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在了中山北路三号的铁栅栏门前。
这里是英国驻华大使馆,也是南京城内为数不多的“净土”。
即便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炼狱,这里依然保持着虚伪的体面。
修剪整齐的草坪,飘扬的米字旗,还有门口那两个包着红色头巾、留着大胡子的印度锡克族卫兵,都在宣示大英帝国的威严。
桂永清看着那面旗帜,手心开始冒汗。
“司令,要不先交涉一下……我们要是硬闯,那就是外交事故!”
左欢整理了一下武装带,大步走向大门。
“老桂,是不是事故,要看我们的脖子有多硬。”
门口的两名印度卫兵显然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中国军人。
平时那些国军长官路过这里,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
一名卫兵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枪口半抬,嘴里叽里呱啦地吼着蹩脚的英文和中文夹杂的斥责。
“站住!军事禁区!华人退后!”
左欢连眼皮都没抬。
“下了他们的枪。”
“啊?”跟在后面的警卫班长愣了一下。
“我说,下了他们的枪!听不懂人话?”左欢不高兴了。
警卫班长一咬牙,心想反正天塌了有司令顶着,他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督察师士兵立刻扑了上去。
那两个印度阿三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哪见过这种阵仗?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枪托狠狠砸在肚子上,痛得弯成了虾米。
“咔嚓!”
两把恩菲尔德步枪瞬间易主。
“绑了,嘴堵上,扔到门房里去。”
左欢跨过卫兵的身体,一脚踹开了那扇象征着外交特权的雕花铁门。
“咣当!”
巨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两个穿着西装、端着咖啡杯的洋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金色八字胡的英国军官,正是英国驻华使馆武官丹泽尔上校。
而在他身后,被左欢用枪管塞嘴的和记洋行经理贝克,正缩着脖子,一脸见鬼的表情。
“上帝啊!你们在干什么?!”
丹泽尔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卫兵,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文明棍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大英帝国的领土。你的靴子踩脏了女王陛下的草坪。”
“我现在给你三秒钟滚出去,否则,皇家海军的舰炮会教你什么是国际礼仪。”
桂永清缩在左欢身后,头都不敢抬。
这种场面,对他这个受传统官场教育的人来说,简直比上战场拼刺刀还煎熬。
左欢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走到丹泽尔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丹泽尔上校,火气别这么大。”
左欢指了指身后的士兵。
“我接到确切情报,一名极度危险的抗英恐怖分子,携带烈性炸药潜入了贵使馆。”
“为了保障大英帝国公民的人身安全,本司令亲自带兵前来排爆。”
“胡扯!简直是荒谬!”丹泽尔唾沫星子横飞,“这里只有绅士和淑女!没有什么恐怖分子!我命令你们立刻滚出去!”
后面的贝克也壮着胆子喊道:“左司令,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无权进入这里!根据1858年的《天津条约》……”
“你的牙又痒了?”
左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贝克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个冰冷枪管搅动口腔的触感瞬间涌上心头,到了嘴边的法律条文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来你们是不相信有炸弹。”
左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回头给警卫班长使了个眼色。
班长心领神会,从腰间摸出一枚木柄手榴弹,拉了火弦,在手里停留了两秒,然后猛地甩向几十米外一间堆放杂物的独立平房。
“轰!”
一声巨响。
那间平房的窗户瞬间被炸飞,黑烟滚滚冒出,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使馆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吓得抱头蹲下,几个女佣更是发出了尖锐的惊叫声。
“看。”
左欢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丹泽尔。
“我就说有炸弹吧?看来恐怖分子已经引爆了第一枚。为了防止还有第二枚、第三枚,丹泽尔上校,你确定还要拦着我搜查吗?”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丹泽尔张大了嘴巴,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平房,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左欢。
这他妈是恐怖分子引爆的?
这分明是你的人扔的手榴弹!
这就是赤裸裸的栽赃!是指鹿为马!
“这是宣战!大英帝国的舰队会把南京夷为平地!”
左欢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上校,炸弹可不长眼睛。如果下一枚恐怖分子的炸弹就在你脚下响了……”
“你猜舰队来的时候,还能不能拼凑出你完整的尸体?”
