会再次旗帜鲜明地站于太子一党。


    可回想起上一次,在朝堂之上,为了太子的一个小小过失,谢寒渊竟一反常态,主动站出来替太子说话,化解了一场风波。当时他便觉奇怪,私下询问一番,方知谢寒渊另有目的。


    如今,他又力主太子监国……


    李缜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莫非,谢寒渊此举,是兵行险着,采取“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计策?先将太子捧上高位,使其成为众矢之的,好一举击溃?


    想到此,李缜心中豁然开朗。愈发觉得这个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便不再纠结于此,决定静观其变。他相信,以谢寒渊的手腕,这盘棋,绝不会下得如此简单。


    谢昭瑢监国之后,如今地位水涨船高的婉儿,便以“为储君分忧”为名,频繁干预政事。


    她先是借着太子之手,大肆提拔自己的心腹,将朝中重要职位安插上自己一党的大臣。而后,又罗织罪名,将那些素来反对之人降职、或罢黜,更有甚者,直接被寻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意外的是,面对婉儿这般大刀阔斧的“清洗”,谢寒渊竟出奇地沉默。他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孤臣”,每日上朝下朝,处理分内之事,对于那些被贬谪的官员,不发一言,不置一词。


    他的沉默,在婉儿看来,是畏惧。在太子看来,是识时务。


    于是,短短时日内,整个朝堂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反对的声音被彻底压制,剩下的,几乎都是依附于太子和婉儿,或是表面上依附于他们的谢寒渊党羽。


    婉儿站在权力的顶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朝堂,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暗自想道:谢寒渊,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你拿捏的弱女子吗?你当初给我的羞辱,如今,也该同你秋后算账了!


    与此同时,某个隐秘宅邸内,几位谢寒渊的心腹大臣正围着一件物事,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是一件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上皇权。


    “大人,龙袍已经制好,只等您一声令下!”一位官员压低声音,“如今朝中局势已明,皇太子昏聩,珍妃专权,民心不稳,正是我等匡扶社稷,改朝换代的天赐良机!”


    谢寒渊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件龙袍之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淡淡地说道:“时机未到,收起来。”


    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龙袍重新收好。


    半月后,宫中传来喜讯,德妃诞下一子。病榻上的郁明帝大喜过望,强撑着精力为皇子取名为“谢佋齐”,寓意“洪福齐天”,也为病重的他带来一丝吉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五月初,皇城之内,钟声长鸣,郁明帝薨!


    新帝谢昭瑢正式登基,改元“盛和”。而婉儿也终于如愿以偿,戴上凤冠,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登基大典庄严肃穆,百官跪拜。


    谢寒渊身着崭新的朝服,立于百官之首,神情肃穆地望着丹陛之上那对并肩而立的新帝新后。


    在他的目光触及那位身着华贵凤袍,面容冷艳的皇后时,心头漏跳了一拍。


    是她!直到这一日,方知当初太子立下的侧妃,竟是婉儿!


    谢寒渊的眸色暗了暗,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撇清关系放走的女子,竟会摇身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后。


    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婉儿那双美丽的凤眸,正带着冰冷的恨意,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果然,不出三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


    一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国公府镀上一层金色。谢寒渊刚回到府中,锦书便匆匆迎了上来。


    “世子,宫里来人了。”


    一名年轻的太监正恭敬地候在大殿,见到谢寒渊,立刻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响起:“奴才见过谢大人。”


    “公公免礼。”谢寒渊神色不变,“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太监直起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传达了旨意:“皇后娘娘口谕,要在后花园的揽月亭,单独召见左都御史谢大人!”


    “单独召见?”谢寒渊眉梢微动。


    “是。”太监垂下眼帘,“娘娘说,有些旧事,想同谢大人叙一叙。”


    “臣领旨。”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那太监走后,谢寒渊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黑夜吞噬的晚霞。夏虫开始在草丛中鸣叫,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燥热和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来者不善!


    第100章


    御花园中繁花盛开, 枝丫在风中轻颤,发出簌簌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馥郁的清香,金色的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 熠熠生辉。


    谢寒渊一袭墨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向花园深处。他的面容冷峻, 宛如千年寒冰,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在行进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远远地, 他便望见了那抹立于亭中的明黄色身影。


    凤袍曳地,金丝鸾鸟于裙摆之上栩栩如生,繁复的云纹与珠翠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即便只是一个背影, 也能想见其仪态万千, 贵不可言,那人正是婉儿!


