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人都带到了。”
吴局长满脸谄媚的笑容,哈着腰,指了指左边那个穿紫花旗袍的女人,“这是周司令的二房,陈氏。”
又指了指右边那个披着狐皮坎肩的,“这是三房,柳氏。”
左欢坐在铁桌后,面无表情,“先出去一个!”
留下的是周选科的三姨太柳氏,她努力地想要装得很镇定,只是那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惊恐。
“司令……左司令,我家老爷死得冤啊!”
三姨太突然腿一软跪了下去,“您一定要抓住凶手,把老爷的尸首找回来啊!”
左欢把那个装着断手的木盒往前推了推。
“再认认。”
三姨太哆嗦着凑上前,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干呕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老爷的手……是老爷的手啊!”她指着大拇指根部那个暗红色的疤痕。
“这个疤,老爷手上一直都有,我伺候了他这么多年,错不了的!”
“一直都有?”左欢把烟凑到鼻端闻了闻,“多久了?”
“这……”三姨太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听老爷说,那是他小时候玩火钳烫的。”
“小时候?”
左欢挑了挑眉。
“千真万确!老爷最恨这个疤,平日里都不让人细看,也就是我们几个贴身伺候的才晓得。”
左欢点了点头,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下一个。”
第二个进来的是周选科的二姨太。
这女人年纪稍大些,身形富态,脸色蜡黄,精神萎靡,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擦拭额头的虚汗。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断手。
二姨太看得很仔细,甚至忍着恶心,伸手摸了摸那个疤痕。
“是老周的。”二姨太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这疤,错不了。”
“你也确定是他小时候留下的?”左欢问。
“那是自然。”二姨太找了张椅子坐下,似乎站立都很费劲。
左欢看着她那虚弱的样子,突然问了一句:“身体不舒服?”
二姨太苦笑一声:“老毛病了,消渴症(糖尿病)。这一吓,身子更虚了,要是老周还在……”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圈红了。
“老周在的时候,每天都要给我打针。那洋人的药水金贵,针头也细,只有老周手稳,打得不疼。现在他走了,我这以后……”
左欢拿着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打针?”
左欢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二姨太,“你是说,周选科亲自给你注射胰岛素?”
“是啊。”二姨太有些奇怪左欢的反应。
“那洋药是叫胰岛素,得用那种特制的玻璃针管。老周心细,怕佣人手笨扎坏了血管,这几年都是他亲自动手。怎么了司令?”
左欢没回答,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给你打了几年?”
“有……三四年了吧。”
“手艺很好?”
“好得很,有时候扎进去我都感觉不到疼,连个针眼都不留。”
左欢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口浓烟。
“带下去吧。”
二姨太被带走后,审讯室里只剩下左欢和王根生。
左欢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刻,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串成了完整的逻辑链
周选科的姨太太们,一口咬定那是小时候就有的旧伤。
两个姨太的样子演不出来,周选科手上的疤,是证明他身份最好的证据!
本来天衣无缝的验明身份的方法,却被玩了一辈子骨头和肉的行家满先生看出破绽。
他说那疤痕只有三四年的光景,左欢绝对相信。
手,不属于周选科,只是他精心挑选的替身。
和他年龄、身高、体重都相仿的替身。
甚至一早就想好了金蝉脱壳的办法,将那替身手上提前烫好了一个类似的疤痕。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细节——注射。
在这个年代,胰岛素是比黄金还金贵的救命药,只有极少数权贵才用得起。
而会使用注射器,并且能做到“扎进去不疼、不留针眼”的人,绝对是行家里手。
之前贝克捐赠的那批午餐肉罐头,上百罐都被人精准地用针头注入了混合毒药,而且是在不破坏密封包装的情况下,还要在很短的时间内。
当时左欢就在想,这得需要多么精细的手法和耐心?
一个管车管船的运输司令,平日里养尊处优,却在家里练就了一手堪比外科医生的注射绝活?
“根生。”左欢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桌上那个木盒。
“到!”
“你说,如果一个人想消失,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王根生挠了挠头:“死?”
“对,死人最安全。”左欢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
“十一郎是个只会杀人的刀,周选科才是那个握刀的人。他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漂亮啊。”
虽然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十足的证据来证实,但目前这个情况,必须要向最坏的方向来做假设。
左欢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城西那片被他故意留出的“软肋”阵地上。
在手机坏掉、和程铎失联后他就把城外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土地,做了细致的射击诸元测量。
尤其是西面那块故意留出来的空地,诸元精度甚至精确到了米。
还剩不到300枚的火箭弹,那是在没有未来支援前,左欢守城的最大依仗。
他在城西布下的围三阙一口袋阵,是做给倭寇看的。
如果倭寇信了,那是陷阱,如果倭寇不信,那就是给自己的紧箍咒。
火箭弹的发射车一直布置在督察师的操场中,如果挪动位置,以前测量那些数据就全部报废。
但不移动的话,一旦被周选科把那些信息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左欢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回司令部!”
警备司令部作战室。
萧远山正对着沙盘发愁,见左欢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司令,您怎么来了?那边查出眉目了?”
左欢没有废话,直接下令:“萧司令,马上全城戒严,进行大搜捕!”
“戒严?”萧远山一愣,“现在不就是战时戒严状态吗?”
“不够!我要的是挖地三尺!”左欢拍拍桌子。
“以抓捕杀害周选科凶手的名义,搜查全城所有的地下室、阁楼、废弃仓库!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民房!”
“重点排查这几天突然独居、深居简出的中年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微胖!”
萧远山虽然不解,但看到左欢的神色,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是!我这就安排宪兵队和警察局联合行动!”
左欢拦住了他:“别说找周选科,就说是找凶手。这只老狐狸现在肯定成了惊弓之鸟,一旦风吹草动,他会藏得更深。”
“明白!”
萧远山刚转身要走,作战室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周高和桂世同几乎是冲进来的,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这种慌乱,在这一群久经沙场的军人身上极为罕见。
“出什么事了?”左欢心里“咯噔”一下。
周高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司……司令!出大事了!”
周高咽了口唾沫。
“截获的倭寇最高级别加密电文……破译出来了!”
“念!”左欢低喝一声。
“倭寇参谋长大口亲王,已于一小时前下达了总攻击令!”
周高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共计四十万倭军,已经完成了战前准备!”
“他们不再等待后续重炮部队,正准备向金阳推进!”
“预计……预计最快三天后,也就是1月6日前后,就会抵达外围三十公里防线!”
作战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三天。
只有三天!
左欢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又看了一眼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倒计时。
【距离强制传送:07天12小时05分】
离传送援军还有6天。
而敌人,三天后就兵临城下。
自己将独自面对四十万红眼的倭军。
中间这接近四天的火力真空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更要命的是,城里还藏着一条随时可能送出致命情报的毒蛇。
“好啊……”
左欢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了插在城西的那面蓝色小旗,狠狠折断在手里。
“想一口吃掉我?”
左欢抬起头,眼底血丝绽现。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牙口好,还是老子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