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椅子,一把军刺。
还有一具卡在门缝里、早已僵硬变形的女尸。
展跃瘫在地上,死死盯着距离鼻尖不到十公分的那张脸。
那是路佳怡的脸。
因为被强行塞进狭窄的夹层,她的五官已经挤压变形,眼眶里渗出的尸水混合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对这个女人,展跃曾经还垂涎三尺,但现在......
“啊……拿开!把它拿开!”
展跃疯狂地蠕动着躯干,试图远离路佳怡的脸。
但他四肢已废,这种挣扎除了带来钻心的剧痛,毫无用处。
左欢坐在椅子上,配合着展跃的扭动,刀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椅背。
笃、笃、笃。
“我说!我全都说!”
展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肉体的痛苦他或许还能咬牙撑一会儿,但这种与被害者尸体贴面而对的心理恐怖,瞬间击穿了他身为“精英”的最后一点矜持。
“上线是交通部的锅炉工!下线是西城董记药铺的东家!”
左欢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用军刺在上面戳了几下。
“你说这两个,已经被抓了,刚才在宪兵队你没看见吗?”
左欢收起纸,遗憾地摇了摇头:“展副官,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情报这东西,是有时效性的。”
“别人嚼过的甘蔗渣,你再吐出来,没味道了。”
展跃愣住了,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不……不……还有一个!”展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吼道。
“我知道樱花组的组长是谁!我知道那个最大的头目!他们绝对不知道!”
左欢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说来听听。”
“我要活命!”展跃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给我一条船,送我出城!只要我安全了,我就告诉你他是谁!他是日本皇室的人,身份极高,你抓到他就是泼天大功!”
桂永清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左欢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展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副官。
“展跃,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把别人当傻子。”
“樱花组的组长?皇室成员?”左欢嗤笑一声。
“这种级别的机密,会让你一个半路出家的汉奸知道?”
“小鬼子是用你,不是信你,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条随时可以扔掉的狗。”
展跃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他确实不知道组长是谁,他只是想用这个作为诱饵。
左欢收回军刺,在展跃干净的衣领上擦了擦,“既然没价值,那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左欢转身就走。
“等等!左司令!我有钱!我在汇丰银行有十根大黄鱼!我都给你!”
展跃绝望地嘶吼,身体在地上剧烈抽搐。
“别走!给我个机会!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不想死啊!”
身后传来展跃绝望的哭嚎。
左欢淡淡地抛下一句:“机会给过你了。可惜,你连全尸的资格都没抓住。”
“老桂,关门。”
“是!”
桂永清重重地拉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不——!!!”
随着最后一道光线被隔绝,囚室里传来了展跃撕心裂肺的惨叫。
黑暗中,他将独自面对那具被他亲手害死的尸体,直至腐烂。
这样的死法,比直接杀了他要残忍百倍......
“我不明白为什么!”
桂永清回头望了眼,“他为什么要当汉奸?为什么要给日本人当狗?”
这是桂永清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如果是为了钱,展家不缺钱,如果是为了权,他已经是卫戍司令的心腹。
左欢没有回头,边走边说。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
“因为他聪明,而且很怕死!”
“?”
桂永清愣住了。
“越聪明的人,想得越多。”左欢叹了口气。
“他们会计算。计算国军和日军的战力比,计算南京城破的概率,计算自己抵抗会死、投降会活的几率。”
“在他们眼里,国家、民族、尊严,都是微不足道的负资产。只有活着,只有利益,才是实打实的。”
“他们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牺牲。他们只相信强者。当他们认定日本人强的时候,膝盖自然就软了。这种软骨病,书读得越多,病得越重。”
……
走出地下室,萧山令正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来,看起来很兴奋。
“左司令,神了!”
萧山令大步走上来,将卷宗递给左欢。
“按照你的法子,把那三百多人分开审,让他们互相检举。这帮人为了活命,连小时候偷看过谁洗澡都招了。”
“结果呢?”左欢接过卷宗,快速翻阅。
“交叉验证后,排除了两百一十六个被无辜牵连的。剩下的一百多人里,有七十三个确认为间谍或线人。”
萧山令指着卷宗最后几页,“这里面竟然藏着十一个日本人!他们伪装成难民、商贩,甚至还有一个是咱们军需处的库管!”