    谢寒渊整理衣袍,微微躬身:“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婉儿似笑非笑, 扭着软腰回眸,仿佛一株迎风摇曳的柳条, 柔媚到了骨子里。杏眼微微上挑, 眼波流转间, 媚态横生。


    “都退下吧。”她红唇轻启, 嗓音娇柔婉转, 带着一丝威严, “没有本宫的默许, 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是, 娘娘。”宫人们躬身应诺, 鱼贯而出。


    偌大的后花园,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风声似乎也在此刻静止。


    “阿渊哥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哪!”她终于开口,那声称呼亲昵依旧,却早已不复当年的纯粹,反而染上几分戏谑。


    赤金的护甲轻轻划过亭边的朱红栏杆,发出一声轻微的“铮”鸣。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向谢寒渊,摇曳生姿,刻意展露着自己如今的尊贵和风情。


    “不知娘娘召见微臣,有何要事?”他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让婉儿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婉儿也不绕弯子,双臂环抱于胸前,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手肘,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直言道:“如今本宫,捏死一个人,就如捏死一只蝼蚁。但若阿渊哥哥愿意听本宫的话,本宫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对你的!”


    她绕向他的身后,温热的、带着馥郁龙涎香的吐息,如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耳廓。她倾身凑近,柔软的身体几乎要贴上他僵直的后背。


    “将来,本宫可助你一臂之力登上皇位,与你共享这如画江山,岂不快哉?”


    “怎样?你……意欲何为?”


    谢寒渊始终未动,仿佛一座石雕。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环顾了一眼四周空旷寂寥的景象,那眼神像是要穿透这宫墙,看向更深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再度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拱手道:“若皇上知晓娘娘出自江南青楼,又会做何感想?”


    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静谧的空气中轰然炸响。


    婉儿瞳孔一颤,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石桌才稳住身形。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她颤声道,再不见方才的从容与媚态。


    谢寒渊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她惊惶的目光。


    他依旧平静,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想要调查娘娘并非难事,自娘娘做上皇后之位,微臣便开始留意了。”


    婉儿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化为滔天的怒意和不甘。她眼眸微眯,那双杏眼迸射出毒蛇般的寒光:“你若胆敢说去半个字,我会让你后悔终身,你也别想好过!”


    谢寒妃拱手低头:“娘娘放心,微臣绝不泄露一个字。”他恭顺得近乎谦卑。


    这副姿态,却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婉儿感到屈辱。她本想借权势和旧情来威胁策反他,怎料一开口,就被他反手捏住了致命的把柄,将了她一军!


    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精心准备的戏码还没开演,就被人掀了戏台。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心中好不舒畅。


    她挺了挺身子,试图找回一丝皇后的威严。


    “方才本宫说,阿渊哥哥若想坐上这皇位,本宫可助你一臂之力,你我联手,将谢佋瑢赶下皇位。”她重复了一遍。


    然而,男人却像是换了一副嘴脸。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微臣不敢!此乃大不敬之言!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半点冒犯之心!”


    婉儿看着他这副虚伪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软的不行,硬的也被挡了回来。她心头一酸,万般情绪涌上,眼眶微微泛红,显露一副凄苦神情。


    “为何阿渊哥哥就不能怜惜本宫一下呢?”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漠然移开,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微臣心中已有心上人。”


    婉儿心中冷哼,他竟还没把她忘了!


    “你想知道本宫的故事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和自嘲,幽幽地道。


    “微臣洗耳恭听。”


    婉儿眸光渐深,慢慢回忆起来。


    “幼年我父母双亡,被姑姑收养,她笑着对我说,我骨相透着媚态,是个能养出价的。后来我被卖到青楼,以为不用再受她的气和生活上的苦,确是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每日跪在地上练字,写错一个,就会被老鸨用细棍子抽打,连《临江仙》都抄不好,日后如何哄得了文人墨客欢心?不仅如此,我还要每日练琴,指甲盖都被蹭出了血痕,若是忘了词又是一阵挨打。”


    “由于长期遭受责罚,我的右手又红又肿,都快使不出力气,后来,我学会用左手写字,原来人在绝境中会磨炼出真本事。十三岁时,老鸨将我挂了牌,我本想逃走,却被打手死死摁住,朝我拳打脚踢,我疼得一阵吸气。老鸨说客人就爱我这副娇嗔模样。最终,我被拍出五百两银子,那是个满口金牙的珠宝商人。”


    “我曾以为过了那一夜就能做个清倌人,不用再出卖自己肉身。可老鸨很快端来了汤药,说喝了它就再也无法怀有身孕,这样我就不会掉价了。”


    “我被两个打手摁住双臂,强灌下去,小腹疼痛难忍,如被剥皮抽筋,从此一闻到麝香味就浑身难受。”


    “十五岁的我,终于成了江南有名的才女,很快便成了青楼的招牌,随便在一副扇子题写一首诗,都能被竞价购买。”


    “可你知道,你将我赶出府中后,我遭遇了怎样的悲惨境遇么?”


