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眉头锁紧,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这里什么都发现不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囚室,简直就是个刚停工的拆迁现场。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深坑。
墙壁上的青砖都被扒下来,露出里面粗糙的岩石层。
连天花板上都打了不少的孔来查探有无密道。
“这就是唐司令说的掘地三尺?”
左欢踢开脚边一块碎砖,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跟在身后的副官展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腰弯得更低了。
“左司令,总座……总座当时急疯了。”
“他说日本忍术里有土遁,非要让人把地挖开看看有没有地道。”
“这墙壁也是,怕有夹层,都让人敲开检查了一遍。”
左欢冷笑一声。
唐生智这一通乱搞,不仅没找到人,反而把现场破坏得干干净净。
就算有什么脚印、痕迹,现在也被这些乱石和黄土掩盖了。
左欢走到那扇厚重的钢门前。
门锁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的痕迹。
这是以前军需仓库的标准用门,两面是钢皮,中间一般都灌着泥沙或混凝土,防火防炸。
“这是唯一的出口?”
“是,钥匙一直由警卫排长贴身保管,二十四小时不离身。”
左欢转过身,看向墙角那个所谓的“通风窗”。
那其实只是一个用来透气的铁管口,安装在离地两米高的地方。
左欢走过去,抬手比划了一下。
直径不到十五公分。
别说一个成年人,就是一只稍微肥硕点的猫,钻进去都得卡住。
一开始左欢还猜想路佳怡会不会有缩骨功,但现在直接否定了。
人体骨骼是有物理极限的。
人体再怎么柔软,缩骨功就算练到炉火纯青,但头骨和骨盆的结构摆在那里。
除非把头都敲碎,像一滩烂泥一样挤出去,否则绝不可能通过这个洞口。
而且,路佳怡的四肢都被打断,没有人帮助的话,就算大门敞开,她也爬不出去!
“当晚值班的警卫呢?”左欢转身往外走。
“都在隔壁几间牢房里关着。”
展跃赶紧前面带路。
“总座发了狠,用了重刑,但这帮人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没看见任何人进出。”
左欢一一检查周围的牢房。
那十二名警卫被分开关押。
每个人都被打得皮开肉绽,挂在刑架上奄奄一息。
左欢推开其中一间牢房的门。
里面的警卫排长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他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彩,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长官……冤枉啊……”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没放人……钥匙就在我内裤兜里……我一直醒着……”
左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那是人在极度崩溃边缘的眼神。
如果真的是被收买,到了这个份上,为了保命早就招了。
假如是同伙,这种意志力也未免太可怕了。
更重要的是,这十二个人,口供出奇的一致。
没有任何破绽,也没有任何逻辑漏洞。
路佳怡就这么凭空从密闭的囚室里消失了。
左欢走出牢房,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地道、没有破坏门锁、没有收买守卫。
更没有缩骨功!
在这个1937年的时空,发生了一起完美的密室逃脱案。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左欢并不相信鬼神,更不相信什么忍术。
所有的“不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没找对方向。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战术手机。
既然常规手段查不出,那就让2025年的刑侦技术来降维打击。
左欢快步走出地下室,来到地面上一处僻静的花坛边。
四下无人。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那个红色的加密通讯图标。
“滋……滋滋……”
屏幕上跳动着雪花点。
信号格是一个红色的叉。
左欢眉头一皱。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系统提供的通讯功能一直非常稳定,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举起手机,换了个方向。
依旧是杂音。
就在左欢准备重启终端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程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声音很急,伴随着巨大的背景噪音。
“左……左欢!听得到吗?……”
“出什么事了?”左欢心中一沉。
“太阳……黑子……爆发!……滋滋……电离层干扰……”
程铎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随时会断线。
“所有卫星……致盲……通讯链路……滋滋……崩溃!”
左欢握紧了手机:“会持续多久?”
“预计……三到五天!滋……没有卫星支持……滋滋……”
“左欢!听着!这是最后的情报……”
程铎的声音突然拔高,似乎是在用尽全力吼叫。
“载仁亲王……死命令……十天……总攻南京!”
