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在六千多米的高空盘旋了一圈,扔下两颗照明弹挑衅后便扬长而去。
虽然没有炸弹落下,但这宴会算是被搅黄了。
“真他娘的扫兴!”
桂永清骂骂咧咧的走出防空洞。
“这帮小鬼子,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
“既然鬼子不让咱们吃,那就散了吧。”
大家寒暄几句,纷纷向门外走去。
唐生智走在最后,路佳怡挽着他的胳膊,脸色算是恢复了平静。
“左老弟,今晚这顿酒没喝痛快,改日老哥做东,咱们再聚!”
唐生智拍了拍左欢的肩膀,语气还算诚恳。
“一定。”
左欢笑着把他们送到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旁。
警卫拉开车门,路佳怡提起旗袍下摆,优雅地钻进后座。
就在唐生智准备上车时,左欢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司令,借一步说话。”
唐生智一愣,回头看了看车里的路佳怡,又看了看左欢严肃的表情,把脚收了回来。
左欢拉着唐生智往旁边走了五六米,直到站在一棵老槐树旁。
这个距离,加上汽车发动机的怠速声,车里的人绝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除非有特别的方法......
路佳怡慵懒地靠在车窗上,那一头如瀑的黑发滑落,遮住了她微微调整角度的脸庞。
她从手包的化妆镜边缘,利用后视镜的折射,死死盯着远处树影下左欢的嘴唇。
作为特高课“樱花组”的王牌,读唇语是她的拿手技能。
虽然光线昏暗,但左欢那标准的口型,还是被她解读出了完整信息。
“司令,我要车。”
“要车?”
“对,卡车!”
“给我补给的大家伙到了!”
“大家伙?什么大家伙?”
“就是我在淳化镇,把鬼子两个师团烧成灰的那种武器!”
轿车里,路佳怡的呼吸顿时停滞。
淳化镇的惨败是日军高层的噩梦。
那种能瞬间产生高温、抽干空气的恐怖武器,特高课至今没有搞清楚原理和来源。
如果能搞到这个东西的资料,甚至弄到一个样品……
“凌晨零点,船会靠在下关码头三号泊位。”
“那东西又大又沉,其它卡车不好拉,必须用道奇卡车。”
“而且这事儿绝密,我信不过别人,只能找司令你借车。”
“没问题!”唐生智显然也被这消息震住了,立刻拍胸脯保证。
“我这就让辎重营调二十辆卡车,直接去三号泊位等你!”
“谢了!记住了,凌晨零点,过时不候!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南京城可就真守不住了!”
“放心!我亲自安排!”
对话结束。
路佳怡迅速合上化妆镜,手指轻轻抚平旗袍上的褶皱,调整好呼吸。
当唐生智拉开车门坐进来时,她正闭着眼,似乎有些困了。
“怎么了?左将军说什么悄悄话呢?”路佳怡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
“嗨,军务上的事儿,男人的事女人少打听。”
唐生智摆摆手,对司机吩咐道,“开车,先送路小姐回去。”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距离凌晨零点,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时间卡得太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来不及启用死信箱,也来不及联系下线去侦查。
而且,这是战略级的武器运输,一旦错过今晚,这些武器就会分散部署到各个阵地,再想找到源头,难如登天。
这是天赐良机。
也是唯一的机会。
诱饵太大了。
大到即便她隐约感觉到不安,也不得不咬钩。
因为她刚接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这支左欢部队的底细。
……
深夜十一点五十。
南京下关码头。
除了江水拍打着发出的声响。
三号泊位周围一片死寂。
这里远离主航道,平日里只有运煤的驳船才会停靠。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堆叠的杂物顶部掠过。
路佳怡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加上消音器的勃朗宁M1906,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太安静了。
按刚才听到的情报,再过十分钟,运送绝密武器的船就要靠岸,接应的卡车也该到了。
可是现在,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路佳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作为一名顶级特工的直觉,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这是个圈套!
撤!
路佳怡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
然而,就在她腾空而起的瞬间。
“啪!”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正前方的仓库顶上打了下来,将她罩在光圈里。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四面八方的大灯瞬间全开,将整个三号泊位照得如同白昼!
路佳怡在空中强行扭腰,试图寻找阴影落地,但无论她往哪里躲,光柱都像附骨之疽一样跟着她。
“路小姐,来都来了,这么着急要走?”