左欢点点头,并不意外。
日本人在南京经营多年,渗透之深,远超常人想象。
“大鱼呢?”左欢合上卷宗,“这些都是虾米,我要那个指挥这群虾米的人。”
“找到了。”
萧山令压低声音,“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了使馆区。”
“使馆区?”桂永清皱眉,“那边不是早就撤空了吗?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外国人。”
“红十字会还在。”萧山令沉声回答道。
“根据多个线人的供词,他们传递情报的终点,都是红十字会的一辆运输车。那个司机,叫老冯。”
“老冯?”左欢眯起眼。
“这人平时老实巴交,在使馆区干了五年杂活。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这张网的核心。”
萧山令咬牙切齿,“这帮畜生,竟然利用红十字会的车来运送情报和炸药!”
左欢冷笑,把卷宗扔给桂永清,大步走向吉普车。
“集合警卫营。去使馆区。”
“师长,那是涉外区域,硬闯会不会引起国际纠纷?”萧山令有些犹豫。
现在的局势,得罪外国人很麻烦。
左欢拉开车门,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萧山令。
“萧司令,你记住。”
“这是我们的地盘,只要他是鬼子,我就敢杀!”
“开车!”
……
使馆区,宁海路。
这里是南京城内少有的宁静之地。
因为有各国使馆的旗帜,就算有空袭,日军的飞机也会有意避开这片区域。
一栋挂着红十字会旗帜的二层小楼前,停着一辆破旧的卡车。
“围起来。”
左欢打了个手势。
三百名警卫营士兵马上散开,迅速封锁了小楼的前后出口。
王根生端着步枪,一脚踹开了小楼的大门。
“不许动!督察师办案!”
预想中的抵抗并没有发生。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
“在二楼!”
左欢的战场直觉突然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虽然微弱,但极其危险。
他抬手制止了准备冲锋的士兵,抽出腰间的手枪,一步步走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扇门敞开着。
没有埋伏,没有机枪阵地。
只有一个男人。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了,地板上铺着几张看起来像是草席的东西,勉强凑成了榻榻米的样式。
那个被称作“老冯”的男人,此刻并没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司机工装。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和服,宽松的袖口垂在身侧。
他背对着门,跪坐在房间正中央,面前的木架上,横放着一把竹刀。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就是那天在汤山窥探情报,给日军通风报信的山鬼!
他有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左司令,好久不见!”
男人开口了,南京话非常标准。
王根生枪口指着他,厉声喝道,“举起手来!”
男人没有理会黑洞洞的枪口,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在左欢身上。
“一百零七架战机。”
山鬼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我发出的情报。是我,葬送了帝国的雄鹰。”
左欢操着手,看着他:“所以呢?你打算切腹谢罪?”
“谢罪?”
山鬼突然笑了,笑容狰狞而扭曲。
他慢慢站起身,右手握住了那把竹刀。
“我是山鬼,香取神道流免许皆传。”
随着他握刀的动作,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宽松的和服无风自动。
他脚下的榻榻米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司令,这老鬼子有点门道,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
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让站在他对面的桂永清下意识地想要扣动扳机。
这是个高手。
真正远超常人的高手。
“我的情报失误,害死了那么多同袍,切腹太便宜我了。”
山鬼双手持刀,摆出了一个古老的起手式,刀尖指向左欢的咽喉。
“我要用敌方主将的血,来洗刷我的耻辱。”
“左司令,你是大将军,请给我一个机会。”
“来一场……真正男人的决斗。”
周围的警卫营士兵全都气笑了。
这鬼子脑子坏了吧?都被上百把枪指着,还要单挑?
“司令,我来崩了他。”
桂永清拉动枪栓,“跟这种疯子废什么话。”
只要左欢点一下头,这一百多把自动步枪能瞬间把这个装模作样的鬼子打成烂泥。
然而,左欢却抬起了手,压下了桂永清的枪口。
“司令别冒险,直接突突了算了!”桂永清急道。
左欢看着山鬼,看着那双充满死志的眼睛。
“你想死在战场上?你想带着所谓的武士尊严去死?”
左欢将手枪插回枪套。
“好,我成全你!”
“不光要杀你,还要诛心,碾碎你的信仰!”
左欢慢慢卷起袖口,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你不是想用武士道来洗刷耻辱吗?你不是觉得你们的刀法天下无双吗?”
左欢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眼神变得比山鬼更加凶暴。
“那我就在你最引以为傲的领域,把你踩进泥里!”
“我要让你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玩枪,还是玩刀。”
“你爹,永远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