“他们……集结了……滋滋……小心……一定要……”
“嘟——嘟——嘟——”
忙音。
刺耳的忙音。
屏幕上的信号格彻底消失。
左欢看着漆黑的屏幕,缓缓放下了手。
三到五天。
没有情报,没有预警,没有后方专家智囊团的技术支持。
而就在这几天里,日军将发起前所未有的总攻。
一种久违的压迫感袭上心头。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靠这具强化过的身体,和那颗在战火中锤炼过的脑袋。
“呵……”
左欢突然低笑一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系统这是怕我赢得太轻松,特意给我上点难度?”
也好。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没有退路,才是最好的出路。
“展跃!”
左欢转身,声音恢复了冰冷与镇定。
一直候在远处的展跃立刻跑了过来:“左司令。”
“备车,去中央医院。”
既然活人给不了答案,那就去问问死人。
米糕刘死得奇怪,罗大升死得更是蹊跷。
他们的死绝对有联系。
......
中央医院停尸房设在地下二层。
展跃推开解剖室沉重的木门时,屋里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屋内,几盏高倍率的无影灯将解剖台照得惨白。
桂永清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青,这种场面让他这个百战将领也感到不适。
展跃见到解剖台上的尸体,也有想呕吐的样子,最后还是憋了下来,慢慢退到一边。
林知微穿着一身绿色的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在观察。
在她身前,几名法医正低头忙碌,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师长。”
桂永清见左欢进来,如释重负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两具尸体都在这了。”
左欢点点头,目光落在两张解剖台上。
左边的台上是“米糕刘”,他的胸腔已经被打开,内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红色。
“米糕刘的死因很明确。”林知微看着左欢。
“和第一次尸检的结果一致,胃黏膜和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的氰化钾。”
“这种剧毒能瞬间阻断细胞的呼吸链,他在吞下毒药后的几秒钟内就死透了,神仙难救。”
“以他当时的身体情况来看,可以确定是被人投毒。”
左欢走到右边的解剖台前。
这具尸体是罗大升,那个在夫子庙联络点被抓捕时,当众咬舌自尽的男人。
此时的罗大升,面部由于充血显得异常狰狞,半截断舌被浸泡在旁边的托盘里,死状极惨。
“他呢?”左欢盯着尸体那青紫色的脸。
“宪兵队长报告的时候,说他是咬断舌头导致大量失血和气管阻塞,活活噎死的。”
林知微缓缓拿起一把镊子,转过身。
“你来看。”
林知微走到罗大升的尸体旁,用镊子轻轻拨开了尸体的颈部组织,露出了里面断裂的喉软骨和密密麻麻的出血点。
“如果一个人是窒息而死,他的肺部会有明显的肺气肿,眼结膜会有点状出血,这是生理本能的挣扎留下的痕迹。”
林知微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但法医解剖了罗大升的胸腔,他的肺部非常干净。更重要的是……”
她拿起一根探针,顺着罗大升断裂的舌根处轻轻一探。
“我检查了他的气管,里面确实有血块,但这些血块是在他停止呼吸后才流进去的。”
“也就是说,咬舌这个动作,发生在他死亡之后。”
“你说什么?”桂永清失声叫道。
“当时几名宪兵亲眼看见他咬下舌头,然后倒地抽搐的!这怎么可能是死后才咬的?”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自杀?”
林知微拿起镊子,指着死者的后颈。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咬舌。但在清洗尸体时,我发现他的颈部肌肉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强直性痉挛,而这种痉挛通常只发生在延髓受损的情况下。”
“所以我剃光了他后脑勺的头发,果然……”
她将无影灯拉近,光圈聚焦在枕骨大孔处。
“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极细的针孔。”
“罗大升的真正死因,是延髓被瞬间刺穿,导致呼吸心跳跳跃式停止。”
“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杀人手法,速度快到大脑皮层甚至来不及反应。”
林知微看着左欢,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在被刺杀身亡后的千分之一秒内,肌肉由于某种外界电流或者药物的刺激,产生了剧烈的痉挛,才导致牙齿咬断了舌头。”
“左欢,罗大升并不是窒息而死,也不是自杀……”
“他在倒地之前,就已经被灭口了。”
“凶手,应该就在当时抓捕他的宪兵中间!”
左欢猛地回头看向桂永清:“当时负责抓捕罗大升的是哪支部队?”
桂永清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是……是宪兵司令部二团的一营三连。”
左欢没有说话,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关押路佳怡那间密室。
“老桂,传我命令。”
左欢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内里压着滔天怒火。
“立刻包围宪兵队,所有那晚参与过抓捕行动的人员,一个不留,全部缴械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