丹泽尔的咆哮戛然而止,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废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左欢收起笑容,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恐怖分子给我找出来!”
“是!”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使馆大楼。
翻箱倒柜的声音、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所有人员,全部集中到大厅!”
左欢大马金刀地在一张欧式真皮沙发上坐下,靴子毫不客气地架在昂贵的茶几上。
大厅里很快站满了人。
除了丹泽尔和贝克,还有两名满身油烟味、身材肥硕的白人厨师,四个瑟瑟发抖的中国女佣,以及四个穿着灰色修女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女人。
“这些修女是?”左欢接过桂永清递来的烟,点燃。
“她们是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因为教堂被炸毁了,暂时借住在这里。”
丹泽尔咬着牙说道,“左司令,她们是上帝的仆人,请你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左欢没理他,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上的搜查声渐渐平息。
桂永清满头大汗地跑下来,凑到左欢耳边,“司令,都搜遍了。连阁楼的水箱和地下室的酒窖都看了,没人。”
没人?
左欢吐出一口烟,眉头微皱。
是自己判断失误,她根本没在这里?
或者是这里有没发现的密室?
或者……人就在这大厅里。
左欢站起身,走到那群人面前。
两个厨子,体味重得像两头公熊,胳膊比川岛芳子的大腿还粗,排除。
四个女佣,都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形,虽然低着头,但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是装不出来的。
剩下的,就是那四个修女。
左欢走到她们面前。
四个修女坐在一张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胸前,似乎在默默祷告。
她们都戴着头巾,只露出一张脸。
高鼻梁,深眼窝,白皮肤。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左欢一眼,那是双湛蓝的眼睛,带着悲悯和……厌恶。
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完全是欧洲人的长相。
猜错了?
左欢眯起眼睛,围着长椅慢慢踱步。
“左司令,够了吧!”丹泽尔忍无可忍。
“你的人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如果你再骚扰这些修女,我就马上发报给伦敦!”
左欢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修女们的脚上。
因为是坐在长椅上,她们的长袍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了鞋袜。
前三个修女,穿的都是那种老式的黑色圆头皮鞋,配着黑色的棉线袜。
而最边上那个正在诵经的修女,虽然上半身极力保持平静,但长袍下摆处,那双脚却在极其轻微地互相——摩擦。
那是极度瘙痒下,身体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因为摩擦,长袍一角被蹭起,露出了一小截脚踝。
那是赤裸的脚踝,没有穿袜子!
更奇怪的是,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丘疹,有些已经被抓破,渗出了黄水。
在那个年代,修女必须严守仪表,绝不可能赤足。除非……
她的脚因为某种强烈的刺激性液体浸泡,导致严重过敏溃烂,根本穿不上袜子!
左欢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辆满是污秽的粪车。
从宪兵队逃出来,钻进粪车,泡在粪水里逃离。
她高贵娇嫩的皮肤,毫不意外的过敏了......
如果说这是巧合,这个修女的脚正好也过敏的话,那还有个更重要的证据!
她脚上露出来的皮肤,是黄色的!
左欢笑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一步步走到那个“白人修女”面前。
“这位嬷嬷,祷告得很虔诚啊。”
修女没有抬头,把脚往裙子里缩了一下,诵经的声音反而大了。
左欢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她的耳边。
“粪水过敏很痒吧?”
修女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左欢直起身,猛地伸手,一把扯掉她的头巾。
一头卷发散落下来。
那张原本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欧洲人”面孔,在失去头巾的遮挡后,虽然五官依然立体,但在脖颈连接处,皮肤却显露出黄白两色的界线。
“这……”
丹泽尔和贝克都惊呆了。
修女那双戴着有色隐形眼镜的眼睛,突然闪过毒蛇般的怨毒。
她袖口一抖,一把匕首落在手上,直刺左欢咽喉。
左欢拔出枪,很随意的就将匕首击飞,再轻轻抵在她的太阳穴上。
“川岛芳子小姐。”
“你觉得,上帝会救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