    谢寒渊不动声色。


    见他毫无反应,婉儿心中最后一丝期盼也化为灰烬。她自嘲地笑了笑,将之后的遭遇又道了出来,字字泣血。


    听完后,男人脸上依旧是如一片寒潭,不见半点波澜,冷冽地开口:“娘娘辛苦了,是微臣害苦了娘娘。”


    这声道歉,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真心,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婉儿彻底心死,深深地看了一眼男人,眼中的最后的情愫被彻骨的寒意淹没。


    她冷笑一声,挥了挥凤袖,姿态重新变得高傲又疏离:“你走吧,别忘了自己答应过的话!否则,本宫会让你后悔终身!”


    谢寒渊深深一揖,转身离去,墨色的衣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不过短短数日,朝堂风云变幻。以他为首的党羽势力日益壮大,朝中重臣几乎尽数归附。


    一次大朝会上,众臣联合上奏,一致推崇谢寒渊行使摄政大权,辅佐新帝。


    龙椅上的谢佋瑢,尚且年轻,根基未稳,面对着满朝文武几乎一边倒的声势,他脸色苍白,毫无实权的窘境暴露无遗。最终,他只能在巨大的压力下,咬着牙,硬着头皮同意了大臣们的举荐。


    *


    虽然萧欢和孟颜已成婚好些时日,但二人至今未曾突破底线,萧欢心知肚明,虽然每次情动之时,他只是克制地在外头蹭蹭,孟颜都会被他撩拨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极其享受那份亲昵,但若他真要再进一步,机敏的她定会寻个由头,委婉坚定地拒绝。


    他不愿主动向她提那个要求,一来不想失望,二来他自知自己身子不行,也不想令她失望。


    是以,他不过问,也不强求。


    他可以等,等到她拂去心中所有尘埃,真心实意愿意将自己交给他那一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那时,他必将苦下功夫,寻些猛药来吃,也未尝不可。


    只要能让她尽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日夜里,华灯初上。孟颜觉得有些气闷,拉着流夏两人一同外出闲逛。


    街道两旁流光溢彩,人声鼎沸。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空气中弥漫着糖葫芦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满是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两人信步闲逛,路过一间装潢雅致的字画铺子。店家眼尖,见眼前姑娘衣着不凡,气质出众,连忙热情地迎了出来:“二位姑娘,里面请,看看咱们铺子新到的苏扇?”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着一把纸扇递了过来:“姑娘您看,这把扇子如何?”


    店家将那柄玉竹扇骨的扇子“唰”地一下缓缓打开。扇面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一手飘逸俊秀的行楷,题着几行小诗。


    《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①


    孟颜虽自小不爱读书,但清晰地感受到,这几句诗词的意境,无不透出一种苦恋之情、孤寂之感。


    她目光凝视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忽而生起一丝凄苦之意,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勾起了她对谢寒渊的思念之情。


    流夏看着她怔忪失神的模样,眸底的痴意和哀伤几乎要溢了出来,不由开口道:“这扇子姑娘若喜欢,不如买下吧。”


    孟颜方回过神,掩饰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嗓音有些发紧:“多少文钱?”


    “不贵,十五个铜板。”店家乐呵呵道。


    流夏付好铜钱,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如果河附近。


    河面上飘着三三两两的莲灯,橘色的光晕在漆黑的水面上荡漾开来,如梦似幻。


    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孟颜的脑中汹涌翻腾。她想起重生之后,与谢寒渊在这儿放河灯、彼此许下心愿的场景,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的夜风,那时的灯火,他凝视着她时深如漩涡的眼眸,他对她的祝福……


    孟颜暗自想,为何自己还会想起这个人?为什么他就那么难忘呢?


    她正兀自出神,彼时,流夏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失声道:“姑娘快看,河对面的那个人…那是……”


    孟颜抬眸望去,河道岸边的柳树下,静静地立着一道颀长、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着玄色锦袍,负手而立,身形在朦胧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孤寂。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和墨发,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微怔,静静地凝视着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张侧脸,棱角分明,冷峻如刀,


    正是谢寒渊!


    孟颜的心脏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停。


    河对岸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怔,忽而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视线缓缓右移,眼眸如鹰隼般,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


    孟颜心中警铃大作,慌忙扭头:“走!快走!可不能让他看见了!”


    她转身的动作太过仓促,就在她侧过身,发丝被风吹起的那一刹那。男人的目光,精准地瞥见了她那半张惊慌失措的侧脸。


    他心中一震,是她!


    那张脸……那张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脸!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难道,她没有死?难道,自始至终只是一场骗局?


    此事是否跟婉儿有关呢?谢寒渊暗自揣度,拔腿跑向岸上。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晏几道的《临江仙》


    即将开启本文最大高潮点,疯魔男主很快上线!!


    涨涨收吧,日更好累,身心皆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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