左欢戏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左欢站在一堆高高的货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他身后,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锁定了下方的每一个死角。
路佳怡落地,背靠着一个大货箱,手中的枪指向左欢。
既然暴露了,那就没必要再装了。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她的声音不再软糯。
左欢笑了笑,“我拿出手枪后,你的表现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而真正的女人,比如你扮演的角色,看到稀罕玩意儿,哪怕不懂,也会拿在手里显摆一下。”
“你没拿,是因为你知道那东西虽然好,但不如情报值钱。”
“太理智,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路佳怡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寻找着哪怕万分之一的突围机会。
没有机会。
周围至少有一百把枪对着她。
“别看了。”左欢拍了拍手,“先和他打个招呼吧!”
随着他的掌声,唐生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此时的唐生智,脸上没有了往日对她的随和与宠溺,也没有了那种军阀特有的油滑。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那个一身夜行衣的女人。
那是他宠了三年的女人。
那是他甚至打算带回湖南老家,纳为五姨太的女人。
就在半小时前,左欢的人把他从公馆被窝里叫起来,带到这里看一场“好戏”时,他还在大骂左欢。
直到他亲眼看到,那个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柔弱女子,像个忍者一样飞檐走壁,手里还拿着枪。
“为什么?”
唐生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火山喷发前的怒火。
路佳怡看了眼他,“唐司令,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唐生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给你锦衣玉食,甚至想带你回湖南做姨太太,你却想拿老子的脑袋去日本邀功?”
“支那人,不配有脑袋。”路佳怡抬起枪口,“成王败寇,动手吧!”
“砰!”
枪响了。
但开枪的是唐生智。
他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枪口冒着青烟。
路佳怡的右手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惨叫一声,手中的枪也掉了出去。
“这一枪,是替我自己打的!”唐生智吼道。
“砰!”
第二枪。
路佳怡的左膝盖碎裂,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这一枪,是替南京百姓打的!”
唐生智大步走上前,一脚踢开路佳怡掉落的手枪,然后将枪口顶在了她的手肘上。
“砰!”
“砰!”
又是两枪。
路佳怡的四肢彻底被废,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荷声。
这个无数男人思而不得,风情万种的尤物,此刻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唐生智做完这一切,手都在发抖。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转过身面向左欢。
“老弟,这个人情,我唐某记下了。”
“这女人我会带回去,哪怕是一块石头,我也要让她开口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左欢微微皱眉。
唐生智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凌厉。
“她是我的枕边人,她知道我太多的秘密,也知道南京城防太多的漏洞。”
“只有我,才能从她嘴里把所有的暗桩都挖出来。”
“老弟,你放心,明天天亮前,我会给你一份满意的答复。”
“我会让她知道,背叛我唐某人,死亡是这世上最奢侈的愿望。”
左欢看着唐生智,他知道,唐生智要灭口,也是在自保。
他要亲自审问,是为了确保路佳怡不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话,同时也是要把这份“清除日谍”的功劳死死抓在自己手里,以此来亡羊补牢。
“好。”左欢点头。
“既然唐司令这么有兴致,那我就不夺人所美了”
唐生智点了点头,挥手让自己的警卫营上前,把路佳怡拖上了车。
左欢看了眼唐生智的背影。
这是个混蛋,但至少是个有血性的混蛋。
就在这时。
“呜——呜——”
防空警报声,再次撕裂夜空。
又是那该死的,只敢在高空高空盘旋,只侦查不投弹的日军飞机。
左欢抬起头,看着夜空中四处挥舞寻找目标的探照灯光柱,心里非常不爽。
“没完没了了是吧?”
费洪跑过来,“师长,要不要把它打下来?”
“飞那么高,打个屁。”
“那怎么办?就让它们在头顶上拉屎?”费洪愤愤不平。
左欢眯起眼睛,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
那是东方。
那是长江入海口的方向。
左欢掏出一支烟点上,突然灵光一闪。
“要想屋里清净,光打苍蝇没用。”
“得去把这帮苍蝇的老窝给端了!”
费洪一愣:“老窝?师长,你是说……”
左欢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去把地图拿来。”
“既然它往高处飞不让咱们打。”
“那咱们就去入海口,把起降它的航空母舰打沉!”